五个月
周梨发现母亲肚子大了,是在第五个月。
那天她下班回来,母亲正蹲在地上给果果擦嘴。果果一岁半,刚学会自己拿勺子吃饭,弄得满脸都是米粒。母亲穿着一件旧T恤,宽松的,但蹲下去的时候,衣服贴着身体,周梨看见她小腹那里鼓出一块,圆圆的,硬硬的。
周梨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包。她盯着母亲的肚子看了几秒。母亲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她,笑了一下。
“回来了?饭在锅里。”
周梨换了鞋,把包放下,走进厨房。饭在锅里,菜在灶台上。她盛了饭,坐在桌前吃。母亲坐在对面喂果果。果果不好好吃饭,伸手抓勺子,母亲躲了一下,扭了扭身子。周梨看见她扭身的时候,肚子那里的衣服绷了一下。
“妈。”周梨放下筷子。
“嗯?”
“你肚子怎么了?”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吃胖了吧。”
周梨没再问。她扒了几口饭,把碗洗了。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五十三了。五十三岁的女人,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能是胖了,可能是胀气,也可能是别的。她不敢想。
第二天她跟单位请了假,拉着母亲去医院。母亲说不用去,浪费钱。周梨说,去查查,放心。母亲拗不过她,跟着去了。挂了消化内科。医生问了情况,开了B超单。周梨陪着母亲进了B超室。做B超的医生把探头放在母亲肚子上,滑了几下,停住了。屏幕上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像一个小小的逗号。医生看了看,又看了看,说:“你这不是消化的问题。”
周梨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转过屏幕,指给她看。“你看,这是胎囊,这是胎心。怀孕了,大概快五个月了。”
周梨坐在椅子上,腿软了。她看着母亲。母亲躺在床上,衣服掀着,露出那个圆鼓鼓的肚子。她也在看屏幕。她的嘴张着,眼睛睁得很大。她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周梨走在前头,母亲跟在后头。两个人一路没说话。回到家,周梨坐在沙发上,母亲站在门口。果果在小床里睡觉,屋里很安静。
“谁的?”周梨问。
母亲没说话。
“我问你谁的。”
母亲低下头。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肩膀缩着,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妈!”周梨的声音大了。“你五十三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就是掉眼泪。她站在门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周梨看着她哭,心里又气又疼。她想起父亲。父亲走了八年了。心梗,走得很突然。那时候周梨刚上大学。母亲一个人过了八年。她从来没说过要找人。她帮周梨带孩子,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她像个陀螺,一天到晚转。周梨以为她只想带孩子。她不知道母亲还有别的。
“是……是老赵。”母亲终于开口了。
周梨知道老赵。小区门口修鞋的,五十多岁,也是一个人。周梨在他那儿修过鞋。他话不多,手很巧。有时候周梨去取鞋,他还在忙,就让周梨等一会儿。他干活的时候很认真,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扎。周梨没想到母亲会跟他。
“多久了?”周梨问。
“快一年了。”
“一年?”周梨的声音又大了。“一年了你都没跟我说?”
母亲又哭了。她说:“我怕你嫌我丢人。”
周梨不说话了。她看着母亲。母亲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穿着一件旧T恤,肚子鼓着。她站在门口,像一只缩在角落里的老猫。周梨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这五个月来,母亲有时候会出门,说是去买菜,去就是两个小时。她想起母亲有时候会发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半天不划一下。她想起母亲有时候会哼歌,很久没听她哼过了。她以为是母亲心情好了。她没多想。
“他知不知道?”周梨问。
母亲点头。“知道。他让我跟你说。我不敢。”
“他现在人呢?”
“在他自己家。”
周梨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她看着楼下。小区门口,老赵的修鞋摊还在。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鞋。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母亲站在客厅里,手捂着脸。她说:“我不知道。”
周梨看着她。她五十三了。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快五个月了。她帮女儿带娃,带了五个月。她没跟女儿说。她一个人扛着。周梨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走过去,把母亲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她拉着母亲的手,让她坐在沙发上。
“妈。”
母亲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生气。”
“我是你女儿。”
“你也是果果的妈。你忙。”
周梨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湿的。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周梨想起来,这五个月她只顾着果果。果果会走了,果果会叫妈妈了,果果会自己拿勺子了。她每天下班回来就跟果果玩,喂果果吃饭,给果果洗澡,哄果果睡觉。她跟母亲说的话,就是“妈今天吃什么”“妈果果睡了吗”“妈你帮我看一下果果”。她没有问过母亲今天怎么样。她没有注意过母亲的肚子。她没有看见母亲穿了一件又一件宽松的衣服,把那个秘密藏在衣服下面。她瞎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她端给母亲。母亲接过来,喝了一口。她握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
“老赵说,他想要这个孩子。”母亲的声音很小。“他这辈子没结过婚,没孩子。他说他想当爹。”
周梨看着她。“你呢?”
母亲低下头。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那个圆鼓鼓的肚子,隔着衣服,轻轻动着。母亲摸了两下。
“我也想。”她说。
周梨坐回沙发上。她看着母亲摸肚子的手。那双手给她做了二十多年的饭,洗了二十多年的衣服,带了五个月的果果。那双手现在摸着另一个孩子。她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晚上老赵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他个子不高,瘦,背有点驼。他看见周梨,有点局促,把手里的水果往前递了递。
“小周,我来看看你妈。”
周梨让他进来。他坐在沙发上,母亲坐在旁边。果果在爬行垫上玩积木,时不时抬头看看这个陌生人。老赵看着果果,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梨。
“小周,这事是我的主意。你别怪你妈。”
周梨看着他。他五十多岁,头发也白了。他的手粗,指节肿着,指头上缠着胶布——修鞋修的。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不躲。
“老赵,”周梨说,“你跟我妈在一起,你为什么不早说?”
老赵低下头。“你妈不让。她说你忙,说等果果大一点再说。后来怀上了,她更不敢说了。”
“你知不知道她五十三了?”
“知道。”
“高龄产妇,有危险。”
“知道。我劝过她。她说她想生。”
周梨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她不知道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别人家沙发上,低着头说自己想当爹,是什么感觉。但她看见他的手在抖。他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老赵,”周梨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我修鞋一个月挣三千多。我有套小房子,一室一厅。我养得起她跟孩子。我保证。”
周梨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小区里有人遛狗,狗在路灯下跑,绳子拖着。她想起父亲。父亲活着的时候,母亲也是围着他转的。父亲走了以后,母亲围着她转。后来果果生了,母亲又围着果果转。她好像一直在围着别人转。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现在她想为自己活一次。周梨不知道该怎么拦她。
她转过身。老赵还坐在沙发上,母亲坐在他旁边。果果爬过去,抓老赵的鞋带。老赵低头看了看,伸手把果果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果果坐在他腿上,抬头看他的脸。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但眼睛是亮的。
周梨看着这一幕。她想起母亲刚才说的话。“我也想。”她想。那就让她想吧。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她看着老赵。
“你以后对她好。”
老赵点头。“我保证。”
“你那个房子太小了。果果有时候要过去。”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行。我换个大点的。”
周梨转过头看母亲。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水汪汪的。周梨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粗糙,指节大,指甲剪得秃秃的。
“妈。”周梨说。
母亲看着她。
“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
母亲点头。她哭了。她哭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果果看着她,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老赵搂着她的肩膀。周梨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她想,她得学着当母亲的女儿,而不只是果果的妈妈。
后来母亲生了。是个女孩,老赵起的名字,叫赵果。跟果果只差一个字。老赵说,果果是姐姐,赵果是妹妹。周梨听了笑了。她说:“你这是占我便宜。”老赵嘿嘿笑。
果果第一次看见赵果的时候,站在小床边看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赵果的脸。赵果闭着眼,小嘴动了动。果果笑了,回头喊:“妈妈,妹妹。”周梨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亲躺在床上,老赵坐在床边。屋里亮着灯。外面天快亮了,窗户上透着青白的光。
周梨想起五个月前,她站在医院走廊里,腿软得走不动。那时候她以为天塌了。现在天没塌。天还在。只是多了一个人。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母亲闭着眼,睡着了。老赵握着她的手。果果趴在床边看赵果。周梨看着她们,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她不知道往哪儿走。但她知道,不管往哪儿走,母亲还在。果果在。赵果也在。她们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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