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把三套拆迁房全给了二舅,大舅没闹,外公七十五大寿众人愣了
楔子
签字笔的笔帽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陈德茂没看任何人,笔尖落在第三份过户文件上,一笔一画地写完自己的名字。二舅陈建军站在旁边,手搭在父亲肩上:“爸,您放心,往后您就跟着我享福。”大舅陈建国始终没吭声,只在一张放弃继承声明上签了字,放下笔就走了。三舅陈建业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
陈德茂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整。
第一章 三本房产证都写着一个名字
陈德茂从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柜台前站起来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桌沿,二舅陈建军已经抢先一步搀住了他胳膊:“爸,慢点慢点,大理石地滑。”
柜台里面的年轻姑娘把三本崭新的不动产权证书推出来,红色封面在日光灯下发亮。陈建军接过来,翻了翻,笑着递到陈德茂面前:“您看,都办妥了。”
陈德茂低头扫了一眼,三本证,权利人那一栏都写着同一个名字——陈建军。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纸壳有点发烫,可能是刚从机器里打出来不久。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最后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爸,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陈建军把三本证收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拉链拉得顺溜。
走出登记中心大门,九月的太阳还毒,陈德茂眯着眼站在台阶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洗过。陈建军替他拉开后门,一只手挡在门框上沿。
陈德茂坐进去,皮座椅凉丝丝的,车内一股淡淡的柠檬香。他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这车新买的?”
“公司的车,平时跑业务用的。”陈建军坐到副驾驶,回头笑着说,“爸,晚上想吃什么?我让李红提前准备。”
陈德茂没接话,扭头看窗外。车子拐上主路,经过老汽车站时,他看见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路边吃盒饭,那姿势像极了大儿子陈建国。他眨了下眼,再看时那人已经站起来了,不是。
三套安置房,都在城东锦绣家园,一百二十平的大套。当初拆迁办的人来量老宅面积时,陈德茂记得清楚,评估报告上说总价值三百六十万出头。三百万,对于一个在铸造厂干了一辈子的退休工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他活了七十五年,头一回经手这么多钱。
“爸,到了。”
车子停在一个小区门口,门禁杆抬起来,保安探出脑袋冲陈建军点头笑笑。陈德茂下了车,抬头看面前这栋楼——十八层,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比镇上那些老楼房气派多了。
电梯上到十二楼,陈建军掏出钥匙开门。门一推开,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乳胶漆和木地板的气息。客厅很大,朝南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铺了满屋子。沙发、茶几、电视柜全是新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和葡萄码得整整齐齐。
“爸,您的房间在这边。”陈建军领着他穿过客厅,推开一扇门,“朝南的,冬天太阳晒得进来。床垫我专门挑的硬的,您腰不好,睡软的不行。”
陈德茂站在门口往里看。房间刷了淡米色的墙,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搪瓷茶缸——那茶缸他认得,是自己用了二十多年的那个,白底红花,杯口磕了一块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到这里来了。
“茶缸是你妈给我买的。”陈德茂嘟囔了一句。
“我知道,特意给您带过来的。”陈建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爸,您就踏实住着,往后什么事都有我。”
陈德茂坐到床沿上,床垫确实硬实。他摸了摸茶缸,又抬头看了一圈房间,目光最后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土是湿的,刚浇过水。
“建国知道今天过户的事吗?”陈德茂忽然问。
陈建军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大哥那边……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知道了。”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说——爸高兴就好。”
陈德茂没再追问。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缸,搪瓷面凉凉的。老伴走的那年,建国刚跑货运攒了点钱,往家里拿过两万块,说是给老屋翻修用。后来生意周转不开,开口问自己借钱,自己手头紧没借。再后来老宅拆迁,三套房子,他一个子儿也没给老大。
“爸?”陈建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先歇一会儿,我去楼下买点菜。”
门关上了。陈德茂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发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物业缴费单,上面写着陈建军的名字。他又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十二楼的高度,底下的人和车都缩成了小方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三儿子陈建业发来的消息:爸,房子的事办完了?晚上我过来看看您。
陈德茂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办完了。
发完之后他想再补一句什么,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退出聊天界面时,他看见通讯录里大儿子陈建国的名字排在第三个。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阳台上风大,吹得晾衣杆上挂的一条毛巾来回晃。陈德茂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凉,转身回屋。经过客厅时,他看见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那是去年过年时在二舅家拍的,照片里陈建军夫妇坐在他两边,大儿子一家站在后排。建国的脸被灯光照得有点模糊,嘴角绷着,像是刚合上嘴没来得及笑。
陈德茂拿起相框擦了擦,又放回去。
厨房方向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二舅妈李红的大嗓门:“爸,我回来啦!给您买了只老母鸡,晚上炖汤!”
高跟鞋哒哒哒地敲着地板,李红提着一兜菜进了厨房,一边系围裙一边探出头来:“爸,您看这房子敞亮吧?我跟建军说了,主卧给您,您辛苦一辈子了,该住好的。”
陈德茂点点头,没说话。
李红又探出头来,这次压低了点声音:“爸,那三本证您看过了吧?都写建军名字,您放心,建军那人您还不知道?实诚,不会亏待您的。”
陈德茂还是点头。
李红这才满意地缩回厨房去了,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菜刀碰砧板的响声。
陈德茂坐到沙发上,电视没开,屏幕黑着,映出他模模糊糊的影子。他歪着头看那个影子,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和儿子们站在一起时总是矮一截。他想起来,建国十六岁那年,自己动手给家里砌院墙,肩膀磨掉一层皮也没吭声。后来房子拆迁,推土机把院墙推倒时,建国站在旁边看着,手插在兜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客厅里只有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和李红偶尔哼的小调。陈德茂慢慢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一下,一下。
他不知道城东的某个货运站里,大儿子刚刚停好车。驾驶室门打开,陈建国跳下来,工友老赵递过来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望着远处的高楼,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章 寿宴请帖贴到了货运站
请帖是李红亲自送到货运站的。
那天下午日头正毒,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李红撑着一把碎花遮阳伞,脚踩半高跟凉鞋,咯咯噔噔穿过货运站大院。几个正在卸货的工友抬起头,看着这个穿金戴银的女人一路打听“陈建国在哪儿”,互相递了个眼色。
陈建国正蹲在货车旁换轮胎,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李红老远就喊:“大哥!大哥你在这儿呢!”
陈建国直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李红已经走到跟前,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大红请帖,烫金的“寿”字在太阳底下晃得刺眼。
“爸的七十五大寿,下周日,镇上好味来饭店。建军订的,两千八一桌呢。”李红把请帖往他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全家都来啊,大哥你这边……嫂子跟瑶瑶都得来,爸说了,一个都不能少。”
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用力,像是提前打好的腹稿。
陈建国翻开请帖看了一眼,合上,点点头:“知道了,去。”
李红还站着没走,眼珠子在货运站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停着的那辆半旧厢式货车,车头保险杠蹭掉漆了也没补。她嘴角一撇,很快又收回去,换成笑模样。
“那大哥你忙,我还得去老三家送,建业那边离得远。”她转身走了几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脆响,又回头,“大哥,到时候穿精神点啊,爸现在住大房子,来往的亲戚都有头有脸——”
“知道了。”陈建国打断她。
李红讪讪地笑了笑,撑着伞走了。
她一走,老赵就从车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个扳手,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全货运站谁不知道三套房都落她家了,还跑来发请帖,脸皮够厚的。”
旁边几个工友也凑过来。有人拿过请帖翻了翻,啧啧两声:“建国,这你也能忍?三套房,三百多万啊,你可是老大,按老规矩不得有你一份?”
陈建国蹲回去继续拧螺丝,手上青筋鼓着:“爹的房子,爹想给谁给谁。”
“话不能这么说!”老赵把扳手往地上一搁,蹲在他旁边,“当年你家老宅翻盖,你才二十四,跑车攒的那点钱全填进去了,连娶媳妇的钱都搭上。这事谁不知道?现在倒好,拆迁分房了,你一平没有——”
“老赵。”陈建国抬起头,语气不重,但老赵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陈建国把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那瓶工友递来的水灌了几口。天边云彩镶着金边,像是要起风了。他望着远处的楼群,沉默了一会儿。
“爹的寿宴,我去。”他把空瓶捏扁扔进垃圾桶,“别的,不归我管。”
老赵看着他,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到家已经快十点。推开门,周秀兰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面前的碗筷原样摆着,饭菜早凉了。陈瑶在里屋,门关着。
“吃了吗?”周秀兰问。
“在服务区对付了一口。”
周秀兰站起来把菜端进厨房,转身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张请帖。陈建国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随手搁在驾驶室了。
“瑶瑶去给你送换洗衣服,在你车上看见的。”周秀兰声音发紧,“陈建国,我问你,你打算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去啊,爹过生日。”
“去?”周秀兰声音陡然拔高,又硬压下去,怕邻居听见,“你去干什么?去看陈建军两口子显摆?三套房子全吞了,现在满世界发请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发达了!你去给他们长脸?”
“秀兰——”
“我跟你过了二十多年,住的是租的房,瑶瑶上大学那会儿学费东拼西凑,你找你爹借两万块钱他说没有。现在呢?三百多万的房子,眼都不眨全给老二!你哪怕是根木头你也该吱一声,你倒好,爸,您高兴就好——你爹高兴了,我呢?瑶瑶呢?”
她说到后面声音发颤,眼圈红了。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是那只青花瓷碗,结婚时周秀兰娘家陪嫁的,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里屋门开了,陈瑶出来,看看地上的碎碗,又看看父母,走过来把周秀兰拉到沙发上坐下。她蹲在母亲面前,轻声说:“妈,你别怪爸。那房子是外公的,他想给谁是外公的权利。”
“我不是争房子——”周秀兰捂住眼睛,“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爸苦了一辈子,你外公就看不见吗?”
陈瑶抬头看父亲。陈建国站在客厅中央,灯光打在他脸上,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他没有辩解,也没发火,只是走进厨房拿了扫帚和簸箕,蹲下来把碎瓷片一片片扫干净。
“寿宴要去。”他边扫边说,“我是老大,我不去,外人看笑话。至于别的,我心里有数。”
周秀兰不说话了。陈瑶看着父亲弓着的背,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夜里陈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轻手轻脚披了件外套出门,电动车骑了二十分钟,到了城郊一片新楼盘。工地围挡还立着,但一期已经交房了,几栋小高层零零散散亮着灯。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仰头看着五楼最东边那户——窗户还没装窗帘,黑洞洞的,阳台上堆着几袋没拆封的水泥。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那是他半年前用全部积蓄付了首付买下的房子,八十九平,两室一厅,朝南的那间最大。售楼处的人说“您这年纪按揭有点吃力”,他只说了一句“我还能跑车”。
他把钥匙收好,掏出手机给三弟陈建业发了条消息:老三,寿宴那天你开车接爹,他坐我车不自在。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别跟任何人提我买房的事。
三弟回得很快:知道了哥。顿了顿又发来一条:二哥那边最近好像……算了,到时候再说。
陈建国没再回复。夜风从楼栋间穿过,吹得他衣角猎猎翻动。他最后看了一眼五楼那个黑洞洞的窗户,转身走进夜色里。电动车启动的声音很小,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响了几下,很快被远处的车流声吞没了。
第三章 账本上的窟窿
陈建军挂了电话,从建材店二楼的办公室下来,卷帘门只拉了一半。外面天已经黑透,市场里静悄悄的,别家店铺早就锁了门。他蹲在卷帘门内侧点了根烟,手机又震了一下。
短信只有四个字:明天见。
他把烟抽到一半掐灭,上楼翻出个牛皮纸袋。三本房产证复印件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红本子的封皮颜色扎眼。原件早不在他手里了——上个月就押给了一个做民间借贷的老板,姓黄,说好先押证后办手续,等寿宴过了再签正式的抵押合同,拿七十万周转。
七十万,堵不上全部窟窿,但至少能把最急的那笔先还上。
他用手背蹭了蹭额头,全是汗。去年冬天开始,建材生意就不行了。上游厂家催款,下游工地拖账,他拆东墙补西墙撑了大半年。起先只是十几万的缺口,利滚利滚到眼下,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欠了多少家。黄老板是他最后能抓住的绳子。
卷帘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陈建军猛地起身,把复印件塞回牛皮纸袋,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锁好。等人走到门口,他看清了,是隔壁做防水材料的老周,遛弯路过。
“建军,还没走啊?”
“盘盘账,这就回了。”他笑着应了一声,笑容收得也快。
回到家快十点。李红坐在客厅里敷面膜,见他进门就开始念叨:“你爸今天打电话来了,问寿宴订几桌。我说订了八桌,他说八桌太多,我说不多不多,亲戚都来……”
“八桌就八桌。”陈建军打断她,换了拖鞋往卧室走。
“你今天怎么了?脸拉那么长。”李红跟进来,“对了,你大哥那边通知了没有?建业说他去送请帖。”
“送了。”
“你说他会不会来?来了会不会闹?”李红凑近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那房子的事,亲戚们背地里议论的可不少。要是寿宴上他给你来一出……”
“他来就来。”陈建军拉开衣柜找睡衣,手顿了顿,“他还敢把我怎么样?”
李红撇嘴:“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你爸听见那些闲话,回头又犯糊涂。证都过户了,白纸黑字,他想反悔也没用。”
陈建军没接话。他拿着睡衣进卫生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袋浮肿,嘴角往下撇。他想起半个月前把老父亲哄去不动产登记中心那天,陈德茂坐在签字台前,手抖着问他:“建军,这房子给了你,你大哥那边……”
“爸,大哥有房子住。您跟我过,我给您养老,您还不放心我?”
老爷子最终签了。签完字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还是你有出息”。那句话像根针扎在他后脑勺上,时不时就刺一下。
第二天早上,陈建军照常去店里开门。十点多,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店门口,下来两个人。前头那个五十来岁,穿件深灰夹克,脖子上挂串珠子,正是黄老板。后面跟个年轻小伙,手里提着公文包,一看就是跟班。
“陈老板,生意兴隆啊。”黄老板笑呵呵地进门,四下打量了一圈,“店里货不多嘛。”
“刚出了一批货。”陈建军递烟,手微微发紧。
黄老板接过烟,不急着点,往沙发上一坐,跷起二郎腿。“陈老板,咱们说好的,寿宴之前把手续办了。你爸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寿宴就是哄老人高兴,过了那天,我立刻去办抵押登记。”
“那就好。”黄老板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陈老板,我丑话说前头。三套房市值三百多万,我贷你七十万,利息比银行低两成,我是看你这人实在。可要是中间出了岔子——比如你家里兄弟闹起来,老爷子反悔——那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不会。证在我手里,我爸亲笔签的字。”
黄老板弹了弹烟灰,起身在他店里转了一圈。走到库房门口往里瞄了一眼,货架上稀稀拉拉堆着几卷电线,角落里落了层灰。“陈老板,你这生意做得有点冷清啊。我听说你还欠着南关那边老赵的货款?”
陈建军脸色一变:“谁说的?”
“做生意嘛,圈子就这么大。”黄老板拍了拍他的肩,“所以我更得把手续办牢靠。寿宴那天,我去露个面,随个礼。顺便看看老爷子态度。”
“你别去——”陈建军脱口而出,又马上改口,“我爸不认识你,你去了反而让他多想。”
黄老板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行,我不去。那寿宴之后第三天,我来找你。你把正式抵押合同签了,我放款。”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陈建军面前晃了晃。
送走黄老板,陈建军关了店门,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桌上摊着几张揉皱的账单,最底下压着老赵的催款单,红字写着“限期七日”。他拉开抽屉,那三本房产证复印件还在牛皮纸袋里。他把复印件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产权人一栏写着“陈建军”三个字,他看了很久,又把本子合上。
手机响了,是李红。“建军,寿宴菜单定了,你来看看。还有,你爸刚才来了家里,说想看看房本,我说你带身上了,他没说啥就走了。你说他是不是……”
“他问房本干什么?”
“谁知道呢。你爸这几天老念叨老大,说建国怎么不来看看他。”
陈建军攥着手机站在窗前。店外阳光刺眼,市场里人来人往,都在忙自己的生计。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带他去河里摸鱼,他掉进深水区,大哥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岸上拖,自己呛了好几口水。上岸后大哥劈头就骂:“你瞎跑什么!”骂完背他回家,一路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陈建军去了父亲家。老小区没有电梯,他爬到四楼,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陈德茂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背对着门口。老人耳朵不太好,声音开得大,陈建军站在玄关听见父亲说:“……对,三本证都在建军手里,他给我看过……”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陈德茂又说:“他答应给我养老,我就信他。老大那边……唉,老大命不好,我也不指望他养。”
陈建军站在玄关,脚上穿着拖鞋,一只手还扶在门把上。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转身就走。
“建军来了?”陈德茂挂了电话,扭头看见他,“你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坐。”
“爸,我来看看您。”他走进去,在沙发边坐下。
陈德茂给他倒了杯茶,自己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你妈走得早,我这辈子就你们三个儿子。建军,房子给了你,你别让爸失望。”
“我知道,爸。”
“你大哥那边——”老人顿了顿,眼神暗下来,“你大哥是个实诚人。当年盖老屋,他出了不少钱。后来他跟我借钱,我没给,他心里有疙瘩。可你妈治病那会儿,他在医院守了四十多天,这些我都记着。”
陈建军端着茶杯,没接话。
“寿宴那天,你大哥要是说什么难听话,你忍忍,别跟他吵。”陈德茂看着二儿子,“你得了便宜,得有个当弟弟的样子。”
“爸,您放心。”陈建军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我店里还有点事,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换鞋,陈德茂在后面喊了一声:“建军——那房本,你放哪儿了?”
“锁在保险柜里。您要看?”
“不用不用。”老人摆摆手,“我就是随口问问。”
陈建军关上门,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黄老板发来的消息:三天后见。又往前翻,翻到大哥前几天发来的那条——爸的寿宴,我去。
他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夜风有点凉。
第四章 大舅的夜班车
大舅陈建国把货车开出物流园时,天已经擦黑。副驾上坐着老搭档赵贵生,两人搭班跑了六年长途,一个开车一个押车,轮流歇脚,比亲兄弟还默契。这趟货送邻省,来回得两天,赶在外公寿宴前一天回来。
“你爹寿宴定在哪天?”老赵拧开保温杯,热气扑上挡风玻璃。
“初八。”陈建国盯着前面的路,“还有五天。”
“建军这回排场不小吧?我听人说在镇上好味来订了八桌。”
陈建国没吭声。车子上了国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甩,驾驶室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老赵看了他一眼,把杯子放回原处,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在指间转着。
“你这人,什么都闷在心里。”老赵终于开口,“三套房子,说给老二就全给了,你连句硬话都没有。货运站那帮人背后怎么说你,你知道吗?”
“知道。”陈建国语气平平的,“说我窝囊。”
“那你图什么?”
陈建国没马上回答。车子驶过一段坑洼路面,减震颠了他一下。他握紧方向盘,半天才说:“当年盖老屋,我出了三万八。那会儿三万八能在镇上买半套房。爹心里有数。”
“有数还这么对你?”
“二弟会哄他。”陈建国顿了顿,“我争了,爹难受。他七十五了。”
老赵把烟塞回烟盒,叹口气没再说话。服务区的灯光远远亮起来,陈建国打了转向灯,把车拐进去。两人下车泡了方便面,蹲在车头边上吃。夜风凉飕飕的,吹得面汤冒白气。
“跟你说个事,”陈建国挑着面条,“我在城郊按揭了套小两居。八十九平,朝南。”
老赵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定的,上个月拿的钥匙。”陈建国低头吃面,“没跟人说。首付是我这些年跑车攒的,月供两千七,跑两趟长途就出来了。”
“你买房子干什么?你家那老小区不是住着……”
“给爹住。”陈建国把面汤喝完,抹了把嘴,“他现在住四楼,膝盖不行了,上楼得歇两回。城郊那套有电梯,小区门口就是公园,他能遛弯。”
老赵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差点掉了。“你房子都被拿走了,还给他买房?”
“房子是房子,爹是爹。”陈建国站起来,把空碗扔进垃圾桶,“他养我小,我养他老。跟房子没关系。”
夜里十一点多,车重新上路。陈建国开前半程,老赵裹着军大衣在副驾打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大舅妈周秀兰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声音压得低:“建国,我今天在超市碰见李红了,她拎着两盒海参,见人就说建军给她买的,说三套房子租出去一个月收六千多。我气得——你管不管?”
陈建国按着语音键,停了两秒:“不管。你离她远点就行。”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仪表盘上。老赵半眯着眼:“你媳妇又跟你告状了?”
“嗯。”
“你媳妇比你有血性。”
陈建国笑了一下:“她有她的脾气,我有我的主意。家里不能两个人都炸。”
过了凌晨,老赵换到驾驶位,陈建国靠到副驾上歇着。刚要合眼,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女儿陈瑶打来的。
“爸,你还没睡?”陈瑶声音清亮,背景里像是宿舍。
“在车上。你说。”
“爷爷寿宴,我想订个三层的大蛋糕,问了几家,镇上那家‘甜心坊’能做,三百八,你觉得行吗?”
“行,你订。”
“爸,还有件事。”陈瑶的声音低下来,“今天二婶在家族群里发照片,说二叔给爷爷买了按摩椅,一万多。三叔点了赞,大姑她们都在夸。妈在群里没说话,后来给我打了半小时电话。”
陈建国闭上眼,车顶篷的纹路在黑暗里模糊一片。“你妈就是嘴上说说,你别跟着掺和。”
“我知道。可爸,我不服气。那房子本来——”
“瑶瑶。”陈建国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稳,“寿宴那天,你只管给爷爷敬酒、切蛋糕。别跟你二婶顶嘴,别替你妈出头。听见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陈瑶闷闷地应了声:“听见了。”
“爷爷七十五了,过个生日,高高兴兴的。”陈建国顿了顿,“你小时候爷爷天天骑自行车送你上学,记得不?”
“记得。”
“那就行了。别的都是次要的。”
挂了电话,陈建国把座椅往后放倒。老赵在前面开着车,忽然说了句:“你姑娘随你。”
“随我什么?”
“心里有数,嘴上不说。”老赵换了个挡,“你这一家子,都憋得住。”
陈建国没接话。他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一明一灭。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折了又折的购房合同复印件,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看了一眼。产权人那一栏,写的是陈德茂的名字。
首付的大头是他这些年偷偷攒的,月供也是他在还。这事连周秀兰都不知道。他打算寿宴那天把钥匙和合同一起给父亲,让老人知道,不管房子给了谁,还有一个儿子在给他兜底。
他把合同重新折好塞回兜里。老赵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天快亮的时候,货车下了高速,离目的地还有四十公里。陈建国换回驾驶位,晨光从东边的云缝里漏下来,照得路面泛起灰白。他把收音机拧开,里面咿咿呀呀唱着本地的老戏。老赵在副驾上打起了呼噜。
陈建国跟着收音机里的调子轻轻哼了两句,又想起父亲七十五了。七十五岁的人,过一年少一年。房子也好,钱也好,到那天他要让父亲知道——不管谁得了什么,他这个当大哥的,没让这个家散。
车往前开,晨雾从田埂上升起来,又被风扯开。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有服务区,陈建国放慢车速,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五天,寿宴。
第五章 寿宴前三天
寿宴前三天,陈德茂起了个大早。他翻出那件压箱底的深灰夹克,对着镜子扣了半天扣子,又觉得太新,换了件旧的。出门前在楼道口碰见对门的老孙头,老孙头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建军那边看看。
老孙头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眼神却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陈德茂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这个小区里住了三十年的老街坊,谁家分了几套房、给了谁,用不着打听,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太太比谁都清楚。他装作没看见,背着手慢慢往公交站走。
二舅陈建军住的锦绣花园是镇上最早的一批商品房,当年买的时候陈德茂还贴了两万。进门时二舅妈李红正蹲在玄关擦地,见了他赶紧站起来,拖鞋都来不及换就迎上来。
“爸,您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我好去买菜。”
“顺路,坐坐就走。”陈德茂换了鞋,目光往客厅里扫了一圈。沙发换了新的,皮面锃亮,电视柜上摆着一台他叫不出牌子的音响。他心里有事,没多坐,直接问:“建军呢?”
“一早就去公司了,说月底有个大单子。”李红倒了茶,又端来一盘洗好的提子,“爸您找他有事?”
“那三套房的本子,我想看看。”
李红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笑得有点不自然:“本子啊……建军说放保险柜了,公司的。您要看跟他说,我这儿没钥匙。”
陈德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可咽下去总觉得不顺。他又问了一句:“放公司干什么?放家里不行?”
“怕丢嘛。”李红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爸您放心,建军办事您还不放心?这三套房将来肯定给您留一套最好的,您想住哪层住哪层。”
这话陈德茂听了不止一次。每次听都觉得踏实,可今天不知怎么了,越听心里越没底。他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李红留他吃午饭,他说不饿。
从锦绣花园出来,穿过一条小巷就是农贸市场。陈德茂走累了,在市场门口的修车摊找了把凳子坐下,点了根烟。
修车的老李头是以前厂里的同事,一边补胎一边跟他闲聊:“德茂,听说你们那老宅子分了三套?好福气啊。”
“嗯,分了。”
“给哪个儿子了?”
陈德茂抽烟的动作慢下来,没接话。老李头也没追问,自顾自地说:“我那外甥也拆迁,分了两套,兄弟俩为这个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老人寒了心,一套没给,自己住养老院去了。”
陈德茂把烟屁股摁灭在凳子腿上,站起来说了句“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小区门口的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带着孙辈在晒太阳,见他过来,原本聊得热乎的声音低了下去。陈德茂耳背,但“陈老头”“三套房”“老大一分没捞着”这几个词还是钻进耳朵。
他脚步没停,脸却绷紧了。
那天下午他没怎么说话。傍晚三舅陈建业来了,提了一兜子鸡蛋和两盒保健品。
“爸,寿宴的菜单定好了,好味来饭店,八凉八热,建军说他再添两个硬菜。”
陈德茂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你明天去趟你二哥那儿,把他那个保险柜里的房本拿来给我瞅瞅。”
陈建业削苹果的手一停,看了他爹一眼。“爸,您要看那个干什么?”
“我自己的房子,我不能看看?”
陈建业想了想,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坐到父亲对面的小板凳上。他脾气好,教书教了十几年,跟学生说话说惯了,知道怎么跟人讲理。
“爸,有句话我搁心里挺久了。”陈建业声音不高,“三套房都给二哥,您有没有想过留一套自己住?哪怕小的那套也行。您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明年房东要涨价,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了?”陈德茂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搁,“建军说了,给我养老送终。房子给他,他还能不管我?”
“我没说二哥不管您。可爸,房子在您名下和在他名下,那是两码事。”
“什么两码事?我生的儿子,我信得过。”
陈建业叹了口气,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父亲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果皮,无意间看见茶几下压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上个月的房租收据,六百块。
他把收据放回原处,洗了手,临出门时说:“爸,寿宴那天大哥一家都来,您高高兴兴的,别提房子的事。”
陈德茂嗯了一声。
陈建业走到门口又回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是把门口那袋垃圾顺手提上了。“您早点睡。”
出了单元门,夜风一吹,陈建业在楼下的石凳上坐了一阵。他掏出手机翻到大哥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拨了出去。
“哥,是我。”
“建业?怎么了?”
“没怎么。爸今天去二哥那儿了,问了房本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
“哥,”陈建业捏着手机,声音压得有些低,“寿宴那天你忍着点。爸七十多了,别当着亲戚的面闹起来。有什么事,过了那天再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陈建业几乎能想象出大哥的样子——坐在某个货运站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眉头拧着,但什么火都不发。
“我知道。”陈建国终于开口,语气很平,“你放心,我给他过生日,不是去砸场子的。”
挂了电话,陈建业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的窗户。灯还亮着,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客厅里走动。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用板车从河滩上拉石头回来给家里垒院墙,肩膀磨破了皮,用盐水一抹,第二天照样上工。那会儿父亲还年轻,站在墙头上喊:“建国,再拉一趟,西边墙还差一截。”
大哥应了一声,拉着空车又走了。
陈建业在石凳上坐到腿发麻才起身。回家的路上他给寿宴饭店的老板发了条信息,把主桌的位置往后挪了挪,又加订了一束花。他想,那天不管发生什么,至少场面上不能难看。
而此刻的陈建国正在四百公里外的一个服务区吃泡面。手机屏幕上,妹妹发来的消息还亮着:“哥,爸今天去二哥那儿了,听妈说脸色不太好。”
他放下筷子,回了一条:“知道了。”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寿宴那天你坐爸旁边,帮他夹菜。”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面汤喝了一口,咸得发苦。服务区的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陈建国看了一眼窗外停着的货车,车身上还沾着上一趟没洗的泥点子。
五天后就是寿宴。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去结账,路过货架时顺手拿了一盒父亲爱吃的云片糕,塞进驾驶室的手套箱里。
手套箱里已经放着一把钥匙,用旧报纸裹了两层,免得磕碰。
第六章 开席之前
好味来饭店在镇中心十字路口往东两百米,门口两棵老梧桐,树底下摆着充气拱门,红底黄字写着“祝陈德茂老先生七十五华诞”。拱门旁边立了张长桌,铺着红色绒布,上面摆签到本和喜糖。二舅陈建军穿着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站在桌后头跟来客一一握手,笑得嘴角咧到耳根。二舅妈李红穿一件酒红羊毛衫,脖子上金链子比平时粗了一圈,手里攥着一摞照片,逮着人便往对方眼前递:“你看看,这是南苑那套,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这是东方花园的,楼层好得很,六楼,采光没话说。”照片上三套新房,客厅宽敞,墙面雪白,有几张还特意拍了房产证内页,持有人一栏“陈建军”三个字拍得格外清楚。
大舅陈建国一家来得早。十一点刚过,他就带着周秀兰和陈瑶到了。他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伤疤——早年在货场搬钢材划的。周秀兰烫了个短卷发,脸上抹了粉,可嘴角绷得笔直,进饭店大门时脚步咚咚响。陈瑶挽着母亲的胳膊,小声说:“妈,你笑一笑。”周秀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笑什么笑,我来看戏的。”
大舅没接话,径直走到靠墙角那张桌子。饭店不大,摆了八桌,主桌在最里头,背靠“福寿延年”的屏风。大舅一家坐的桌子在柱子边上,离主桌隔了两桌。陈瑶拉开椅子让父母坐下,自己去门口把礼盒提进来——两瓶酒、一盒茶叶、一箱牛奶,码在桌角整整齐齐。周秀兰瞥了一眼主桌方向,那边二舅妈正拉着一个远房姑妈翻照片,声音隔着半个厅飘过来:“哎呀,建军非要写我名字,我说写爸的写爸的,他非不听……”周秀兰手在桌布底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大舅正跟旁边来早的堂弟说话,余光瞥见,桌子底下的手伸过去,把周秀兰的拳头包住,轻轻捏了一下。周秀兰偏过头看他,大舅微微摇了摇头,嘴型说了两个字:“不急。”
周秀兰把脸转开,眼睛望着窗外梧桐树,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十一点半,宾客来了大半。三舅陈建业带着妻子和儿子坐在主桌旁边的副主桌——外公的意思,自家人要围着他坐。三舅今天穿了件灰夹克,衬衣扣子扣到最上头,脸色一贯的温和,只是坐下之后不断往大舅那桌看。他看见大舅安安稳稳坐在角落喝茶,不争不抢,心里反而更不踏实。昨天夜里他给大哥打电话,大哥只说“我知道”,再多问就挂了。三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却有点发涩。
外公陈德茂是十一点四十到的。二舅小跑着出去拉开副驾驶车门,扶着老人下车。外公今天穿了一件深蓝中山装,布料挺括,是二舅上个月在县城商场买的。他头上戴着顶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遮住半张脸。进饭店门时,两边亲戚纷纷起身招呼:“陈老,寿比南山啊!”外公点头,嘴角勉强提了提,算作回应。他一路走过大堂,经过大舅那桌时脚步顿了一下。大舅站起来叫了声:“爸。”周秀兰也跟着站起来,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外公看着大舅,帽檐底下那双眼睛浑浊,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只“嗯”了一声,伸手在大舅肩膀上拍了两下,便往主桌去了。那两下拍得没用什么力气,可大舅的背脊一直绷到父亲落座才松下来。
外公在主位坐下,二舅妈立刻凑上来,把照片往他面前摆:“爸,您看,南苑那套我收拾出来了,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您哪天想住就过去住。”外公摆摆手:“先收起来。”声音不大,但带着股不容商量的劲。二舅妈讪讪地把照片拢回包里。外公坐定之后,眼睛却不大看桌上的茶壶果盘,隔一会儿便朝饭店门口瞟一眼。门口进来人他就定睛看,见不是,又垂下眼皮。二舅在旁边敬烟,他没接,只说:“人齐了没有?”二舅愣了一下:“快了快了,还差几个远房表叔。”外公嗯了一声,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
陈瑶一直留意着门口。她等父亲跟堂叔说完话,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只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正中间的封口用胶水粘过又重新撕开过,看得出被保管了很久。她走到大舅身边,弯下腰,把信封从桌子底下递过去,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爸,东西在我这儿,您收好。”大舅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伸手接过来,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他没打开,只掂了掂厚度,然后掀开衬衫下摆,把信封贴着肚皮塞进裤腰内侧,又把衣角压平。全程不过三四秒,邻桌的人都忙着聊天倒茶,没人注意。陈瑶直起身,回到母亲身边坐下,端起杯子喝水,手微微有些抖。周秀兰狐疑地看了女儿一眼,陈瑶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三舅坐在斜对面,余光把这一幕收了进去。他看见侄女弯腰递东西,看见大哥往腰里塞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那东西不大,可大哥的动作太郑重,郑重得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流出来几滴洒在桌布上,旁边妻子用胳膊肘碰他:“想什么呢?”陈建业回过神来,拿纸巾擦桌布,嘴里说“没事”,眼睛却不自觉地又往大哥那边望去。大哥正给周秀兰倒茶,侧脸平静,甚至带点笑意。那种笑三舅见过——前年大哥的货车在高速上爆了胎,整车钢材差点翻下桥,人从驾驶室爬出来之后,脸上就是这种笑,什么都扛住了,只剩一副空落落的躯壳。
十二点差十分,宾客到齐。八桌坐得满满当当,小孩在过道里追跑,服务员端着凉菜穿梭。二舅走到主位旁边,拿起麦克风试了试音,咳了两声:“各位亲友,各位长辈,今天是家父陈德茂先生七十五岁寿辰,感谢大家百忙之中……”他声音洪亮,带着做建材生意练出来的场面腔,脸上笑意盈盈。外公坐在他旁边,身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越过二舅的肩膀,又一次投向饭店门口。门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卷,露出灰白的背面,像谁在远处挥着一面旧旗子。
大舅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映出他半张脸,沉静得看不出深浅。他腰间那个旧信封,隔着衬衫布料,贴着肚皮,温温热热的,像揣着一小块炭火。
第七章 酒杯摔在第八道菜
凉菜撤下,热菜一道接一道往上端。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盘子叠着盘子,转盘转得慢了,汤汁差点洒出来。二舅妈李红站起身帮着服务员挪盘子,顺手把大虾转到自己这桌,嘴里招呼:“来来来,先吃,别客气,今天老头儿高兴,咱们敞开了吃。”
吃到第八道菜,是一道蒜蓉粉丝蒸扇贝。服务员刚把盘子放稳,二舅陈建军端着酒杯站起来,酒杯里是满满一杯白酒。他先冲主位上的外公欠了欠身,又转过来面向八桌宾客,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友,我说两句。”包间里嘈杂的人声渐渐压下去,勺子碰碗沿的声音也停了。二舅脸上泛着红光,酒还没喝,那红光像是从皮肉里蒸出来的,热腾腾的。“今天是我爸七十五岁大寿,我先敬我爸一杯。”他转向外公,声音拔高了,“爸,您这辈子不容易。我妈走得早,您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三个,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在外头跑生意,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全是这个。”
外公点点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二舅仰头把酒干了,亮了一下杯底,赢得一片叫好。他放下杯子,抹了把嘴角,又倒满,接着说:“这几年,我爸跟着我住,日常起居、头疼脑热,都是我跟我媳妇照应着。有些人可能觉得,怎么老三家的房子都过户到我名下了?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那是爸的意思,爸愿意把房子给我,是看我晚年靠得住,是信我。”他拍了拍胸脯,掌心拍在衬衫上发出闷响,“我陈建军做人,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我爸。爸,您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您一口热乎的。”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二舅妈在旁边笑着接话,声音又尖又亮:“建军这个人啊,就是实诚,伺候老头从来不抱怨。前阵子爸夜里咳嗽,他起来给倒水,一晚上没睡,第二天照样去工地对账。”她拿纸巾按了按眼角,那里其实干干的什么都没有,“大哥也孝顺,就是——怎么说呢,大哥踏实,就是没赶上好时候。要是当年大哥生意做起来了,爸肯定也一碗水端平。是吧,大哥?”
她最后那声“大哥”叫得格外亲热,脸上笑盈盈的,眼睛却斜着往大舅那桌瞟。满桌有人低头夹菜,有人端起杯子假装喝水,耳朵全竖着。
大舅妈周秀兰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脸涨得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一翕一翕地动。旁边大舅伸手按了按她的大腿,在桌子底下,手掌带着茧子,按得很用力。周秀兰没理他,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李红,你把话说清楚。”周秀兰的声音不高,可包间里那点嘈杂被她一句话浇灭了,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小孩嚼薯片的脆响。“什么叫‘没赶上好时候’?三套房子,三套!全过户给了建军,我们建国连一个字都没争。你满场嚷嚷着建军孝顺、建军有本事,话里话外谁听不懂?你倒是会做人,得了便宜还卖乖,把别人当傻子?”
满堂寂静。服务员端着一盆汤走到门口,被这气氛堵住了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二舅脸上的红光肉眼可见地沉下去,变成一片暗红。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房子的事爸自己说的,你冲我来?”
“我就冲你来怎么了?”周秀兰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尖响,“三套房,市值三百多万,你摸摸胸口,你真有底气说这是爸‘愿意’给你的?你心里没鬼,场面上用不着这么描。”
“够了。”大舅低声说,伸手去拉周秀兰,被她一把甩开。
“你给我坐下!”李红也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点着周秀兰的方向,“今天是爸的大寿,你跑来闹场子?你安的什么心?”
“我闹场子?”周秀兰冷笑一声,“我忍了三年了——”
“砰!”
一声闷响压过了所有声音。外公陈德茂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力道大得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饭碗里的汤晃出来,淌到桌布上。那只玻璃杯没碎,可外公的手指还在杯壁上,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浮起来,像老树根。
满屋子人齐齐看过去。外公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一条条绷紧,腮帮子微微鼓动。他谁也没看,眼睛盯着面前那盘没动几筷子的清蒸鲈鱼,鱼眼睛白蒙蒙的,直直地瞪着天花板。他嘴唇抖了两下,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粗、沉、带着哨音。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小孩被大人捂住了嘴,筷子搁在碗沿上没人再动。三舅陈建业坐在斜对面,两只手交握在桌下,指头绞来绞去,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没开口。
大舅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的米饭堆得整整齐齐,一口没动。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搁在筷子架上的筷子,两根并齐,又放回去。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那条贴着他肚皮的旧信封还在衬衫底下,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温热如初。
二舅站在主位旁边,酒杯还攥在手里,杯壁上沾着他掌心的汗,滑腻腻的。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唇翕动着想再说什么圆场的话,可满堂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看热闹的、有探究的、有替大舅不平的,没有一双是站在他这边的。他突然发现自己刚才那番慷慨陈词,此刻像一件穿反了的衣裳,所有缝线都露在外头。
主位旁边,外公终于抬起眼睛,目光越过满桌的杯盘狼藉,落在门口。门外梧桐叶子还在翻卷,阳光把叶影投进来,碎碎地晃,像碎了一地的旧瓦片。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只按在酒杯上的手,指节慢慢松开了。
第八章 大舅站起来
大舅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蹭出轻轻一声响,他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先搭在周秀兰的胳膊上,用了点力气往下按了按。周秀兰胸脯还在一鼓一鼓地起伏,眼睛死死瞪着李红,但大舅那只手掌心的温度和分量让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丈夫一眼。建国不是那种会当众发火的人,她的手被他按着,慢慢坐了回去。嘴里还剩半句话没说完,硬生生咽了。
“大哥?”三舅陈建业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截没藏好的紧张。他太清楚这顿饭局憋着什么样的话茬了,来之前就担心收不住。可建国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平淡淡的,像跑完一趟夜车刚下车时的样子。
大舅伸手拿起面前的酒杯,斟满。酒是本地的散装白酒,倒在玻璃杯里微微发黄,桌上人大多也喝的这个。他端起杯,杯口朝外,冲着主位方向,声气不高,却沉沉地压过了包间里残余的嗡嗡声。
“爸,今天是您七十五的大寿,我敬您。”
说完仰脖,一口干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空杯放回桌上,不轻不重。
众人还愣着,没反应过来。敬酒的场面寿宴上多的是,晚辈逐个来并不稀奇。但眼下这个当口,大舅妈刚拍的桌子还在震,二舅的酒杯还举在半空,大舅这个举动就有些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了。他干完酒,没坐下,手伸进裤兜,摸了两下,又抽出来——那只旧信封,搁在胸前口袋里的那只,被他整个掏出来放在了转盘上。
牛皮纸的颜色很旧了,边角起毛,中间有一道明显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信封表面有一圈深色的油渍印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转盘上杯盘交错,那只旧信封躺在清蒸鲈鱼和大盘鸡中间,格外扎眼。
李红的笑声先起了个头:“大哥这是要给爸发红包啊?信封都磨成这样了,也太—”
大舅没理她,两根手指探进信封口,捏住里面的东西往外抽。三样。第一样先出来的一沓纸,复印机印的,纸张还是热的,在桌上摊开时还带着机器走纸的余温。三张房产证复印件,每张都清清楚楚,权利人一栏,“陈建军”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底下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公章红得发亮。三套安置房的地址写着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六楼带电梯,朝南。二舅的声音在场很多人都听过他说那房子多好,采光多好,以后给老人住主卧。但白纸黑字落在这沓复印件上,感觉又不一样了。
第二样东西是一页A4纸,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规规矩矩,首行写着四个字:放弃声明。底下一段话,不长,写着本人陈建国自愿放弃对父亲陈德茂名下拆迁安置房的一切继承权利,特此声明。落款已经签好了名字,日期也填了,就在今天,寿宴的日子。指印按得干净利落,红色印泥还没有全干,指腹纹路留在纸面上,一道道清清楚楚。那页纸放在复印件旁边,转盘慢慢旋了半圈,让半桌人都看清了上面的字。
第三样东西,大舅从信封最里头摸出来的,是一把钥匙。普通的防盗门钥匙,齿痕崭新,铜色锃亮,上面还系着一截红色塑料绳,像是从五金店刚配的。他把钥匙放在声明纸上,三样东西并排,推到了外公面前。
“爸,”大舅的声音很平,但跟平时那种闷头闷脑的平不一样,每个字都像是过了好几遍秤,“房我不要。您给谁,是您的事,我不争这个。”
“咔”的一声细响,不知道谁的筷子掉在了碟子上。
“但您养老,得住个舒心的地方。城郊那个小区,我按揭了一套小两居,朝南,六楼带电梯,屋里都拾掇干净了,被褥也铺好了。今天这顿饭吃完,您跟我回去。”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衬衫的袖口有些磨毛了边,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很明显。
包间里安静了足足五六秒。然后像潮水一样,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漫上来。亲戚们左看右看,互相拿眼神问询——建国买了房?什么时候买的?这意思是把老爷子接走?
外公的手慢慢伸过去,粗糙的手指先碰了碰复印件上“陈建军”那三个字,缩回来,又摸了一下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指尖透进去,老人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建国,眼神很复杂,嘴唇抿着,看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而就在这时,二舅陈建军的手猛地伸过转盘,一把按住了那三张复印件,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他的脸已经变了色,嘴角抽了一下,急急地喊出来:“这房子不能动!”
声音破了,尖了,尾音劈成两半。
满桌人都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李红在旁边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喊什么”,但二舅甩开了,两只手都按在那沓纸上,眼睛死死盯着大舅,瞳孔缩着,嘴角的肉还在抽动。
“不能动,”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但更急,“那房子……证在保险柜里,不能随便拿出来,不能动……”
大舅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慢慢问了一句:“房产证复印件,跟能不能动有什么关系?”
二舅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在饭店暖黄的灯光底下亮晶晶的。李红也意识到丈夫失态了,站起来想打圆场,扯了扯二舅的后衣襟:“建军你坐下,坐下说,今天是爸的好日子……”
可二舅没坐。他低下头去看自己按着的那几张纸,喉结猛地一滚,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失分寸。在满堂亲戚面前,在外公的寿宴上,他说那三套房“不能动”。为什么不能动?房产证在保险柜里,好端端的复印件有什么不能动?
三舅陈建业慢慢放下了筷子,目光在二哥慌乱的脸上停了两秒,眉头轻轻皱起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在这个当口开口。
外公的手从钥匙上收了回来,搁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他没有看二舅,也没有看大舅,只是盯着转盘上那三样东西——三张复印件、一张放弃声明、一把钥匙——它们并排摆着,在慢慢旋转的玻璃转盘上,像一个摆在桌面上的答案,得由他自己去拣。
第九章 一句话捅破窗户纸
大舅没再追问。他收回目光,把那把钥匙重新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二舅留出退路。满桌人却都僵着,筷子悬在半空,谁也不动。外公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抠着裤缝。
二舅妈李红干笑了一声,伸手去够转盘上的复印件:“哎呀,建国你也是,爸过寿呢,弄这些复印件干什么,收起来收起来——”
大舅的手轻轻按住了转盘边缘。他没用力,转盘却没转。李红的手缩了回去,脸上的笑僵成了一道干纹。
“建军,”大舅的声音不大,像在货运站跟人闲聊家常那般平,“我问你句话,你当着爸的面跟我说实话。”
二舅的喉结又滚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往李红那边瞟。李红低下头去够茶杯,杯子端起来,手抖得茶汤泼了一桌布。她赶紧拿纸巾去按,动作大得旁边小孩都扭头看她。
“证不在保险柜,在抵押公司吧?”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包间像被人掐了电源。隔壁那桌本来还有人在嗑瓜子,那声音也停了。安静里能听见后厨传菜电梯嗡嗡的响动,从墙那头闷闷地传过来。
二舅的脸先是煞白,然后唰地涨红了,像被人当众撕了衣裳。他猛地摇头,脑袋晃得幅度很大,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你胡说什么!什么抵押公司?建国你别听人乱嚼舌头!我那房子好端端的,证锁在……”
“那你急什么?”大舅打断他,语气还是平的,“你说证在保险柜,我说复印件而已,你急什么?爸还没说话呢,你倒先跳出来说不能动——我还没说我要动它。”
二舅被这句堵得嘴角抽搐,嘴唇翻了两下,愣是没翻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转头去看李红,像是找人帮腔,可李红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正一个劲擦那根本不存在的茶渍,手抖得纸巾都捏不住。
三舅陈建业就在这时把筷子轻轻搁在了筷架上。他坐得离二舅近,侧过头,平平地看着他二哥,声音很轻,但每一桌都能听见:“二哥,上月十六号,我去你公司拿嫂子托我带的体检报告。”
二舅猛地转头看他,眼珠子瞪得溜圆。
三舅没躲他的目光,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讲一道有步骤的题:“办公室门没关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两个人跟你说话。一个说‘再不给钱,你那三套房我们只能走程序了’,另一个说‘陈总,我们也是替人办事,别怪我们’。”
包间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几个亲戚都听见了,齐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眼睛都望向二舅。
“我没进去,”三舅说,“我把报告放前台就走了。后来我一直想问你,又觉得不合适。二哥,你那时候就该收手。”
二舅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两只手从桌上滑下去,撑在膝盖上。他大口喘着气,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看看大舅,看看三舅,又看看李红。李红已经彻底不装了,眼泪汪汪地扯着他袖子,压着嗓子说:“建军,建军你说句话呀,你说他们没有……”
“我拿房子周转一下!”二舅突然吼出来,嗓子劈了叉,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就周转一下!过了这关就还回来,只是暂时抵一下,又不是真给他们!爸,爸您听我说……”
他转向外公,整个人往前倾,伸手要去够外公的胳膊。外公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他,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你用我的房子抵债?”外公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三套,都押出去了?”
“爸,不是抵,是周转,就是过一下……”
“我问你是不是!”
外公一掌拍在桌上。他年纪大了,拍得并不响,可那一掌落在转盘上,三张复印件和那枚钥匙同时震得跳了一下。桌上的汤碗晃了晃,勺子碰出一声脆响。所有人都被这动静震得往后一仰。
二舅的手缩了回去,缩到一半停在半空,五指张着,像要抓什么又抓不住。
“都好几天了……”李红突然哭出声,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歇斯底里,“我们也不想啊,建军他也是被人坑了,货款收不回来,银行又断了贷,那债主天天堵门口,堵家门,孩子上学都不敢走正门……爸,我们真没办法了,建军他说先把房押出去周转一下,很快就赎回来,谁知道……”
“李红!”二舅回头吼她。
可已经晚了。李红什么都抖出来了,抖得干干净净。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交头接耳起来。先前那些夸二舅有本事、夸房子分得对的话,这会儿全悬在半空,怎么落都落不下来。
外公慢慢站起来了。
他站得很费劲,两只手撑着桌沿,关节发白。大舅伸手要扶,被外公甩开了。老人扶着桌子腿,绕过转盘,一步一步走到二舅面前。二舅仰头看他,嘴唇哆嗦着,想喊爸,喊不出来。
外公低头看着这个儿子——这个他信了三年、把三套房都写在他名下的儿子。老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风箱漏气般粗重的声音。忽然他整个人一矮,捂住了心口,脊背弓下去,像一只被抽了脊梁的老牛。
“爸!”大舅一个箭步过去,从后头稳稳架住了外公的胳膊。
“爸!”三舅也冲了过来。
外公被架着,慢慢往下坐,坐到椅子上。他整个人都在抖,嘴张开着,大口大口地吸气。旁边有人赶紧递水,大舅接了,喂到外公嘴边。老人喝了一口,呛住了,咳了两声,浑浊的泪就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泪就那么流着,流过颧骨上老年斑的痕迹,滴在大舅扶着他的那只手上。大舅没躲,那只手稳稳地托着父亲的胳膊,掌心的老茧贴着老人的皮肤。
二舅跪了下来。他跪在外公脚边,两只手扒着老人的膝盖,额头几乎抵在地砖上。他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喘。
“爸……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想着能周转过来,能还上,不让您知道的……”
外公没看他。老人的目光越过二舅的头顶,落在转盘上那张放弃继承声明上。那张薄薄的纸还在转,慢慢地、轻轻地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满堂寂静。桌上的菜早就凉了,油花凝成一层白霜。
好一会儿,外公那沙哑到几乎听不真切的声音才又响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拿我给你的房本去抵押,抵押了多久了?”
二舅趴在他腿上,呜咽着挤出几个字:“快……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外公闭上眼。他想起三个月前过户那天,建军扶着他从不动产登记中心出来,说“爸您放心,房子在我手里,以后您孙子结婚都够用”。那天阳光很好,他签了字,手也没抖。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想喝,手抖得厉害,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咯咯的响。大舅把手覆上来,稳稳地握住杯子和外公的手,把水喂到老人嘴边。
外公喝了一口,眼泪掉进杯子里。
第十章 散席之后
大舅扶着外公站起来的时候,老人腿还在打颤,膝盖弯了两下才撑直。他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二舅,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把大舅的胳膊抓得更紧了些。
“走吧。”外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大舅半扶半架着他往外走。三舅在后面跟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二舅,二舅还跪在椅子跟前的地砖上,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缩成一小团。三舅弯腰拍了拍他的背,二舅没反应,整个人木在那里。
包厢外面的走廊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亲戚,都是刚才听到动静出来的。小姑奶奶拉着外公另一只胳膊,嘴里念叨着“大哥你当心身子”,眼睛却直往包厢里瞟。堂舅那桌的人也停了筷子,一个个扭着脖子看。服务员端着一盘鱼站在过道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愣愣地杵着。
外公走过走廊时脚步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直直地盯着饭店门口的玻璃门。门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饭店招牌上那几个霓虹字照得虚虚晃晃。
出了门,夜风一吹,外公打了个激灵,人倒是清醒了几分。他站在台阶上,松开大舅的手,自己扶住门边的柱子。
“建国,你先把酒席的账结了。”
大舅犹豫了一下。“爸,我先扶您上车——”
“去结。”外公的语气不容商量,“我站这儿等你。”
大舅看了三舅一眼,三舅点点头。大舅转身进去了,跟在他后面的还有几个亲戚,一个个欲言又止,擦着外公身边走过去时都放轻了脚步。
大舅妈周秀兰从里头拎着包跑出来,站到外公身边,伸手要扶,外公摆摆手。“秀兰,我没事。”
大舅妈眼圈红着,是刚才在里头气的,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她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什么,外公看了她一眼,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饭店里头传来一阵尖细的哭嚷声。众人回头,二舅妈李红被二舅从楼梯上拉下来,一手拎着包,一手抹着脸,高跟鞋在台阶上磕得东倒西歪。
“你拉我干什么!让我说清楚!凭什么呀——”
“你闭嘴!”二舅低吼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二舅妈甩开他的手,在大堂里站住了,头发散下来一绺贴在脸上。她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又高又尖:“大哥你什么意思?你当众送那些东西,不是存心让建军难堪吗?房子是爸自己愿意给的,又不是我们抢的——”
“李红!”二舅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她整个人歪了一下。
外面台阶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大舅妈脸色变了,肩膀往前一耸就要冲回去,被外公伸手拦住了。外公的手横在她身前,瘦削的手指微微发颤,但拦得很稳。
“让她说。”外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差点倒下的人。“让她把话说完。”
饭店门里,二舅妈被二舅连拖带拽地弄出来,在门口灯光下站定。看见外公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她嘴唇抖了两下,那股泼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外公没看她。他的目光越过二舅妈,落在后面跟着出来的二舅脸上。二舅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把二舅妈往旁边拉。这回二舅妈没再挣,抹着泪跟着他往停车的地方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大舅从饭店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叠单据。“爸,账结好了。”
外公嗯了一声,目光还停在二舅两口子消失在路口的背影上。站了有那么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往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大舅快走两步,给他拉开车门,手掌垫在车门框上。外公弯腰坐进去的时候,额头差点撞上大舅的手心。
大舅关上门,绕到驾驶位。三舅从另一边过来,站在车窗旁问了句:“大哥,我明天去看看爸。”
“明天再说吧。”大舅发动了车,“你先回,路上慢点。”
三舅应了一声,退后两步。车子从饭店门口开出去,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一块一块地打在外公脸上,映出他紧闭的双眼和抿成一条线的嘴。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大舅开得很稳,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后排座上,外公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的布料,一下又一下,指甲缝里塞进了一小撮深灰色的毛呢纤维。
不知道过了几个路口,外公忽然开口了。
“你早知道?”
大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后视镜里,父亲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正定定地看着他的后脑勺。
“猜到一点。”大舅说。
外公等了一会儿,大舅没往下说。
“猜到什么?”老人的声音哑得厉害。
大舅看着前面的路,沉默了好几秒。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出风口的方向偏了,直直地扑在他脸上,把几根花白的头发吹得往后翻。
“去年中秋,我去二弟公司找他拿点东西,看见有两个人堵在他办公室门口,说话不好听。”大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后来我打听过一回,知道他那批货压了资金,周转上有点紧。我以为他自己能缓过来。”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您也不信。”大舅顿了顿,“再说,没影的事,我张嘴就是挑拨。您脸上挂不住。”
最后那五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外公的嘴动了动,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块石头,舌头堵着,一个字也出不来。
车拐进了大舅家楼下的巷子,大灯照着前面窄窄的路面,一只野猫从墙根蹿出来,大舅点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下来。外公在后排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前排的椅背。那只手刚好搭在大舅的肩上,隔着毛衣,大舅的肩膀宽厚而结实,肩头的布料被常年扛货磨得发亮。
外公的手就那么搭着,没有收回去。
大舅把车停稳,熄了火。车灯暗下去,巷子里只剩下远处一盏路灯的黄光,斜斜地照进车窗,照出父子俩的一前一后。
“建国。”外公叫了一声。
“嗯。”
“你今年五十二了。”
大舅愣了一下,不知道父亲要说什么。
外公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拍在掌下的却是那个跑了几十年货运、扛了几十年麻袋的肩膀,硬邦邦的,肌肉把毛衣撑出起伏的轮廓。
“你十六岁出去跑车,头一趟回来,给家里带了五十块钱。”外公的声音像是从嗓子底下刮出来的,“那会儿五十块能顶现在的两千了。我拿那钱给你奶奶抓了药,抓完还剩八块,你妈拿去买了两斤肉,包的饺子。你吃了三碗。”
大舅没说话。车里的暖风停了,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前挡风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
“我打你那一回,是你偷开人家的半挂,把人家车头刮了。人家找上门来要赔钱,我当着人面踹了你一脚。后来你跑出去三天没回家。”外公的话说得断断续续,没有头没有尾,像是在翻一本旧账,一笔一笔地往外抖,“再回来的时候,你手里攥着修车钱,是你帮人装车挣的。那钱我没要,你自己还的。”
大舅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建国。”外公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前一声更轻,轻到像是叹出来的。他的手指在大舅肩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爸,进屋吧。”大舅说,“妈该等着急了。晚上冷。”
外公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大舅推开车门下去,绕过来开后座的门。外公坐在那里没动,仰着头看了大舅一眼。
巷子上空的天黑沉沉的,只有路灯那一点光是暖的。大舅站在车门边上,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微微弯着腰,等他下车。
外公把手伸过去,大舅接住了,他借着力从车里出来。站到地上以后,他的手却没松开。那只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的手,就握在大舅满是老茧的手掌里。
“走吧。”外公说。
大舅嗯了一声,牵着他往楼门口走。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一个大些,一个小些,投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一先一后地往前移。楼道口那盏声控灯亮了起来,黄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的后脑勺,一白一灰,挨得很近。
第十一章 城郊那间朝南的屋
楼道不宽,墙壁刷得白净,楼梯是水泥的,棱角磨得圆润,有几级边缘还留着没清干净的装修腻子印。大舅在前头走,步子放得很慢,每上一级都回头看一眼。外公右手扶着扶手,左手还攥在大舅手里,走得有些喘。
上到三楼,大舅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外公先进。
屋子里灯已经亮了。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折叠餐桌、四把椅子、一台电视,墙角立着饮水机。地上铺的是浅色瓷砖,擦得发亮,反着顶灯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儿,像是刚拖过不久。靠窗那面墙下放着一排绿植,塑料盆,叶子油绿,一看就是刚买回来没多久的。
大舅妈从厨房探出头,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爸来了?快坐快坐,汤马上好。”
外公站在玄关没动,眼睛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
“拖鞋。”大舅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深灰色棉拖鞋,放在外公脚边,又蹲下去把老人脚上的旧皮鞋脱下来,一只一只摆正。外公低头看着外甥——不,看着自己五十多岁的儿子蹲在地上给自己换鞋,后颈那一截皮肤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的。
“我自己来。”外公说。
“穿上了。”大舅站起身,把皮鞋拎到门口鞋架上。
外公迈步往里走,走了两步,停在客厅中间。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瓷砖,视线最后落在电视柜旁边那扇关着的门上。
“那是哪间?”他问。
大舅走过去把门推开:“给您留的。”
房间朝南,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叠着一床薄棉被。床头有个小柜,柜面上放着一只白底蓝边的搪瓷茶缸,茶缸旁边是一台黑色的小收音机,天线拉出一截,角度微微朝上。
外公的脚停在门口。他盯着那只茶缸看了很久。
那是他在老屋用了二十多年的茶缸,蓝边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搬家那天他说不要了,扔在老屋灶台上。收音机也是,旋钮松了,要用手按着才能调台,他嫌麻烦,丢在窗台上没带。
“你什么时候回去拿的?”外公的声音有点哑。
“上个月。”大舅站在他身后,手插在裤兜里,“回去办点事,顺道。”
外公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压下去又慢慢弹回来。他伸手拿起那只茶缸,翻过来看了看缸底,底下贴的价签早没了,只留一圈发黄的胶印。他又去看收音机,伸手拧了拧旋钮,咔嗒咔嗒响了两声,指示灯没亮。
“电池没装。”大舅说,“明天我去买。”
外公没接话。他把收音机放回原处,手掌在床单上摩挲了两下,又抬眼打量这间屋。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帘是浅灰色的,拉了一半,露出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窗台下有一张书桌,桌上空着,只放了一盏台灯。衣柜立在进门左手边,柜门关得严实。
“这屋多少钱?”外公忽然问。
大舅在门口顿了一下:“没多少。”
“多少?”
“您别管这个。”
外公偏过头看他:“我问你多少钱。”
大舅走进来,把窗帘拉上,又去检查窗户关没关严:“首付凑了些,贷了一部分,慢慢还,不碍事。”
“贷了多少?”
“爸。”大舅转过身,“您今天刚到,先歇着。这些事改天再说。”
外公不说话了,手还搭在收音机上。他低下头,看见床头柜底下压着一张纸片,露出一角,上面印着字。他抽出来看,是一张银行还款计划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横线竖线划了好几道,有些格子里用圆珠笔写了“已还”两个字。最底下一个月写着两千八百多。
大舅从他手里把那张纸抽走,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银行的宣传单,没用。”
外公没戳穿他。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一划,干干净净,没沾灰。他又去拉衣柜门,里面挂了几件他的旧衣服——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两件棉布衬衫、一条灰色裤子,都是老早的款式,领口洗得发白。
“你什么时候把我衣服也搬来了?”
“上回一块儿拿的。”大舅说,“二舅那边……那几件,您不是说不要了嘛。”
外公的手停在衣柜拉手上。他想起那天在二舅家,二舅妈李红指着一堆旧衣服说“爸这些还要不要,不要我扔了”,他当时摆摆手没说话。没想到大舅都记着。
“吃饭了。”大舅妈在客厅喊了一声。
三人围坐在折叠桌旁。一锅排骨汤,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豆腐,都是家常菜。大舅妈给外公盛了满满一碗汤,放到他面前,又拿了双筷子递过去。
“爸,这屋朝南,冬天有太阳,暖和。”大舅妈坐下来,嘴上却没闲着,“就是楼层矮了点,三楼,采光一般。当初看房的时候我就说再往上看看,老陈非说三楼好,说您腿脚不好,爬楼方便。这不,多花了两万。”
“你少说两句。”大舅扒了口饭。
“我说的是实话。”大舅妈夹了块豆腐搁进外公碗里,“爸,您别多想,来了就踏实住。这屋虽小,收拾得利索。我那屋朝阳台,晾衣服方便,您这屋安静,看书听戏都行。”
外公低头喝汤,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吃过饭,大舅妈收拾碗筷,大舅去阳台抽烟。外公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他也没看进去。茶几上搁着一本台历,台历上圈了几个日期,旁边写着“还贷”“交物业费”“给爸买药”。字是大舅的,歪歪扭扭,笔画粗重。
八点半,大舅妈把客卧的被子铺好,又对外公说:“爸,您先睡。有什么事叫我们。”
外公点点头。他进房间关上门,在床上躺下。被子干净,有一股肥皂的味道。枕头不高不矮,很软。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掀开又盖上,枕头拍了两下又正过来。胸口里堵着点什么,不上不下。
他侧过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是楼下路灯的。他睁着眼看那道光,脑子里翻来翻去,翻到好多年前,翻到二舅建军提着一篮水果上门说“爸,房本先放我那儿,您放心”;翻到过户那天自己握着笔在登记表上签字,旁边建军一口一声“爸您放心”“我给您养老”;翻到寿宴上建军红着脸站起来敬酒,说自己多孝顺;翻到大舅从信封里倒出那三本房产证复印件,从头到尾没高声一句。
他翻了个身,面朝门口。门缝底下透进来客厅的灯光。他知道大舅还没睡。
阳台在客厅那头,和大舅卧室连着。外公轻轻下床,趿着拖鞋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客厅灯关了,只留了阳台方向一盏小地灯,黄黄的光从帘子后面透出来。他听见大舅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和谁打电话。
“……嗯,明天我陪爸去社区把手续办了……知道,那个钱我想办法……这个月能凑上,你放心……嗯,不着急,爸刚来,缓缓再说……”
电话挂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翻纸的声音。
外公侧着身子,从门缝里看过去。阳台的推拉门没关严,留了道缝。大舅坐在阳台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搁着个旧鞋盒盖子,盖子上摊着几张单据。他一支笔在手里转了半天,才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写完又划掉,重算。地灯的光照着他半张脸,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沉。
大舅妈的声音从卧室里闷闷地传出来:“老陈,几点了还不上床?”
“就睡。”大舅应了一声,手里的笔没停。
“你明天还出车呢。”
“马上。”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一笔,两笔,划掉,重写。外公看见他点了点数,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然后把单据翻过去,又在背面写。风从推拉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那些纸角哗哗地响。大舅用手肘把纸压住,拿手电筒——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角落里一行小字,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外公的手扶着门框。那门框的木纹粗糙,硌着他的指腹。
他想起那天在车里问大舅,为什么不争。大舅说:“爸,您高兴就好。”他当时以为这就是句敷衍话,就是儿子被逼到墙角了,无话可说,咽下去了。
可是咽下去的人,比争的人心里更明白。
他站在门后看了很久,直到大舅把那些单据拢起来,塞回鞋盒盖,又用一根皮筋扎紧,放在阳台角落。大舅坐直了,双手撑着膝盖,把头低下去,肩膀塌着,像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歇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关了地灯。客厅彻底黑了。
外公轻手轻脚退回床边坐下。黑暗里,他摸到床头柜上那只搪瓷茶缸,拿起来,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摩挲缸壁上那块磕掉的瓷。铁锈的糙面蹭着他的掌纹,凉的,粗的。
隔着一道墙,他听见大舅进了卧室,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再没动静。
外公躺下去,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知道头顶上是四楼的地板,再上面是五楼,再上面是楼顶。楼顶上是天,天上有月亮。可他现在不想看月亮。
他把茶缸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走了很远又回来的东西。很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那点肥皂味儿慢慢漫上来,裹住他。他终于模糊地睡着了。梦里没有房子,只有一条长长的路,他坐在一辆货车副驾驶上,开车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转过头来对他笑,露出一口白牙,说:“爸,头一趟活儿回来了,给您带了五十块钱。”
窗外路灯的光还在,照着窗帘上那道浅浅的缝。隔壁房间里,大舅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又没了声音。一墙之隔,父亲的梦里儿子十六岁,儿子的梦外父亲七十五。那双拖鞋在床边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着床,是让脚一伸就能够着的方向。
第十二章 催款单贴上门
催款单是第三天早上贴上去的。
最先发现的是对门邻居老孙。他六点下楼买豆浆,看见二舅家防盗门上贴着一张A4纸,白底黑字,用宽胶带横七竖八粘了四道,压得死死的。老孙凑近一看,上面写着什么“逾期未清偿”“限期履行”“抵押物处置”之类的字眼,底下盖着一个投资公司的红章,还留了两个手机号。他倒吸一口气,端着豆浆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转身敲了隔壁两家的门。
等二舅妈李红买菜回来,楼道里已经聚了五六个人。她远远看见自家门口围着人,还以为是楼上漏水,挤过去一看,脸唰地白了。她伸手去撕,胶带粘得太牢,指甲抠进去,纸撕烂了一半,剩下的半张还贴在门上,像一块揭不掉的膏药。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李红嗓门尖起来,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撂,两只手一起上,把那半张纸扯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邻居们讪讪地散了,可眼神里有东西。老孙临走还回头扫了一眼那团纸,摇了摇头。
李红开了门冲进屋,二舅陈建军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茶几上翻什么东西,脸色铁青。看见李红攥着纸团进来,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摔。
“贴上门了。”李红的声音发抖,“建军,人家贴到咱家门口了!邻居全看见了!”
“我知道。”二舅的声音哑着,像一晚上没睡好。“刚才小刘也打电话来了,说安置小区那三套门上也贴了。”
李红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眼圈立刻红了:“你不是说还有三个月吗?怎么这么快——”
“我哪知道他们提前走流程。”二舅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拖鞋底蹭着地砖吱吱响。他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一通,又关上,又拉开底下的柜门,蹲下去扒拉一摞文件。“合同呢……抵押那份合同呢……”
“你找合同有什么用!”李红急了,“现在得想办法还钱啊!那房子要是被收走了,咱住哪儿?爸那儿你怎么交代?”
二舅蹲在地上没动。半晌,他慢慢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折过的纸,看了一眼又扔回柜子里。他走到阳台,摸出烟点上,吸了两口,手有点抖。
那天上午,二舅打了十几个电话。
先打给了一起做建材的老王。老王在电话那头叹了半天气,说最近自己也压着货,账上拿不出钱来。“建军啊,要不你找找你三弟?他是老师,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
挂了。又打给以前的合作方。对方接起来一听是他,客气了两句就说在开会,回头联系。回头联系,就是没有回头。
打给表亲,打给老同学,打给当年一起倒腾水泥的伙计。有的一听借钱就支吾,有的干脆不接。有一个接了,听他说到一半,直接问:“你爸不是有三套房吗?全给你了还缺钱?”二舅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说了句“不方便”就挂了。
中午他没吃饭。李红热了昨天的剩菜端到他面前,他摆摆手,又去了阳台,把那根烟抽完,把烟屁股摁灭在花盆边沿。花盆里那棵发财树叶子黄了一半,好久没人管了。
下午两点,二舅出了门。他先去了一趟安置小区,远远看见自己名下那三套房的门上果然都贴着和他家门口一样的白纸,红章在太阳底下格外扎眼。二单元楼下有两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摘菜,看见他过来,摘菜的手停了,两双眼睛跟着他走。二舅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去把纸挨个撕了,撕下来的纸团塞进裤兜里。可他走的时候,那两个老太太还在看他的后背。
他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犹豫了很久,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三弟,是我。”
三舅陈建业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二哥,怎么了?”
“你手头……方便吗?借我点钱,周转一下,最多两个月。”二舅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二哥,”三舅的声音很平,“你跟我说实话,那三套房子,是不是已经押出去了?”
二舅沉默了几秒。“……你听谁说的?”
“上个月我去你公司,看见茶几底下有份抵押合同的复印件。我没跟别人说,但你得让我知道,这事到底到哪一步了。”三舅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二舅靠在小区门口的水泥柱子上,闭了闭眼。“押了两套,贷出来一百八十万,利滚利,现在窟窿两百多万。还有一套本来想做备用,人家现在要一并处置。”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三舅叹了口气:“二哥,我没那么多钱。就算有,填进去也是打水漂。你该走正道了。”
二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已经断了。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蹲在柱子底下,两只手抱住后脑勺。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傍晚,他打了辆车,去了城郊。
大舅的房子在城郊一个不算新的小区,六楼,没电梯。二舅爬上去,站在门口,抬手要敲,又放下。他在楼道里站了差不多五分钟,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他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大舅妈周秀兰。她一看是他,脸上的表情立刻绷紧了,手扶着门框没让开。
“大哥在家吗?”
“在。你找他什么事?”周秀兰没动。
“嫂子,我……”二舅话到嘴边,喉咙发哽。
这时候大舅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样子在擦桌子。他看到二舅,愣了一下,随即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走到门口,看了看周秀兰,说:“让他进来吧。”
“不进。”二舅摇头。他的目光越过大哥,往屋里看。客厅沙发上,外公陈德茂坐在那儿,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只搪瓷茶缸和一副老花镜,正朝门口望过来。
“爸也在。”二舅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忽然就跪下去了。膝盖磕在楼道的水泥地面上,“咚”的一声。周秀兰往后让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防备变成了说不清的东西。大舅没动,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指节发白。
“爸,我对不起您。”二舅跪在门槛外面,头低着,肩膀在抖。“房子的事……我骗了您。我把房本押出去了。现在人家要来收房了,我没法子了。”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楼下不知谁家在炒菜,飘上来一股葱花味。
外公坐在沙发上没动。他摘下老花镜,慢慢放在茶几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楚。
“二娃,你抬头。”
二舅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
外公看着他,看了很久。“过户那天,你跟我说,房子放你名下,你负责给我养老送终,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二舅张了张嘴。嘴唇在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的目光往下掉,避开外公的眼睛,落在地砖的缝上。他想说什么,第一句没说出来,第二句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含糊的气音。
他答不上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跳动。大舅站在门边,把抹布从肩上取下来,在手里叠了两下。他转身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蹲下身,把信封递到二舅面前。
“两万。你拿去应急。”大舅的声音不高,很平。“房子的事,该走正道解决就走正道。该卖就卖,该还就还。别再来逼爸了。”
二舅盯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拿着。”大舅把信封按在他手里。
二舅的手抖着接过信封,信封被他攥得变了形。他低着头,膝盖在地面上蹭了两下,想说什么,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大哥。”
大舅站起来,退回到门边。周秀兰这时候从厨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没说话,又转身进去了。那碗水冒着热气,在鞋柜上放了很久,直到凉透,谁也没动。
二舅从地上爬起来,退了两步,朝屋里看了一眼。外公已经重新戴上了老花镜,低着头看茶几上那张旧报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转身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沉下去,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大舅关上门,回到客厅,在外公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窗外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在推拉门的玻璃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过了一会儿,外公翻过一页报纸,忽然说:“那两万,回头我给你。”
大舅把手里的抹布展开又叠上。“不用,爸。他是我弟。”
外公不说话了。他把报纸合上,端起那只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握着缸子,手指在磕掉瓷的地方轻轻抠了抠,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阳台的栏杆,望见对面楼顶上有几只鸽子在暮色里绕圈飞。
他心里清楚,那三套房,怕是保不住了。可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今天才真正松动了一点。
第十三章 法庭外的长椅(注:不涉公检法场面,改为调解处)
调解处设在街道办二楼,一间腾出来的会议室,门口贴了张打印纸,上面写着“人民调解”四个字。三舅陈建业陪着二舅到的,进门之前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扇窗,正对着菜市场,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鱼腥味。
二舅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头发三天没洗,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他看了三舅一眼,说了句:“建业,你一会儿别插嘴。”
三舅没应声,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胡,短发,穿深灰色开衫,说话前先给每人倒了杯水。债主那边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借贷公司的业务员,另一个是债权转让人,四十多岁,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胡调解员开门见山,把情况说了。三套安置房在不动产系统里做了抵押登记,现在借贷方要求处置资产清偿债务,本息合计加违约金已经滚到了一百七十多万,抵押合同白纸黑字,手续齐全,二舅签字画押的。法律上,这套流程挑不出毛病。
“房产证上写的是陈建军,”金链子翻着材料,头也没抬,“当时过户是他爸自愿的,我们查过,不存在胁迫。老爷子七十多了,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起诉到法院,也是拍卖清算。”
二舅喉咙动了动,说:“还款可以谈分期,房子先别动。”
金链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得很短。“陈老板,分期这话你从去年说到现在。利息不等人,我们也不是开善堂的。”
三舅这时插了一句话。他没看金链子,看的是胡调解员。“房子是我爸的拆迁安置房,老人还住在其中一套里。如果走拍卖程序,老人的居住怎么保障?”
胡调解员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说:“这个情况我了解过。老爷子目前实际住在城郊大儿子家,三套安置房都空着。居住权的主张,在现有材料里没有体现。”
二舅低下头。这是他最清楚不过的事——半年前为了办抵押,他让外公搬出去,说是“过渡一下”,让老人家先住大舅那儿。外公当时什么都没说,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走了。想到这儿,二舅手指抠着裤缝,指甲缝里全是灰。
调解从上午九点磨到十一点半。中间金链子出去接了两个电话,回来态度更硬,说公司已经准备走诉讼,今天能谈就谈,谈不了下周就见材料。
胡调解员把二舅和三舅叫到走廊另一头的小房间,关上门,声音放得很低:“陈建军,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对方手里手续全,打官司你必输。输了的后果是什么,你想过没有?拍卖价压得低,卖完还债可能都不够,剩下那部分债务你还是得背。与其等法院来,不如现在自己谈个主动处置的方案。”
二舅靠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膝盖。他没哭,但整个人的背弓得像一张绷得太久的弓。
三舅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开口说:“哥,我手头能凑十万,不多,但能垫进去。爸那边你别再去找了。”
二舅蹲在地上点了两下头,很轻。
最后达成的方案是二舅自己找中介挂牌出售三套房,售价优先偿还债务,多出的部分归二舅。金链子那边同意撤诉,但要求三个月内完成交易,否则恢复诉讼流程。协议一式三份,签字的时候二舅手抖得厉害,名字写歪了,重签了一回。
从调解处出来,已经过了中午。三舅说要赶回学校下午有课,先走了。二舅一个人站在街道办门口,太阳很大,照得水泥地发白。他往台阶下走了几步,忽然就蹲在了路边,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埋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出声,但后背在抖。
路边有人经过,看了两眼,绕开走了。
一辆半旧的银色面包车从东边开过来,车速不快,到跟前时打了右转向灯,停在了路边。驾驶室的门开了,大舅陈建国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走到二舅身边,站了两秒,弯腰把水放在二舅脚边的地上。然后他退回路边,在花坛沿上坐下来,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兄弟俩中间隔了四五步远,谁也没说话。面包车的引擎盖还散着热气,路边的梧桐树投下一小块阴凉。二舅蹲了很久,久到大舅那根烟快烧到手指了,才伸手捡起那瓶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前襟。
“调解完了?”大舅问。语气很平,像问货装好了没有。
“完了。房子卖,还债。”
大舅嗯了一声,把烟屁股摁灭在花坛边沿,站起来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拿了个塑料袋出来,里面是三个肉包子,还温着。“没吃饭吧。”
二舅看着那袋包子,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大哥,你恨我吧。”
大舅没接这句话,坐回到花坛边,把包子放在两人中间。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小时候老屋后面那棵枣树,你记不记得?你上树摘枣摔下来,胳膊折了,是我背你去镇上的。”
二舅没说话,但肩膀不抖了。
“那时候你八岁,我十二。你趴在我背上哭,说以后枣都让给我吃。”大舅顿了顿,“后来枣树砍了,盖了房。我出钱盖那房子的时候,没想过什么你的我的。”
面包车旁边的梧桐树上,有只麻雀跳了两下飞走了。二舅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房子卖了,债还了,你还有手艺。”大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建材生意做不了,就换个行当。我货运站缺个管账的,你要愿意,下个月来。工资不高,够吃饭。”
二舅没抬头,但点了点下巴。
大舅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车窗摇下来一半,他探出头说了句:“爸在我那儿,挺好的。你有空,去看看他。别空手,带点水果就行。”
面包车开走了,拐上主路,很快混进车流里看不见了。二舅坐在花坛边,手里捏着半个包子,面前那瓶矿泉水还剩一半。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膝盖上晃来晃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老屋的枣树下面,大哥用竹竿给他敲枣,他在底下端着搪瓷盆接。枣落进盆里咚咚响,有一颗砸在他脑门上,大哥笑得蹲在地上。那些枣后来分了两份,大哥那份总是先吃完,然后偷偷从他那份里拿,他其实知道,但从来没说过。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爸”那个名字,盯了很久,终究没拨出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朝公交站走去。
街道办的楼上,胡调解员站在窗边收拾材料,无意间往楼下看了一眼。长椅上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和半个没吃完的包子。风吹过来,塑料袋在地上滚了两圈,卡进了花坛的铁栏杆里。她摇摇头,把窗子关上,转身继续整理那份签了三遍的调解协议。
第十四章 外公的户口本
外公是在一个周四的早上提出来要迁户口的。
那天大舅出车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袋豆浆和一兜子油条。外公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条旧毛巾,收音机里正放着评书,声音开得不大。大舅把豆浆搁在茶几上,喊了声爸,吃饭了。
外公没动,等评书那段讲完,才关了收音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吃早饭的时候他话不多,油条掰碎了泡在豆浆里,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建国。”
大舅嘴里还嚼着油条,抬头看他。
“我想把户口迁过来。”
大舅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了外公一眼,没急着接话,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外公拿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你妹那边不是要换学区房嘛,孩子明年上小学。她说想把户口挂过来,我寻思着,我这户头空着也是空着。再说了……”他顿了顿,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我住你这儿,户口不迁过来,名不正言不顺。”
大舅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最后只点了下头,说行,我去居委会问问要什么手续。
那天下午大舅就去了趟社区办事处,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清单。要老户口本、身份证、迁入地的房产证明、亲属关系证明。他进屋跟外公说的时候,外公已经从柜子里翻出了那个红色塑料封皮的户口本,皮面上印着的金字磨得都快看不清了。
“这个行吧?”外公把户口本递过去。
大舅接过来翻了翻,户主那一页还是外公的名字,地址写的是已经拆了的老屋。后面几页是三个儿子的信息,最早登记的信息还是手写的,字迹是外婆的——那会儿外婆还在,家里办户口本都是她去。大舅的手指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说行,就这个。
“明天去办。”他把户口本放在茶几上,回厨房收拾碗筷去了。
外公坐在沙发上,又拿起那本户口本翻。塑料皮有些发黏,边角起了毛,他慢慢地一页一页翻过去,像翻一本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背面夹层里有点鼓,手指捻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拿指甲沿着封皮的边缘挑了一下,封皮和内页之间露出一条缝。缝里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外公小心地把它抽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张邮局汇款收据。
收据上的日期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拒绝借钱给大舅的第二年。金额是三千块。收款人写的是他的名字,汇款人一栏填的是陈建国。收据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大舅的笔迹,潦草但能认出来:给爸盖房用。
外公捏着那张收据,手指有点抖。他想起来了,那年大舅跑货运刚起步,手里没几个钱。他来借钱的时候说是想盘个门面,扩大生意,自己没借。后来大舅再没提过这事。他以为大舅是找了别人凑钱,或者干脆不干了。没想到第二年,大舅给他汇了三千。
那会儿的三千块,够买好几方木料。那年他正张罗着翻修老屋的屋顶,栋梁被白蚁蛀了一根,瓦也碎了不少。钱是找二舅拿的,二舅那会儿跑建材,手头活泛。他记得二舅掏钱的时候说,爸,您先用,不着急还。
他收下了二舅的钱,却不知道大舅也偷偷汇了三千。
外公把收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汇款日期、经办柜台、邮戳,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把收据重新折好,这次没有塞回夹层,而是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晚上大舅回来,外公坐在客厅等他。灯没开全,只开了沙发边上的落地灯。大舅换了鞋进来,看见他还没睡,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你过来坐。”
大舅走过去坐下。外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放在茶几上。
大舅低头看了一眼,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去拿那张纸,只是盯着它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今天翻户口本翻出来的。”外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三千块,你那时候自己都不够用。”
大舅沉默了好一会儿。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跳一跳。
“爸,那不是借给您的。”大舅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老屋是您的,也是我们三个的根。我出点钱修房子,应该的。”
外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想起那年大舅来借钱的时候,站在堂屋里,手上的茧子厚得发白,说爸,我想盘个门面。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你都三十好几了,货运跑得好好的,折腾什么。他说你弟建军生意做得稳当,你跟他学学。他说你那个性子,干什么都干不长。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钉子一样扎在嗓子里。
“后来老屋拆迁,分了三套房。”外公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一套都没给你留。”
大舅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才说:“您养大我们三个,够不容易了。房子是您的,您想给谁给谁。”
“我是不是亏你太多了?”外公终于问出了这句话。这句话在他心里压了好几年,压得他有时候半夜醒来,对着天花板发愣。他偏心偏了一辈子,总觉得大儿子木讷、不会说话、没本事,比不上老二会来事。可到头来——
大舅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掉泪。他摇了摇头。
“您把我养大,不算亏。”
他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外公身边,伸手把老人肩膀上滑下来的毛巾重新搭好。
“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去迁户口。”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外公说:“那张收据,您留着吧。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那会儿刚跑车,挣的第一笔整数。想给您,又怕您不要。”
外公坐在灯下,把收据重新拿起来,对着光看。纸张已经很薄了,对着灯能看见细细的纹路。他把收据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第二天去派出所迁户口,手续办得很顺利。从办事大厅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大舅走在前面去开车,外公跟在后面。下台阶的时候,大舅回头伸手要扶,外公摆了摆手,自己扶着栏杆走了下去。
上车之后,大舅发动了引擎,没急着走。他从驾驶座旁边的储物盒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热乎的烧饼夹肉。他递了一个给外公。
“早上您没吃多少,先垫垫。”
外公接过来咬了一口,芝麻掉在裤子上,他拿手掸了掸。车窗外有棵法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贴在车窗上又被雨刮器刮掉。
大舅把车缓缓开上主路,汇进了镇上的车流里。外公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握着烧饼,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张收据还在衬衫口袋里,贴着皮肤,有一点温热。
第十五章 寿宴之后第一个生日
外公的户口迁过来之后,城郊这套小两居慢慢有了人气。阳台上多了几盆大舅妈从超市后门捡回来的绿萝,茶几上摆着外公的老花镜和一只搪瓷缸子,里面常年泡着半缸子茶叶,喝到没味了也不肯倒。大舅跑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把搪瓷缸子涮干净,重新抓一把茶叶进去。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入了冬,又过了年。开春的时候,外公的生日又到了。
七十六岁,不像去年七十五那样要大办。外公自己先说了,就在家里吃顿饭,别去饭店,也别叫那么多人。大舅妈提前两天就开始列菜单,拿着一张超市促销单在背面写写画画,问外公想吃什么。外公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大舅妈不满意这个答案,转头问大舅,大舅说炖个排骨吧,软烂点。大舅妈哼了一声,说你就知道你爸牙口不好,也不问问我想吃什么。
话是这么说,生日那天她还是从早上六点忙到中午,灶上炖着排骨,蒸锅里热着八宝饭,桌上摆了一碟盐水花生、一碟凉拌木耳、一盘红烧带鱼。厨房墙上贴着陈瑶昨天送来的生日蛋糕店小票,小姑娘说下了班直接去取,让奶奶别买。
陈瑶比去年胖了一点,头发也剪短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蛋糕,一个塞给外公。“爷爷,给您的。”
外公拆开一看,是一台巴掌大的收音机,银灰色的外壳,带一根伸缩天线,旁边还配了充电线和一个布套子。他原来的那台老收音机是二舅几年前给的,只能收三四个台,还总串音,得拿手拍几下才能听清。
“这个能存台,按一下就行。”陈瑶蹲下来教他,把天线拉出来,调到一个正在放京剧的频道,音量旋钮拧到合适的位置。收音机里传出《空城计》的唱段,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摇着羽扇。外公把收音机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连说了好几个好。
“比原来那个强多了。”他说。
陈瑶笑:“那当然,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呢。”
大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瑶瑶,别跟你爷爷说价钱。”
“我又没说多少。”陈瑶吐了下舌头。
三舅到得稍晚一些,手里提着一箱橙子,箱子上的快递单还没撕干净。他进门先把橙子放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往外公这边看了一眼,外公正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没注意门口。
三舅拎着橙子走进客厅,动作有点犹豫,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他把箱子搁在茶几旁边,外公这才抬起头。
“建业来了。”
“爸,生日快乐。”三舅坐下来,搓了搓手,“那个……二哥托我带点东西。”
这话一出,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一下,很快又响起来。大舅妈没出来,但客厅里的人都知道她听见了。
外公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一些。三舅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算厚,封口处用胶水粘住了。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外公面前,也没多说什么。
“他本来想自己来,又觉得没脸见您,让我先问问您的意思。”
外公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钟,没立刻去拿。收音机里京剧换成了广告,卖药的,声音尖亮。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橙子是哪儿买的?”外公问。
三舅愣了一下:“就……他们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他让老板挑的,说您爱吃橙子。”
外公点点头,拿起信封,从茶几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他的手指有点抖,撕信封的时候撕歪了一道口子。里面折着两张信纸,写满了,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涂改了。
信不长,写得也不怎么通顺。二舅先说橙子是他亲手挑的,又说这一年多自己在一家装修队接零活,给人贴瓷砖、刷墙,挣得不多,但总算把最急的那笔欠款还上了。接着他说房子的事,说对不起爸,也对不起大哥,当初不该拿那些好话哄老爷子把房本过户过来,更不该把房子拿去抵押。写到最后一段,字迹更潦草了,有一句被划掉了又重新写上: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大哥把爸照顾得比谁都好,我没脸争也没脸要。爸您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等我把钱还完,我再来给您磕头。要是不认,也是我活该。”
外公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也没去推。三舅坐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停了半晌,外公把信纸折好,按原来的印子折了两道,重新塞回牛皮纸信封里。他没把信封扔进垃圾桶,而是拉开茶几抽屉,把信放进去,和户口本、水电费单子、一叠药盒说明书放在一起。抽屉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让他有空来吃饭。”外公说。
三舅张了张嘴,最后只应了一声:“哎。”
大舅妈这时候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盘红烧带鱼摆在桌子正中间,鱼身上划了刀口,浇着浓油赤酱。她像是没听见刚才那段话,张罗着大家洗手入座。
“蛋糕呢?瑶瑶你把蛋糕拆了,先放冰箱。”
“不先切蛋糕吗?”陈瑶问。
“先吃饭,吃完饭再切。”
桌子不大,五个人坐下来刚好。大舅端着最后一道汤上来,顺手把外公面前的搪瓷缸子挪开,换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点热茶。外公夹了一筷子带鱼,细细地把刺挑出来,然后出人意料地,用自己的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大舅碗里。
大舅正低头扒饭,筷子一停。
“建国,”外公说,声音不高,但桌上的人都听得清楚,“这房子住着踏实。”
大舅没抬头,过了两秒才用鼻子应了一声。他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大舅妈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拿起勺子给外公碗里添了一勺汤。
三舅举起杯子,碰到大舅的杯子上,轻轻响了一下。陈瑶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跟着端起自己的杯子,和爷爷碰了碰。
“爷爷,祝您身体健康。”
外公难得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好,好。”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客厅的灯亮起来,照着一桌子家常菜和五个人。收音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天线还没收回去,布套子被陈瑶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旁边。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躺着,和户口本、药盒说明书做伴。城郊的晚上传来说话声和自行车铃声,远处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外公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排骨汤炖得浓,上面浮着几颗枸杞,他嚼到一颗,甜的。
第十六章 三把钥匙
一年后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底的风里就有了凉意。
城郊那个小区门口的两排银杏树,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外公每天早晨六点半下楼,沿着小区围墙走两圈,走到第二圈的时候会在东门那家早点铺子买两个包子,有时候是菜馅,有时候是肉馅,看当天蒸笼里剩什么。铺子老板娘认识他了,见他来就掀开笼盖让他自己挑。
这天他刚走到东门口,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卫室旁边,穿了件灰色夹克,夹克下摆皱巴巴的,像是坐了很久的车。
外公脚步顿了一下。
二舅陈建军也看见了他。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得不怎么自在。张了张嘴,叫了一声:“爸。”
那声音不大,被早晨的风吹散了一半。
外公没应声,走到早点铺子前,照例买了两个菜包子。老板娘用纸袋装好递过来,他接了,这才转身走到二舅面前。
“吃了没有?”
二舅摇头。
外公把纸袋往他手里一塞:“先吃。”
二舅捧着热乎乎的包子,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动了两下,像是咽得很费劲。他确实瘦了。一年前寿宴上那个西装革履、满面红光的陈建军,现在下巴上多了几道竖纹,人整个缩了一圈。
外公也不催他,背着手往小区里走。二舅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经过花坛的时候,外公站住了,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坐会儿。”
叔侄俩在长椅上坐下来。早上的太阳从东边楼顶照过来,照在外公的膝盖上,暖洋洋的。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
“生意上的事,了了?”外公先开口。
二舅把最后一口包子咽完,用手背擦了下嘴。“大的那笔还上了,卖了一辆送货的面包车,李红把她那对金镯子也当了。还有两笔小的,跟人说好了,每个月还一点,年底前能清。”
外公听完,没接话。他看着花坛里几棵月季,叶子被虫啃了几个洞,但枝头还开着两朵,浅粉色的,开得单薄。
“那三套房子——”
“法院那边已经处置了。”二舅的声音低下去,“一套拍卖抵了债,另外两套租出去,租金按月划给债主,我经手不了。”
外公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经手不了也好。”
二舅没再说话。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上有些茧子退了,剩下一层薄薄的新皮。坐了好一阵,他忽然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用一块旧绒布包着的。他把绒布摊开在膝盖上,里面是三把钥匙。
黄铜的,齿口磨得有些圆了,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塑料绳。外公认得那绳子。当年分到安置房之前,老宅的门、堂屋的暗锁、后院小门的挂锁,三把钥匙上都缠着这种红绳,是他老伴儿活着的时候缠的,说是钥匙太多容易混。
“老屋拆的时候,我从门框上取下来的。”二舅说,手指摩挲着其中一把,“一直搁在办公室抽屉里,没扔。”
外公盯着那三把钥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伸手拿了一把,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黄铜的分量很轻,当年那种厚实感早就被岁月磨薄了。
“老屋都没了,要这些钥匙干什么。”外公说。
他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把钥匙放回去,而是握在手心里,拇指慢慢蹭着上面的齿痕。
“爸,我不是来跟您要什么的。”二舅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就想跟您说一声,从前那些事,是我做岔了。您把房子给我的时候,我嘴上说周转一年就还,心里其实知道填不上那个窟窿。我骗了您。”
外公的手停了。
早晨的阳光正好移到他们坐的长椅上,二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有风吹过来,把花坛里的月季花瓣吹落了一瓣,掉在长椅的扶手上。
“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外公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不是那几间房子。房子拆了能再盖,钱没了能再挣。我最气的,是你让我以为,你大哥真的一点儿都不管我。”
二舅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大哥每年过年给我打钱,我退回去了。他来看我,我不开门。我心里想的是,当年他做生意跟我开口借五万,我没借,他记恨我,所以现在我老了,他不肯在我跟前尽孝。”外公顿了顿,手里的钥匙攥紧了些,“你呢?你天天在我跟前转,嘴甜,会来事,我就信了你。结果你拿我的地方去填你自己的坑。”
二舅抬起头,眼眶红了。“爸,我——”
“你听我说完。”外公摆了摆手,“那回你大哥把我接到这儿来住,我才慢慢想明白。他不是记恨我。他是——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他那个人,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来,跟他妈一个样。”
老人说到这里,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他清了下嗓子,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这三把钥匙你留着做什么?留着给自己提个醒。房子没了,门也拆了,钥匙开不了任何一扇门。但人还在。你大哥的门,他现在给你留着了。”
二舅捏着那三把钥匙,手指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绒布重新包好,揣回兜里。
这时候,楼道口走出来一个人。大舅陈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拎着一壶刚烧开的水,看样子是准备去货运站出车。他远远看见长椅上坐着的两个人,脚步慢了一拍。
外公抬起头,冲他招了招手。
“建国,过来。”
大舅走到跟前,目光在外公和二舅之间扫了一下,最后落在外公脸上。“爸,我一会儿要去装货,跑一趟临市,明天回来。”
“不急这一会儿。”外公拍了拍长椅另一头的空位。
大舅看了二舅一眼。兄弟俩有四五年没有这样近距离坐在一起了。二舅的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哥。”
大舅嗯了一声,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把水壶搁在脚边。
三个人坐成一条线,中间隔着些距离。花坛里的月季还在微微摇着,东门外的马路上有车经过,喇叭声远远的,不刺耳。
“老屋那三把钥匙,建军刚才拿来了。”外公说。
大舅没接话,只是看着花坛里那两朵月季。
“我想着,房子没了,钥匙也没用了。但你们三个,是我跟你妈留下来的钥匙。门拆了,钥匙还在,人还能进门。”
外公说到这里,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柄上缠的也是红绳,比二舅拿来的那三把细一些,旧一些。
“这是老宅堂屋那把,我自己留的。”外公把钥匙放在膝盖上,“今天当着你们两个的面,我说一句——以后哪个来了,哪个就是钥匙。门我都开着。”
长椅上安静了一会儿。有鸟从头顶的银杏树梢飞过去,扑棱棱一阵响。
大舅先站起来。他把水壶拎起来,看了二舅一眼,说:“中午在家吃吧,我跑车回来带点熟食。”
二舅愣住了。他仰头看着大舅,嘴唇哆嗦了一下,重重点了个头。
大舅没再说什么,拎着水壶往停车棚那边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对外公说:“爸,窗户别开太大,早上凉。”
外公摆摆手:“知道了,你走吧。”
二舅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褶子。他把手里那个塑料袋递给外公:“橘子,路上买的,挺甜。”
外公接过来,掂了掂。“上去坐坐吧,你大哥的屋,朝南那间是我的,隔壁空着,放了张旧沙发。”
二舅跟着外公上楼。楼道不宽,外公走在前面,扶着扶手,步子不快。到了三楼门口,外公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走廊尽头那扇朝南的窗户大开着,阳光铺了一地。收音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天线还伸着,里面正放着一出老戏,旦角的唱腔拖得长长的,在屋子里绕。
外公走到窗前站定,往楼下看。大舅的货车正缓缓从小区路上开出去,车斗上蒙着绿色篷布,在秋天的阳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拐上了外面的大路。
二舅坐在沙发上,听着收音机里的戏。他环顾这间不大的屋子,墙角的旧茶缸、床头柜上的药盒、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处处是老人住久了的痕迹。厨房那边传来外公洗橘子的水声,哗哗的,不大。
“爸,”他冲着厨房喊了一声,“我以后,常来。”
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外公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有点闷,但清楚:“来就来,别空着手。”
二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落在嘴角上,很快就收住了。他低下头,在茶几的抽屉里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和一本翻旧了的户口本挨在一起。
收音机里的老戏唱到了尾声,锣鼓点渐渐收住,换成了另一段过场。窗外,银杏叶一片一片往下落,铺在人行道上,被风扫成一堆。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往前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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