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茶水间的微波炉“叮”一声响,我刚把饭盒端出来,孙鹏就捏着鼻子凑过来:“哟,张哥又带饭了?昨晚的剩菜吧?闻着都馊了。”
我打开饭盒盖,红烧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排骨是昨晚现炖的,我媳妇手艺好,搁了八角桂皮,小火收汁,肉烂脱骨。我夹了一块放嘴里,没理他。
孙鹏不依不饶,转头冲办公室喊:“哎你们猜张哥这饭盒多少钱买的?拼多多九块九包邮吧?瞧瞧这漆掉的,都露出铁皮了。”
一屋子人笑成一片。前台小刘捂着嘴:“张哥,你一个月挣三千,房租多少啊?两千五?剩下五百够吃饭吗?”
我把饭盒盖上,擦了擦嘴:“够吃。排骨三十五一斤,我这盒成本不到二十,比外卖强。”
孙鹏啧啧摇头:“你就嘴硬吧。三千块,在咱们这写字楼里,连保洁阿姨都挣得比你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张哥,不行就换个工作吧。老板小舅子那个仓库招夜班理货员,一个月四千五,虽然累点,好歹比你挣得多啊。”
我笑了笑:“三千挺好,清闲。”
“清闲?你那是清闲吗?你那是没人搭理!”孙鹏嗓门拔高了,“你说你来公司三年了,连个正经项目都没跟过,天天打杂跑腿取快递,老板连你叫啥估计都记不住。”
这话倒是不假。老板周振国确实记不住我叫啥。上回电梯里碰见,他管我叫“那个谁”,让我把会议室的水续上。我续了,顺手把他杯子里的隔夜茶倒了换了新的。他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是没想起来我叫啥。
但我记得他闺女叫啥。周雨桐。小名桐桐。十二年前她六岁,扎两个羊角辫,骑小自行车冲下坡刹不住闸,直接扎进了路边的冬青丛里。我把她薅出来的时候,她膝盖磕破了皮,哭得震天响,鼻涕泡吹得老大。我背着她走了二里地送回家,她爸她妈差点给我跪下。后来每年过年,老周都往我家送一箱赣南脐橙,连着送了五年,第六年公司越做越大,他忙得脚不沾地,把这事儿忘了。我也没提。
这不算啥大事。谁看见小孩摔了不得扶一把?我从来没想过拿这个换点啥。进老周的公司纯属巧合——我原来那厂子倒闭了,找工作找到这儿,老周面试的时候看了我半天,问我是不是以前住城南老槐树街。我说是。他“哦”了一声,让我第二天来上班,月薪三千,岗位写的“行政助理”。我寻思行吧,离家近,走路十分钟,中午能回家给媳妇搭把手。
然后我就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年。确切地说,是趴在这个岗位上。因为工作实在太少了。每天干完那点活,我就趴在工位上刷手机、看小说、追剧。偶尔帮财务搬搬凭证、帮人事贴贴发票、帮销售发发快递。公司上上下下都拿我当吉祥物,那种没什么用但碍于老板没开口撵人,大家也不好说什么的吉祥物。
孙鹏是销售主管,比我晚来一年,但人家业绩好,一个月提成顶我半年工资,所以在公司走路都带风。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拿我开涮。团建吃饭拿我当段子讲,年会抽奖故意拿我举例子——“你看张哥,抽了三年,连个三等奖都没中过,这叫什么?这就叫命!”满堂哄笑,我跟着笑,有啥办法呢?人家说的都是实话。
唯一替我说话的是前台小刘。有一回孙鹏当着客户的面挤兑我,说我“月薪三千的助理,名片上印个‘专员’都算抬举”,小刘事后偷偷给我发微信:张哥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嘴臭。我回了个笑脸:没事,他说得对,我确实挣三千。
小刘叹口气:你心态真好。
我说:不好能咋整?我媳妇挣得比我多,我儿子在幼儿园跟人吹牛说他爸是“公司领导”,我媳妇回家学给我听,我笑得排骨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波澜不惊,月薪三千,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公积金双边加起来六百。孙鹏说我活得不像个男人,我说我活得挺像个闲人,闲人挺好。
直到上个月,公司群里发通知:集团新任副总裁下周来分公司视察,各部门做好接待准备。群里顿时鸡飞狗跳,孙鹏连夜做了四十页PPT,把销售业绩画成彩虹色的柱状图。行政经理急得嘴上起泡,抓着我把整层楼的绿植叶子擦了一遍,又让我把接待室的沙发缝里的瓜子皮抠干净。
“张哥,你这活最轻松,”行政经理拍着我肩膀,“就负责端茶倒水,领导来了你别说话,站旁边倒水就行。”
我点头:“明白,我是专业的。”
视察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上午十点,电梯“叮”一声,一群人簇拥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二十出头,高马尾,一身烟灰色西装,踩着平底乐福鞋,走路带风。我远远看了一眼,心想这姑娘长得真精神,跟老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老周闺女桐桐。
十二年没见了,她长开了,眉眼间还能看出小时候那股虎劲儿。
我端着茶盘站在会议室角落,按行政经理嘱咐的,不说话,光倒水。孙鹏在旁边站着汇报,PPT翻得飞快,嘴里数据一串一串往外蹦,跟说相声贯口似的。周雨桐坐在主位上,一边听一边翻材料,表情淡淡的,偶尔点下头。
孙鹏汇报完了,特意补了一句:“周总,我们销售部一直都是高标准严要求,绝对不养闲人。”说着还瞟了我一眼。
我把茶倒到他面前,假装没看见。
周雨桐翻到最后一页材料,抬头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又掠回来。她盯了我三秒钟,忽然把材料往桌上一撂,站起来绕过会议桌,径直朝我走过来了。
孙鹏还以为是朝他去的,赶紧往前迎了一步:“周总您还有什么指示——”
周雨桐把他往旁边一拨,站定在我面前,仰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然后当着全公司二十多号人的面,脆生生喊了一嗓子:
“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孙鹏的嘴张着,那声“周总”的后半截还没咽下去,就卡在了嗓子眼儿。行政经理端着的保温杯歪了一下,热水洒在鞋面上,烫得直咧嘴,愣是没敢出声。小刘在后排捂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也愣了。我寻思这丫头认出我了?十二年了,我就背过她一回,还背着走了二里地,鼻涕蹭了我一后脖子。她当时才六岁,能记住啥?
周雨桐扭头冲满屋子人说:“你们都不知道吧?这是我哥。亲哥算不上,胜似亲哥。我六岁那年骑自行车冲下坡扎冬青丛里,要不是他把我薅出来背着送回家,我那条腿就废了。”她转回来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哥,你咋来我爸公司了?还干这个?”
我端着茶壶,嘿嘿笑了笑:“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你倒水?”她一把把我手里的茶壶夺过去,往孙鹏怀里一塞,“自己倒。”又转向行政经理,“张哥在哪个部门?”
行政经理舌头打结:“行、行政部,助理岗……”
“什么助理岗,”周雨桐从包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我从去年就开始找我哥,让我爸打听,我爸那个脑子,转头就忘。上回他跟我说公司有个员工特别像当年救我那小伙子,我让他调档案看看到底叫啥,他给忘了。”她抬起头,扫了一圈会议室,“月薪多少?”
没人敢接话。
小刘在后排弱弱地举手:“三千。”
周雨桐看着她爸那帮老员工,表情挺平静:“三千?十二年前他背我走二里地,鞋都走烂了,回家他妈给他缝了半宿。我爸当年提着一兜子钱上门感谢,他爸一分没收,说‘街坊邻居搭把手的事,收钱成什么了’。后来我爸年年送橙子,送着送着把这事儿送忘了。”她顿了一下,“我爸忘了,我没忘。”
她当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她爸,老周,周振国。
“爸,我桐桐。你公司那个张哥,就是当年救我那个张哥,你给人家开三千?……你别问我怎么找到的,我就在他跟前站着呢。……行,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周雨桐把手机装包里,冲我一笑:“哥,我爸说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具体咋安排他跟你聊。”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往上爬,就还在行政部待着也行,工资翻三倍。你要想干点别的,销售、运营、项目,随便挑。”
孙鹏脸都绿了。
我拎着空茶盘,看看周雨桐,又看看满屋子目瞪口呆的同事,想了想说:“要不……我还倒水吧。这活我干熟了。”
周雨桐“噗嗤”一声笑了:“行,你倒水。那从明天开始,你给全公司倒水,月薪一万,岗位名称改成‘首席茶水官’,直接向我汇报。”
孙鹏在旁边快把后槽牙咬碎了。
我端着茶盘往外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孙主管,明天我泡茶,你喝不喝?龙井还是普洱?我媳妇刚给我买了半斤碧螺春,明儿拿来你尝尝。”
孙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张、张哥,以前那些话……”
“以前哪句话?”我一脸真诚,“你说得对啊,我月薪三千的时候确实够惨的。这不托你的福,涨到一万了。”
出了会议室,小刘追上来,激动得直跺脚:“张哥!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我叹了口气:“我藏啥了?我真是月薪三千的打工人。只不过恰好十几年前背过老板闺女一回。”
小刘愣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以后还带饭吗?”
“带啊。我媳妇说红烧排骨明天继续。”
“那你还给我分一块吗?”
“分。以后你中午别点外卖了,跟我吃,我媳妇手艺好,比外卖强。”
第二天上班,孙鹏主动给我带了杯星巴克。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齁甜。他搓着手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张哥,你缺小弟不?”
我把咖啡咽下去,认真地想了想:“缺。这样吧,以后每周一你帮我把快递取了,月薪分你五百。”
孙鹏点头如捣蒜:“行行行,取快递我在行!”
后来我媳妇问我,咋突然涨工资了。我说老板闺女来了,管我叫了声哥。我媳妇翻了个白眼:“你就吹吧。”
直到年底公司发年货,我家多了一箱赣南脐橙,我媳妇才信了。她扒着橙子皮,嘟囔了一句:“这橙子挺甜。下回你碰见那闺女,替我问声好。”
我说行,下回碰见桐桐,我请她来家吃饭,你多做俩菜。我媳妇说成,排骨管够。
至于孙鹏,他到现在还在帮我取快递。上礼拜他取件的时候碰见老板,老板问他:“小孙,你咋干上这个了?”
孙鹏挺了挺胸脯,特骄傲地说:“给张哥打下手,我乐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