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烧秸秆被罚了三百,他乐呵交完钱,次日把剩下的秸秆拉到村口
我大伯刘老根烧秸秆被罚了三百块钱,这事在我们村传了三天。
头一个传到我耳朵里的是村东头开小卖部的赵寡妇,她趴着柜台跟我说:“你大伯那犟驴,昨儿下午在自家地里点火烧秸秆,让镇上来的人逮个正着,当场开了三百块钱罚单。你猜他咋着?掏出三张票子拍人手里,还跟人握手说‘同志辛苦了’。”
我说赵婶你别编排我大伯了,他那人抠得跟啥似的,买袋盐都得跟你要个塑料袋装回去当垃圾袋使,他能乐呵交三百?
赵寡妇一拍柜台:“我亲眼看见的!镇上小刘开车走的时候,你大伯站地头还冲人挥手呢,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我不信。我大伯刘老根,七十三了,种了一辈子地,一分钱能攥出汗来。去年村里修路摊派每户二百,他愣是找村主任磨了仨钟头,最后交了五十,理由是“我家门口那段路我自个儿垫过砖头”。就这号人,罚他三百他能乐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下午我回村看我爸,路过我大伯家门口,看见他正蹲院子里拾掇他那辆三轮车。车斗里还堆着半车没烧完的秸秆,玉米秆子,干透了,叶子哗哗响。我喊了声大伯,他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闺女来了?晚上搁这儿吃,我让你大娘炖鸡。”
我蹲他旁边问他:“听说您昨儿让罚了三百?”
大伯拿扳手拧着车斗螺丝,头都没抬:“罚了。”
“您还乐呵?”
“乐呵啊。”大伯拧紧了螺丝,拿手晃了晃车斗,确认稳当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三百块钱买个教训,值。”
我寻思这话不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我大伯这辈子没买过教训,买啥都得搭点啥。去年买化肥,人家搭了一袋洗衣粉,他非得再要一袋,说“你家门口广告上写着买十赠二”,人家说赠的是小袋,他说“小袋也是袋”。就这号人,三百块钱买个教训?那教训得是纯金的。
晚上在大伯家吃饭,大娘炖的鸡确实香,我扒了两碗饭。大伯喝了二两酒,话匣子打开了,跟我说了实话。
原来昨天下午他在地里烧秸秆,镇上巡查的车正好路过。按理说烧秸秆这事在村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伙都偷着烧,烧完了翻地,啥事没有。可我大伯这回赶上点儿背,镇上搞“蓝天保卫战”集中整治月,巡查车一天来回八趟,他那把火刚点着,人车就到了。
“小刘下车就给我敬礼,说大爷您这烧秸秆违法了,得罚款。”大伯夹了块鸡肉搁嘴里嚼,“我说罚多少?他说五百。我说五百太多了,我就点了两堆火,还没烧旺呢,一百五行不行。小刘说大爷您别跟我讨价还价,这是规定。我说那三百,三百我这就给,你别给我开票了,省得你回去交账麻烦。小刘乐了,说大爷您这还替我们考虑呢。我说那可不,你们也不容易,大热天满村跑。后来就三百,他给我开了张票,我给了他三张票子。”
我说那您乐呵啥?
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我乐呵的是小刘那孩子实诚。你猜他罚完我钱跟我说啥?他说大爷您这秸秆别烧了,我告诉您个去处,镇东头有个生物质发电厂,收秸秆,一吨给八十。您这三亩地的秸秆,怎么着也能拉两吨过去,卖个一百六,扣掉罚款您才亏一百四。我说那合着罚我三百我还赚了?小刘说那倒不是,您不烧就不挨罚,把秸秆卖了净赚一百六。我一寻思,这小子说得对啊,我烧了挨罚,不烧还能卖钱,我烧它干啥?”
我听完差点把饭喷出来:“大伯您这账算得真精。”
“那可不。”大伯得意了,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回来一琢磨,我地里的秸秆烧了一半,还剩一半。明儿我把剩下的拉镇上去卖了,卖多少算多少,回头再跟村里那些烧秸秆的说说,让他们也别烧了,都拉去卖了,省得挨罚。”
我说那您今天愁眉苦脸的干啥?
大伯叹了口气:“愁的是我那半车秸秆,今儿去镇上问了一圈,人家电厂说收秸秆得自己运过去,运费自理。我算了一笔账,从咱村到镇上,三轮车烧油来回得二十,拉一吨秸秆卖八十,扣掉运费能落六十。可我那三轮车装满了才拉半吨,跑一趟才落三十,跑两趟才六十,我搭进去一整天工夫,挣六十块钱,还不如我在家歇着呢。”
我说那您打算咋办?
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我还没想好呢。明儿再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我正搁家吃早饭呢,听见外头三轮车突突响。扒窗户一看,我大伯蹬着他那辆三轮车从门口过去了,车斗里满满当当装的全是秸秆,垛得老高,拿麻绳捆了三道。我撂下碗跑出去喊他:“大伯您干啥去?”
大伯头也没回,喊了一嗓子:“村口!”
我追了两步:“村口干啥?”
“搁着!”
我寻思搁村口干啥?村口有块空地,原来是个打谷场,现在荒着长草,村里人有时候把不用的家什搁那儿。可秸秆搁村口,那不是等着让人偷吗?虽说秸秆不值钱,可也不能白扔啊。
我回去吃完早饭,九点多去村口看了一眼。好家伙,我大伯把三轮车停在打谷场边上,车斗里的秸秆卸下来一半,整整齐齐码在路边,跟砌墙似的。他本人蹲在旁边,拿个马扎坐着,面前摆了个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秸秆出售,一捆五块。”
我蹲他旁边问他:“大伯您这是做买卖呢?”
大伯指了指那堆秸秆:“小刘不是说了吗,电厂收秸秆一吨八十。咱自个儿运过去才落六十,还得搭工。我寻思着不运了,搁村口卖,谁家要谁拿走,一捆五块,我这车上一共八十捆,卖完了四百块,比电厂给得多。”
我说那要是卖不出去呢?
大伯拍了拍车斗:“卖不出去我拉回去沤肥,反正不烧了。”
我心想这老头行啊,脑子转得挺快。可一上午过去,一捆没卖出去。村里人路过都瞅一眼,没人买。也是,家家户户都有秸秆,谁花钱买这玩意儿。倒是有几个开车的停下来问能不能当柴火烧,大伯说能啊,五块一捆,人家说太贵了,集上劈柴才四块一捆,大伯说我这秸秆比劈柴好点,劈柴烧火硬,秸秆烧火软,引火正好。人家说那也不值五块,三块行不行,大伯说四块,人家扭头走了。
中午大娘来送饭,给大伯带了俩馒头一碗菜,大伯蹲马扎上吃,吃得挺香。我问他:“大伯您这买卖不行啊,半天没开张。”
大伯嚼着馒头说:“急啥,才半天。”
下午两点多,村主任李长顺开着电动车从镇上回来,看见大伯在村口摆摊,停下来问:“老根叔,您这是干啥呢?”
大伯把情况一说,李长顺乐了:“叔您这脑子好使啊。不过您这秸秆摆村口不行,镇上有规定,村口不准乱堆乱放,影响村容村貌。”
大伯说:“我这不叫乱堆乱放,我这叫统一堆放,便于管理。再说了,我这不是没卖出去吗,卖完了我就收了。”
李长顺说:“那您也不能搁这儿卖啊,村口人来人往的,万一有检查的看见了,又是事。”
大伯想了想说:“那搁哪儿?”
李长顺说:“要不搁村委会院子里?正好村里要搞个秸秆综合利用试点,您这算第一个响应的,我给您找个地儿,您摆村委会门口,我还能帮您宣传宣传。”
大伯说:“那行,但我不白搁,卖出去的得给村里提成。”
李长顺说:“提啥成啊,您这是支持村里工作,我谢谢您还来不及呢。”
大伯说:“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卖一捆我给村里提五毛。”
李长顺乐了:“行行行,五毛就五毛,您说了算。”
于是大伯蹬着三轮车把秸秆拉村委会去了,李长顺还真在村委会大喇叭里吆喝了一嗓子:“各家各户注意了啊,刘老根同志响应秸秆禁烧号召,把自家秸秆拉到村委会门口出售,一捆五块,有需要的去看看。”
这一吆喝不要紧,来了好几个老头老太太看热闹。有人问:“老根你这秸秆能干啥?”大伯说:“能干啥?引火、沤肥、喂牲口、垫圈,啥都能干。”有人问:“五块太贵了。”大伯说:“五块还贵?你上集上买捆劈柴还得四块呢,我这秸秆比劈柴多,还比劈柴好点,五块便宜你了。”
还真卖出去了几捆。村西头老周头买了两捆,说拿回去引火用,他家灶不好烧,得拿秸秆引。村南头养牛的老赵买五捆,说垫牛圈用,冬天牛趴着暖和。大伯数着票子,五块五块的,一会儿卖了七捆,三十五块钱到手。
大伯美了,跟老周头说:“老周你看,这比烧了强吧?烧了罚三百,不烧还挣钱。”老周头说:“你那是挨了罚才不烧的,没挨罚你不也得烧?”大伯说:“那倒是,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不烧了,以后都不烧了。”
老周头说:“你不烧你那些咋整?”
大伯说:“卖啊,卖不完就沤肥,反正不烧了。”
老周头说:“那我家的也不烧了,明儿也拉来卖。”
大伯说:“你拉来我帮你卖,卖一捆给我提五毛。”
老周头说:“你咋还收提成呢?”
大伯说:“那可不,我搁这儿蹲一天了,嗓子都喊哑了,不收提成我图啥?”
老周头说:“那行吧,五毛就五毛。”
第二天老周头真拉来了,三车斗秸秆,摞在村委会门口跟小山似的。大伯在旁边支了个摊,老周头帮他吆喝。俩人跟说相声似的,一个喊“秸秆便宜卖了啊”,另一个喊“五块一捆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村里人看着乐呵,还真有人买。一上午卖了二十多捆,大伯收了老周头十块钱提成。
这事传开之后,村东头赵寡妇也拉了一车来,村西头刘二愣子也拉了一车,村委会门口快成秸秆市场了。李长顺一看这不行啊,赶紧给镇上打电话汇报,说我们村自发形成了秸秆交易市场,要不要来采访采访。镇上宣传委员还真来了,带着摄像机,拍了半天,说回去写个报道,题目就叫《从被罚款到当老板——刘老根秸秆变形记》。
大伯对着镜头还有点紧张,把马扎往后挪了挪,说:“我这就是小打小闹,挣个烟钱。”宣传委员说大爷您这思路好,变废为宝,我们得推广。大伯说推广可以,别罚我钱了就行。宣传委员说不罚了不罚了,您这是正面典型,哪能罚钱呢。
后来镇上真搞了个秸秆收储点,就在村委会隔壁的空院子里,免费给村民堆放,电厂定期来拉,一吨给一百。大伯的那堆秸秆早卖完了,最后一算账,卖了五十多捆,挣了二百多,扣掉给村里的提成,净落二百出头。加上罚款三百,里外里亏了不到一百。
大伯说:“亏一百买个明白,值。”
我说:“大伯您这脑子要是早用上,那三百都不带亏的。”
大伯说:“那可不,我这叫吃一堑长一智。你等着,明年我地里的秸秆一根不烧,全拉去卖,能挣好几百。”
这事过去没几天,村里出了个新鲜事——刘二愣子跟赵寡妇因为抢摊位打起来了。
赵寡妇占了村委会门口靠路边的位置,人流大,好卖。刘二愣子来得晚,只能摆里头,半天没人瞅一眼。刘二愣子不干了,说赵寡妇一个娘们儿占那么大地方,赵寡妇说“你管得着吗,我比你早来半个钟头”。俩人吵着吵着就上手了,刘二愣子把赵寡妇的秸秆垛推倒了两垛,赵寡妇拿扫帚追着刘二愣子满院子跑。
大伯正好蹬三轮车过来送货,一看这架势赶紧上去拉架。大伯说:“别打了别打了,再打都上派出所!”刘二愣子说:“她占好地方!”赵寡妇说:“你来得晚你赖谁!”大伯说:“行了行了,我给你们分地方,一人一半,谁也不许抢。”
分完了地方,大伯又说:“咱得立个规矩,以后按先来后到,谁先来谁先挑,后来的别闹。闹一回取消摆摊资格,让村里撵出去。”刘二愣子说:“你说了算啊?”大伯说:“我说了不算谁说了算?这买卖是我先干起来的,规矩就得我立。”赵寡妇说:“老根说得对,我服。”刘二愣子嘟囔了两句,也服了。
打那儿以后村委会门口这个秸秆市场就正规了,大伯当了“市场管理员”,每天负责安排摊位、维持秩序、收提成。李长顺还给他发了张聘书,红纸黑字写着“秸秆交易市场义务管理员”,大伯拿相框裱起来挂家里堂屋墙上了,跟祖宗牌位并排。
我大娘说:“你挂那玩意儿干啥,丢不丢人。”大伯说:“丢啥人,这是荣誉。”我大娘说:“荣誉能当饭吃?”大伯说:“不能当饭吃,但能当酒喝。李长顺说了,年底给我评个‘秸秆禁烧先进个人’,奖二百块钱,够买四瓶二锅头。”我大娘说:“你就惦记你那二锅头。”
今年秋收的时候我回村,看见大伯在地里掰玉米,掰完了把秸秆捆得整整齐齐码在地头,跟站岗似的。我问他:“大伯您这秸秆咋不拉去卖?”
大伯说:“拉,明儿就拉。我算好了,今年种了五亩玉米,秸秆能拉两吨多,卖三百多块钱呢。比烧了强,烧了啥也没有,还挨罚。”
我说:“那您还烧不?”
大伯一瞪眼:“烧啥烧!你大伯我是那不长记性的人吗?三百块钱买一回教训就够了,还能买两回?我又不是开银行的。”
我说:“那您当初乐呵啥?”
大伯嘿嘿一笑:“我乐呵小刘那孩子实诚,还给我指了条明路。你想想,我要是不挨那三百块钱罚,我能知道秸秆还能卖钱?不知道。那我这五亩地的秸秆就白烧了,一分钱挣不着。现在好了,不光秸秆能卖钱,我还帮着村里张罗收储点的事,李长顺说给我算义务工,年底给发个奖状。”
我说:“奖状能当饭吃?”
大伯说:“不能当饭吃,但能挂墙上啊。你大娘说了,奖状挂墙上比挂年画好看。”
得,我大伯还是那个我大伯,算账永远算得让你没脾气。
前几天我回村,看见大伯骑着三轮车往收储点拉秸秆,车斗里装得冒尖,拿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路过村口小卖部,赵寡妇喊他:“老根,今年卖多少钱了?”大伯刹住车,抹了把脸上的汗:“拉了两趟了,卖了一百八,地里还有一多半没拉呢。”赵寡妇说:“你今年发财了啊。”大伯说:“发啥财,挣个辛苦钱。你要是有秸秆你也拉去卖,别烧了,烧了罚钱。”赵寡妇说:“我家那点秸秆早沤肥了。”大伯说:“那也行,沤肥比卖了强,地壮。”
赵寡妇说:“你去年不是还烧呢吗?今年咋不烧了?”
大伯说:“去年罚了三百,今年再烧那不是傻子吗?”
赵寡妇说:“你去年交罚款咋还乐呵呢?”
大伯说:“我那叫战术性乐呵。我要是不乐呵,小刘能给我指路?我要是一蹦三尺高骂街,小刘扭头就走了,我秸秆照样得烧,钱照样得罚。我乐呵了,小刘心里过意不去,多跟我说了两句话,这两句话值三百。”
赵寡妇说:“你这账算得真精。”
大伯说:“那可不,你大伯我种了一辈子地,别的不会,算账还算不明白?”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老头真是个妙人。别人挨罚都是垂头丧气骂骂咧咧,他倒好,挨个罚还能从里头抠出商机来。你说他聪明吧,他烧秸秆被逮个正着,哪聪明了?你说他傻吧,他转头就把秸秆卖出了花,还带着全村人一块卖,愣是把罚款亏的钱给挣回来了。
后来镇上搞秸秆禁烧表彰大会,大伯被请去当典型发言。他头一回上台讲话,底下黑压压坐了一百多号人,大伯有点慌,拿着话筒说了句:“各位领导各位乡亲,我叫刘老根,就是那个烧秸秆挨罚的。”底下哄堂大笑。大伯接着说:“我挨了罚,乐呵交了,为啥乐呵?因为我算了一笔账,烧了挨罚三百,不烧卖钱二百,里外里差五百。五百块钱够买二百斤猪肉,够我家吃仨月。我寻思我这把年纪了,脑子还算得清这个账,就交了。”
底下又笑。大伯又说:“今年我一亩地都没烧,全拉去卖了。不光我卖,我还帮着村里张罗收储点,老周头、赵寡妇、刘二愣子都跟着卖。我们村今年没着一把火,没冒一股烟,镇上没罚一分钱。我寻思这挺好,大伙儿都省心,我也省心。”
说完鞠了个躬,下台了。底下鼓掌鼓了半天,李长顺说老根叔您这发言比镇长的都好使。
大伯下台跟我说:“闺女,你说我刚才讲得咋样?”
我说:“讲得好,实话实说。”
大伯说:“那可不,你大伯我不会说虚的。对了,镇上给发了五百块钱奖金,晚上我请你吃烧烤。”
我说:“大伯您这五百块钱留着买种子吧,别乱花。”
大伯说:“种子钱我另留着呢,这五百是外财,外财不散,内财不进,必须花。”
我说:“那行吧,吃烧烤。”
晚上在镇上烧烤摊,大伯要了五十串羊肉串、十串板筋、五串鸡翅、俩烤茄子,还要了一箱啤酒。我大娘说:“你不过了?”大伯说:“今儿高兴,吃!吃完明儿接着干活。”
我跟他碰了一杯,问他:“大伯您明年还种玉米不?”
大伯说:“种啊,咋不种。”
“那秸秆还卖不?”
“卖啊,咋不卖。”
“那您还烧不?”
大伯把羊肉串往桌上一搁,瞪了我一眼:“你这孩子咋回事,老提烧秸秆的事。大伯我七十多了,挨一回罚还不够长记性的?再提这事我跟你急啊。”
我赶紧给他倒酒:“不提了不提了,吃肉吃肉。”
大伯接过酒杯,滋溜一口,又乐了:“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那一把火,你大伯我今年能多挣好几百?所以说那三百块钱罚得值,值大发了。”
得,还是绕回来了。
吃完烧烤回家,大伯喝得有点多,走路打晃。我扶着他往家走,他一路哼着梆子戏,哼着哼着突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块地说:“闺女你看,那块地就是我烧秸秆挨罚的地。”
我顺着他手指头看,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清。大伯说:“那块地今年种的玉米,秸秆卖了二百多。明儿我再去拉一趟,还能卖几十。”我说:“大伯您喝多了,明儿再说。”大伯说:“我没喝多,我清醒着呢。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人啊,别怕吃亏,吃亏是福。你看我亏了三百,挣回来好几百,还挣了个奖状,值。”
我说:“大伯您这福气也太贵了,三百块钱买的。”
大伯说:“三百块钱买福气,便宜。你上庙里烧柱香还得捐一百呢,那香烧完了啥也没有。我这三百块钱买完了,秸秆还在,还能卖钱,还能带动全村人一块挣钱。你说这福气值不值?”
我说:“值,太值了。”
大伯满意了,接着哼梆子戏,哼到家门口,大娘开门骂他:“又喝多了!明儿还得拉秸秆呢!”大伯说:“没多,就二两。”大娘说:“二两你哼一路?”大伯说:“高兴,不行啊?”
大娘拿他没办法,扶他进屋了。我站门口跟大娘说了两句话,大娘说:“你大伯今年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谁说都不听,非要烧秸秆,今年倒好,自己拉去卖,还管着别人不许烧。村里人说他‘刘老根当了官,管得宽’。”
我说:“那您省心了。”
大娘说:“省心啥,他天天往外跑,家里活儿全扔给我。不过也行,比在家跟我吵架强。”
我笑了半天,骑电动车回我爸那儿。路上想着大伯说的那句“吃亏是福”,觉得这老头活得真明白。别人把罚款当倒霉,他把罚款当学费;别人把秸秆当废物,他把秸秆当买卖;别人把三百块钱当损失,他把三百块钱当投资。你说他是农民吧,他比买卖人还会算账;你说他是买卖人吧,他又不贪心,挣了钱带着全村人一块挣。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路过村委会,看见大伯已经在收储点忙活了,帮着老周头卸车。老周头说:“老根你昨儿喝多了今天还这么早?”大伯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赶紧卸,卸完了拉下一趟。”
我喊了声大伯我走了。大伯冲我摆摆手:“走吧走吧,过年回来,大伯给你炖鸡。”
我说:“鸡先不急着炖,您先把秸秆卖完了再说。”
大伯说:“秸秆卖完了鸡也炖好了,两不耽误。”
得,我大伯就是这么个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算账;你跟他算账,他跟你讲感情;你跟他讲感情,他又跟你算账。绕来绕去,反正他总能把你绕进去。不过这回他绕得挺好,三百块钱罚款绕出了一个秸秆市场,绕出了全村人跟着挣钱,绕出了个“秸秆禁烧先进个人”。
这老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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