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项羽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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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中国历史上唯一真实可信的埋葬项羽实体遗骸的墓冢，就在山东泰安旧县三村。两千多年了，至今保存完好。

拜谒项羽墓

结束诸侯549年持续 分裂混战局面的是秦王嬴政，只用两年时间就彻底消灭了强大秦国的是西楚霸王项羽。嬴政统一中国建立大秦称始皇帝十一年，按司马迁的《史记》体例自是应该进入帝王专属的 “本纪”，所以《史记》有“秦始皇本纪”；项羽只是一个“霸王”，从公元前 209年起兵到前202年乌江自刎，7年内他没有称帝就失败自杀，他是败在司马迁所在的汉朝开国皇帝的手下，他怎么会进入“本纪”的体例呢？ 一位被本朝消灭的强大敌手却在本朝史官的笔下冠以“帝王”的尊重，这在中国后来两千多年的历史中，有哪一个朝代再有过这样的事例呢？ “项羽本纪”通过《史记》广泛流传至今，无论是对司马迁还是当时的汉王朝，这似乎都有些不可思议。

但是，当我们来到现在的山东泰安东平旧县三村、来到静静埋在这里两千二百多年的项羽墓、这座中国历史上唯一真实可信的项羽实体遗骸的墓葬时， 我们也许才会寻到司马迁为什么会在《史记》中让这位当年使刘邦闻风丧胆的英雄享受帝王 “本纪”的答案。

我们从高唐驶进旧县时刚好是中午时分。历史上旧县是老东阿县城所在地，县城迁走，故名旧县。现在的旧县是旧县乡。我们驶进乡镇街道 ， 放慢车速，既观镇景又寻饭店，只见街道两边 新房老 屋 挨在一起 ， 马路平坦 ，市容整洁， 街上行人不多， 更是给人一种田地宽满、乡村空旷的感觉。

我们就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饭馆，简单午饭 ： 一人一盘韭菜水饺，价钱不贵，吃得很实在。吃饭时，我向开店的小伙子打听项羽墓 位置 。

老板人很热情，跟我们说，墓地离饭店特别近，出门往前走一百米，再往左拐走一小段路就能看见，很好找。

吃完午饭，按老板说的路线开车过去， 来到村外，则见村边公路前面拐弯处有两米高的一段堰墙，墙体上镶着一块硕大的横卧石碑，镌刻着 “项羽文化公园”六个填红大字，石碑左侧一排十几磴的台阶铺上石堰。下车，则见石阶一侧竖立着东平县 1996年公布的 文保单位标识碑：楚霸王项羽墓。

走上台阶，眼前是一大片长方形空地， 面积足有千余 平 方 米。空地 分两部分：从石阶上来，脚下是方砖铺地，空地周边 没有围栏，没有矮墙， 只是环以冬青绿化带，迎面 中间横 卧 着一块 长条 石料， 石面光洁，似是 准备 镌 刻碑文， 只是 还 未 动工。

空地左边 是一片庄稼地，松软的黄土地上，收割过的庄稼根茬还稀疏地裸露在黄土中，有一条刚刚踏出的黄土小径窄窄地夹在黄土间，几十米长的小径尽头有一个长满青草的大土堆，土堆旁边站着一株小柏树， 土堆前 立着一块三米多高的天然大石头， 大 石 前似是摆放着几束绢花。石后的大土堆应该就是项羽墓了。我们沿田间小径疾步来到土堆前，则见大石上镌 刻着金色大字：西楚霸王 墓 。 石碑下放着一束绢花，碑侧竖着红砖镶边加固的一通断碑，碑文模糊，系清代乾隆年间遗物，碑前别无他物；碑后大土堆即项羽墓。 土堆高 3 米左右，直径 近 30 米，坟头上长满杂草， 间杂 碎石。既没有石头垒起来的 墓裙 ，也没有专门修整 的 坟顶，满眼都是荒凉。就是一座普通 的 荒 冢 。

也正是这种原生态的沧桑，让人真 切地 感受到古墓的悠久历史。黄土下面，长眠 的这位 英雄 ，从他 22岁在吴中街头看到巡游的始皇帝发出“彼可取而代也”、24岁随叔父起兵反秦至31岁乌江自刎，短短7年间，他不仅身经七十余场野战几乎全胜，而且在他身上展示了许多至今在中国历史上闪着璀璨光辉的著名战例，以5万兵力九战九捷全面击溃40万秦军的巨鹿之战、只带3万精锐骑兵连夜长途奔袭、半日击溃刘邦等5路诸侯组成的50万联军、致使十余万汉军逃生溺亡、刘邦十几人逃脱、父母妻儿尽数被俘的彭城之战、逼得刘邦由部将纪信假装自己投降而连夜仓皇出逃的成皋、荥阳围歼战……

他的勇武和威慑力使所有的对手闻风丧胆、他的江东子弟兵对他的爱戴与忠诚所焕发的舍生忘死的顽强精神，以致使楚军所向披靡、横扫千军，在极短的时间内灭秦并掌控了天下最高权柄。这时，他才是个 26岁的青年人啊！

两千多年过去了， 这 位高唱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就一直安静地躺在这里。这么多年朝代轮换，世事变迁，外面发生的一切，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他心里记着的，大概只有当年带兵征战的日子。他一心想打败屡次算计自己的对手，重新建起西楚，风风光光回到江东，见见家乡的父老乡亲。可惜壮志没能实现，一肚子委屈和遗憾，全都埋进了这片黄土里。

我踏着脚下松软的泥土，环绕墓冢轻移脚步，用家乡这种最质朴的传统风俗向这位英雄表达一个后辈的景仰。 我曾在楚汉对峙的荥阳战场遗址瞻仰过这位英雄的威武、在徐州戏马台目睹过他的风采、还在他的出生地宿迁仰观了曾经留有英雄体温的青桐和古槐的两株千年古树的参天风貌。但是，这些至今人流涌动的以英雄著名的名胜遗址，却没有一处留有英雄的遗骨。

〔河南荥阳楚汉相争古战场〕

〔荥阳项羽像〕

当年项羽垓下战败，退至乌江，自感无颜过江见江东父老而自刎。这时胆怯的汉军才一拥而上，分解了英雄的遗体去报功请赏，一代人杰，阵亡得如此惨烈悲壮，哪里还有他的实体墓地呢？

这么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最后落了个身首分家的 结 局。就算魂魄飞上云天，也没法安心休息，只剩下一缕英魂，在 两 千 多 年的时光里 悠悠地 飘荡 ……

〔徐州项羽阅兵处〕

我沿墓冢缓缓绕行，眼前的大土堆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黄色的封土是那样地鲜亮，封土上勃发的青草绿叶是那样地葱翠鲜嫩。我想象着眼前这堆黄土下的英雄，为什么他在驰骋疆场上那样的勇武、刚烈甚至残暴地坑杀过 20万的秦军降卒，但在当时的天下百姓中却仍然受到了拥护和爱戴？在后来千百年的历史岁月中也没有过多的苛责和贬斥？

想想他灭秦之后已掌控了天下的权柄，但他却把天下分封给十八个诸侯王，自己只做个西楚霸王，从未有过坐皇帝的愿望；他待人极细致，凡士兵有伤病者，他总是亲自看望，重者，总是流着眼泪为患者分享食物、亲自擦拭伤口，他如兄弟般体恤和善待自己的将士；行军粮草紧缺时，所有粮肉与士兵平均同吃，露宿荒野从不单设帐篷、与工兵同住一起、不分尊卑；鸿门宴上犹柔寡断，坐失良机；不忍百姓涂炭，两军阵前要单约刘邦比武；用刘邦父母妻儿要挟对方，却又被对方两句话所蒙骗 …… 爽直、坦诚地简直像个天真、单纯的大孩子。

史书上评价他 “小仁而大不仁”，他心疼自己的士兵却不懂封赏自己的功臣，有功不赏，韩信评价他是“妇人之仁”。我倒认为与士兵同甘苦、不过高地封赏功臣、自己不去坐上万人拼死争逐的那把金椅，正是透射出项羽思想上最灿烂的“平民思想”的光辉！此后两千多年的历史中，有哪一位起义者不论是否掌握统一天下的权柄，不都是先趴在金椅上圆自己的一夜皇宫梦吗？他们与项羽相比，无论是境界还是胸怀，真是龙蛇之别、宵壤之殊啊！

翻看历史记载，他一辈子都在战场上厮杀，为人豪爽实在， 两军对阵，他做事堂堂正正，从来不耍花招，也不会欺压百姓，只在和敌军对阵的时候，展现出一身锐气。刘邦一次次想出各种计谋，集结大批人马围攻。可面对性格耿直、不会玩心机的项羽，每一次交手，刘邦都被打得大败。

就是这样一个坦荡的英雄，最后还是输给了心思缜密的对手。 项羽事业最红火的时候，才刚满 26 岁。垓下一战失败，他的一生就此落幕，那一年仅仅 31 岁。

这时，争抢到项羽头颅和四块肢体的汉将，赶到正驻守在山东菏泽定陶区刘邦大营去献功领赏，而此时天下已归降大汉，唯有山东东平一带百姓死守城池，拒不归降。为什么拒不投降呢？因为这里是当年楚怀王封给项羽的领地鲁国、项羽是这里的鲁公。这里的百姓感念自己的鲁公因而拒不投降。 当刘邦率军来到鲁城下准备强攻屠城时，他却看到城内百姓爱戴项羽、恪守礼义的场景。这时的刘邦才改变主意，采取了以礼让征服鲁民的办法：出示项羽首级，以鲁公规格厚葬项羽头颅于鲁地，同时赦免全城百姓，体现了汉王朝的宽厚和礼遇。

这是司马迂《史记》中明确的记载，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留有项羽骸骨的墓冢。

夏日的 阳 光普 照在空旷的墓园里 ，葱翠又杂乱的青 草盖满了坟头 ；石碑前， 一块 小 水泥板临时当成供桌，上面放着 几 束 色彩鲜艳 的 绢 花 ； 石碑旁边，半截断裂的旧碑 竖 在 墓侧，镶边的红砖泥缝粗糙，似是刚刚垒砌；墓冢周围的庄稼地里，庄稼收割后的残根断茬，黄土根茬间窄窄的小径， 眼前这一幕幕景象， 说明这里的 园区才刚刚开始修 建 。

我们驻足在刚刚开始兴建的墓园内，留恋地环视着周边宽敞而秀丽的景色。项羽是个失败的英雄、是个多色彩的人物，两千年来，他的形象和故事在人们的喜爱中获得了广泛的流传和欢迎，不仅因他而流传了 “破釜沉舟、取而代之、一决雌雄、所向披靡”等上百个成语，因他而流传着说不尽的话题，而且兴建了无数纪念英雄的包括安徽乌江镇的霸王祠等众多知名的文物，但又有哪一个地方能留存着一代英雄的骸骨、使我们从这里感受到英雄骸骨的灵魂所传递的从未消逝的自然信息、最真切地感受到那个久远时代的风云呢？

感谢东平这块土地上的先民，用智慧、勇敢和仁义为失败的英雄珍存了这样一缕最宝贵的信息密码，以致使我们有机会随着科学的发达，不仅可以从浩渺的天际间穿越时空更真切地解读这些久远的密码，同时可以将太史公列英雄于本纪的重实际而非拘泥于名号的春秋笔法、 甚至可以将后来 那位孱弱的女诗人所发出的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气壮山河的名句，感应般反馈给英雄的信息密码中……

我们议论着、猜想着，缓步走出一代英雄的安息地。

2026.6.28稿 7．9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