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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识局智库研究组
10月9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一周之后,经济日报在10月17日、18日连续两天把“金观平”署名评论《守住“不为”边界当好有为政府》和《协同联动防止产业单兵突进》放上了头版。
这个节奏本身不太寻常。一份管长远的纲领性文件落地,最怕的是地方上用老办法去“抢新赛道”,所以评论的任务不是继续阐释“新质生产力有多重要”,而是在文件已经装好“刹车”的地方,防止地方一脚油门绕过去。
01
头版连发两篇,篇幅都不长,但指向非常集中。
第一篇讲的是政府不能干什么,第二篇讲的是产业不能怎么干。两篇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次完整的“落地纠偏”:先堵住地方用行政力量“造产业”的老路,再拆掉“只要沾上前沿就算新质生产力”的认知捷径。
“不为”这篇把话说得很重。它没有停留在“政府要尊重市场”的原则层面,而是直接点了三类具体行为:仓促上马不具备落地条件的未来产业项目;用零地价、过度补贴去抢项目;甚至盲目举债铺摊子。
这些话不是凭空写的。2026年4月,央视《焦点访谈》曝光了江西宜春、浙江桐乡、广西南宁三地,在没有造车基础和区位优势的情况下,用“倒贴式”招商引进哪吒汽车的案例。
宜春那个项目总投资50亿元,大部分由宜春经开区管委会负责筹集,宜春市国资委和财政局所属平台公司仅收购股权就投入近20亿元,土地和厂房又由国企垫资近3亿元代建,还附带了十年租金减免和每辆在宜春销售奖励2万元的条件。合众新能源2021到2023年累计净亏损183亿元,平均每卖一辆车亏超8万元,2025年已被法院裁定受理破产重整。
还但真正值得算的,不是企业亏了多少,而是这笔账最后落在了谁头上。宜春一家国资公司投入的14.2亿元中,初步估计至少有8亿元难以追回;南宁通过平台公司投入的数十亿元,随着工厂停产同样面临打水漂的窘境。这些钱相当一部分来自借款和发债,企业破产之后,债务窟窿的最终出口仍然是地方财政。
金观平说“盲目举债铺摊子乱烧钱”,说的就是这种局面:厂房是地方建的,股权是地方买的,债务是地方背的,最后留在原地的是一座没人接得住的工厂和一本追不回来的国资账本。
把“不为”红线划在招商环节,之所以不只是讲道理,是因为这本账已经摆在那里了。
“不为”这篇真正值得琢磨的地方,不只在于它批评了什么,而在于批评的对象正在发生变化。过去地方搞重复建设,多集中在钢铁、水泥、光伏这些成熟制造业;现在,“不为”的红线画在了人工智能、低空经济、未来产业这些听起来最新、最“正确”的赛道上。
赛道的成色变了,但行为的逻辑没有变:还是政府替市场选项目、用财政撬投资、靠短期声势替代长期回报。当“新质生产力”本身变成一种政绩标签的时候,盲目跟风就不再是“保守”,而是一种更隐蔽、更难被纠正的冒进。
金观平用的词是“防止”“摒弃”,但“不为”之所以不只是劝告,是因为《意见》已经把追责条款写进了文件。
10月12日,也就是《意见》公布后的第三天,人民日报刊发《如何理解“三个不能、一个严禁”》,直接点明“个别地方急于求成,把发展新质生产力当作短期政绩工程,盲目新建园区、上马项目,甚至通过违规举债撬动投资”。
这篇文章还给出了文件的原话:“严禁借发展新质生产力之名违规滥用政策,对一哄而上、盲目投资等造成重大损失的严肃追究责任” 。
从10月9日文件写入追责,到10月12日人民日报解读“三个不能、一个严禁”,再到10月17日、18日经济日报头版连发“金观平”,这不是某一家媒体在单独发声,而是一条从政策文本到党报评论、再到经济日报头版的递进式信号释放。
02
紧接着的第二篇,把问题从“政府行为”推进到了“产业逻辑”。
它提出了一个更有穿透力的判断:传统产业、新兴产业、未来产业不是谁替代谁的关系,而是梯次迭代、联动升级的关系。
这句话表面平和,实际上否定了一种在地方上非常流行的默认排序:新质生产力等于新兴产业加未来产业,传统产业是“旧动能”,早晚要让位。
金观平直接把这个排序拆了:轻视传统产业,前沿技术就缺乏落地场景,高端制造就缺少基础支撑,最后是“技术悬空、产业空心”。不是传统产业需要被新质生产力替换,而是没有传统产业的底座,新质生产力根本长不出来。
“单兵突进”这个提法之所以比“一哄而上”更值得留意,是因为它描述的是一种结构性的错位:地方把资源集中投向一两个最热的赛道,以为是在“抢占制高点”,实际上是在一个自己既没有产业链配套、也没有应用场景、更没有人才储备的方向上,建起了一座孤岛。
第一财经对291个城市“十五五”规划的梳理显示,257个城市布局了低空经济,147个城市布局了氢能,113个城市要发展半导体。而在“十四五”时期末,将低空经济纳入规划的地级及以上城市还只有23座。从23到257,五年之间翻了十倍还多。
当一个产业还没有完成技术验证和商业闭环的时候,几百个地方已经同时把园区写进了规划,这本身就不是产业发展的节奏,而是行政竞争的节奏。
03
两篇评论之间其实有一条递进线,不只是并列。
第一篇划的是行为红线——零地价、过度补贴、盲目举债,针对的是“动作走形”。
第二篇划的是结构红线——传统产业不是被替换的对象,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不能脱离本土基础单独起跳,针对的是“认知走形”。
行为上的偏差可以靠禁令来纠正,补贴可以取消,举债可以约束;但“传统产业等于旧动能”的认知惯性,不是一纸文件就能扭过来的。
从治标到治认知,后者的纠正周期更长,也更难靠外部监督来完成。这正是第二篇放在第一篇之后、而不是与之并列的原因:先把手管住,再让脑子转过来。
两篇合在一起,真正在纠的,不是“该不该发展新质生产力”,而是地方政府介入产业的姿势。更准确地说,纠的是角色错位:把“裁判员”弄成了“合伙人”,把“搭台”做成了“下场”。
第一条红线管的是不要用财政和土地去制造一个产业的落地,第二条管的是不要把产业政策简化成选赛道、建园区、引企业。前者防的是钱和资源的错配,后者防的是认知和布局的错配。
两者背后指向同一个东西:政绩观。《意见》在“加强组织实施”部分把“严肃追究一哄而上、盲目投资造成重大损失的责任”写进去,意味着这个指向已经不只是倡导性的了。
04
值得关注还有另一条线:中央正在把地方用来“乱为”的工具一件一件收走。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已经明确要求出台地方政府招商引资鼓励和禁止事项清单。税收先征后返、零地价出让、“一企一策”式定向补贴,这些曾经是地方招商最顺手的工具,正在被纳入禁止或严控的政策方向。
追责管的是“不敢”,这份清单管的是“不能”。两条线合在一起,才是“信号不一般”的完整含义:不是等出了问题再找人算账,而是先把制造问题的工具从桌上撤走。
这两篇评论真正要换来的,不是地方在热门赛道面前多犹豫几天,而是让“先算账、再上马”取代“先建园、再找客户”,成为地方产业决策的默认顺序。
下一次,当地方再面对一个被反复炒热的赛道时,如果第一个问题能从“别人都在干,我不干会不会落后”,变成“我的产业链能不能接住、这笔钱最后谁来还”,这两篇头版评论释放的信号,或许才算真正被地方接住了。
*参考资料:经济日报《守住“不为”边界当好有为政府——把握好发展新质生产力实践的总要求①》《协同联动防止产业单兵突进——把握好发展新质生产力实践的总要求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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