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用四个字评价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我大概也会说:江郎才尽。
但吐槽归吐槽,这一届奖项和当下全球央行的现实困境,恰好构成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表面看,瑞典皇家科学院把奖颁给了“政策沟通”的理论奠基者;另一边,新任美联储主席沃什上台后最具象征性的动作,却是取消前瞻指引。一个在给“央行应该好好说话”发奖,一个在说“央行少说话为妙”,这当然很有戏剧性。
不过,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诺奖是不是冲着沃什的脸去的,而是:前瞻指引这套曾经被央行奉为圭臬的工具,为什么正在失效?以及,当美联储选择闭嘴、中国央行选择“扇形指引”时,它们各自面对的又是什么问题?
一、这届诺奖,到底颁了什么?
这一届奖项颁给了两位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霍尔和迈克尔·伍德福德,表彰他们在奠定宏观经济稳定政策的微观经济学基础方面的贡献。这个表述很学术,翻成人话就是:研究个体、家庭和企业的行为与选择,以及这些微观行为加总之后,会如何影响宏观经济。
![]()
听起来似乎不够“高端”,甚至有点像日常选题会上的思路。但两位教授的学术分量没有问题。对我们理解当下央行困境更有用的,是迈克尔·伍德福德。
伍德福德是新凯恩斯主义的代表学者,他长期相信:理性、可信的货币或财政政策承诺,有助于实现通胀目标与经济稳定。2005年,在杰克逊霍尔年度会议上,他公开主张央行应该主动与公众沟通政策和计划。这一思想后来成为央行“前瞻指引”的理论基础。今天看起来司空见惯的预期管理、政策沟通,背后都有伍德福德的影子。
所以,今年诺奖的幽默感就来了:学界和央行主流长期信奉的,是伍德福德式“可信沟通”;而沃什上台后最鲜明的动作,恰恰是取消前瞻指引。
二、沃什为什么反感前瞻指引?
先说清楚,沃什和主流经济学家的分歧,不只是技术路线之争,也有理念和圈层因素。
![]()
沃什的履历很“华尔街”:读的是公共政策,拿的是法学博士,之后走的是投行精英路线。交易员出身的人在市场上很风光,但在学院派眼里,未必被完全接纳。2006年,35岁的沃什被小布什任命为美联储理事,当时就引发不少争议;在此期间,他与时任主席伯南克也发生过理念冲突,并于2011年离任。
更关键的是,沃什确实不完全相信“用政策管理未来经济”这套逻辑。他提过“卢卡斯批判”:政策一旦提出,公众马上会调整行为,未来路径也随之改变,因此想通过既定政策去精确管理未来并不可行。这对奉行国家干预的凯恩斯主义是巨大打击。换句话说,沃什和今天把持央行主流话语权的学院派,在理念上相当不同。
但也要看到另一面:前瞻指引当下确实在失效,问题不只出在沃什的反对,而在于这个工具本身已经变味。
三、前瞻指引的初衷是沟通,后来却变成了“猜你想听”
伍德福德期待的,是理性和可靠的沟通:央行把政策逻辑、约束条件和反应函数讲清楚,让市场形成稳定预期。
但现实中,央行把这个工具用得越来越娴熟,使用目的却越来越不单纯是沟通,而是操纵预期和市场走向。当公众意识到这一点,信任危机就来了。企业和居民不再关心你说了什么,而是更关心自己的体感和困境。鲍威尔时期,市场长期像在玩“猜你想听”的游戏,前瞻指引逐渐从政策沟通工具,变成了画K线的工具。
从这个角度看,沃什取消前瞻指引,并不是在否定伍德福德的理论,而是想重新建立美联储的可信度。他的判断是:与其让市场过度依赖和博弈央行表态,不如减少嘴炮,回到实际数据。这个出发点并不难理解。
但问题在于,他能做到吗?很难。
四、美联储不填充预期,市场就会自己填充
沃什遇到的第一层尴尬是:当美联储主席拒绝说话,媒体和机构就会跑去试探其他理事。沃勒、鲍曼等理事一个个都很活跃。美联储失去统一声音后,市场对理事们的话反而更在意;偏偏这些理事各有各的立场,有的偏鸽,有的偏鹰,市场因此更混乱。
这就是预期管理的悖论:当美联储不主动填充预期空间时,市场会自己填充,而且填充的版本往往更极端、更离谱。
更棘手的是,近期美国CPI和核心CPI数据再次超出预期。在这种环境下,市场对每一个数据点都很敏感。如果美联储拒绝给出路径指导,甚至不愿暗示方向,市场波动反而会更不受控。而这种不受控,本来恰恰是沃什想避免的。
雪上加霜的是,美国现任总统一边说“沃什干得很好,我绝对不会干预他的工作”,另一边又把所有想法发到社交媒体上:一会儿说利率应该是1%,一会儿说明天通胀就要降下来,还得意洋洋地问为什么自己能预见未来。美联储主席这份工作,恐怕从未如此艰难。
![]()
五、中国央行的“中间路线”,也有自己的难题
再看中国央行,选择的是另一条路:既不是伍德福德式的前瞻指引,也不是沃什式拒绝沟通,而是一种中庸语法——给出一个扇形区域的指引,比如“降准降息还有一些空间”,但不做“通胀超过多少就将利率如何如何”的规则承诺。
这种预期管理方式,躲开了沃什担忧的市场依赖,但也放弃了伍德福德期待的市场自我调节。更重要的是,当西方央行在“可信度”上遭遇困境时,中国央行面临的是另一个困难:大家愿意信央妈说的话,但这不意味着政策能传导到正确路径上。
当前政策方向其实明确:保持流动性合理充裕、优化债务结构,加大对科技创新、绿色、小微领域的支持。数据上也有体现:新发放企业贷款利率比去年同期下降20个基点,科技贷款和绿色贷款同比增长都超过10%。但这些并不能改变居民和民营企业显著增强的预防性储蓄倾向。资金对流入实体犹豫不决,往往更多回流到金融体系。
这种结构性锁定,才是更根本的问题,也超越了央行职权范围。它不是靠一句“降准降息还有空间”就能解决的。
结语
今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争议,只是一个切口。真正值得看的,是全球央行共同面对的难题:前瞻指引的初衷是可信沟通,实操中却容易异化为预期操纵;取消沟通可以避免市场依赖,却会制造预期真空;而即便沟通有效、政策方向明确,资金也未必能顺利传导到实体。
诺奖有没有“江郎才尽”,可以继续争论。但央行们如何在可信度、预期管理和实体传导之间找到平衡,显然还没有标准答案。
我是思卡尔,我们下期再聊。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