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手术那天,妻子在帮同事搬家,岳父寿宴当天,我带母亲去看海
一
那天早上,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嗡嗡嗡的,像只被困住的苍蝇。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我妈。
心里咯噔一下。我妈这个人,一辈子不爱麻烦别人,更不爱麻烦我。她给我打电话,从来都是掐着点的,中午十二点或者晚上七点,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早上六点半接到她的电话,这是头一回。
我赶紧接起来,喂了一声,嗓子还有点哑。
电话那头是我妈的声音,听着倒是平静,就是有点虚。她说,儿啊,我这两天胃不太舒服,吃东西有点堵得慌,老觉得不消化。昨天去镇上卫生院看了看,大夫说让我去县医院做个胃镜,我寻思着跟你说一声。
我说,妈,你啥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她说,有个把星期了吧。一开始没当回事,自己买了点药吃,不太管用。昨天实在难受,就去卫生院了。卫生院的大夫说,听着不太对劲,让我别拖,赶紧去大医院查查。
我听着心里发紧,嘴上还得稳住她。我说,妈,你今天先别去县里了,我回去接你,咱们直接去市里医院。市里医院设备好,查得也细。
她说,不用不用,县医院就行,别耽误你上班。
我说,妈,你听我的,这事不能马虎。我今天请假,回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躺了几秒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妻子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谁啊?
我说,我妈,说胃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
她嗯了一声,又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我起身穿衣服,心里想着今天的工作怎么办。我在一家做建材批发的公司上班,做销售,底薪不高,全靠提成。最近手上跟着一个大单子,客户那边已经谈得七七八八了,就等着签合同。这节骨眼上请假,心里确实有点不踏实。但转念一想,我妈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单子黄了可以再谈,妈只有一个。
我洗漱完,去厨房煮了碗面,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妻子这时候也起来了,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梳头。我跟她说,我回趟老家,把我妈接到市里来检查一下。
她说,行,你去吧。我今天约了同事有点事。
我没问她什么事,她也懒得说。我们俩结婚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各说各的,谁也没多问谁一句。
我开车回老家,路上花了将近两个小时。老家在县城下面的一个镇上,走高速一个小时,下了高速还得走半个多小时的省道。路两边是刚插完秧的水稻田,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倒是让人心里安静一些。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迎我,嘴里还说,你咋真回来了,我都说了不用。
我看着她,心里酸了一下。她瘦了,脸色也不太好,黄黄的,没什么血色。头发白了不少,比以前显得老了很多。我算了算,她今年六十三了。我爸走得早,走了七八年了,这些年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清苦,但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什么。
我说,妈,收拾一下,咱们走。
她说,我收拾好了,就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你看,我都装好了。
她提出来一个旧布包,拉链都拉不严实了,用一根绳子捆着。我接过来,说,走吧。
路上她坐在副驾驶,话不多,偶尔问我工作忙不忙,孩子怎么样。我孩子今年上小学四年级,平时都是妻子管,我管得少。我妈问起孙子,眼里有光,说,等放暑假了,让他回来住几天,我想他了。
我说,行,到时候带他回来。
到了市医院,我挂了消化内科的号。排队的人不少,我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上。大夫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问了我妈的情况,又让她躺下按了按肚子,说,先做个胃镜吧,看着像是胃里长了东西,得看看是什么。
做胃镜要空腹,我妈早上没吃饭,正好符合要求。我带着她去预约,排到了第二天上午。当天下午又抽了血,做了心电图,一通折腾下来,天都黑了。
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了个标间,让我妈住下。她嫌贵,说,住啥旅馆啊,我坐那儿等一晚上就行。
我说,妈,你别省这个钱,身体要紧。
晚上我陪她在旅馆楼下的小饭馆吃了碗馄饨。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说,这馄饨不如咱家镇上那家好吃。
我说,等你好利索了,我带你回去吃。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打电话给妻子,说今天不回去了,明天我妈做胃镜,我得陪着。妻子说,行,那你明天回来不?
我说,看情况吧,做完胃镜看看结果再说。
她说,那你跟单位请好假,别到时候扣钱。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清醒。我抬头看了看天,城里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
第二天上午,胃镜做完了。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有些凝重。他说,你母亲胃里发现了一个肿瘤,大小大概三厘米左右,位置不太好,在贲门附近。从形态上看,恶性的可能性比较大。建议尽快做进一步检查,然后安排手术。
我站在那儿,感觉腿有点软。我说,大夫,那现在怎么办?
他说,先做个增强CT,看看有没有扩散。如果情况允许,尽快手术切除。你母亲这个年纪,身体底子还行,手术风险可控,但也不能拖太久。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我妈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我,看见我出来,问我,大夫咋说的?
我笑了笑,说,没事,就是胃里长了个小疙瘩,得做个小手术切掉,不碍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东西,像是看穿了我的谎话,但她没拆穿。她只是说,那就做吧,听大夫的。
我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二
接下来几天,我带着我妈做了一堆检查。增强CT、彩超、肿瘤标志物,能查的都查了。结果出来,大夫说,肿瘤没有明显扩散,淋巴结也还好,可以手术。手术定在十天之后,需要提前住院,做术前准备。
我松了一口气,又提上一口气。没扩散是好事,但手术本身的风险还在。我妈这个年纪,开一刀,伤元气是肯定的。术后恢复得好不好,谁也说不准。
我跟我妈说,妈,手术定在月底了,你先住院,我安排一下。
她说,住院得多少钱啊?我攒了点钱,你拿着。
我说,不用你的钱,我有。
她没再坚持,但我看见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布包,里面卷着一沓钱,都是旧票子,一百的五十的,叠得整整齐齐。她硬塞给我,说,你拿着,妈知道你们城里开销大,别为了我把自己日子过紧了。
我攥着那沓钱,心里堵得慌。我知道这些钱是她这些年卖菜、卖鸡蛋攒下来的,一分一毛都是辛苦钱。我收下了,想着等手术完再偷偷还给她。
住院那天,我办完手续,把我妈安顿在病房里。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位置,光线还算好。同病房的两个病友,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胆囊炎;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胃溃疡。都是老病号了,聊起天来还挺热闹。
我妈住进去,很快就跟她们聊上了。她这人,一辈子跟谁都能处得来,在镇上人缘就好,邻居家孩子都叫她奶奶。我看着她在病床上跟人说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晚上我回家,妻子已经做好了饭。孩子在写作业,看见我回来,喊了一声爸。我应了一声,洗了手坐下吃饭。
饭桌上,我跟妻子说,我妈的手术定在月底了,到时候我得去医院陪护。
妻子夹了一筷子菜,说,月底啊,哪天?
我说,二十八号。
她想了想,说,二十八号……那天我有点事。
我问,什么事?
她说,单位一个同事搬家,说好了那天去帮忙。人家平时关系挺好的,不好推。
我愣了一下,说,我妈手术那天,你去帮同事搬家?
她说,又不是什么大手术,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再说了,你妈那手术,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是干坐着等。
我放下筷子,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我知道她的脾气,这时候跟她吵,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僵。我说,行,那你忙你的吧。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语气不太对,但也没多问。她低头吃饭,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刷到好笑的视频,还笑出声来。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笑,心里凉凉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妈在病床上躺着的画面,一会儿是妻子说“帮同事搬家”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想起这些年我们俩的相处,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我们结婚十二年了。刚结婚那会儿,日子虽然紧巴,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感情挺好的。后来有了孩子,生活压力大了,争吵也多了。再后来,吵也懒得吵了,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各过各的,各忙各的,像合租的室友。
我知道她不是坏人。她顾娘家,顾同事,顾朋友,谁的事她都热心。唯独对我妈,对我家的事,她总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这些年,我妈来城里住过几次,每次住不了几天她就嫌不自在,跟我念叨,说儿媳妇脸色不好看。我嘴上替妻子解释,说她是工作累,心里其实明白,我妈的感觉没错。
有一次,我妈在厨房做饭,妻子回来说了一句,妈,你以后做饭少放点盐,孩子吃太咸了不好。我妈连连点头,从那以后,做饭再也没放过多少盐。可妻子还是不满意,嫌我妈做的饭不精致,嫌我妈不会用洗碗机,嫌我妈看电视声音大。
我妈住了五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儿啊,妈以后不常来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我送她上车,看着她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透过车窗冲我摆手。车开走了,我站在车站门口,眼泪差点没忍住。
这些事,我从没跟妻子吵过。我总觉得,夫妻之间,有些事说破了反而伤感情。忍一忍,让一让,日子也就过去了。可这一次,我妈要做手术了,她连去都不愿意去,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了。
三
手术前三天,我妈住院做术前准备。我请了假,白天在医院陪她,晚上回家。妻子照常上班,照常接送孩子,照常刷手机。她没去医院看过我妈一次,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我忍不住问她,你就不能抽空去看看我妈吗?
她说,我这两天忙,等忙完了再说。
我说,你忙什么?
她说,同事搬家的事,我得帮忙张罗。还有单位下个月要搞活动,我得写方案。
我说,你同事搬家比我妈手术还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什么意思?你妈做手术,有你在就行了,我去不去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妈平时对我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我说,我妈对你咋了?她哪次来不是给你做饭带孩子,哪次走的时候不是给你们留钱?
她说,那是她愿意,又不是我求她的。
我气得手发抖,想摔东西,又忍住了。孩子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爸,你跟妈吵架了?
我说,没有,你写你的作业。
孩子缩回去了,门关上了。我看着妻子,说,行,你忙你的吧。
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我坐在床边,胸口闷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病房里关了灯,我妈躺在病床上,我在旁边的折叠床上躺着。她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我说,妈,睡不着?
她说,有点紧张。长这么大,头一回上手术台,心里没底。
我说,没事的,大夫说了,手术不大,做完养几天就好了。
她说,儿啊,妈跟你说句实话。妈不怕手术,妈就怕万一……万一妈下不来手术台,你以后可咋办?
我说,妈,你别胡说,不会有事的。
她说,妈就是说说。妈这辈子没啥遗憾的,你爸走的时候,你还没成家,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后来你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妈就放心了。妈这一辈子,值了。
我听着,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我背过身去,不敢让她看见。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推我妈进手术室。我跟着走到手术室门口,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着。我妈躺在推床上,冲我笑了笑,说,儿啊,别怕,妈一会儿就出来了。
我点点头,看着她被推进去。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我靠着墙站着,腿有点软。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外面来回走,走累了就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手机攥在手里,想给妻子打个电话,又放下了。打了也是白打,她说了今天帮同事搬家,来了也是心不在焉。
中午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我说,我妈进手术室了,四个多小时了,还没出来。
她回了一条:那你注意休息,别太担心。我这边正忙着呢,晚点再说。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午两点多,手术室的门开了。大夫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挺顺利的,肿瘤切干净了,送去做病理。病人现在在苏醒室,等麻药过了就能回病房。
我连声道谢,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妈被推回病房的时候,人还是迷糊的。身上插着管子,挂着吊瓶,脸色苍白。我守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心里又酸又疼。
晚上七点多,她醒了,睁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凑过去,说,妈,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你好好歇着。
她眨了眨眼,眼角流下一滴泪。
那晚我在病房里守了一夜,没合眼。同病房的病友家属看我一个人忙前忙后,问,你媳妇呢?
我说,她有事。
那人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种眼神,比说什么都让我难受。
四
术后第三天,我妈能喝点米汤了。我喂她喝了几口,她精神好了些,跟我说,儿啊,你回去歇歇吧,看你眼睛都熬红了。
我说,没事,我不累。
她说,你媳妇一个人带孩子,也辛苦。你回去看看,别让她一个人扛着。
我没告诉她,妻子这几天连医院的门都没进过。我只说,行,我晚上回去一趟,明天再过来。
晚上回到家,妻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孩子已经睡了,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她看见我回来,说,回来了?你妈咋样?
我说,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行。
她说,那就好。你吃饭没?我点了外卖,还剩点。
我说,不吃了,没胃口。
她也没再劝,继续看电视。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感觉浑身疲惫,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我妈术后恢复得不算快,毕竟年纪大了,伤口愈合慢。她有时候疼得睡不着,又怕我担心,咬着牙不吭声。我看在眼里,心里像刀割一样。
妻子那边,还是老样子。她偶尔问一句我妈的情况,问完就算完了,该干嘛干嘛。有天下班回来,她跟我说,同事搬家的事办完了,请她吃了顿饭,还挺高兴的。
我没接话。她大概觉得我没趣,也没再提。
我妈住院半个月,妻子一共来过一次。那是术后第十天,她带着孩子来的,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我妈看见孙子,高兴得不行,拉着孩子的手问这问那。妻子坐在旁边,玩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
临走的时候,我妈说,儿媳妇,你辛苦了,照顾孩子还得上班。
妻子说,没事,习惯了。
我妈从枕头底下掏出来一个红包,递给妻子,说,这是给孩子买零食的。
妻子推辞了一下,收下了。我看着那个红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妈一个月的退休金才一千多块,住院花的钱都是她攒的,现在还给孙子包红包。
她们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我妈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妈,你歇会儿。
她说,儿啊,妈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媳妇这人,心不坏,就是跟我这个老婆子没缘分。妈不怪她,你也别跟她置气。你们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我听着,心里酸得厉害。我妈都这样了,还在替我想,还在劝我别跟妻子计较。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笑了笑,说,等妈出院了,你带妈去海边看看吧。妈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
我说,行,等你好了,我带你去。
她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像个孩子一样。
五
我妈住院的第二十天,终于可以出院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回去注意饮食,定期复查就行。我办了出院手续,把她接回了我家。
妻子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不太乐意。家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堆事,她嫌麻烦。我妈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处处小心翼翼的,做饭抢着做,洗碗抢着洗,连拖地都抢着拖。我说,妈,你歇着,别干这些。她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妻子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在拖地,说了一句,妈,你刚做完手术,别干这些了,回头伤口裂了又得去医院。
我妈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心里有数。
妻子没再说话,进了卧室,关上门。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很微妙。我妈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妻子尽量当她是空气。我夹在中间,两头劝,两头都不讨好。晚上躺在床上,妻子跟我说,你妈啥时候走?
我说,她刚出院,身体还没养好,你让她去哪儿?
她说,她不是有老家吗?回老家养着不行?
我说,她一个人回老家,谁照顾她?你让她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裳?
妻子说,她以前不都是自己过吗?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我压着火说,她以前是以前,现在她刚做完手术,你让她回去,你放心?
她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她不是挺能干的吗?拖地拖得比我都利索。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我知道,再说下去,非吵起来不可。
我妈在我家住了十天,天天看妻子的脸色,天天小心翼翼的。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儿啊,妈想回老家了。
我说,妈,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再住一阵子。
她说,妈想家了。家里的鸡没人喂,菜地也没人管,妈放心不下。
我知道她是在找借口。她是不想让我为难,不想看儿媳妇的脸色。我鼻子一酸,说,行,那我送你回去。
走的那天,妻子上班去了,没在家。我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这个家,说,儿啊,你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妈。
我说,妈,你回去好好养着,我周末就回去看你。
她点点头,上了车。我开车送她回老家,一路上她话不多,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说一句,这稻子长得真好。
到了老家,我把她安顿好,给她买了米面油,又把冰箱塞满了。她说,够了够了,别买那么多,吃不完浪费。
我说,妈,你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知道了,你回去吧,路上开车慢点。
我开车往回走,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车开出去老远,她还在那儿站着。我踩了一脚刹车,想掉头回去,又忍住了。我知道,我回去了,她更难受。
六
我妈回老家之后,我每个周末都回去看她。她恢复得还行,脸色比出院的时候好了不少,但人还是瘦。我给她买了营养品,她舍不得吃,说留给孙子。
妻子对这事没什么意见,反正我回去看她,也不影响她什么。她该上班上班,该逛街逛街,该跟朋友聚会聚会。我们俩的对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十句话。
有天晚上,孩子写完作业,问我,爸,奶奶啥时候再来咱家?
我说,奶奶身体不好,等她好了再来。
孩子说,我想奶奶了。奶奶在的时候,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妻子在旁边听见了,说,你奶奶做的饭有啥好吃的?不就是家常便饭嘛。
孩子说,就是好吃,奶奶做的红烧肉可香了。
妻子没再说话,低头刷手机。
我坐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的。我想起这些年,我妈对这个家的付出。孩子小的时候,我妈来城里帮我们带孩子,一待就是大半年。那时候妻子上班,我也上班,我妈一个人在家,做饭洗衣裳,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孩子半夜发烧,我妈抱着孩子去医院,一宿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妻子起来,问孩子咋样了,我妈说,退烧了。妻子说,哦,那就好,然后就去上班了。
那时候,我妈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她总说,你们年轻人不容易,妈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现在,她老了,病了,需要人照顾了,妻子却连去医院看一眼都不愿意。
我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这样。不是恶毒,不是刻薄,就是纯粹的,没把婆婆当自己人。在她心里,我妈就是个外人,一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住在她家里的、碍手碍脚的外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的事。越想越清醒,越想越心寒。
七
我妈术后一个多月的时候,岳父的生日快到了。岳父今年六十六,在老家算是个大寿。妻子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了,订酒店、买礼物、通知亲戚,忙得不亦乐乎。
她跟我说,我爸生日那天,你得回去,不能缺席。
我说,行,我知道了。
她说,你到时候穿得体面点,别给我爸丢人。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礼金你准备多少?我寻思着,咱们给五千吧,显得有面子。
我说,五千?上个月我妈住院,花了小两万,我手头紧。
她说,你妈住院的钱不是她自己出的大头吗?你才花多少?
我说,我花的也是钱啊。再说了,我妈手术那阵子,我请了那么多假,工资扣了不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那你也不能在我爸生日这事上抠门啊。我爸对你多好,你心里没数?
我没说话。岳父对我确实还行,逢年过节我去他家,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吃饭喝酒都张罗。但要说多好,也就是面上过得去。我这些年,逢年过节给他送礼,他生病住院我去陪护,他家里修房子我去帮忙,这些事,妻子都选择性忽略了。
我说,行,五千就五千吧。
她满意了,继续刷手机,看给岳父买什么礼物。
我坐在那儿,心里堵得慌。我妈手术,她一分钱没出,连医院都没去几趟。岳父过生日,她又是订酒店又是买礼物,还要我出五千礼金。这差距,让我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岳父生日的前一天,我回老家看我妈。她精神不错,在院子里摘菜。看见我回来,她高兴得不行,说,你咋回来了?不是说明天你老丈人过生日吗?
我说,明天的事,今天先来看看你。
她笑着说,你有心了。你老丈人过生日,你可得好好表现,别让人家挑理。
我说,知道了。
她顿了顿,说,儿啊,妈跟你说个事。妈最近老想着去看海。你上回说带妈去,妈一直记着呢。
我说,妈,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带你去。
她说,不用等忙完,妈就是说说。你忙你的,妈不急。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心里特别难受。她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最远也就是去市里,还是看病去的。她年轻的时候说想去看海,我爸答应带她去,后来我爸走了,也没去成。现在她老了,病了,还惦记着这个事。
我坐在院子里,陪她说了会儿话。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大门口,说,儿啊,明天你老丈人过生日,你高高兴兴地去,别板着脸。
我说,知道了,妈。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想着我妈说的话。她说她想去看看海。她说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她说她不急。她说不急,可我知道,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再不抓紧,可能就真没机会了。
八
岳父生日那天,早上六点多,妻子就把我喊起来了。她今天特意穿了新衣服,化了妆,看起来精神焕发。她催我,说,快点起来,收拾收拾,早点过去帮忙。
我起来洗漱,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妻子看了看我,说,你就穿这个?
我说,怎么了?
她说,太素了,换那件深色的夹克吧,显得精神。
我懒得跟她争,换了夹克。她满意地点点头,说,走吧,先去酒店看看场地。
我说,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到。
她说,你干啥去?
我说,我去接个人。
她说,接谁?
我说,我妈。
她愣了一下,说,你妈?你接你妈干啥?
我说,我妈一个人在家,我想接她过来一起吃个饭。
她说,今天是我爸的生日,你接你妈来算怎么回事?亲戚们都在,多尴尬。
我说,有什么尴尬的?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她说,不行,今天是我爸的主场,你妈来了,亲戚们问起来,怎么说?
我说,就说我妈来城里看病,顺便吃顿饭。
她说,你妈不是出院了吗?还看什么病?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一点点往上冒。我说,我妈出院了就不能来城里了?你爸过生日,你全家都到场,我妈一个人在家,你让她怎么想?
她说,你妈怎么想关我什么事?她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陌生。我跟她过了十二年,孩子都上四年级了,她居然说,我妈不是她家的人。
我说,行,你爸的生日,你自己去张罗吧。我不去了。
她急了,说,你什么意思?你不去,我怎么跟我爸交代?
我说,你爱怎么交代怎么交代。我去接我妈,带她去看海。
她说,你疯了?今天是我爸的大寿,你跑去带你妈看海?
我说,我妈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她刚做完手术,身体不好,她想去看看海,我答应她了。
她瞪着我,说,你妈重要,我爸就不重要了?
我说,你爸有你有你妈有你弟弟,一大家子人围着他转。我妈只有我。
说完,我转身出了门。她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九
我开车往老家赶,一路上心情复杂。我知道今天这么做,等于跟妻子撕破了脸。岳父那边,亲戚那边,肯定都会议论。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妈做完手术之后,我一直想带她去看海,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我不想再等了。
到了老家,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回来,她有点意外,说,你咋来了?今天不是你老丈人过生日吗?
我说,妈,走,我带你去海边。
她愣了一下,说,现在?
我说,现在。
她说,你老丈人那边……
我说,那边的事你别管了,我都安排好了。你去换件衣裳,咱们走。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她进屋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又拿了一条围巾,说,海边风大,我多穿点。
我笑了笑,说,走吧。
上车的时候,她问我,儿啊,你是不是跟你媳妇吵架了?
我说,没有,就是想带你去看看海。
她没再问,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车子开上高速,她看着路边的风景,说,这路真宽,跑起来真快。
我说,妈,等到了海边,你就能看见大海了。
她说,嗯,妈等着。
从老家到最近的海边,开车要四个多小时。我一路开着,没怎么说话。我妈也没说话,偶尔看看窗外,偶尔闭目养神。路过服务区的时候,我停下来,给她买了杯热豆浆,她说,好喝。
下午两点多,我们终于到了海边。我把车停在沿海公路边上,扶着我妈下了车。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片蓝汪汪的大海,半天没说话。
我说,妈,这就是海。
她看了很久,才说,真大啊。
我扶着她走到沙滩上。她穿着布鞋,踩在沙子上,走得不稳。我扶着她的胳膊,慢慢往前走。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了。她眯着眼,看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说,你爸年轻的时候说,等有钱了,带我来海边看看。后来一直没来成。你爸走了以后,妈就想着,这辈子怕是见不着海了。
我说,妈,现在你见着了。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她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风吹着她的衣角。那一刻,我觉得她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像是心里压着的东西,被海风吹走了。
我们在海边待了一个多小时。我妈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海水,说,凉的。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我给她拍了几张照片。她站在海边,背后是大海和天空,她笑得特别开心。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傍晚的时候,我们找了一家海边的小饭馆,点了几个菜。我妈吃了不少,说,海边的鱼就是鲜。我说,妈,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常带你来。
她说,不用常来,来一回妈就知足了。
吃完饭,天黑了。我开车往回走,我妈坐在副驾驶上,累了,睡着了。我看了她一眼,她睡着的样子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我开着车,心里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我知道,今天的事,妻子肯定气坏了。岳父那边,亲戚那边,还不知道怎么议论。但我不后悔。我妈这辈子,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连她一个看海的心愿都拖到今天才实现。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妻子没睡,坐在客厅里,灯亮着。我进门,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冷得吓人。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说,知道,你爸生日。
她说,你知道你还跑出去?你知道亲戚们怎么看我?你知道我爸多没面子?
我说,对不起,今天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但我妈想去海边,我答应她了。
她说,你妈想去海边,你妈想上天你也陪她去?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说,我心里有没有这个家,你心里没数吗?这些年,你爸那边的事,我哪件没到场?你弟结婚,我出钱出力;你妈住院,我陪了三天三夜;你舅家盖房,我跑去帮忙搬砖。你家里的事,我从来不含糊。可我妈呢?她做手术,你连医院都不去。她出院住咱家,你天天甩脸子。她一个人回老家,你连问都不问一句。你说我心里有没有这个家,我倒想问问你,你心里有没有我妈?
她被我噎住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妈是你妈,我是我。我跟你妈没感情,你让我怎么对她好?
我说,你跟我妈没感情,那你跟我有感情吗?你但凡心里有我,就不会在我妈手术那天去帮同事搬家。
她说,那件事我不是跟你解释了吗?同事那边早就约好了,我不好推。
我说,你同事的事不能推,我妈的手术就能推?
她不说话了,扭过头去,眼圈红了。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没力气。我说,我不想跟你吵了。今天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认。但我妈的事,我不会让步。她是我妈,她老了,病了,我不能不管她。
她没说话,起身回了卧室,门关得很响。
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才去洗了个澡,躺下。
十一
第二天,岳父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昨天的事,我听说了。我说,爸,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对。
他说,你妈身体咋样?
我说,恢复得还行。
他说,那就好。你妈也不容易,你多照顾照顾她。昨天的事,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岳父这人,虽然偏心自家闺女,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能说出这话,我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
挂了电话,我给妻子发了一条微信。我说,昨天的事,我跟你道歉。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咱们结婚十二年,我自问对你、对你家,没有亏待过。我只希望,你也能对我妈好一点。不求你把她当亲妈,至少别把她当外人。
她回了一条:我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承诺。但我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回应了。
日子还得过。我跟妻子之间,没有离婚,也没有和好如初。我们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但身体里总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妈那边,自从看了海之后,心情好了很多。她打电话来,跟我说,儿啊,妈这辈子值了。海也看了,孙子也有了,没啥遗憾了。
我说,妈,你好好养身体,等暑假了,我带孙子回去看你。
她说,好,妈等着。
后来,我每个周末都回去看她。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一个人。她每次都站在门口等我,远远地看见我的车,就冲我摆手。我看着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心里总是又酸又暖。
妻子后来也跟我回去过两次。她没说什么,但也没甩脸子。我妈给她倒水,她接了,说了一声谢谢。就这么一声谢谢,我妈高兴了好几天,打电话跟我说,儿媳妇懂事了。
我听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十二
我妈术后半年,复查结果很好,没有复发,各项指标都正常。大夫说,恢复得不错,以后定期复查就行。
我带着我妈从医院出来,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说,儿啊,妈又活过来了。
我说,妈,你还要长命百岁呢。
她笑着说,那不成老妖精了。
我也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半年前好了很多,脸上有肉了,皱纹也舒展了一些。我看着她,心里想,这半年,虽然经历了很多事,但值了。
岳父那边,后来也跟我通过几次电话,话里话外,对我也客气了不少。大概是听说了我妈复查的事,他说,你妈身体好了,你也该放心了。
我说,是啊,放心了。
他说,你媳妇那边,你也别跟她计较。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有些事,她不懂。
我说,爸,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我想起这半年发生的一切,想起我妈手术那天,我一个人站在手术室外面,想起岳父生日那天,我带着我妈去看海,想起妻子那句“你妈是你妈,我是我”。
我心里明白,婚姻这件事,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多付出一些,她总能看到,总会懂得。但后来我发现,有些人,你付出再多,她也觉得是理所当然。
我不怨她。她也是普通人,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私心。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回不去了。
但我也不后悔。我妈这辈子,为我操碎了心,我能在她晚年的时候,带她去看一次海,让她高兴一回,我这当儿子的,心里踏实了。
晚上回到家,妻子做了饭,还炒了我爱吃的菜。她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是在用她的方式,跟我示好。
我坐下吃饭,孩子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妻子偶尔插一句嘴,偶尔给孩子夹菜。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日子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的,但总归还要往下过。婚姻也是这样,有委屈,有心寒,但也有温暖,有牵挂。我不指望妻子变成我妈心里的好儿媳,也不指望我妈变成妻子心里的亲婆婆。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多一点体谅,少一点计较。
吃完饭,我洗碗。妻子在客厅里辅导孩子写作业。我一边洗碗,一边想起我妈今天站在医院门口说的话。她说,儿啊,妈这辈子值了。
我笑了笑,把碗冲干净,放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我想起那天在海边,我妈站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风吹着她的头发。那一刻,她笑得特别开心,像个孩子一样。
我想,这就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
十三
日子过了秋天,又过了冬天。我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能下地干活了,菜园子又种上了白菜萝卜。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也洪亮了,不像刚做完手术那阵子,说话都带着虚气。
有天晚上,孩子写完作业,跑过来跟我说,爸,奶奶说她想我了,让我放寒假回去住几天。
我说,行,等放寒假了,爸送你回去。
孩子高兴得蹦起来,跑去跟妻子说,妈,寒假我要去奶奶家。
妻子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说,去就去呗,正好我清静几天。
孩子说,妈,你也去吧,奶奶家可好玩了,有鸡有鸭,还能去地里挖红薯。
妻子没接话,叠完衣服就进了卧室。孩子站在那儿,有点失落,回头看着我。我说,你妈忙,到时候爸带你去。
寒假到了,我带着孩子回老家。我妈早早就把东屋收拾出来了,被子晒得蓬松,床单洗得干干净净。炕烧得热乎乎的,一进门就暖烘烘的。
孩子一进屋就撒欢了,跑到院子里追鸡,追得鸡满院子飞。我妈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说,慢点跑,别摔了。
那天晚上,我妈炖了一锅排骨,又蒸了红薯。孩子吃得满嘴流油,说,奶奶做的饭真好吃。我妈看着孙子吃,眼里全是笑。
晚上,孩子睡了,我跟我妈坐在堂屋里说话。炉子烧着,屋里暖洋洋的。我妈说,儿啊,你媳妇一个人在家,能行吗?
我说,能行,她都多大的人了。
我妈说,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说,你们俩,是不是还在闹别扭?
我没说话。其实这半年,我跟妻子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表面上恢复了正常,该说话说话,该吃饭吃饭,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理所当然地使唤我,但也不再像刚结婚那会儿,什么事都愿意跟我说。
我妈叹了口气,说,儿啊,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媳妇这人,不是坏心眼。她就是从小没吃过苦,不知道体谅人。你多让着她点,日子还得过下去。
我说,妈,我知道。
她说,妈老了,帮不了你啥了。妈就盼着你们好好的,别让妈操心。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炉子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窗外的风呜呜地吹。
第二天,孩子拉着我妈去地里挖红薯。我妈拿着铁锹,孩子拎着篮子,一老一小在田垄间走着。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画面真好。
下午,我接到妻子的电话。她说,你们啥时候回来?
我说,再住两天吧,孩子玩得高兴。
她说,那你回来的时候,顺路去趟超市,买点东西。家里没米了。
我说,行。
她顿了顿,又说,你妈身体咋样?
我说,挺好的,比之前精神多了。
她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她主动问我妈的身体,这好像是头一回。虽然就是一句“那就好”,但总归是问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妈说,她打电话来,问你好不好。
我妈愣了一下,说,她问妈了?
我说,问了。
我妈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角有点红,说,她有心了。
我心里一酸,没再说什么。
十四
从老家回来之后,我明显感觉到,妻子有些不一样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回家就抱着手机刷,偶尔也会问问我妈的情况。有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你妈那件棉袄穿了好几年了吧?我看她冬天就穿那件,都洗得发白了。
我说,是,她舍不得买新的。
她说,我那天在网上看到一件中老年棉袄,看着挺暖和的,要不给她买一件?
我愣住了,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说,你看我干啥?买不买?
我说,买,买。
她下单的时候,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一百多块钱,不算贵,但也不便宜。她挑了一件深红色的,说,老人家穿这个颜色喜庆。
我妈收到棉袄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都有点抖。她说,儿啊,你媳妇给妈买了一件棉袄,妈试了试,可暖和了。妈问她多少钱,她说没多少钱,让妈别问。儿啊,你媳妇咋突然对妈这么好了?
我说,妈,她一直想着你呢。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妈这辈子,知足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又酸又暖。我知道,一件棉袄不算什么,但对我妈来说,那是儿媳妇的心意。她等这份心意,等了十几年。
晚上,我跟妻子说,我妈打电话来,说棉袄很暖和,她很喜欢。
妻子说,喜欢就行。她顿了顿,又说,你妈那人,其实也挺好的。就是以前我……我以前不懂事。
我没接话,但心里那块冰,好像化了一点。
十五
春节前,岳父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两家人一起过吧。他说,把你妈也接来,人多热闹。
我有点意外。岳父这人,一向讲究自家团圆,很少主动邀请我妈。我说,爸,我妈一个人惯了,怕是不习惯。
岳父说,有啥不习惯的?都是一家人。你跟你媳妇商量商量,把你妈接来,一起过年。
我挂了电话,跟妻子说了。妻子想了想,说,行,那就接来吧。正好过年,人多热闹。
我当天就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听说要去城里过年,有点犹豫,说,妈一个人去,怕给你们添麻烦。
我说,妈,不麻烦。你儿媳妇说了,让你来过年。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那妈去。
除夕那天,我开车回老家接我妈。她穿上了那件深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等我。我下车,帮她拉开车门,说,妈,上车。
她坐上车,说,儿啊,妈这身行头行不?
我说,行,可精神了。
她笑了,说,你媳妇买的这件棉袄,真暖和。
到了城里,妻子已经在厨房忙开了。我妈一进门,换鞋,洗手,就要去帮忙。妻子说,妈,你歇着,我来就行。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妻子忙前忙后,有点手足无措。妻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妈,你帮我把蒜剥了吧。
我妈连忙说,好,好,我剥蒜。
两个女人,一个炒菜,一个剥蒜,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像家了。
年夜饭上桌,岳父岳母也来了,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岳父举起酒杯,说,今年人齐,高兴。来,都干一杯。
我妈坐在我旁边,端着饮料,跟着大家一起举杯。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满桌的菜,眼眶有点红。我没问她怎么了,我知道她心里高兴。
吃完饭,孩子们在客厅里看电视,大人们在饭桌上聊天。岳父跟我妈说话,问她在老家种什么菜,养几只鸡,我妈一一答着,脸上带着笑。妻子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给我妈夹菜。
那天晚上,我送岳父岳母回去,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妻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正在看春晚。我妈指着电视说,这个小品好笑。妻子说,是挺好笑的,妈你爱看小品啊?
我妈说,爱看,每年春晚就等着看小品。
妻子说,那明年春晚,我还陪你看。
我妈笑了,说,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我走过去,坐在我妈另一边,说,妈,今年过年,高兴不?
她说,高兴,妈好多年没这么高兴过了。
我伸手,握住了我妈的手。她的手粗糙,布满了老茧,但很暖和。我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妻子的手。妻子愣了一下,没有抽开。
窗外,烟花升起来了,照亮了夜空。屋里,灯光温暖,笑声不断。
那一刻,我觉得,这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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