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军,今年五十四,乌海海南区巴音陶亥镇人。一九九二年秋天,我带着同村的李秀兰跑了,跑去了瑞典。走的时候我二十二,她二十。今年开春回来的,一家四口,我、秀兰、大儿子王瑞典,小闺女王斯德哥尔摩。回来那天从银川下的飞机,租了辆车往乌海开,一路上秀兰没说话,就盯着窗外看。过了石嘴山她忽然说:“那会儿咱俩骑自行车走的就是这条路吧?”我说是。她说路宽了。我说嗯。
三十二年了。
先说跑的那天晚上。秀兰她爹李老栓收了邻村赵家八千块彩礼,要把她嫁给一个死了老婆带个三岁闺女的男人。秀兰翻墙出来的时候揣了一百二十块钱,是她从她妈柜子里偷的。我骑我爹的二八大杠驮着她往镇上火车站赶,后半夜月亮老大,土路照得白花花的,她坐后座上哭了一路。我说别哭了,到那边挣了钱寄回来,你爹慢慢就消气了。她说你懂个屁,我爹那脾气能拿菜刀砍人。
到了瑞典头五年,我俩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不敢。我表哥那中餐馆在斯德哥尔摩郊区,我俩住地下室,秀兰洗碗我颠勺,冬天暖气不足,她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拿胶布缠上接着洗。后来攒钱盘了个杂货店,卖亚洲调料方便面,日子才慢慢像个人样。九八年大儿子出生,零三年小闺女出生。这期间秀兰往家写过三封信,一封没回。零五年她托回国的老乡去村里打听,回话说她爹逢人就说没这个闺女,她妈偷偷抹眼泪但不敢吭声。
我爹那头更绝。我走之后他气得把家里那头猪杀了请全村人吃,席上宣布跟我断绝关系。我妈托人带话给我,原话是“你死外头别回来”。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是九六年,我在杂货店后屋喝了半瓶二锅头,秀兰抱着孩子坐旁边不敢说话。那会儿我也怨她,心想要不是她爹逼那么紧我俩至于跑这么远吗。她也怨我,说都是你没本事凑不出彩礼。吵完了第二天还得开门做生意,谁也没再提。
转机是二零一零年。我妹王建芳不知从哪儿弄到我杂货店的电话,打过来第一句是“哥,咱爹没了”。我手机差点掉地上。她说爹走之前念叨你,说那个兔崽子咋还不回来。我说那我回。我妹沉默了几秒,说你别回了,妈不让,妈说你要是回来她就喝药。我妹又说,爹走之前把家里那三间土房过户给我了,妈现在跟我过。我说行,你好好照顾妈。挂了电话我蹲杂货店门口抽了半包烟,秀兰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啥也没问。
一二年秀兰她妈托人带话,说她爹李老栓脑梗瘫了,话说不利索,但有一天拿手指头在炕沿上划拉,她妈凑近一看,划的是“秀兰”。秀兰听完在店里哭了一下午,晚上跟我说想回去看看。我说那就回。结果签证材料递上去没俩月,她妈又托人带话,说她爹没了,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她妈给合的,说“你闺女在外国挣大钱呢,你别惦记了”。秀兰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最后锁抽屉里了,再没提回国的事。
今年回来是因为我妈。我妹打电话说我妈查出来肺癌,晚期。我妹说哥你回来看看吧,妈这回没说不让。我挂了电话跟秀兰商量,她说回,俩孩子也带上。大儿子瑞典二十六了,在斯德哥尔摩念完大学在个科技公司上班,小闺女二十一,刚上大学。俩孩子中文都一般,能听不能说,一路上管我叫“爸爸”管秀兰叫“妈妈”,跟老外学汉语似的。大儿子问我:“爸,你小时候真住土房?”我说真住。他说有Wi-Fi吗?我说那时候全村就大队部有一部手摇电话。他跟他妹对视一眼,那表情跟秀兰当年问我“瑞典在哪儿”一模一样。
到了乌海先去的医院。我妈瘦得脱了相,认了我半天,嘴瘪着说了句“你还知道回来”。我说妈我错了。她摆摆手说别整那没用的,回来了就待几天。我妹在旁边打圆场,说哥你坐。我妈又看了秀兰一眼,说“秀兰也来了”。秀兰叫了声妈,我妈应了一声,说“你爹那事,你妈心里一直过不去,你去看看吧”。秀兰眼圈当时就红了。
第二天去的秀兰家。她妈今年八十二,住在她大哥家。我们拎着东西进门,她妈坐炕上纳鞋垫呢,抬头看见秀兰,手没停,嘴动了动,说了句:“回来了?”秀兰叫了声妈,跪地上就哭。她妈把鞋垫放下,说:“哭啥,我还没死呢。”秀兰她大哥在旁边抽烟,一句话不说。秀兰从包里掏出个信封,里头是两万块钱人民币,说妈你拿着花。她妈接过来掂了掂,说:“你爹走的时候欠了赵家三千块彩礼钱,我让你大哥还上了。这钱你收回去,我不缺。”
秀兰手悬在半空。她大哥把烟掐了,说了句:“秀兰,你当年走的时候爹气得三天没吃饭,后来每年过年爹都说今年秀兰该回来了吧,说到第十年不说了。你妈年年给你做双鞋垫,攒了一柜子,你要不要看看?”秀兰哭得说不出话。她妈这时候把鞋垫往炕上一拍:“行了,说那些干啥。秀兰你吃饭了没?没吃让你嫂子给你下碗面。”
在村里待了几天,物是人非这话一点不假。村里拆迁拆了一半,我家那三间土房早没了,原址上盖了个养殖合作社,我妹夫开的,养了二百多头羊。我妹跟我说哥你那杂货店一年挣多少,我说合人民币二十来万吧。我妹撇撇嘴说那你回来干啥,搁瑞典待着呗。我说妈这情况……她说行了行了,妈有我呢,你们该回回。
最难受的是俩孩子。秀兰她嫂子端上来一盆杀猪菜,猪血肠大肠烩酸菜,大儿子拿筷子扒拉半天,小声问我:“爸,这肠子里是什么?”我说猪血和荞面。他脸白了。小闺女倒是虎,夹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说“好吃”,然后问她妈:“妈,姥爷当年就为八千块钱不让你嫁给爸?”秀兰说别瞎打听。小闺女又问:“那咱家现在杂货店值多少钱?”秀兰说问这干啥。小闺女说:“那咱是不是得给姥姥留点?我看姥姥那炕席都破了。”
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晚上躺我妹家客房里,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说你咋了。她说我在想我大哥那句话,我妈给我攒了一柜子鞋垫。我说那你多待几天,陪陪老太太。她说建军你说我是不是特混蛋,三十二年没回来。我说我也混蛋,咱俩扯平了。她说扯不平,我爹走的时候我都没伺候过一天,你妈这儿好歹你妹一直在管。我说那你留下照顾你妈,我带俩孩子先回瑞典。她翻身坐起来说真的?我说真的,杂货店我自个儿能盯。她看了我半天,说建军你变了。我说变啥了。她说搁三十年前你肯定说“那我陪你一起留下”。我说搁三十年前我也没杂货店啊。
她躺回去,过了一会儿说:“建军,我是不是老该死了,五十多了还惦记杂货店。”我说嗯,是有点。她踹了我一脚。
走之前又去看了我妈一回。我妈精神头比前几天好,跟我说你那个瑞典的杂货店要不盘出去算了,回来跟你妹夫养羊。我说妈我五十四了学不了养羊。她说那你把秀兰娘俩接瑞典去。我说秀兰她妈不去,老太太说死也要死在乌海。我妈说那秀兰就留下伺候她妈呗,你别拦着。我说我拦啥,我自个儿回去盯店。
我妈瞅了我一眼,说:“建军你当年带秀兰跑的时候,全村人都说你俩过不长,我那时候也这么想。结果你俩还过下来了。”我说凑合过呗。她说凑合过就挺好。
回瑞典的飞机上,大儿子跟我说:“爸,姥姥家那边挺穷的。”我说嗯。他说那你当年为啥不回来?我说回来干啥?他说回来能照顾爷爷奶奶啊。我说那你奶奶不让我回。他说那现在呢?我说现在你妈留下照顾你姥姥,我回去看店。他说这不合理,你们应该一起留下或者一起走。我说儿子,这世上不合理的事多了,你爸你妈当年跑出来就不合理,现在这么着也不合理,但日子不是靠合理过下去的。
小闺女插嘴说:“爸,我觉得妈留在乌海挺好,姥姥需要人。”我说你姥姥管你妈叫“那个没良心的”,你听见没。小闺女说听见了,但姥姥给妈做的那双新鞋垫,我看见她偷偷塞妈包里了。
我扭头看秀兰。她靠窗坐着,眼睛闭着,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下。
飞机飞过蒙古上空的时候我算了算,三十二年。我爹没了,她爹没了,俩妈还在,一个肺癌晚期一个八十二。村里土房变羊圈,砖厂变合作社。我杂货店下个月该进新货了。秀兰答应她妈住到入冬,入冬了她妈要去她大哥家猫冬,秀兰说那时候再回瑞典。
我说行。
反正日子就是这么回事。跑出去三十二年,回头一看,该在的还在,该没的没了。你说当年跑对了吗?我不知道。你要问秀兰她妈,她肯定说不对。你要问我妹,她说无所谓,反正爹妈她管了。你要问村里刘二栓,他说建军你小子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你要问秀兰她爹——他没了,说不了话了。
但有一件事我谁都没告诉。秀兰她爹咽气之前那几天,她大哥其实给我杂货店打过电话。我在店里接的,他开口第一句是“建军,我是秀兰大哥”。我愣了半天,说大哥你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爹不行了。秀兰要是想回来,你让她回。爹这边……我来说。”
我说:“大哥,秀兰签证来不及。”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在杂货店后屋坐了一下午。秀兰进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进货单对不上。她信了。
三十二年,她大哥就打过那一个电话。我也就瞒了那一件事。你说这算谁欠谁的,算不清了。她爹到死没闭上眼,她妈给合的时候说“闺女在外头挣大钱呢”。这话秀兰到现在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有些事带进棺材里,比挖出来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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