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天气还行,到了山脚下就开始变脸。云层压得低低的,风从山谷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湿冷。我们一行四个人,我、陈总、还有两个当地对接的同志,分坐两辆车往山里开。路是前两年刚修的水泥路,窄,弯多,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沟,开了一个多钟头才到第一个考察点。陈总穿着件薄外套,下车的时候缩了缩脖子,说山里比城里冷这么多。我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下来递过去,她看了我一眼,说不用,你穿着吧。我说我还有件抓绒,在包里。她这才接过去披上,没拉链,就那么搭在肩膀上。
第一个点看完往第二个点走的时候,天开始飘雨丝了。细蒙蒙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当地同志说要不先回镇上吃午饭,等雨停了再上来。陈总看了看天,说这点雨不碍事,接着看。我们继续往山上走,路越来越窄,后来车开不进去了,只能步行。陈总走在前面,我走在她后面,两个当地同志在前面带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雨忽然大起来,不是慢慢变大的,是哗的一下就倒下来了。山里的雨跟城里不一样,城里的雨是一阵一阵的,山里的雨是一块一块的,砸在身上生疼。几个人赶紧往路边一棵大树底下躲,树冠密,能挡掉一半。可风是斜着吹的,雨从侧面打过来,衣服很快就湿了半截。
陈总的薄外套本来就不防水,这会儿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她里面的衬衫也湿了,头发上全是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抱着胳膊,嘴唇有点发白。我把冲锋衣拉链拉开,想脱下来给她,她看见了,说你别脱,你脱了你穿什么。我说我身体好,扛得住。她说不行,你穿着。这时候她忽然打了个哆嗦,上牙磕了一下下牙。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把衣服脱下来给我穿。我愣了一下。她说快点。我把冲锋衣脱下来递过去,她把湿透的薄外套脱了扔给我,把我的冲锋衣套上,拉链拉到下巴。衣服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裹在里面。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也把你那件抓绒穿上。我从包里翻出抓绒套上,又把她的湿外套搭在胳膊上。她看着我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雨下了半个多钟头才小下来。当地同志说前面有个护林站,先去那儿避避,等雨停了再走。我们继续往前走,路成了泥路,一脚下去陷半截。陈总穿着我的冲锋衣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大概是衣服暖和了,人也有劲了。我走在她后面,抓绒也不太防水,慢慢也湿了。到了护林站,一间石头房子,里面有个火塘,护林员给我们生了火。几个人围着火塘坐着,把湿衣服脱下来烤。陈总把我的冲锋衣脱下来递还给我,说还你。我接过来,衣服里面是热的,外面湿了一层。她说你穿上吧,别感冒了。我说你先烤烤火,我出去看看路。她说你别出去,外面还在下。我说没事,我看一眼就回来。
我站在护林站门口的屋檐下,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但没停。山谷里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身后传来脚步声,陈总走出来,站在我旁边。她里面那件衬衫还是湿的,但她把火烤热了,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她看着外面的雨,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说嗯。她说刚才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衣服。我说应该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今天看完吗。我说不知道。她说这个项目上面催得紧,下周就要报材料,今天不看就来不及了。我说那也得看天。她说天不帮忙,人得自己想办法。我看了她一眼,她侧脸对着我,雨雾里看不清表情。她比我大几岁,具体大多少我没问过,只知道她进公司比我早,一路从基层做上来,前年升的总监。公司里有人说她不好相处,有人说她太要强。我跟她共事一年多,觉得还好,就是话少,不怎么跟人闲聊。
雨到了下午三点多才停。路被冲得坑坑洼洼的,车开不进来,我们只能步行下山。陈总穿着我的冲锋衣,我穿着半湿的抓绒,两个当地同志在前面带路。下山比上山难走,泥巴滑,我摔了一跤,裤子上全是泥。陈总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心点。我说没事。她放慢了脚步,走在我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到了山下停车的地方,天已经擦黑了。上车之后她把冲锋衣脱下来递给我,说你也湿了,回去赶紧洗个热水澡。我说你也是。她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回到城里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我送她到小区门口,她下车的时候说了句今天辛苦了。我说你也是。她走了两步,回头说,你那件冲锋衣我明天带公司还你。我说不用急。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小区。我开车回自己住的地方,路上雨又下起来了,这回是城里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
第二天她果然把冲锋衣带来了,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纸袋里,放在我工位上。我拿起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她洗过了。中午在食堂碰见她,她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在我对面,说衣服收到了吧。我说收到了,谢谢。她说应该我谢你。两个人低头吃饭,吃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什么事。她说让你脱衣服的事。我说那有什么。她说我当时冷得不行了,没想那么多。我说本来就不用想那么多,一件衣服的事。她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吃饭。吃完了她站起来,说下午有个会,材料你准备一下。我说好。
后来那个项目做成了,报上去的材料上面很满意,给公司批了一笔专项经费。陈总在总结会上提了一句,说这次考察大家辛苦了,特别是小周,跑前跑后的。底下人鼓掌,我坐在角落里,没觉得怎么样。散会之后她叫住我,说晚上有空吗,请你吃个饭。我说有。她说那六点半,老地方。老地方是公司旁边一家小馆子,我们以前加班的时候常去。到了那儿她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说这杯敬你。我说敬什么。她说敬那天的雨。我笑了笑,碰了杯,喝了。她放下杯子,说其实那天我挺狼狈的。我说没觉得。她说你这个人嘴严,什么都不说。我说说什么。她说比如我让你脱衣服那会儿,你心里肯定觉得我这人怎么这样。我说真没有。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那顿饭吃到快九点。她喝了酒,话比平时多些,讲了些她以前的事,说刚工作那会儿在工地上跟项目,夏天晒脱一层皮,冬天冻得手裂口子,后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中间吃了多少苦自己都记不清了。我听着,没怎么插话。她也不需要我插话,就是想说。说完了她站起来结账,我抢着付了,她没争,说那下次我请。出了馆子,外面又飘起了雨丝,跟那天山里一样的细。她站在门口,把手伸出去接了接,说又下雨了。我说嗯。她说你带伞了吗。我说没带。她说我也没带。两个人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雨慢慢大起来。她忽然说,那天你把衣服脱给我的时候,我想起我刚工作那会儿,有个人也这么干过。我问谁。她说一个老同志,带我跑工地,下雨了把雨衣脱给我,自己淋着。后来那人调走了,再没联系过。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雨越下越密,屋檐底下站不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差点撞上玻璃门。我伸手扶了一下她胳膊,她没躲。过了一会儿她说,走吧,打车回去。我说你先走,我看着你上车。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拦了辆车。上车之前她回头说,明天别迟到。我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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