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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女副市长去省里办事,省长见我就骂,女副市长懵了:你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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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女副市长去省里办事,省长见我就骂,女副市长懵了:你认识他?

楔子

省政府三号会议室的门推开那刻,周芸还在低声叮嘱我:“待会儿少说话,多递材料,赵省长脾气大,上个月刚把交通厅的人骂出去。”

我点头,拎着公文包跟在她半步之后。

赵德望从文件堆里抬起眼。目光越过周芸的肩头,落在我脸上,手里的钢笔“啪”一声拍在桌面,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他妈的——”

满屋子人僵住。周芸的脊背瞬间绷直,侧头看我时眼里全是惊愕:“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

问题是,他也认识我。

而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此刻挡在我前面的这位女副市长。

第一章 三号会议室

周芸这人有个习惯,进任何领导办公室之前,必须先去一趟洗手间。

她说这叫“轻装上阵”。我跟了她八个月,摸准了她这个规律,所以每次出发前都会提前十分钟提醒她。今天也不例外。省政府大楼三层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但周芸的高跟鞋还是敲出了节奏,哒哒哒,不紧不慢,跟她说话的语气一个调调。

“材料你核对了几遍?”

“四遍。”

“固定资产投资那一块的数据,统计局昨天报了个新口径,你改没改?”

“改了,按新口径重新算的,跟财政那边对过两次。”

周芸停下脚步,回头扫我一眼。她四十出头,短发齐耳,眼尾有细细的纹路,不笑的时候看着挺凶,但熟悉了就知道,她只是操心太多、睡太少。她盯了我两秒,嗯了一声,算是满意。

我拎着公文包继续跟她往前走。走廊尽头就是三号会议室,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烟雾缭绕的。周芸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我太熟了,跟运动员上台前拍脸一个道理。她低声甩过来一句:“待会儿少说话,多递材料。赵省长脾气大,上个月刚把交通厅的人骂出去,话难听得要命。”

我点头,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赵德望,这个名字我太熟了。熟到刚才在楼下大厅看到会议室安排表的时候,我右手小拇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周芸没注意到,她正跟省发改委的一个副处长打招呼。

“陈默,”她喊我,“把固投那一页先抽出来。”

我从公文包里抽材料。手指在纸页边缘蹭了一下,干涩的触感,像摸到了五年前那天下午的会议记录本。

“你手怎么了?”周芸突然问。

“没事,纸划了一下。”

她没再追问。推开了三号会议室的门。

赵德望坐在长桌主位,灰夹克,没打领带,正低头拿红笔在文件上划拉。周芸快步走过去,脸上已经挂好了笑:“赵省长,我们岭西市过来汇报几个事——”

赵德望抬眼。

目光越过周芸的肩头,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珠子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瞳孔猛地一缩。然后钢笔“啪”一声拍在桌面,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身后那个正在倒茶的秘书手一抖,茶水泼了半个桌角。

“你他妈的——”

满屋子人全僵了。

周芸的脊背绷得笔直,我能看见她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侧过头看我,眼里先是惊愕,然后是警惕,嘴唇动了动:“你认识他?”

“赵省长,”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周芸侧前方,声音压得很低很稳,“五年没见了。”

赵德望的腮帮子鼓了鼓,像在嚼什么东西。他盯着我,嘴唇发白,手指头隔空点了点我:“你还有脸进这个门?”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流到桌沿滴到地毯上的声音。省发改委那个副处长嘴里的烟忘了抽,烟灰烧出一截,弯弯地挂着。周芸转头看我,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最好现在给我一个解释。

我打开公文包,把最上面那页材料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两尺。是固投数据表,但页面背面贴了一张便签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2019.3.15,岭西化工厂。

赵德望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

“赵省长,”我说,“今天我是陪周副市长来汇报工作的。您要骂我,等汇报完了,我单独留下,您骂多久都行。现在,能不能先让周副市长把正事说完?”

周芸这会儿反倒冷静下来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德望一眼,拉开椅子坐下,把材料往桌上一摆:“赵省长,岭西市一季度固定资产投资完成情况,我做个简要汇报。”

赵德望还站着。他盯着那张便签条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慢慢坐回去,把钢笔捡起来,拧上笔帽,又拧开,动作很慢。他冲周芸摆了摆手:“讲。”

周芸开始讲。数据、项目、进度、困难,条理清楚,不绕弯子。我坐在她侧后方,负责递材料、翻页、指数据。赵德望听得很仔细,中间插了两次话,问的是专项债使用进度和两个烂尾楼盘的处置方案,语气恢复了正常,只是从头到尾没再正眼看我。

四十分钟后,周芸说完最后一页。赵德望把手里那支红笔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固投这一块,你们岭西的增速排全省第六,不算差,但跟你们自己报的年度目标差了两个点。那两块地的事,下周把处置方案报到省住建厅,我让老钱盯着。”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又挪到我脸上:“陈默留下。其他人——出去。”

周芸站起来收拾材料,动作很利索。她从我身边经过时,没看我,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我在楼下等你。”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赵德望。还有满屋子的烟味和那滩没擦干的茶水渍。赵德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手插在裤兜里,肩胛骨把灰夹克撑出两个尖角。

“五年,”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你他妈躲了五年。”

我没说话。

“2019年3月15号,岭西化工厂,那批东西到底去哪了?”他转过身,眼睛通红,“我派去的人到现在没拿到一句实话。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人,换个地儿接着当你的公务员,还跟着副市长来省里晃悠——”

“赵省长,”我打断他,“那批东西,我交出去那天,您还在岭西当常务副市长。”

他愣住了。

“您记错了,”我说,“2019年3月15号,您在现场。您是第三个到的,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化工厂那个夜里值班的老头。您到了之后,我把东西交给您,您亲手签的接收单。那张单子,现在还锁在岭西市应急管理局的档案柜里,编号是2019—0315—003。”

赵德望脸上的表情像被人用橡皮擦一点点擦掉,只剩下一层发僵的底色。他嘴唇动了动:“不可能。我要是签了——我怎么会不记得?”

“因为那天您签完字就被省里一个电话叫走了,凌晨两点,直接去的高速口。后面的事都是我处理的。第二天您回来,化工厂的事已经被定性成‘设备故障引发轻微泄漏’,您以为是我做的手脚。”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我没做过。但我知道是谁做的。”

赵德望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有点抖。他往我跟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谁?”

“您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说,“今天您当着周芸的面骂我,是真认出了我,还是做给别人看的?”

他没说话。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五年的风霜把这个人磨得更粗糙了,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烟灰。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猜。”

“我猜一半一半。”我说,“您认出了我,也确实恨我。但骂那一声,是做给会议室里其他人看的。那个副处长姓孙,跟省里某位大领导走得近,您想让他把话传出去——‘赵德望跟岭西来的人不对付’,这样一来,接下来我要帮周芸办的事,阻力会小很多。”

赵德望嘴角抽了一下,算是默认。

“但您没想到周芸不知情,”我继续说,“她刚才那反应,是真懵了。您把她吓着了。”

“你跟她什么关系?”

“上下级。她分管工业口,我是她手底下的工业科科长。八个月前调过去的,之前在市应急管理局干了两年。”

赵德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陈默,你还是那个德行。什么事都算得明明白白,就是算不明白自己。”

我拎起公文包,把材料归拢好:“赵省长,那批东西到底去哪了,等您把今天这场戏演完,找个清净地方,我给您从头到尾捋一遍。现在,周芸还在楼下等着。我得先下去跟她说清楚,要不然她回去能把我活劈了。”

“等等。”他叫住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推过来,“今晚八点,打这个电话。我让人去接你。”

我拿起名片揣兜里,走到门口又停住:“赵省长,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周芸这人护短,您今天当着她的面骂我,她回去肯定要问个底朝天。我要是不说清楚,她不会让我接着干。我要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怎么?”

“说清楚了,她明天就能把您交代的那两块地的处置方案拍到我桌上,让我盯着办。她这个人,给个明白,比给什么都管用。”

赵德望摆摆手,像赶苍蝇:“滚。”

我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手机震了一下,周芸的微信,就一句话:“一楼咖啡厅,你请。”

第二章 咖啡厅里的交锋

省政府一楼咖啡厅是那种半自助的地方,点单在一头,取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几排绿植和书架。周芸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手里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端着我的拿铁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抬头,先开口:“我查了你的档案。八个月前调过来的时候,原单位出具的鉴定材料写得天花乱坠,业务能力强、政治素质过硬、吃苦耐劳。背调那栏,市应急管理局局长亲自签的字。”

“嗯。”

“但刚才赵德望骂你那句——”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像探照灯,“他说‘你还有脸进这个门’。陈默,我查过你的档案,干干净净,没有处分,没有诫勉谈话,连个通报批评都没有。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喝了一口拿铁,温度刚好。“因为有些事没进档案。”

周芸把手机扣在桌上,身体前倾:“你现在给我说清楚。赵德望是什么人?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分管发改、财政、应急管理,你之前在应急管理局当科长,跟他有过工作交集不奇怪。但骂到那个份上,不是工作交集能解释的。”

“2019年3月,赵德望还是岭西市的常务副市长,分管安全生产。我是市应急管理局危化科的科员。3月15号凌晨,岭西化工厂发生了一起泄漏事件,我值夜班,第一个到现场。”

周芸的眉头拧起来:“化工厂那件事我知道,后来定性是设备故障引发轻微泄漏,处置及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和环境污染。当时还做了正面典型宣传,你参与了?”

“我参与了前半截。后半截我被调离了那个岗位,去了档案室,干了三个月,然后自己申请调去了政策法规科,再后来又调到工业科。化工厂那个事,对外公布的材料里,没有我的名字。”

周芸沉默了。她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头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敲。“所以赵德望今天骂你,是因为那件事?”

“一半。”

“另一半呢?”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周市长,今天赵德望骂我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几个人?”

周芸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眯起来:“你什么意思?”

“省发改委那个孙副处长,您跟他熟吗?”

“不熟。打过几次交道,他分工联系工业处,我们报项目有时候从他手里过。这人说话滴水不漏,爱打太极。”

“赵德望今天骂我,是做给孙副处长看的。赵和孙背后的人不对付,孙会把今天的事传出去——‘岭西市那个姓陈的科长跟赵德望有过节’——这样一来,咱们接下来要找省里批的那几个项目,赵德望明面上不好直接打招呼,暗地里可以放行,没人会怀疑他偏袒岭西。”

周芸的手指头停住了。她看了我很久,表情从警惕变成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一种不太确定的审视。“陈默,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赵德望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2019年3月15号那天,化工厂泄漏的东西,不是设备故障引起的。是有人违规操作,而且事后有人改了记录。我当天夜里把原始记录本扣下来了,交给赵德望。他签了接收单,然后被省里一个电话叫走。等他回来,那本原始记录已经不在他手里了,换成了另外一本,上面干干净净,就是设备故障。”

“谁换的?”

“赵德望的秘书,姓方,叫方明远。当时是他留在现场收尾的。赵德望回来后问他要记录本,方明远说已经按程序移交档案室了。赵德望去档案室查,登记的是设备故障那一版。原始那本,到现在没人知道在哪。”

周芸的杯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你是说,赵德望的秘书——”

“方明远现在在哪,您知道吗?”

周芸摇头。

“他在省发改委当处长。孙副处长那个处。”

周芸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头把杯壁捏得发白。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陈默,这些事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因为说了没人信。方明远把记录本换了之后,赵德望以为是我干的——他以为我是方明远的人。我在他眼里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干完脏活还想拿原始记录要挟他。我要是到处喊冤,他更觉得我是在讹他。”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今天他骂我那一声,我听出来了。他是真认出了我,也真恨我。但他恨的是五年前那个‘出卖’他的陈默。如果我这辈子都不解释清楚,他就一辈子觉得是我坑的他。以前我无所谓,反正不在他手底下干活。但现在——”

我指了指周芸,又指了指自己:“您分管工业,往后跟省里打交道的地方多。赵德望是常务副省长,绕不开。我要是不把这事说清楚,您今天受的惊吓,以后还得受。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刚才跟赵德望约了今晚见面。他把那批原始记录的下落查清楚了,对您往后在省里要项目、要资金,只有好处。”

周芸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喂,小刘,把我明天上午的会推到下午。对,全部推。另外,帮我查个人,省发改委的方明远,我要他的履历和近三年的考核材料,不着急,后天给我就行。”

挂了电话,她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站起来拎包:“走吧。”

“去哪?”

“回岭西。你晚上不是还要见赵德望?回去换身衣服,你这身西装皱了。”

我跟着她往外走,经过大厅的时候,她忽然放慢脚步,跟我并排,侧头看了我一眼:“陈默,你今天挡在我前面那一下,虽然没什么必要——赵德望骂的是你,又不是我——但,谢了。”

“应该的。”

“少来这套。”她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她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等我,“晚上见赵德望,他要再骂你,你给我打电话,我杀回来。”

电梯门关上。我靠着轿厢壁站着,忽然觉得后脖子有点酸。周芸在电梯里对着镜面墙整理头发,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你那杯拿铁没喝完,浪费。”

我笑了一下。

手机在兜里震了,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晚上八点,省政府北门,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39。方明远那边我会安排人盯着,你今晚只管把五年前的事跟我说清楚。赵。”

我把短信删了,抬头看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

五年前的事。

那本原始记录本,其实我知道在哪。

第三章 五年前的夜班

2019年3月15日凌晨两点十七分,岭西化工厂三号储罐区。

我那天值夜班,本来在办公室整理危化品经营许可证的年审材料,晚上十一点多泡了碗方便面,刚吃两口,值班电话响了。门卫老周头打的,说三号储罐区那边有人喊,声音挺急。

我骑车赶过去的时候,化工厂东门已经停了两辆消防车。空气里一股刺鼻的酸味,不算浓,但呛嗓子。老周头站在门卫室外面,披着军大衣,脸冻得发白,看见我就喊:“陈科员,里头管线漏了,值班那个小年轻不懂事,拿水冲呢,我拦不住——”

我跑进去,值班室里一片狼藉。操作台上摊着交接班记录本,翻在3月14号那一页,下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我扫了一眼就看出不对:三号储罐的液位计读数跟实际不符,差了将近两米。这意味着要么是仪表坏了,要么是有人动了手脚。

泄漏点在二号管线接口处,法兰垫片呲了,喷出来的是稀硫酸,浓度不高,但量大。值班的小年轻叫刘洋,才来三个月,拿消防水带冲地面,被我一把拽住了——稀硫酸冲水会发热飞溅,他不懂,差点把自己烫了。

“关阀门!先关上游截断阀!”我吼他。

他手忙脚乱去关阀,关错了方向,我上去一把推开他,自己拧。阀门锈得厉害,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拧到位。泄漏止住的时候,我两只手都在抖,左手掌心被阀门手轮上的毛刺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腕子往下淌。

刘洋吓傻了,站在那儿直哆嗦:“陈哥,我不是故意的,液位计前两天就不好使,我跟班长说了,班长说等厂家来修——”

“交接班记录上怎么写的?”

“班长让我写‘液位计显示异常,已报修’,我就写了。但后来——后来方秘书来了,让我把那个本子给他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方明远到现场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出头。他穿着件深色夹克,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一来就把我叫到一边:“陈默,赵市长一会儿到,这个事你先别往外说,等领导来了再定。”

我把现场情况简单讲了,包括液位计的事和交接班记录上的异常。方明远听完点点头:“记录本呢?我先看看。”

我把本子递给他。他翻了两页,说:“这个我先拿着,等赵市长来了给他过目。”

赵德望到的时候快四点了。他下了车直奔现场,看了一圈,把我叫过去问情况。我实话实说,包括液位计读数异常和交接班记录的事。赵德望当场就给化工厂厂长打了电话,骂了十分钟,然后让我把原始记录找出来。

“方秘书拿走了。”

赵德望冲方明远伸手:“拿来。”

方明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个本子递过去。赵德望翻到3月14号那页,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这上面就写了液位计异常?没别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液位计显示异常,已报修。”后面班长签字、交班人签字、接班人签字,工工整整。但我之前看到的那段——“3月14日16时,巡检发现三号罐区二号管线法兰有渗漏痕迹,报班长,班长说等白班处理”——全没了。

“这不是我看的那个本子。”我当场就说。

方明远一脸无辜:“陈科员,你什么意思?我从值班室桌上拿的,就这一本。”

“有两本。交接班记录是正本,还有一本巡检记录本,蓝皮的,在操作台左边抽屉里。”

赵德望让人去翻抽屉,蓝皮本子找到了,但3月14号那页被人撕掉了,撕得很整齐,贴着装订线。赵德望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确定你看见的那页上有渗漏记录?”

“确定。我看得很清楚,字是班长老吴写的,他那个‘漏’字总把三点水写成两点水,我认得。”

赵德望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忽然转头看方明远。方明远站在两米外,一脸坦荡。

赵德望把烟掐了,跟我说:“这样,你把你看见的内容写个书面材料,签个字,交给我。原始记录的事,我来查。今晚的事,对外先按设备故障处置,不要扩散。”

我回办公室写了材料,签了名,按了手印,交给赵德望。他接过去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上衣内侧口袋,又让我把蓝皮本子也给他。我回现场把本子拿来递过去,他翻了翻,撕掉的那页确实没了,其他页都在。

“这上面的内容,你跟谁说过?”

“没有,除了您和方秘书。”

“行。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正常上班,这件事我来处理。”

赵德望说完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他走之前把方明远叫到车边上说了几句话,我没听见内容。方明远回来后,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我回办公室洗了把脸,左手掌心的口子贴了张创可贴,坐在椅子上发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上班,方明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陈默,赵市长让你把昨晚那份书面材料再抄一份给他,签字按手印的那种,他今天要去省里汇报,急用。”

我当时没多想,抄了一份,签了字按了手印,让办公室的人捎到市政府。中午的时候,赵德望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挺冲:“陈默,你什么意思?两份材料内容不一样?”

我懵了:“不可能,我抄的一模一样。”

“你自己来看。”

我骑车赶到市政府,进了赵德望办公室。桌上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我昨晚手写的,一份是我上午抄的。我凑近一看,后背的汗“唰”就下来了。上午那份里面,关于液位计读数异常的那段被改了,措辞变成了“液位计显示数据波动较大,疑似仪表校准偏差”,跟“液位计被人为调整”完全是两个意思。更关键的是,最后一段加了一句话:“以上情况均为本人推测,具体以调查结论为准。”

那不是我写的。我抄的时候一个字都没动。

赵德望坐在椅子上,脸黑得像包公:“陈默,我昨天夜里跟你谈完,你是不是又跟别人通了气?”

“没有!”

“那这份东西怎么回事?你签了字按了手印的东西,转头就变卦,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方明远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了句:“赵市长,陈科员可能也是压力大,毕竟这事牵扯到化工厂那边的人,他一个科员……”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替我开脱,实际上坐实了我“背后有人”的嫌疑。

赵德望把两份材料往抽屉里一锁,冲我摆了摆手:“你先回去。这事没查清楚之前,你别碰任何跟化工厂有关的材料。”

三天后,我被调去档案室。又过了一周,化工厂泄漏事件的调查结论出来了:设备老化导致法兰垫片破损,引发稀硫酸泄漏,现场处置及时,未造成环境影响和人员伤亡。值班人员刘洋因为“操作不熟练”被辞退,班长吴建国被记过,化工厂罚了二十万。赵德望因为“处置及时、措施得当”被省里通报表扬。

方明远三个月后调去了省发改委。

而那份原始记录,那本蓝皮本子,赵德望后来跟我说弄丢了——他当天晚上交给秘书处存档,第二天去查就找不到了。秘书处的人说没收到,方明远说他当时放赵德望办公桌上了。查来查去,成了一笔糊涂账。

我那天从市政府出来,站在大门口抽了半包烟,抽到嗓子眼发苦。后来我想明白了:方明远背后肯定有人,这个人不想让化工厂的事往深了查。赵德望被夹在中间,他既想查清楚,又不想把事情闹大,结果被人钻了空子。而我在他眼里,要么是方明远的同伙,要么就是个办事不牢靠的愣头青。哪种都不值得信任。

所以调档案室就调档案室吧。我认了。

但我没把那本蓝皮本子交出去。

赵德望让我把本子给他的时候,我确实拿了,但拿的是另一本——库房里的空白交接班记录本,封皮颜色差不多,我撕了中间一页,给了赵德望。真本子我当天凌晨就藏起来了,塞在化工厂门卫室老周头的床板底下。老周头跟我关系铁,他儿子考大学那年我帮着辅导过英语,老头一直念我的好。

三天后风头过了,我去老周头那儿把本子取回来,拿回家锁在书柜最底层。那本子上不光有3月14号的渗漏记录,还有前后半个月的巡检签字和异常情况备注。我后来仔细翻了一遍,发现3月10号那天,方明远以“市政府安全检查”的名义进过厂区,签了字,逗留了四十分钟。那天的巡检记录上,三号储罐液位计读数正常。

但3月11号到14号,液位计的读数一天比一天高,而实际液位没有变化。有人在慢慢调仪表,制造储罐满溢的假象,目的是让管线压力升高,法兰垫片呲裂。呲裂之后如果刘洋拿水冲,稀硫酸飞溅,旁边就是配电房,一旦短路起火,整个罐区都得炸。

这他妈不是事故。是冲着赵德望来的。他当时是常务副市长,分管安全生产,化工厂在他眼皮底下出了大事,他第一个跑不掉。只是他们没想到那天夜里我值岗,把阀门关得及时,没炸。

方明远背后的人是谁,我查了五年,查到省发改委副主任孙建平——就是今天会议室里那个孙副处长他本家堂叔。方明远调去省发改委,就是孙建平点的名。孙建平背后还有没有别人,我没查到,但赵德望肯定心里有数。

这就是我今晚要跟他说清楚的事。

但我不能全说。方明远背后那条线我还没摸透,赵德望跟孙建平之间到底什么关系,我也不确定。我得留一手。

晚上七点半,我从家里出来,换了一身深色夹克,没穿西装。周芸给我发了条微信:“晚上谈完给我发个消息,不管多晚。”我回了个“好”。

北门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39。我拉开后门坐进去,司机没回头,只说了句:“赵省长在等您。”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赵德望站在单元楼下抽烟,没穿外套,一件深灰毛衣,看着像个退休老头。他看见我下车,把烟扔地上踩灭,转身往楼上走:“三楼,没电梯,凑合爬。”

我跟上去。楼梯间灯坏了两盏,昏昏暗暗的。赵德望走在前面,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周芸那丫头,回去没难为你吧?”

“没。她让我晚上谈完了给她发消息。”

赵德望哼了一声:“她倒是护短。”

进了门,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摆着两瓶矿泉水。赵德望往沙发上一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说吧,从3月15号夜里开始,一个字别漏。”

我坐下来,把五年前那个夜班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方明远把蓝皮本子拿走的时候,赵德望的腮帮子又鼓起来了;讲到第二份材料被篡改,他手指头攥得骨节发白;讲到我把蓝皮本子藏起来,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那点火星子“腾”就燃起来了。

“本子还在?”

“在。”

“在哪?”

“我家里。”

赵德望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盯着我:“陈默,你他妈藏了五年,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拿出来给谁?给您?您当时信我吗?我给您一份,方明远就改一份,改完还让我签字。我要是把本子给您,第二天它就能变成‘伪造证据’。我得等一个能把它用对地方的时候。”

赵德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抽了半截才开口:“方明远动那个本子的时候,我就知道有问题。但我没想到他背后是孙建平。”

“您当时没查?”

“查了。我让纪委的人去调监控,化工厂门口的摄像头‘恰巧’那几天坏了。我问老周头,老周头说什么都不知道。我找刘洋,刘洋被辞退之后回了老家,电话换了。线索全断,我手里就剩你那份改了字的材料。你说,我能信谁?”

“您现在信我了?”

赵德望没接这个话,反问:“本子上的内容,你记全了?”

“记全了。3月10号方明远进厂签字那一栏,笔迹跟其他栏不一样,他签的是‘方明远’,但那个‘明’字写成了‘朋’,月字旁少了里面一横。我后来查过他其他签字,从来不写错。那天他着急,写漏了。”

赵德望眼睛亮了:“你确定?”

“确定。那本子现在还在我家书柜里锁着,原物。”

赵德望掐了烟,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肩膀。那力道不小,拍得我晃了一下。“明天晚上,你把本子带来。我约了省纪委的同志,私下见一面。方明远和孙建平的事,这次要连根拔。”

“有个条件。”

“说。”

“周芸得知道这件事的全貌。她是我的分管领导,我瞒着她干这些,不合适。而且她这个人您不了解,给她个明白,她能帮上大忙。今天您骂我那一嗓子,她回去路上已经让人查方明远了。”

赵德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这丫头,手够快的。”

“她护短。”

“行。明天下午,你带她一起来。我当面跟她说清楚。”

我从赵德望那儿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给周芸发了条微信:“谈完了。明天下午赵省长请你去他办公室,带上我。具体见面说。”

周芸秒回:“知道了。你吃饭没?”

我站在路边愣了一下。还真没吃。从下午咖啡厅出来就直接回家了,换了衣服就来了这儿,肚子早空了。

“没。”

“路边找个面馆吃碗热的。别糊弄。”

我找了家还亮着灯的兰州拉面,要了碗牛肉面加个蛋。等面的时候,给周芸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她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追了一句:“明天见赵德望,你穿精神点。别跟今天似的皱巴巴的。”

面端上来,热气扑脸。我拿起筷子的时候,忽然觉得左手掌心那道五年前的口子有点痒。创可贴早就不贴了,疤也淡得看不清了,但有时候还是会痒。

五年前那个夜里,我要是没把阀门拧死,现在大概也没机会坐这儿吃面了。

第四章 档案室的灰尘

第二天上午,周芸把我叫到她办公室。

她办公室在市政府八楼,朝南,采光好,桌上永远摆着三摞文件,分门别类用长尾夹夹好,最上面贴着便利贴,红黄绿三色。红色是急件,黄色是本周要办的,绿色是长期跟进的。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见我进来,拿笔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把昨晚的事说一遍。”

我坐下来,从2019年3月14号晚上的值班开始讲,讲到3月15号凌晨方明远到现场、赵德望被电话叫走、两份材料被篡改、我被调去档案室,一直讲到昨晚赵德望约我见面、拍板要请省纪委介入。

周芸听得很仔细,中间没插话,只在我说到“蓝皮本子还在我家书柜”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本子你带来了?”

“没有。今晚给赵德望。”

“为什么不先给我看看?”

“您看可以,但本子今晚必须到赵德望手里。他约了省纪委的人,当面交。”

周芸靠在椅背上,手指头转着那支笔,转了两圈,停下来:“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赵德望昨晚跟你谈得那么痛快,拍板要请省纪委,他为什么拖了五年?”

“因为他五年前不确定本子还在。他以为弄丢了。昨晚我告诉他本子还在我手里,他才有了实打实的证据。”

“还有呢?”

我想了想:“还有,他五年前刚当上常务副市长没多久,根基不稳,孙建平背后的人他惹不起。现在他是省委常委,腰杆硬了。”

周芸摇头:“这些都对,但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他需要一个由头。省纪委的案子不是随便立的,得有具体的线索和证据指向。五年前他手里没有本子,光凭你一份被篡改的材料,立不了案。现在本子有了,但还得有一个人来捅这个马蜂窝,把五年前的旧账翻到台面上来。赵德望自己不方便捅,他得找一个外人。”

她看着我:“你打算怎么捅?”

“我没打算捅。本子交给赵德望,他找纪委,怎么查是他的事。”

周芸把笔往桌上一扔:“陈默,你这个人,业务能力没得挑,就是太老实。本子是你藏的,线索是你摸的,方明远和孙建平的关系也是你查的,你把这些东西全交出去,后面就没你什么事了。赵德望拿本子当敲门砖,查出来的功劳是他的,你连个边都沾不上。”

“我没想要功劳。”

“你不要功劳,但你得保护自己。”周芸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方明远和孙建平如果知道本子是你交出去的,他们会怎么对你?赵德望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辈子。你得让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跟你绑在一起,绑得越紧越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案子是你陈默捅出来的。这样谁动你,就是跟案子过不去。”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有道理。我之前光想着把事办成就行,没想过自己的退路。

“那您说怎么办?”

“今晚见赵德望,我跟你一起去。本子你交,但话我来说。我以岭西市副市长的身份提一个要求:这个案子,岭西市要派人参与调查。派谁?派你。你是第一证人,也是关键线索的提供者。这样一来,你在案子里有正式身份,方明远和孙建平想动你,得先过纪委那一关。”

我看了她一会儿:“周市长,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周芸转过身,抱着胳膊看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你是我手底下的科长,你要是被人不明不白地动了,我这个分管领导脸上也不好看。而且——”她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省发改委刚下发的《关于岭西市精细化工产业园项目立项的批复》,落款日期是昨天。

“今天上午刚收到的传真。这个项目我跟了快一年,之前一直卡在省发改委,孙建平那个处死活不给过。昨天赵德望骂你那一嗓子之后,今天一早批复就下来了。”

“您怀疑是赵德望打的招呼?”

“肯定是。他昨天骂你,是做给孙建平那边的人看的。但他心里清楚,你是我的人。他骂你,等于给我递了个话——‘你手底下这个人跟我有过节,但我给你面子,项目给你批了’。今天批复一到,我就明白了。”

周芸把批复文件拿回去,放进文件夹里,抬头看我:“所以,陈默,这个案子我必须掺和进去。孙建平在省发改委卡了我一年,现在有机会把他掀了,我不上我傻啊。”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这个人,办事挺痛快的。”

“少拍马屁。”她摆了摆手,“去把本子取来,下午我看看。晚上见赵德望,咱俩把戏唱好。”

我从她办公室出来,坐电梯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听着四十来岁,嗓门挺大:“陈默?我老周头啊!化工厂看大门的那个老周!”

“周叔?您怎么有我电话?”

“嗨,我找你费老劲了。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还在岭西,市政府。”

“那正好。我有点事想跟你说,电话里不方便,咱能见一面不?挺急的。”

我犹豫了一下。老周头当年帮我藏过本子,算是信得过的人。但他突然打电话来,语气又这么急,别是出什么事了。

“行。中午十二点半,化工厂东门对面那个饺子馆。”

“好好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给周芸发了条微信,把老周头约我的事说了。她回得很快:“去。带个心眼。别吃他给的烟。”

我回了个笑脸。

中午十二点二十,我到了化工厂东门。五年过去,厂子规模扩了一倍,门口的路重修过,宽了不少。老周头站在饺子馆门口等我,穿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比五年前深得多,但精神头还行,见我就招手:“陈默!这儿!”

我走过去,他一把攥住我胳膊:“走走走,里头说。”

进了饺子馆,找了个角落坐下。老周头要了两盘饺子,一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又给我倒了杯茶,自己倒了一杯白的。我拦住他:“周叔,您先说事,酒待会儿喝。”

他把酒杯放下,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陈默,前几天有个人来找我,问五年前化工厂那件事,问得可细了。问我那天夜里看见什么了,有没有人给我什么东西,还问我认不认识你。”

我心里一紧:“什么人?”

“不知道。四十来岁,戴个眼镜,开个黑车来的,没挂牌照。他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我能看出来,不是善茬。他问我‘陈默那天夜里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走’,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个看大门的,夜里进来的人多了,我哪记得住。”

“您跟他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就咬死了不知道。他问了两遍,看我真不知道,就走了。走之前给我留了个电话号码,说想起来什么就打这个电话,有酬谢。”

老周头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推过来。上面印着一串手机号,后面四个字:“重谢面谈”。

“您打了吗?”

“我傻啊?我打了不就露馅了?”老周头压低嗓门,“陈默,五年前你让我藏那个本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小不了。现在有人来问,说明本子的事还没完。本子还在不?”

“在。今晚就交出去。”

“交给谁?”

“省里。纪委那边。”

老周头松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就好。我琢磨着,来找我那个人,要么是方明远那边的,要么是孙建平那边的。你小心点。我今天叫你来,就是给你提个醒——有人在翻旧账,而且翻得很细,连我这个看大门的都找到了,说明他们手里没多少真东西,在瞎摸。你那边别露破绽。”

我点头,把纸条揣兜里:“周叔,您这几天注意点,有什么不对劲的给我打电话。晚上尽量别一个人待厂里。”

“放心,我儿子下个月接我去他那儿住,不在厂里了。”

我吃了几个饺子,老周头把剩下的打包让我带走。从饺子馆出来,太阳挺晃眼,我站在路边给周芸打了个电话,把老周头说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周芸听完沉默了几秒:“说明方明远那边已经慌了。昨天赵德望骂你那一嗓子,孙副处长肯定传话回去了。方明远知道赵德望认出了你,怕五年前的事被翻出来,所以派人摸底。老周头这条路他们走不通,下一步可能会直接找你。”

“找我?”

“找你本人,或者找你家里人。你家里都有谁?”

“我妈在老家,身体不太好。老婆孩子在市里。”

“这样,你今晚见完赵德望之后,把你老婆孩子送到你岳父岳母家住几天。别问为什么,就说单位出差。你妈那边,我让驻村干部多照看着点。”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愣了两秒。周芸办事,比我利索多了。

“行。听您的。”

“下午两点,把本子带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回了一趟家。书柜最底层,一本旧《辞海》夹着那个蓝皮本子。我翻到3月14号那页,老吴的字迹还在,那歪歪扭扭的“漏”字,两点水少写了一点。方明远3月10号的签字也在,那个少了里面一横的“明”字,看着有点好笑。

我把本子装进公文包,出门的时候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晚上回来收拾几件衣服,带孩子去你妈家住几天。我出个差。”

“几天?”

“三五天吧。回来给你打电话。”

我老婆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问:“陈默,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没有。就是单位有事。”

“你每次说‘就是单位有事’的时候,都是出了事。你小心点。”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五章 旧楼里的对质

下午两点,周芸办公室。

她翻着蓝皮本子,一页一页看得挺细。看到3月10号方明远签字那一栏,她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放大看了两遍:“这个‘明’字少一横,确实跟其他签字不一样。你确定他其他签字没这么写过?”

“确定。他写‘明’字的时候,左边的‘日’和右边的‘月’中间那一横从来都连着,跟印刷体似的。只有这一处,断了。”

周芸点点头,合上本子递还给我:“收好。晚上你带着,赵德望要看就给他看,但本子看完必须拿回来。原物不能留在他们手里,万一将来要作证,原件在你手上最保险。”

“明白。”

“还有,”她打开抽屉,拿出一支录音笔推过来,“晚上见面,全程录音。赵德望同不同意你都录,别让他看见。这不是信不过他,是防他身边的人。他约省纪委的人来,那个人的底细你摸不清,留个音不吃亏。”

我拿起录音笔看了看,挺小巧,能别在衣领内侧。我把录音笔揣兜里:“您怎么连这个都有?”

“工作需要。”她面不改色,“你嫂子在区妇联上班,调解家庭纠纷的时候,就靠这个。”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周芸的丈夫在区里一个闲职部门上班,两口子都是明白人。她儿子上小学五年级,听说奥数拿了省一等奖,跟她妈一个路数,脑子快。

“行了,去吧。晚上七点,赵德望那个老小区单元楼,我跟你一块去。你六点五十到我家楼下接我。”她把地址写在便签上推过来,“别开你那辆破车,叫个网约车。”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揣兜里。

下午没什么事,我把手头的几份材料整理了一下,又给老周头打了个电话,嘱咐他今天别在厂里住,去他儿子那边。老头说知道了,已经把铺盖卷好了,晚上就搬。

六点四十,我坐网约车到了周芸家楼下。她拎着个黑色手提袋下来,穿了件藏蓝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看着比平时利索。上了车,她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份省纪委的公开领导分工表,某位副书记分管发改系统和安全生产领域的监督执纪。

“方明远在省发改委的直属单位,正好是这位副书记的对口范围。赵德望约的人大概率就是他。”周芸划了一下屏幕,“这位副书记姓何,何建新,去年刚调来的,之前在中央纪委借调了三年,办过几个大案,口碑很硬。如果今晚来的是他,这事就有戏。”

“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你就把本子带回来。赵德望要是问,你就说本子不在你手里,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确认何建新参与调查再拿出来。他要是真急着办这事,自然会想办法约何建新。”

我看了她一眼:“您这些招,都跟谁学的?”

“跟工作学的。”她把手机收回去,靠着椅背闭眼,“到了叫我。”

七点差五分,车停在了那个老小区门口。赵德望站在单元楼下,这回穿了件深色夹克,看着精神些。他看见周芸跟我一块下车,愣了一下,随即迎上来:“周副市长,把你给惊动了。”

周芸跟他握了握手,笑得挺客气:“赵省长,陈默是我手底下的人,出了这么大事,我总不能装不知道。您不介意我旁听吧?”

赵德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芸,摆摆手:“上楼说。”

三楼,门关上了。客厅里比昨晚多了一个人——个不高,偏瘦,戴金丝眼镜,穿件深灰夹克,坐在沙发角落翻一本旧杂志。见我们进来,他放下杂志站起来,赵德望介绍:“何建新,省纪委的何副书记。”

何建新跟周芸握了握手,又跟我握了握,手劲挺大:“陈默同志,赵省长跟我说了你的事。本子带来了?”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蓝皮本子递过去。何建新没急着翻,先戴上一副白手套,动作很仔细。他翻开3月14号那页,对着灯光看了很久,又翻到3月10号方明远签字那栏,拿出手机拍了照,放大了对比笔迹。

“方明远。”他念出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3月10号签的字,跟其他页的笔迹比对,这个‘明’字确实少一横。陈默同志,你当时注意到这个细节了?”

“注意到了。我当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是觉得别扭。后来出了事,我把本子藏起来,才想明白——他那天着急,写漏了笔画,自己也没察觉。”

何建新点点头,合上本子,摘了手套,转向赵德望:“赵省长,这本子我带走,做个笔迹鉴定,顺带调一下方明远在省发改委的签字档案,比对一下。”

赵德望看了我一眼。我点头,把本子推给何建新。他接过去装进一个透明证物袋,封好口,递给周芸:“周副市长,按程序您得签个字,做个交接证明。”

周芸接过去签了字,又递给我签。我签完,何建新把证物袋收进公文包,坐回沙发上:“赵省长,这个案子如果要立,得从两条线同时走。一条是五年前化工厂泄漏事件的原始记录问题,涉及方明远篡改证据、伪造材料;另一条是他调到省发改委之后的职务行为,跟孙建平的关系。第二条线要查起来比较麻烦,需要省发改委那边配合调档案。”

赵德望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膝盖:“第一条线先走。方明远篡改证据是实打实的,本子在这儿,笔迹鉴定一做,跑不掉。第二条线慢慢来,孙建平那边一动,容易打草惊蛇。”

“那陈默同志的身份怎么安排?”何建新问,“他是第一证人,也是线索提供者。我的意见是,给他一个正式身份参与调查,这样后面需要他配合的时候名正言顺。”

周芸接过话:“何副书记,我有个想法。岭西市可以出一个文件,让陈默同志临时借调到省纪委,配合专案组工作。编制还在岭西,工作上归你们管。”

何建新看了赵德望一眼,赵德望点头:“这个办法好。周副市长,文件你们市里出,程序上要快,最好明天就办。”

周芸从手提袋里掏出笔记本,当场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赵德望:“赵省长,您签个字,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赵德望接过纸条看了看,从兜里摸出笔签了名。周芸把纸条收好,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几个人三言两语把事定了,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了五年的那些纠结,有点多余。有些事,你一个人琢磨不明白,得有人帮你搭台子。

何建新站起来,拎起公文包:“今晚就到这儿。陈默同志,明天上午九点,你到省纪委来一趟,找三处的李处长,具体工作他会安排。另外——”他看着我,表情很认真,“这个案子查起来,方明远那边可能会有人找你麻烦。你自己注意安全,家里人也安顿好。”

“已经安排了。”周芸替我答了。

何建新笑了一下,跟周芸握了握手:“周副市长办事,果然名不虚传。”

赵德望送何建新下楼,客厅里就剩我和周芸。她坐在沙发上没动,从手提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录音笔关了吧?”

我从衣领内侧摸出录音笔,按了停止键。

“留着。”周芸说,“以后有用。”

赵德望送完人回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快了些,从茶几底下摸出那包烟,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陈默,五年前的事,我欠你一句。当时我要是不听方明远的,多查一步,你也不至于在档案室蹲三个月。”

“过去的事,您甭提了。”

“得提。我赵德望这个人,脾气臭,爱骂人,但我不赖账。欠你的我记着,等这个案子结了,我给你安排个合适的位置。”

周芸在旁边咳了一声。赵德望看她一眼,笑了:“怎么,周副市长舍不得放人?”

“赵省长,陈默是我手底下的人,您要提拔他,得先过我这一关。他业务能力确实强,但性子太闷,不爱表功,这样的干部您不推一把,他就一直在底下蹲着。您要真想用他,别光许愿,来点实际的。”

赵德望被她说乐了:“行行行,你周芸护短,我知道。先把案子办完再说。”

从赵德望那儿出来,快九点了。周芸跟我站在小区门口等网约车,晚风吹过来还有点凉。她紧了紧风衣领子,忽然说了句:“陈默,明天你去省纪委报到,我让办公室给你配个新公文包。你现在那个太旧了,拉链都不好使。”

“还能用。”

“让你换就换。”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隔着车窗摆了摆手,“回去早点睡。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我目送她的车走远,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出差,得一段时间。你带孩子在你妈那边多住几天,等我电话。”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补了一句:“别担心。”

她回:“知道了。你注意身体。”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天夜里从化工厂出来,也是站在路边等车,那时候兜里揣着那个蓝皮本子,不知道该往哪藏。现在本子交出去了,反倒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不过空就空吧。有些事藏久了,该拿出来晒晒了。

第六章 省纪委三处

省纪委在省委大院东侧那栋灰楼里,外表看着不起眼,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挂,就一块白底红字的塑料牌,写着“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第三监督检查室”,字都褪色了。我八点四十到的,在门口登记,门卫老头翻了半天本子,打了个电话上去,才放我进门。

三处在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档案盒。靠门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寸头,黑脸,穿件深蓝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陈默?李建国,三处副处长,何副书记跟我说了。”

握完手他把我领到靠窗一张空桌子前:“你暂时坐这儿。专案组一共六个人,加上你七个。我牵头,具体分工待会儿开会说。你先看看这些。”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摞材料搁我桌上,“方明远在省发改委这三年的签字档案复印件,我们昨天连夜调的。你比对一下,哪些跟他当年在化工厂那个签字习惯一致,哪些不一致。”

我翻开第一页,是一份项目审批表的复印件,方明远签在“经办人”一栏。字迹工工整整,“明”字那一横连得死死的,跟印刷体似的。连着翻了十几份,全是这个写法。

“看出什么了?”李建国端着茶杯凑过来。

“他在省发改委这三年的签字,没有一个‘明’字写错过。但2019年3月10号在化工厂那个签字,少了一横。这说明他当时要么是极度匆忙,要么是心不在焉。两种状态都不正常,他去化工厂名义上是‘安全检查’,按理说应该从容不迫。”

李建国点头:“跟我们的判断一致。笔迹鉴定那边今天下午出结果,如果确认是同一人书写,这个证据链就硬了。”

正说着,门口进来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短发,手里拎着个档案袋,进门就喊:“李处,孙建平那边有动静了。”

她把档案袋往桌上一倒,几张打印纸滑出来:“省发改委内部网今天上午的公文流转记录。孙建平今天一早签批了一份文件,是关于岭西精细化工产业园项目的补充批复,把原先批给岭西的专项债额度砍了两千万。”

李建国眉头一皱:“砍了两千万?”

“对。理由是‘项目前期工作不扎实,需进一步论证’。但据我们了解,这个项目的可研报告省发改委已经组织过两次评审,都通过了。孙建平这一手,明摆着是冲岭西来的。”

我放下手里的材料,插了一句:“孙建平知道赵德望跟周芸昨天见过面了?”

李建国看我一眼:“你是说,他这是在报复?”

“不一定。更像是在试探。他砍这两千万,看岭西的反应。如果岭西不吭声,他下一步还会动;如果岭西闹起来,他就能摸清楚赵德望到底给岭西撑了多大的腰。”

李建国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有道理。周副市长那边知道这事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省发改委的补充批复一般第二天才走机要通道到市里。”

“那你赶紧给她打个电话透个气,让她心里有数。这个项目是她主抓的,突然少了两千万,她得有个说法。”

我掏出手机给周芸发了条微信,把孙建平砍额度的事说了。她没回文字,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消息准?”

“李处长刚拿到内部流转记录,准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芸的声音稳得像在念文件:“行。你安心在那边干活,市里的事我来处理。孙建平想拿这个项目捏我,他打错算盘了。精细化工产业园的专项债额度是省人大常委会批的盘子,他一个副主任签个字就能砍?我下午去省人大找财经委的老冯,把这事捅上去。看他孙建平有几个胆子。”

挂了电话,李建国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你们周副市长,厉害。”

“她就这样,越到事上越来劲。”

中午在纪委食堂吃饭,李建国端着餐盘坐我对面,一边扒饭一边说:“陈默,何副书记昨天回来跟我交了个底。方明远这个案子,上面很重视,但有个麻烦——孙建平在省发改委经营了快十年,根子很深。动他,得有十足的把握,一旦打草惊蛇让他把证据毁了,后面就难办了。”

“那何副书记的意思是?”

“先动方明远,从方明远身上打开缺口。方明远比孙建平好对付,胆子没那么大,又在化工厂那件事里亲自经了手。只要证据链钉死,他跑不掉。他一开口,孙建平就跑不了。”

我点头。这个思路跟赵德望昨晚说的一致,先走第一条线,第二条线慢慢来。

下午三点,笔迹鉴定报告送过来了。结论很明确:化工厂蓝皮本子上“方明远”三个字的书写习惯,与省发改委档案中方明远历次签字样本高度吻合,尤其是“方”字最后一笔的勾连方式和“远”字走之底的运笔节奏,具有唯一性。那个少了一横的“明”字,被鉴定专家标注为“书写人在快速运笔状态下的习惯性简省”,但骨架结构与其他样本一致。

“够了。”李建国看完报告,把材料往桌上一拍,“立案报告今天下班前报上去,何副书记签字后,明天正式约谈方明远。”

“我做什么?”

“你的身份是专案组工作人员,明天约谈你跟着做记录。另外——”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工作证递给我,“省纪委临时工作证,出入大院用。你这几天别回岭西了,住省委招待所,房号待会儿发你手机。”

我接过工作证,揣进兜里。照片是昨天临时拍的,用的是我档案里的电子照,拍得跟通缉犯似的。李建国看了一眼,乐了:“凑合用吧,反正没人查你的脸。”

傍晚六点,我从纪委出来,准备回招待所。走到灰楼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本地座机号。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声音挺客气:“请问是陈默同志吗?我是省发改委办公室的,孙建平副主任想约您明天上午过来一趟,聊聊岭西精细化工产业园项目的事。您看方便吗?”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孙建平动作够快的,我刚到省纪委报到第一天,他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明天上午啊,”我故意拖着腔,“我这边有点事,可能走不开。要不改天?”

“孙副主任说就明天上午方便,要不您挤个时间?半个小时就行。”

“那我问问我们领导,回头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给李建国打过去,把情况说了。李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明天去。大大方方地去,看他孙建平想干什么。我让三处的小刘在发改委楼下等你,你进他办公室就把手机录音打开,别怕他知道。他现在请你,说明他还没摸清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正好去摸摸他的底。”

“行。那我明天上午去。”

回了招待所,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她在那头问:“你那边怎么样?孩子今天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了,作文写得好。”

“挺好的。你住妈那边习惯不?”

“习惯。就是我妈天天问我你出什么差了,我说去省里学习,她半信半疑。”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陈默,到底什么事?你别瞒我。”

我想了想,挑能说的说了:“五年前化工厂那个事,上面重新查了。我配合调查,所以得在省里待几天。没什么危险,就是工作上的事。”

“你确定?”

“确定。周市长都知道这事,她让我去的。”

“那就行。周市长是个靠谱的人。”她松了口气,“你注意身体,别熬夜。”

挂了电话,我靠在招待所床上翻手机。周芸的微信又来了:“省人大那边我跑完了。老冯说孙建平那个补充批复程序上有问题,专项债额度调整必须经财经委审议,他一个副主任没这个权力。老冯明天给省发改委发函,要求他们书面说明情况。孙建平这回得脱层皮。”

我回了个“点赞”的表情。她追了一句:“你明天是不是要见孙建平?”

“对。”

“他要是问本子的事,你就装傻。他要是问赵德望,你也装傻。让他自己瞎琢磨去。”

“明白。”

第七章 发改委里的试探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省发改委大楼。发改委在省政府大院西侧,比纪委那栋灰楼气派多了,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门得刷身份证登记。我在门卫处填了单子,刚把身份证递进去,旁边走过来个小伙子,二十七八岁,戴个圆框眼镜,冲我点了点头:“陈默同志?我是三处的小刘,李处让我来的。”

他领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方明远今天在单位。你待会儿从孙建平办公室出来,如果有机会,去一趟六楼,方明远办公室在615。看一眼就行,别多待。”

“孙建平知道我跟你一块来的吗?”

“他不需要知道。小刘送完我就走,你自己上八楼。”

进了电梯,小刘按了六楼,我按了八楼。他出电梯之前扔给我一句话:“手机录音开着,别关。”

八楼走廊铺着浅灰色地砖,比市政府那栋楼新多了。孙建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半扇,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坐在外面小隔间里,见我来了站起来:“陈默同志是吧?孙副主任在里面,您请进。”

我推门进去。孙建平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见我进来摘了眼镜,笑着站起来握手:“陈默同志,久仰久仰。坐坐坐。”

他长得挺斯文,圆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件浅蓝衬衫,没打领带,看着像个大学老师。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来,开门见山:“陈默同志,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当面沟通一下岭西精细化工产业园项目的事。前天我们处里出了个补充批复,把专项债额度调整了一下,周副市长那边可能有些想法,我想听听你们市里的具体意见。”

“孙副主任,我就是个科长,项目上的具体数据周副市长比我清楚。您要有事,我给您约周副市长的时间?”

“周副市长那边我已经让办公室联系了。今天请你来,其实还有个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表情看着挺随意,“听说你昨天去省纪委了?”

来了。

我端着茶杯没动,脸上挂着个不咸不淡的笑:“孙副主任消息挺灵通。”

“嗨,我这不是关心嘛。你在岭西干得好好的,突然跑省纪委去了,是不是化工厂那件事有什么新情况?”

“化工厂的事我好久没碰了,前几年就结了。我去纪委是别的事,具体我也不方便说。”

孙建平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沉了一下。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交叉搁在肚子上:“陈默同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方明远以前在赵省长身边干过,跟你也有过工作交集。最近我听说有人在翻五年前的旧账,我就想问问,这事跟你有关系没有?”

“孙副主任,您这话问得我不好接。纪委那边有纪律,我作为配合调查的人员,具体内容不能对外透露。您要真想了解,您可以直接去问纪委的同志。”

孙建平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多了点硬邦邦的东西:“陈默,我好心好意请你来沟通工作,你拿纪委来压我?”

“我没压您。是您问的问题我确实不能答。”我站起来,把茶杯搁在桌上,“孙副主任,项目的事,我回去跟周副市长汇报,她那边会正式跟您对接。我今天先告辞了。”

孙建平没留我。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句:“陈默,化工厂的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替别人扛雷,回头雷炸了,扛雷的人第一个倒霉。”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孙副主任,我这个人胆子小,扛不了雷。我就是个干活的,领导让干什么我干什么。”

出了他办公室,我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把手机录音存好,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发僵,我对着镜子咧了咧嘴,活动了一下腮帮子。

从洗手间出来,我按小刘说的,坐电梯下到六楼。615的门关着,门牌上写着“省发改委产业协调处副处长 方明远”。我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有说话声,两个人,一个在讲电话,另一个在应和。我掏出手机假装发微信,站了大概半分钟,门忽然开了。

方明远送一个人出来,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微胖,头发有点稀,穿件深灰夹克。他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到僵硬,只用了半秒。

“陈默?”他脱口而出。

“方处长,好久不见。”

方明远迅速扫了一眼走廊,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来省里办点事,顺路看看老同事。”我笑得挺自然,“方处长忙,改天聊。”

我转身就走。方明远在后面喊了一声“等等”,我没停,按了电梯就进去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透过门缝看见方明远站在走廊里,脸白得像张纸,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攥青了。

出了发改委大楼,小刘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等我。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瓶水:“怎么样?”

“孙建平比我想的沉不住气。方明远看见我差点没站住。”

小刘乐了:“这就对了。李处说了,就是要让他们慌。人一慌就容易动,一动就有破绽。”

中午回纪委,我把录音交给李建国。他听了一遍,听到孙建平说“你替别人扛雷,回头雷炸了,扛雷的人第一个倒霉”的时候,按了暂停:“这句话信息量很大。他知道这个案子背后是赵德望在推,而且他认定你是在替赵德望扛雷。这说明他对方明远当年干的事心里门儿清。”

“那接下来怎么弄?”

“明天约谈方明远。今天下午立案报告批下来了,何副书记签的字。明天上午九点,方明远到案接受约谈。”

第八章 方明远的下午

方明远第二天没来。

约谈通知头天下午就送到了省发改委办公室,办公室的人签收的时候专门给方明远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应得好好的,说“明天准时到”。结果第二天上午九点,人没来,手机打不通,办公室说他今天没请假也没来上班。

李建国脸色铁青,直接拨了孙建平的电话。孙建平接起来,语气很无辜:“方明远没去?哎呀,这个同志怎么回事,我昨天还专门跟他强调了这个事的重要性。李处长您别急,我让人找他。”

挂了电话,李建国骂了一句:“放屁。他孙建平要是不知道方明远跑哪去了,我跟他姓。”

十点半,省发改委办公室回电话了,说方明远家属讲他昨晚发高烧,去省人民医院挂急诊了,现在留观室躺着呢。李建国二话没说,带上我和另一个同事老郑直奔省人民医院。留观室在三楼,我们进去的时候,方明远正靠在输液椅上打点滴,脸色确实不好看,嘴唇发白,额头贴着退热贴,旁边坐着他老婆,在削苹果。

李建国走过去,亮出工作证:“方明远同志,我们是省纪委三处的。昨天通知你今天上午九点到案接受约谈,你没到,也没请假。按程序,我们现在正式对你进行约谈,请你配合。”

方明远的老婆站起来要说话,被李建国一个眼神挡回去了:“家属请回避。”

方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挺虚弱,但说话还算清楚:“李处长,我真不是故意的,昨晚烧到三十九度八,急诊大夫让我留观三天——”

“留观可以,约谈也可以在医院进行。”李建国拉了把椅子坐下,老郑把录音笔和记录本摆出来,“方明远同志,我们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第一个问题:2019年3月10号,你作为岭西市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去岭西化工厂开展安全检查,当天你在化工厂三号储罐区巡检记录本上签了字,对吧?”

方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老婆在旁边站着不肯走,被老郑请到走廊里去了。方明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签了。怎么了?”

“你签字那一栏里,‘方明远’的‘明’字少写了里面一横。这个笔误,你当时注意到了吗?”

方明远的脸色本来就白,这会儿更是连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他嘴唇动了动:“笔误嘛,谁写字还没个笔误。”

“好。第二个问题:你签完字之后,那个巡检记录本放在哪里了?”

“就放在操作台上了吧,我记得。”

“你确认放在操作台上了?”

“确认。”

李建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是蓝皮本子3月10号那页的翻拍图,递到方明远眼前:“这个本子后来被人从装订线撕掉了一页,撕的是3月14号那页。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签完字四天之后,这一页会被人撕掉?”

方明远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开始咳嗽,咳得挺厉害,输液管跟着晃。他老婆在门外听见了要往里闯,被老郑拦住了。咳完了,他喘着气说:“李处长,我不舒服,能不能等我烧退了再谈?”

李建国看了他两眼,站起来:“行。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上午九点,还是这个病房,继续谈。你要是明天还烧,我们就申请对你采取留置措施,到时候换个地方谈,条件可没医院这么好。”

说完收拾东西就走。出了病房,李建国在走廊里跟老郑说:“你留下,盯着这个病房,别让任何人进来跟方明远单独接触,包括他老婆。我去找医院院长打个招呼,把留观室的探视管理升个级。”

老郑应了一声留下了。我跟李建国往电梯走,李建国低声说:“方明远跑医院这一招,够蠢的。他要是硬扛着来纪委,我还觉得他有点底气。这一跑,说明他心里有鬼,而且有人给他出了馊主意。”

“孙建平出的?”

“八成。让方明远装病躲约谈,拖一天是一天。但方明远这个人胆子小,一吓唬就兜不住。明天再谈一次,他准开口。”

当天下午,周芸的电话打过来了,语气比平时急:“陈默,省人大财经委的函发到省发改委了,孙建平那边炸锅了。他今天下午亲自给老冯打电话,说专项债额度调整的事是‘处里经办人员理解有误’,不是他签批的本意,他马上纠正。老冯把这话录了音,发给我听了。”

“他怂了。”

“他不得不怂。老冯那个函抄送给了省人大分管副主任,事情闹大了他兜不住。但陈默,孙建平这一退,说明他怕了。他怕了就会动。你那边盯紧方明远,方明远只要一开口,孙建平就跑不了。”

“李处长也是这个意思。明天再谈一轮。”

“你注意安全。方明远那边狗急跳墙的事干得出来。”

“他在医院躺着呢,能跳什么墙。”

“你少大意。”周芸说完挂了电话。

第九章 留置室里的口供

第二天上午,方明远没再耍花招。他老老实实坐在留观室的病床上,点滴拔了,退热贴也揭了,面前摆着李建国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录音笔、记录本一字排开。他老婆被请回了家。

李建国开门见山:“方明远,昨天你说巡检记录本你签完字就放在操作台上了。但我们调了化工厂门卫室的进出登记,3月10号当天,你进厂时间是上午十点零七分,出厂时间是十点五十一分,逗留四十四分钟。门卫老周头的证词说,你走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蓝色封皮的本子。这个本子,是不是三号储罐区的巡检记录本?”

方明远额头冒汗了。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声音发虚:“我记不太清了,可能顺手拿了吧。”

“你拿走之后放哪了?”

“放办公室抽屉了。后来……后来可能被人收走了,我不清楚。”

“那为什么3月14号那页被撕掉了?谁撕的?”

“我不知道。”

李建国把笔迹鉴定报告拍在他面前:“方明远,2019年3月10号你在巡检记录本上的签字,跟你在省发改委档案里的签字,鉴定结论是同一人书写。那个少了一横的‘明’字,是你的书写习惯。这本子从你手里过,3月14号那页被撕,你是唯一经手人。你要是不说清楚,这个责任就全是你的。”

方明远盯着鉴定报告看了足有十秒钟,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起来。抖了大概半分钟,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李处长,我说。但我说了之后,你们得保证我的安全。有人给我打过电话,让我这几天别乱说话,说只要我扛过这一阵,后面有人保我。我害怕。”

“谁给你打的电话?”

“孙建平。前天晚上打的。他说纪委那边在查五年前的事,让我装病躲两天,等他跟上面沟通好了再露面。他还说,要是我扛不住把事说了,他在省里工作几十年,有的是办法让我全家在岭西待不下去。”

李建国跟老郑对视了一眼。老郑在记录本上飞快地记。

“3月14号那页是谁撕的?”

“我撕的。”方明远深吸了一口气,“3月14号晚上出了泄漏之后,赵市长——那时候还是赵副市长——让我去现场看看。我到了之后,值班室桌上放着交接班记录本,我翻了翻,看见上面写了3月14号下午巡检发现法兰渗漏的内容。我拿手机拍了照,然后把那页撕了。那张照片我发给了孙建平。”

“你为什么要撕那页?”

“孙建平让我撕的。他说化工厂的事不能往深了查,查下去牵扯太大。他说只要把记录改成设备故障,赵市长那边他去摆平。我当时鬼迷心窍,就照做了。”

李建国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继续说。蓝皮本子后来去哪了?”

“我拿回办公室之后,第二天赵市长让我交出来,我就说丢了。其实是孙建平派人来拿走了,他让他的司机来我办公室取的,取走之后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

“孙建平为什么要压化工厂的事?”

方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化工厂那个三号储罐,是孙建平的小舅子承包的检修工程。那个法兰垫片用的材料不合格,以次充好,差价被孙建平的小舅子吃了。如果查出来是垫片质量问题,顺藤摸瓜就查到孙建平头上了。”

李建国不动声色,但我在旁边看着,他手指头攥着桌角,关节发白。

“所以你3月10号去化工厂‘安全检查’,实际上是去帮孙建平打前站,确保垫片的事没人发现?”

方明远点头,又补了一句:“但我没想到当天夜里就漏了。孙建平说让我把记录改掉,说只要定性成设备老化,垫片的事就查不到。”

李建国合上记录本,站起来:“方明远,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们会逐条核实。你现在被正式留置,配合进一步调查。老郑,办手续。”

方明远脸色刷地白了:“留置?李处长,我都说了,能不能……”

“你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这个态度我们会记录在案,作为从轻处理的情节。但留置程序必须走,这是规矩。”

当天下午,何建新亲自签了留置令。方明远被带离医院,送去了省纪委留置点。李建国把方明远的交代材料整理成初核报告,连夜报了上去。

晚上八点多,我在办公室帮李建国整理材料,手机响了。赵德望打来的,就一句话:“方明远开口了?”

“开了。把孙建平咬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德望骂了一句:“他妈的,老子被他骗了五年。”骂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陈默,五年前那个本子的事,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喝酒。”

“赵省长,酒先不忙喝。孙建平那边,接下来怎么弄?”

“何建新已经报上去了。明天上常委会,我先跟书记通个气。孙建平这个副主任的位置,先停他的职,接着查。他要是识相,主动交代,还能留点体面。要是不识相,那就一查到底。”

挂了电话,李建国凑过来:“赵省长怎么说?”

“明天上常委会。”

李建国长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五年了。这个案子总算走到这一步了。陈默,你那个本子藏得好。你要是当年就交出去,方明远和孙建平早就把证据毁了。”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不能给。”

“直觉有时候比分析准。”李建国拍了拍我肩膀,“走,食堂加两个菜,今天我请。”

第十章 余波

孙建平被停职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出来的。省发改委内部通报,措辞很简短:“经省委研究决定,孙建平同志不再担任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职务,接受组织审查调查。”没有说具体事由,但省发改委大楼里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当天下午就有人看见孙建平的办公室在搬东西。

方明远的留置期延长了一次。他在留置点又交代了几件事,包括2019年3月14号晚上撕掉的那页记录上的具体内容,以及孙建平让他把照片发过去之后、孙建平转发给谁了。最后这一条牵出了省发改委另外两个处级干部,一个叫周德胜,产业协调处处长,另一个叫刘志强,人事处副处长。两个人都是孙建平提拔起来的,方明远调来省发改委之后,就是周德胜手底下干。刘志强负责孙建平的人事安排,孙建平的小舅子承包化工厂检修工程的事,就是他牵的线。

何建新拿到了方明远的全套口供之后,又约谈了周德胜和刘志强。周德胜比较扛,谈了一整天不开口,但刘志强没扛住,第二天就交代了。孙建平小舅子的公司,在岭西化工厂承包了三年检修工程,合同总额八百多万,用的法兰垫片全是便宜货,光这一项差价就吃了将近三百万。刘志强从中间拿了二十万的好处费,周德胜拿了十五万,方明远拿了八万。

三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我在省纪委配合调查前后待了十二天。最后一天,李建国把一摞材料往我桌上一搁:“你签个字,配合调查的工作结束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李建国递给我一张纸:“这是省纪委给你出的工作鉴定,你拿回去交给周副市长。回头你们市里怎么用,是你们的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措辞很正经,说我“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突出、在案件查办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之类。我把纸折好揣兜里,跟三处几个人握了手道了别。小刘送我到楼下,悄悄跟我说:“陈哥,回头来岭西出差找你蹭饭啊。”

“没问题。”

出了省委大院,我给周芸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第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市里什么情况?”

“见面说。你直接来我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我坐在了周芸对面。她把一张省发改委的正式文件推过来:“精细化工产业园专项债额度恢复了,补了两千万。孙建平那个补充批复作废。老冯在省人大会议上专门提了这事,说发改委内部管理有漏洞,孙建平停职之后,省里要求发改委全面自查。”

“算是因祸得福。”

“算是吧。”周芸靠在椅背上打量我,看了好几秒,“瘦了。省纪委的伙食不行?”

“还行。就是天天坐着看材料,不活动。”

“行了,回头给你批两天假,回去陪陪老婆孩子。”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不过在这之前,有个事跟你商量。赵德望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省里要从各市抽一批干部到省纪委跟班学习,为期半年,主要参与发改系统的专项监督检查。他问岭西报谁。”

“您报了我?”

“我还没报。先问问你意思。这个跟班学习回来,一般都有说法。你在工业科科长的位置上干了八个月,资历够了,缺的就是一个往上走的台阶。这个台阶我给你搭好了,你上不上?”

我看着她:“您舍得放我走?”

“放你走?谁说我放你走了?”周芸拿笔敲了敲桌面,“跟班学习半年,编制还在岭西,学习完了回来,我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工业科科长你接着干,但给你加个市政府副秘书长衔,副处级。分管工业的副秘书长,专门盯化工园区和安全生产这一块。这回省里专项监督查出来的问题,岭西这边也要整改,我手头缺一个懂行又能扛事的人。你干不干?”

我愣了一下。副处级,副秘书长,这比我现在的正科级提了一级。在市政府大院里,这个位置不算低了。

“干。”我说。

周芸笑了一下:“痛快。回去写个三年工作规划,后天交给我。别糊弄,要实打实的东西。”

我从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市政府大楼里亮着不少灯,加班的估计不少。我站在走廊窗户跟前给老婆打了个电话:“今晚回去住。你和孩子回来吧。”

“你那边完事了?”

“完事了。明天我正常上班。”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让我妈炖个排骨。”

“炖吧。我一个小时到家。”

挂了电话,我顺着走廊往电梯走,路过工业科办公室门口,里面几个同事还在加班,看见我回来了,小年轻张瑞探出头来:“陈哥!你终于回来了!周市长说你出差,出什么差这么久?”

“省里学习。”我冲他摆摆手,“明天开会说,今天先撤了。”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德望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酒先欠着。等你这回跟班学习结束,来我这儿坐坐。”

我回了个“好的”。

出了市政府大门,晚风比前几天暖了些。我站在路边等红灯,忽然想起五年前从市政府出来那天晚上,也是站在这条路边,抽了半包烟,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现在知道了。

第十一章 新办公室

市政府八楼东侧,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空了快两个月,终于等来了新主人。后勤的人提前三天打扫过,换了新窗帘,桌上摆了盆绿萝,文件柜里还留着上任留下的半盒回形针和两本没用完的便笺纸。我搬进去那天,张瑞帮我抱着纸箱,站在门口愣了半天:“陈哥,这办公室采光真好,比咱们科里那间强多了。”

“以后你上来送材料,别在门口站着,直接敲门进来。”

张瑞嘿嘿笑,把纸箱搁在桌上,东瞅瞅西看看,摸了摸窗台,又摸了摸皮椅扶手:“陈秘书长,以后可得罩着我。”

“滚蛋。把工业科那摊子事盯好,别给我出岔子。”

他嬉皮笑脸地跑了。我坐下来,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一摞工业科的业务档案、一本硬壳笔记本、还有周芸让办公室配的那个新公文包。包确实比旧的好使,拉链顺滑,内衬分了三个隔层,最里面那层带拉链,我把省纪委出的那份工作鉴定折好塞进去,拉上拉链。

刚收拾停当,座机响了。周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短促利落:“过来一趟,省里专项监督的整改方案下来了,给你三天时间拿个初稿。”

我拿着笔记本去了她办公室。她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省纪委和省发改委联合下发的,标题挺长,大概意思是“关于对全省发改系统项目审批和资金监管领域开展专项监督检查的整改要求”,后面附了一份问题清单,岭西市被点了七条,其中三条跟化工园区有关。

“三条化工园区的问题,两条是项目审批流程不规范,一条是安全生产监管责任落实不到位。”周芸拿笔尖点着文件,“跟班学习的事往后推了,省纪委那边说要先完成整改再抽人。所以你先把这三条给我盯死。”

“怎么盯?”

“你牵头,成立一个整改专班,从工信局、应急管理局、发改委各抽一个人,三天之内把方案拿出来。省里要求一个月内完成整改并上报结果。一个月,三条问题,时间够紧的。”

“够。化工园区那摊子我熟,以前在应急管理局干过两年,底数清。”

“那就开始干。”她把文件推给我,又补了一句,“专班的人你自己挑,挑能干活的,别挑会写漂亮话的。”

我从她办公室出来,先给工信局的老钱打了个电话。老钱叫钱大勇,工信局中小企业科的科长,四十来岁,干巴瘦,戴个茶色眼镜,在化工园区那摊事上泡了七八年,闭着眼都能画出园区管网图。

“老钱,周市长牵头搞整改专班,你过来帮我。”

“行。我手头的事交接一下,明天报到。”

“今天下午就来。事急。”

“那我现在过去。”

第二个电话打给应急管理局。接电话的是危化科的小赵,赵明远,跟方明远名字就差一个字,但人比那个实在多了。三十出头,部队转业的,做事一板一眼,在危化科干了五年,园区里每个储罐的容积和介质他都背得下来。

“小赵,整改专班,你来。”

“陈哥,我这边科长不放人。”

“你把电话给你们科长,我跟他说。”

他们科长姓马,跟我也熟,电话接过去我就一句话:“老马,周市长要的人,你放不放?”

马科长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你陈默现在升了官,说话都横着走了。放放放,明天让小赵去市政府报到。”

第三个从发改委抽人,周芸亲自给发改委主任打了电话,那边派了个姓吴的副主任科员过来,叫吴倩,三十来岁,女的,搞项目审批的,业务挺熟。人还没到,材料先发过来了——她整理了一份近三年岭西市化工园区所有审批项目的清单,带时间节点和经办人,条理清楚,一看就是个干活的。

三个人凑齐那天下午,我在小会议室开了个短会。桌上摊着省里的问题清单,我拿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框:“三条问题,一个一个来。第一条,项目审批流程不规范。老钱负责,把园区近三年所有项目的审批流程走一遍,找漏洞。第二条,资金监管不到位。吴倩负责,把专项债资金的使用台账从头到尾捋一遍,每一笔钱从省里拨下来到花出去,中间经过几个环节,每个环节有没有监管记录。第三条,安全生产监管责任落实不到位。小赵负责,把园区所有企业的安全生产台账和应急管理局的检查记录对一遍,重点查有没有检查走过场、整改不闭环的情况。”

三个人各自领了任务,老钱走之前问了一句:“陈秘书长,这回是动真格的还是走个过场?”

“你觉得周市长让我牵头搞的事,是走过场?”

老钱推了推茶色眼镜,嘿嘿一笑:“明白了。动真格的。”

第十二章 园区里的旧账

动真格的,第一站就碰上了硬茬子。

老钱带队去化工园区查项目审批流程,第三天就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陈默,你来一趟吧。园区管委会那个档案室,近三年的审批材料缺了一整箱,2019年的项目档案少了两个标段。管委会的人说‘搬家搬丢了’。”

我放下电话就往园区赶。园区管委会在岭西市北郊,办公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底子。老钱站在档案室门口等我,旁边站了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园区管委会办公室副主任,姓刘,瘦长脸,穿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一直在搓手。

“刘主任,”我走过去,“档案丢了是怎么回事?”

“陈秘书长,这事真不赖我们。去年管委会搬过一次家,从老楼搬到新楼,又从新楼搬回来,东西搬来搬去,可能中间有遗漏……”

“2019年的项目档案,归档之后就不该再动了。就算搬家,档案箱是密封的,有交接清单。你把交接清单拿来我看看。”

刘副主任搓手的动作停了,表情僵了一下:“交接清单……我找找。”

他转身进了档案室,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复印纸。我接过来翻了翻,清单上列了三十多箱档案,每箱都有编号和接收人签字。2019年的项目档案对应的是第二十四箱到第二十七箱,四箱都在,签字栏写着“接收人:刘建国”。

“这四箱都在,怎么老钱说少了两个标段?”

老钱在旁边插话:“箱子里装的是别的年份的,2019年那两个标段的材料被人抽走了,空出来的位置塞了2018年的旧档案。”

我看了刘副主任一眼:“刘建国就是你?”

他额头开始冒汗:“我是刘建国,但那些箱子搬来搬去好几回了,谁动过我真不知道……”

“行。你不清楚没关系,我帮你查清楚。”我转头跟老钱说,“打电话叫小赵过来,带上应急管理局的封条。从今天起,这个档案室封存,任何人不得进出。老钱你列一份缺失清单,具体少了哪两个标段、哪些材料,列清楚。我回去找周市长签字,申请调取省发改委的备份档案。”

刘副主任急了:“陈秘书长,封档案室得管委会主任同意——”

“管委会主任那边我去说。你要是没动过这些档案,封存对你没坏处。你要是动过,现在说还来得及。”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吭声。

当天下午我去了管委会主任办公室。管委会主任姓马,叫马德彪,五十来岁,大脸盘,说话嗓门大,见我就递烟:“陈秘书长,坐坐坐。档案的事我听说了,底下人办事不牢靠,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马主任,我不是来见识的。省里整改要求一个月完成,档案缺了两个标段,整改报告没法写。你给个痛快话,这事怎么弄?”

马德彪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眯着眼看我:“陈秘书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两个标段是2019年上半年的项目,当时经办的人早调走了,材料到底去哪了,谁也说不清。要我说,补个说明报上去,就说‘因保管不善部分材料遗失,已对相关责任人进行批评教育’,省里一般不会揪着这种小事不放。”

“马主任,省里这次是纪委和发改委联合督查,你觉得‘批评教育’四个字能过关?”

马德彪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把烟按在烟灰缸里:“那陈秘书长的意思呢?”

“两条路。第一条,你把知情的人叫来,我当面问,材料在哪,谁拿的,干什么用了。查清楚了,该补的补,该追的追,整改报告如实写,问题出在哪就写哪。第二条,我申请省纪委介入,调省发改委的备份档案,跟你们这边的一对,缺了什么一目了然,到时候再查就不好看了。”

马德彪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软了些:“陈秘书长,不瞒你说,2019年那两个标段,是孙建平那边打过招呼的。当时孙建平还是省发改委副主任,他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有两个项目要‘抓紧办’,手续先走,材料后补。底下人照办了,但后来材料一直没补齐。孙建平一出事,管委会这边更不敢碰这些旧账了。”

“孙建平打招呼的两个标段,项目名称是什么?”

“一个是园区污水处理厂的提标改造,一个是危化品停车场的新建工程。施工单位都是同一家,叫‘岭西市恒达建设集团’。”

我心里动了一下。恒达建设集团,这个名字我见过。五年前化工厂那个泄漏事件,三号储罐的检修工程承包方是“岭西市恒达检修安装公司”,法人代表叫孙建波。孙建波,孙建平的弟弟。

“恒达建设跟恒达检修,什么关系?”

马德彪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同一个老板,孙建波。孙建平的亲弟弟。”

我站起来:“马主任,那两个标段的材料,你能找到多少找多少。找不到的,列个单子给我,注明经办人和审批领导。明天中午之前交到我办公室。省纪委那边我来协调,恒达建设的问题并到孙建平的案子里一起查。”

马德彪送我到门口,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陈秘书长,恒达建设在岭西干了不少工程,交通、水利、市政都有。孙建平一出事,恒达的老板孙建波最近一直在活动,找了不少人。你动恒达,小心他狗急跳墙。”

“知道了。谢谢提醒。”

第十三章 恒达的底

回到市政府,我把老钱和小赵叫到办公室,把马德彪说的情况通报了一遍。老钱听完推了推茶色眼镜:“恒达建设,我知道。园区污水处理厂提标改造那个项目,2019年中的标,中标价四千三百万,比第二名的报价低了将近八百万。当时园区管委会有人私下嘀咕,说这个价干不下来,后来果然干得磕磕绊绊,工期拖了快一年。”

小赵翻着手机里的台账:“危化品停车场那个项目我也查到了。2020年竣工验收,但施工许可和安评批复的时间对不上——施工许可比安评批复早了两个月。也就是说,安评还没通过,工程先动了。”

“典型的未批先建。”我把这两条记在本子上,“老钱,你继续查恒达在园区的其他项目,把2019年到现在恒达中标的标段全捋出来,看有没有类似问题。小赵,你从安全生产监管的角度查恒达的施工记录,看有没有违规作业、安全措施不到位的情况。吴倩那边,查恒达跟专项债资金有没有关系,有没有拿专项债的钱付恒达的工程款。”

三个人各自领命去了。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省纪委三处那边,孙建平的案子还在查,方明远的口供里提到了恒达检修,但恒达建设的事还没浮上来。

李建国接起来听我说完,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恒达建设的问题,你那边先查着,把证据坐实。孙建波的案子并进孙建平案里一起办,但需要省纪委正式发函给岭西市,要求配合调查。我这边跟何副书记汇报一下,走个程序。另外——”他压低声音,“孙建波这个人,背景比孙建平复杂。他早年是搞工程的包工头,后来靠他哥的关系做大,在岭西地面上关系网挺深。你动他之前,先跟周副市长通个气,让她有个准备。”

“明白。”

挂了电话,我去周芸办公室把情况说了。她听完没急着表态,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说:“恒达建设的问题,你按程序查。但有一条,查的过程中注意方式方法。孙建波在岭西经营这么多年,政府口、银行口、甚至媒体口都有他的人。你这边一动手,他那边就能收到风。所以查证工作要快,证据到手之后第一时间移交省纪委,别在手里攥着。”

“我打算明天带小赵去一趟恒达建设的工地,现场看看。危化品停车场那个项目,安评没通过就施工,现场肯定有痕迹。”

“去吧。带个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万一对方耍赖,你有东西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小赵去了危化品停车场项目现场。工地在园区北侧,离高速口不远,占地不小,地面已经硬化了,划了停车位,边上还有一栋两层的管理用房。门口挂着牌子:“岭西市恒达建设集团危化品停车场项目部”。

项目部里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染了一撮黄毛,翘着二郎腿在打游戏。见我们进来,抬头瞥了一眼:“找谁?”

小赵亮出应急管理局的执法证:“安全生产检查。你们项目负责人呢?”

黄毛放下手机,有点不情愿地站起来:“负责人不在,出去办事了。你们检查什么?”

“先看资料。施工许可、安评批复、特种作业人员操作证,拿出来。”

黄毛翻了半天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小赵翻开一看,施工许可证复印件上的日期是2020年3月15号,安评批复日期是2020年5月20号。小赵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桌上:“施工许可比安评批复早了两个月。你解释一下。”

黄毛傻眼了:“这……我不清楚,我来的时候项目都快干完了。”

“你们项目经理电话多少?”

黄毛报了个号码,小赵当场拨过去,开了免提。对方接起来,听小赵说明情况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事我不清楚,你们找集团办公室吧。”说完就挂了。

小赵看了我一眼。我掏出手机给老钱打了个电话:“老钱,恒达集团办公室电话你查一下,以整改专班的名义正式通知他们,明天上午九点,带齐所有项目的审批和安评材料到市政府会议室接受检查。来的人必须是能负责的,派个一问三不知的来,我们就按拒不配合处理。”

老钱办事利索,十分钟后回了电话:“通知到了。接电话的是他们办公室一个女的,说会转告领导。”

“好。明天看他们来什么人。”

第十四章 会议室里的交锋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政府八楼小会议室。恒达建设来了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短发,西装套裙,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名片上印着“恒达建设集团副总经理 周丽华”。另一个是男的,三十出头,戴眼镜,夹着个笔记本电脑,全程不怎么说话,负责翻材料。

周丽华一进门就笑着跟我和老钱、小赵挨个握手,语气热络:“陈秘书长,钱科长,赵科员,辛苦辛苦。我们集团领导对这次检查非常重视,特地让我过来配合。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您尽管问。”

“周总,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先看材料吧。危化品停车场项目,施工许可和安评批复的时间顺序对不上,施工许可早了两个月。这个事你解释一下。”

周丽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个事我们查过了,是当时经办人员对政策理解有偏差,以为可以先办施工许可再补安评。集团发现之后已经做了内部整改,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处理。这是我们的整改报告。”

我接过来翻了翻,两页纸,措辞漂亮,责任全推给了一个叫“李某某”的已离职员工。我把报告搁在桌上:“周总,李某某现在在哪?”

“离职了,回老家了,联系不上。”

“那你们内部整改的会议记录、处理决定、罚款单据呢?”

周丽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这个……财务那边应该有,我回头让人找出来发您。”

“行。回头找出来之前,我先问下一个问题。园区污水处理厂提标改造项目,2019年中标,中标价四千三百万,比第二名的报价低了将近八百万。这个价你们是怎么算出来的?”

“陈秘书长,报价低是市场竞争的结果,我们集团在成本控制方面有优势……”

“成本控制有优势,工期怎么拖了快一年?合同写的竣工日期是2020年6月,实际验收是2021年4月。拖了十个月,违约金赔了多少?”

周丽华翻材料的动作停了。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的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周丽华点了点头,转回来看着我:“陈秘书长,工期延误是因为2020年疫情,不可抗力。这个我们跟园区管委会是有沟通记录的。”

“疫情是2020年1月底开始的,你们工期从2019年8月就拖了,那半年也是疫情?”

周丽华答不上来了。她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没给她喘气的机会,把老钱查到的材料推过去:“还有,恒达建设2019年到现在在园区中标了六个项目,总金额一亿两千万。这六个项目的施工单位,跟恒达检修安装公司是同一个法人代表,孙建波。孙建波是孙建平的亲弟弟。孙建平现在因为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组织审查。你解释一下,恒达建设在园区拿项目,跟孙建平有没有关系?”

周丽华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的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陈秘书长,这个事我们得回去跟集团领导汇报,今天可能谈不到这么深。”

“可以。你们回去汇报。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恒达建设在园区的所有项目,从现在起暂停付款,待核查清楚后再行处理。你们回去告诉孙建波,省纪委已经在查孙建平的案子,恒达检修的事他跑不掉,恒达建设的事他也别想捂。主动来说明情况,和等着被查出来,性质不一样。”

周丽华站起来,嘴唇抿得发白,点了点头,拎着包走了。小赵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等她们出了门,才低声说了句:“陈哥,刚才那番话,我听得手心冒汗。”

“冒什么汗,又不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气势,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老钱在旁边嘿嘿笑:“你以为陈秘书长白升的?人家当年在应急管理局敢一个人拧死化工厂的阀门,这点场面算什么。”

我没接这个话茬,把材料归拢好:“老钱,你盯着恒达送材料过来,送不齐就发正式函催。小赵,你那边把恒达在园区所有项目的安评情况列个表,有问题的标红。吴倩那边专项债的账查得怎么样了?”

吴倩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纸:“刚查完。恒达建设在园区拿的六个项目里,有三个用了专项债资金,总金额大概六千万。付款流程有问题——专项资金拨付需要监理单位和园区管委会双签,但我查了付款凭证,有三个标段的监理签字栏是空的,只有管委会单签。管委会签字的人是当时的副主任,姓刘,叫刘志强。”

“刘志强?跟省发改委那个刘志强重名?”

“不是重名。就是同一个人。他2019年到2021年在园区管委会当副主任,后来调去省发改委人事处当副处长。方明远的口供里提到过,孙建平的小舅子承包化工厂检修工程的事,就是这个刘志强牵的线。”

我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脑子里那根线一下子通了。孙建平在省发改委管项目审批,他弟弟孙建波在岭西拿工程,刘志强在园区管委会管签字放款,三个人串成一条线,从审批到施工到付款,一路绿灯。化工厂那个检修工程也是同一套人马经手的,只不过那次玩脱了,差点炸了。

“吴倩,你把专项债付款的问题整理成单独一份材料,附上凭证复印件,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

当天下午,我把整改专班查到的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报告,送到了周芸桌上。她翻了一遍,拿起笔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情况严重,建议移交省纪委专案组并案处理。”签了名,递还给我:“送省纪委。另外,恒达建设的事,你跟赵德望汇报一下。孙建波在岭西经营这么多年,动他之前让赵德望知道,比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说强。”

我回办公室给赵德望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孙建波啊……这个人我打过交道。当年化工厂出事之后,他找过我一次,带了个皮箱,我没让他进门。后来他绕着走,有事都找他哥。你现在动他,他肯定要找你麻烦。我让省纪委那边加快进度,争取一周之内把孙建波的案子并进去。你这边证据先攥紧,别撒手。”

“明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窗外天快黑了,市政府大院里路灯亮了一排。张瑞敲门进来送材料,见我这副样子,笑嘻嘻地问:“陈秘书长,今天又跟谁干仗了?”

“干仗?我这是正常开展工作。”

“拉倒吧。老钱在食堂都说了,今天把恒达建设的人训得脸都绿了。”

“老钱那张嘴,比棉裤腰还松。”我把材料接过来翻了翻,“明天开会之前你把这份材料复印五份,给整改专班每人一份。”

“好嘞。”张瑞转身要走,又折回来,“陈哥,还有个事。今天下午有个男的来市政府找您,没预约,门卫没让进。他在大门口转悠了半个多小时才走。”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壮实,平头,开个黑色奔驰。门卫说他在门口抽烟的时候打了个电话,说什么‘他不出来我就等着’。”

我心里有数了。孙建波的人。

“知道了。明天门卫那边打个招呼,再有找我的没预约的,先给我办公室打电话。”

张瑞应了一声走了。我拿起手机给周芸发了条微信:“恒达那边可能开始活动了。明天上下班我走侧门,您那边也注意点。”

她秒回:“知道了。你自己小心。我让保卫科加个夜班巡逻。”

第十五章 收网

孙建波是第五天主动找上门的。

那天上午我在办公室跟老钱他们碰整改进度,张瑞推门进来,脸色有点紧张:“陈秘书长,楼下大厅有个叫孙建波的,说要见您。没预约,但他说您一定得见他,不然他就坐大厅不走。”

老钱和小赵都看我。我把手里的笔放下:“让他上来。你们俩先别走,在隔壁会议室待着。门别关严,留条缝。”

老钱站起来:“要不要叫保卫?”

“不用。他敢在市政府大楼里动手,除非他脑子进水了。你们在隔壁听着就行。”

孙建波进门的时候,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跟我想的不一样,他长得不像他哥孙建平那么斯文,脸方,脖子粗,平头,穿件黑色皮夹克,手上戴着个金戒指,走路带着风。进门先扫了一圈办公室,然后冲我抱了抱拳:“陈秘书长,久仰。孙建波。”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起身。

他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揣回去了:“陈秘书长,我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恒达建设在园区那几个项目,该补的手续我补,该交的罚款我交。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孙总,恒达建设的问题不是补手续交罚款就能了的。施工许可和安评顺序倒置、工期延误、专项债付款流程违规,这些是程序问题。但恒达检修在化工厂干的活,用不合格垫片导致泄漏,这个事已经并到省纪委专案组了,你跟我说不着。”

孙建波腮帮子鼓了一下。他从皮夹克内侧摸出一张银行卡,搁在桌面上推过来:“陈秘书长,这里面有五十万。您先拿着花,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看了一眼那张卡,没动:“孙总,你哥孙建平当年在省发改委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跟人办事的?”

“你别提我哥。”孙建波的语气忽然变硬了,“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恒达检修那个事是我手底下人干的,我不清楚。陈秘书长,你非要把我跟我哥绑一块,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在岭西地面上混,以后用人的地方多着呢。”

“孙总,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哪敢威胁您啊。”孙建波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我就是跟您说个实在话。您在岭西当这个副秘书长,管工业管安全,往后跟企业打交道的地方多了去了。恒达在岭西干了快二十年,根深叶茂,您把我连根拔了,对您一点好处没有。您要是高抬贵手,以后恒达在园区的项目,利润咱们对半分。”

我站起来,把那张银行卡推回去:“孙总,第一,你哥孙建平的案子是省纪委在办,我没权力放你一马。第二,恒达检修用不合格材料导致化工厂泄漏,差点炸了整个罐区,这个事我亲身经历过,五年前那天夜里我就在现场。第三,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我这屋里有录音,门外有证人。你拿着银行卡进来行贿我,光这一条就够立案了。”

孙建波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站起来,手攥着那张卡,指节发白。隔壁会议室的门推开了,老钱和小赵站在门口。我冲小赵点了点头:“给李处长打电话,就说恒达建设法人代表孙建波在市政府办公室涉嫌行贿,请省纪委派人来带人。”

孙建波把卡往兜里一揣,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被老钱和小赵挡了一下,他回头看我,眼珠子通红:“陈默,你行。你等着。”

“我等着。”

十分钟后,省纪委三处来了两个人,把孙建波从市政府带走了。李建国亲自打的电话过来:“陈默,你没事吧?”

“没事。他带了张卡来,里面五十万。全程录音,人证物证都有。”

“行。孙建波这一进来,恒达的事就全兜出来了。你那边材料准备好,明天并案。”

孙建波被留置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岭西的建筑圈。第二天,恒达建设集团办公室主动给整改专班打了电话,说集团新任负责人想过来配合调查,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老钱接的电话,挂了之后嘿嘿一笑:“换人了。孙建波他老婆的弟弟顶上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表态全力配合整改。”

“让他把材料送过来。恒达检修那边呢?”

“检修公司已经停业了,账本封了,等省纪委来查。”

一个月后,整改专班的报告按时报到了省里。岭西市化工园区三条问题全部整改完毕:项目审批流程重新梳理,补办手续六个,追缴违规资金八百多万;资金监管建立了双签制度,专项债付款每一笔都要监理和管委会共同签字;安全生产监管责任落实到人,园区所有企业重新做了一轮隐患排查,关停整改三家。

省纪委那边的案子也到了尾声。孙建平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孙建波涉嫌行贿、串通投标、重大责任事故罪,数罪并罚。方明远、刘志强、周德胜分别被判了刑。恒达建设被列入黑名单,三年内不得参与政府投资项目。

周芸在市政府常务会上专门提了整改专班的事,说陈默这个人“能扛事、能干活”。会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扔过来一份文件:“省纪委跟班学习的通知下来了。下周一报到,半年。这回是真的了。”

我接过来翻了翻,省纪委三处,跟班学习半年,主要参与发改系统专项监督检查的后续工作。

“这回去省纪委,别再跟人吵架了。”周芸端着茶杯,语气跟交代出差注意事项似的,“你那个脾气,平时看着闷,一碰事就往上顶。省里不比市里,收着点。”

“知道了。”

“还有,”她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推过来,“你老婆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儿子下个月生日,你忙着整改的事忘了。这信封里是两张游乐园的票,你走之前带孩子去一趟。”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岭西新开的那家亲子乐园的票,两张成人票加一张儿童票。

“周市长,这……”

“别这那的。你把家里安顿好,省里才能待得住。”她摆了摆手,“出去吧,把门带上。”

我拿着信封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下周末带孩子去那个新开的游乐园吧,票我拿到了。”

“你哪来的票?”

“周市长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老婆笑了:“你们周市长,比我这个当老婆的还操心。”

“她是领导嘛。”

“行吧。下周末去。你出差之前把家里事安排明白,别到时候又打电话说‘回不来’。”

“这回不会。”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窗户跟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了新芽。五年前的旧账翻完了,新的差事也定了。下周一去省纪委报到,半年之后回来,化工园区那摊子事还得接着管。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赵德望的微信,就一句话:“听说你把孙建波堵在办公室了?干得漂亮。酒还欠着,等你从省纪委回来。”

我回了个“好”。

收起手机,往办公室走。路过工业科门口,张瑞探出脑袋:“陈秘书长,下周你走了,这边谁管?”

“你管。老钱和小赵盯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张瑞脸垮了:“我哪管得了啊……”

“管不了也得管。我回来之前你把工业科那摊子事给我盯住了,出了问题我找你。”

他苦着脸缩回去了。我笑了一下,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开始收拾下周去省里要带的材料。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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