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走了。
不是生病。是上吊。就在他自家后院那棵老槐树上,一根尼龙绳,打了个死结。公安来了,法医也来了,拍了照,问了话,最后定性:自杀。
可我们全家人心里都明镜似的——逼死他的,是他48岁的亲闺女,我堂姐。
大伯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在轧花厂扛包,一袋一百多斤,腰压弯了,攒下钱盖了那院房子。我大娘走得早,肝癌,从查出到人没就三个月。那年堂姐才十五,大伯又当爹又当妈,供她念完中专,又托人给她安排进供销社。后来供销社散了,堂姐下岗,大伯把棺材本掏出来给她盘了个小卖部。
堂姐结婚晚,三十五才嫁,嫁了个跑大货的,常年不在家。生了孩子,干脆搬回大伯院里住。那会儿大伯还乐呵呵跟我们说:“回来好,热闹。”
热闹了没两年,姑爷跑车出了事,追尾,人当场就没了。堂姐把货车卖了,赔了人家钱,手里剩不下啥。大伯又把工资卡给了她,说:“爸花不着啥钱,你拿着,给孩子交学费。”
那时候堂姐还知道说句软话。后来就变了。先是嫌大伯吃饭吧唧嘴,后来嫌他上厕所味儿大,再后来嫌他活着就是个拖累。院里架了道铁栅栏,把大伯那间屋和正房隔开,留了个小铁门,晚上上锁。大伯跟我说过一回,说夜里想喝口水,门锁着,喊了半天没人应。
我去找堂姐理论。她叉着腰站院当中:“你问他,他夜里折腾不折腾?一晚上起四五回,我第二天还上不上班?孩子还上不上学?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你接走?”
我气得哆嗦,可大伯不让接。他说:“我哪儿也不去,死也死这院里。”
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大伯屋里暖气被关了。我去看他,见他裹着军大衣坐床上,嘴唇都紫了。我摸了一把暖气片,冰凉。堂姐在正屋开着电暖器,穿个秋衣吃橘子。我说姐你这太过分了。她把橘子皮往地上一摔:“交暖气费了?一个月好几百,你给啊?”
我把大伯接我家住了半个月。送回去那天,堂姐把门堵着不让进,说:“既然你养得好,你养着呗,送回来干啥?”大伯站在门口,佝偻着腰,一句话不说。最后是我硬推开门把大伯送进去的。
打那以后,大伯话越来越少。以前还爱去村口看人下棋,后来不去了,见人也不爱打招呼。邻居说他老一个人坐院里,盯着那棵槐树发愣。有人问他想啥呢,他就说:“这树啊,还是我跟你大娘结婚那年栽的。”
出事那天是礼拜三。堂姐跟人说大伯夜里又折腾,她骂了几句,说你再这样我不管你了,你爱咋咋。大伯没吭声。早上堂姐送孩子上学,回来发现院门从里头插着,喊也没人应。翻墙进去,人已经挂在树上了。
绳子是我大伯自己买的。尼龙绳,十二块钱,村口五金店有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凳子倒在地上,旁边还搁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出殡那天堂姐哭得震天响,一口一个“爸你咋这么狠心”。我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大伯的遗像,他笑得挺憨,跟活着时候一个样。
头七那天我去烧纸。堂姐正收拾大伯那屋,在门后头发现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大伯的工资卡、存折,还有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卡里还有三万七,给妮儿(我侄女)上大学用。房子留给芳(堂姐),别卖。我死了你们都清静。”
堂姐蹲在地上嗷嗷哭。我扭头走了。
昨天听说堂姐把房子挂中介了。标价六十八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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