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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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封信引发的惨案)
晋元帝太兴元年,公元318年,春。
从令支往蓟城的路上,一封信让人截住了。
写信的,是刘琨的大儿子刘群,收信的,是他爹,当朝太尉刘琨,太尉是三公之一,名义上的最高军职,其实手里没几个兵,可天下人都认这块牌子。
这信没到刘琨手上,它进了另一个人的手里,刘琨的结拜兄弟,幽州刺史段匹磾。
几个月后,五月初八,刘琨被勒死在蓟城。
害死他的这封信,他本人从头到尾,一眼都没见过。
这是怎么回事?咱得从头说。
先说刘琨是谁。
成语“闻鸡起舞”,说的就是他,当年在洛阳,他跟祖逖一个屋里睡,半夜听见鸡叫,祖逖一脚把他踹醒,这不是什么坏声音,起来舞剑。
俩人趁夜色抡了一通剑,还撂下少年人的大话,将来海内要是乱了,咱哥们儿也是中原上数得着的人物。
后来天下真乱了,祖逖带人北伐,船到江心敲着船桨起誓,中原不平,不再渡江,刘琨留在北边做并州刺史,孤悬敌后,守一座晋阳城,就是今天的太原。
他刚到晋阳那会儿,《晋书》里的原话,
荆棘成林,豺狼满道。
城里的活人饿得脱了相,就这么个地方,他守了差不多十年,中间让胡骑围得死死的,没辙,他半夜上城楼吹胡笳,吹得城底下的胡兵想起老家,抹着眼泪把围撤了。
您别嫌玄,这是正史白纸黑字记的。
这样的刘琨,是北方汉人心里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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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闻鸡起舞的另一位主角,刘琨)
可到了316年年底,旗杆折了,他把最后一点家底押上去,跟石勒硬拼了一场,前军两万人中了埋伏,一仗赔光,并州待不住,他带着残部走飞狐道翻山进了幽州,去蓟城投一个人,鲜卑段部的段匹磾。
段匹磾,段家当家人、辽西公段疾陆眷的亲弟弟,晋朝的幽州刺史,替朝廷看着幽燕这一大片,《晋书》说,他见着刘琨,“甚相崇重”,两家结了亲,又结拜为兄弟。
一个丢了地盘的晋室重臣,一个手握重兵的鲜卑豪帅,歃血为盟,约好共扶晋室。
317年,司马睿在建康称晋王,刘琨派长史温峤南下送表,温峤他娘拽着衣襟死活不放,他一使劲,扯断衣襟走了。
一百八十位镇守河朔的汉胡将帅,联名上表。
跟着,大事张罗起来了,段匹磾推刘琨做大都督,联军总指挥,两家歃血载书,檄文发往各镇,约定会师,合力打石勒,联军开到固安扎营,等各路人马到齐。
等来等去,等出一个岔子。
段匹磾的堂弟段末波,收了石勒的重礼,按兵不动,把整个会盟搅黄了。
这位段末波,跟石勒有旧,早年间,段家跟石勒在襄国打过一场大仗,段末波让石勒用计活捉,石勒没难为他,说杀一个人、跟一个国家结死仇,不划算,反倒跟他宴饮盟誓,认了父子,客客气气送回辽西,段末波回家那一路,一天三遍,朝着南边石勒的方向下拜。
打那儿起,令支这一支,心里就向着石勒了。
会盟黄了,退回蓟城,朝廷转刘琨做侍中、太尉,另赐一把名刀,刘琨回话,这刀我亲自佩着,将来拿它取刘聪、石勒的脑袋。
北边这口气,眼看就要喘上来。
318年正月,辽西公段疾陆眷死在令支,今天河北迁安那一带,段家的老窝,他儿子还小,叔叔段涉复辰自己坐了上去。
段匹磾要回辽西奔丧,那是他亲哥。
刘琨让自己的世子刘群,随段匹磾一块儿去送葬。
消息传到令支,段末波先动了,他跑到涉复辰跟前递话,段匹磾这是借着奔丧来抢位子。
段涉复辰信了,发兵去右北平拦人,前头的兵一走,令支后院空了,段末波带人杀进去,把叔叔连子弟带党羽二百多口,一并杀了,自己坐上了单于的位子。
料理完自家叔叔,他掉过头,迎面痛击奔丧的段匹磾,段匹磾大败,逃回蓟城。
刘群,落在段末波手里。
段末波抓着刘群,没动刑,《资治通鉴》里三个字,
厚礼之。
好吃好喝供着,客客气气,供完,开出价码,他让刘群给爹写信,许诺拥戴刘琨做幽州刺史,请刘太尉做内应,爷俩里应外合,收拾段匹磾。
信是刘群亲笔,真心的还是应付差事,史书没写,咱也不好替他猜。
信写好,派使者揣着,悄悄往蓟城去。
半道上,让段匹磾的巡逻骑兵截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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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鲜卑段部的段匹磾,截到了寄给刘琨的密信)
这年春天,刘琨照常来见段匹磾,他驻在城外的征北小城,两边常来常往,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无所知,他前脚进门,段匹磾后脚把信递了过来。
《晋书》记着段匹磾的原话,
“意亦不疑公,是以白公耳。”
我没怀疑您,正因为不疑,才拿给您看。
刘琨看完信,也回了一段话,同样记在《晋书》里,大意是,我与您同盟,为的是扶保晋室,一雪国耻,这信就算真送到我手上,我也断不会为了一个儿子,负您忘义。
段匹磾信了,《晋书》三个字,
雅重琨。
他向来敬重刘琨,没起害心,都准备放人回营了。
这段事,眼看就要翻篇。
坏就坏在,段匹磾有个弟弟。
段叔军,匹磾的弟弟,《晋书》给他的考语,
好学,有智谋,为匹磾所信。
念过书,有算计,哥哥拿他当主心骨。
就是这位,跟哥哥算了一笔账,这笔账,《资治通鉴》第九十卷里记得清清楚楚,大意是:
咱们是胡人,晋人服咱们,不是服咱们的道义,是怕咱们人多,如今咱们自家骨肉先打起来了,正是人家算计咱们的日子,真到那天,有人把刘琨这杆旗抬出来,登高一呼,咱们段家全族,一个不剩。
各位品品这段话。
它厉害在哪?一个字都没指控刘琨,没说他接了信,没说他有二心,它说的是:就算刘琨是忠的,也没用,他这块招牌本身,就是危险。
怀疑一个人做了什么,他能辩,怀疑一个人“存在就是威胁”,拿什么辩?
史书没写段匹磾听完是什么脸色,只写了结果,五个字:
匹磾遂留琨。
刘琨被留下了,客客气气地,留下了。
这一留,一个多月,《晋书》说,
被拘经月,远近愤叹。
外头骂声一片。
拘着的日子里,刘琨给老部下卢谌写诗,头一首寄过去,回诗到了,四平八稳,卢谌这会儿在段匹磾府里当着别驾,笔底下只能绕着走,刘琨又写了一首,就是后来传了一千六百年的《重赠卢谌》: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
功业还没立起来,太阳先落了。
诗的末尾两句,更狠: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谁能想到,百炼成钢的硬铁,会软到能绕着指头打弯。
诗在外头传,城里的事一件比一件紧。
刘琨另有个儿子刘遵,怕祸事落到自己头上,跟左长史杨桥几个人闭门自守,段匹磾劝不动,发兵把门攻破。
跟着,段匹磾自己署任的代郡太守辟闾嵩,跟刘琨署任的雁门太守王据、后将军韩据串到一块儿,密谋偷袭段匹磾救人。
事情漏了,漏在哪儿?王据的闺女在段匹磾儿子房里做妾,听见了,报了信,牵连的人,全让段匹磾杀了。
您看这日子,扣着一个刘琨,外头就有人串联;杀一波串联的,暗地里又起一波,段叔军怕的那件事,有人奉刘琨起事,正让大伙儿合伙,一点一点变成真的。
《晋书》里还补了一笔,这当口,南边建康掌兵的权臣王敦,也悄悄派人给段匹磾递了话,让他除了刘琨。
刘琨听到了风声,跟儿子刘遵说了平生最后一段有记载的话,王敦的人来了却不告诉我,这是要我的命,死生有命。只恨大仇未报,没脸下去见爹娘。
他爹娘,早年就死在匈奴人手里,这个仇,他到死没报成。
五月初八。
段匹磾对外宣称:朝廷有诏,收捕刘琨。
诏书?没有,建康那边压根不知道这回事,可这面旗子好使,刘琨效忠了一辈子的晋室,到头来成了勒他的绳子上那个结。
当天,刘琨被勒死,年四十八,同时遇害的,还有他子侄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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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刘琨纪念碑)
消息传开,头一个动静来自卢谌、崔悦。
这俩刘琨的老部下,带着残余人马掉头投了辽西,投谁?段末波,扣着刘群的那位,他们奉刘群为主。
您品品,刘群这会儿还在末波手里好吃好喝地待着呢,爹死了,被扣的儿子成了旗;扣人的那位,反倒成了收留大伙的东家,其余将佐,大多投了石勒。
《资治通鉴》记了一句话,
于是夷、晋以琨死,皆不附匹磾。
胡人、晋人,打这儿起,全不跟段匹磾了。
朝廷那边呢?因为还指望段匹磾平定河北,连丧都没发,过了好几年,才追赠刘琨太尉、侍中,谥号一个字:愍。
谥法里,愍,就是在国遭忧,说白了,朝廷给他的盖棺定论,是心疼。
段叔军那笔账,算对了吗?
这一年之后,段末波的兵和石勒的兵轮着来,蓟城丢了,段匹磾一路退到厌次,今天山东惠民,跟晋将邵续搭伙,又撑了两三年。
321年三月,石虎大军围厌次,段匹磾的弟弟段文鸯,段家头一号猛将,带几十个骑士出城死冲,从辰时打到申时,长矛折了用刀,马倒了步战,力竭被擒,城里,邵续的弟弟邵洎绑了段匹磾,抬着棺材出城投降。
见着石虎,段匹磾不拜,他的原话记在《晋书》里:
我受国恩,志在灭汝。不幸吾国自乱,以至于此。既不能死,又不能为汝敬也。
我受晋家的恩,志向是灭了你们,不幸我家里先乱了,落到这步,死又没死成,礼也就免了。
石虎从前跟段家论过兄弟,听完这话,起身,朝这个俘虏拜了一拜。
段匹磾被送到襄国,石勒的国都,今天河北邢台。
石勒给他封了官,可往后在襄国的日子,这个人上朝不行礼,天天穿着晋朝的朝服,手里持着晋朝的节,不吵,不闹,不拜,就那么穿着。
一年多以后,后赵国中有人密谋,推段匹磾为主。
事情败露,段匹磾被害,段文鸯被赐了毒酒。
这里头的味道,您咂摸咂摸,当年段叔军跟哥哥说,怕有人奉刘琨起事,段家就完了,如今在敌国的都城里,真有人想奉段匹磾起事,石勒杀他,用的正是同一个理由。
还有段末波,那个递话的、挑拨的、杀叔叔的、抢大位的,后来怎么样了?
325年,病死在床上,他兄弟段牙接的位。
史书有时候就这么不讲理:闹得最凶的那个,寿终正寝。
至于段叔军,说完那番话,他在史书里就没影了,生卒年月,一概不详,有后世的通史著作说他后来跟哥哥一块儿死在后赵,可这话在原始史料里找不到硬根据,只能算一说,能确定的只有一条:318年之后,他再没说过一句话,一件事也没再办过。
一个人在史书里的全部家当,就那么一段话。
那段话没提一个杀字,却比刀快。
一封信,没送到。
一句话,说进了哥哥心里。
一道诏书,是假的。
一根绳子,是真的。
您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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