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八百年4·晋楚百年争霸

城濮之战，晋文公一战而霸，并很快得到周王的册封，正式接替齐国，成为领导中原诸侯的霸主。而政治上功亏一篑，但国力依然强盛的楚国自然也不甘心就此退缩，从此春秋历史进入晋楚争霸的时代。双方此消彼长、你来我往，谁也无法完全制服另一方，只是苦了位于双方对抗前线的郑、宋、陈等国，楚国揍完晋国揍，几乎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这场相持对抗一直持续到公元前546年的第二次弭兵之盟，从公元前632年的城濮之战算起，历时近百年，在楚国历经成、穆、庄、共、康等五王。楚国八百年系列的第四篇，我们就来聊聊这百年间的风云际会。

首先是我们的老朋友，上一篇后半段重点介绍的楚成王。

城濮之战失利后，面对强势的晋国，楚成王选择暂避锋芒，甚至在公元前628年还派人出访晋国，正式讲和。但是，就在这一年冬天，开创晋国霸业的晋文公去世，刚刚平息下来的国际局势又一次泛起波涛，远在西垂的秦穆公也起了东进争霸的野心。

公元前627年，秦穆公出兵，穿过晋国境内的崤函通道，试图千里奇袭郑国，却被郑国提前做好了准备，无功而返。在原路返回再次通过崤函通道的时候，秦军遭到了晋国的伏击而大败，“无一人得脱”。晋国凭借这一场胜利守住了霸主地位，而秦国则从此彻底和晋国撕破脸，转而和楚国结盟。

说个有趣的题外话，我们熟知有两个和这几个春秋大国相关的成语：“秦晋之好”、“朝秦暮楚”，和当时的实际情况刚好是错位的。

晋楚争霸百年，郑、宋、陈等国不得不在两国之间左右摇摆，谁暂时强盛就依附谁，而秦国自崤之战后基本上就没有参与春秋时代的争霸，所以朝“晋”暮楚才是春秋的常态，朝秦暮楚的时代也有，不过那还要等到战国中期以后了。

而秦晋之间从崤之战以后就是死敌，哪里有什么“秦晋之好”，反而秦国和楚国的联盟大体上一直维持到战国中期才破裂，“秦楚之好”才是春秋联盟的楷模。

在湖北省当阳市的季家湖楚城遗址，出土了一件“秦王卑命”铜甬钟（图1，现藏于宜昌博物馆），就是秦楚之好的证据。季家湖楚城的始建年代大约是在春秋晚期到战国早期，这只铜甬钟的年代还有争议，大概率是战国时代的。铜甬钟上有“秦王卑命”和“竞墉王之定救秦戎”共12字铭文，铭文的释读目前也是众说纷纭，但大体都认为是和秦楚之间的某次互助相关，是秦楚盟友关系的实证。

图1：“秦王卑命”铜甬钟

说回楚成王。

在和秦国结盟以后，楚成王又一次精神抖擞了起来，他转头就撕毁了上一年和晋国达成的和约，出兵入侵陈、蔡、郑等国。陈、蔡两国被制服，而郑国则在晋国的救援下抵挡住了这一次的进攻。

这次北伐后，楚成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外纵横捭阖的一代雄主在内部继承人的问题上却栽了跟头。他任性的想要废黜太子商臣，改立幼子为太子，结果被商臣提前知道了消息。商臣也是个狠角色，他在确认消息后悍然发动政变，率领东宫甲士包围了楚成王的寝宫，逼迫成王自缢后继位为王，是为楚穆王。

弑父上位的楚穆王没有被国内政争耽误，也可能正是因为他上台的过程有问题，所以他更加需要有军功来给自己增加合法性。当时他面对的北方对手是声望正隆的晋襄公，所以楚穆王暂时先把征伐重点转向了东边的江淮地区。公元前624-622年，楚国陆续攻灭了江（河南省正阳县）、六（安徽省六安市金安区）、蓼（河南省唐河县湖阳镇）等三国。这三个小国原本都已经是楚国的属国，楚穆王这一波灭国则是直接把他们都吞并了。

到了公元前621年，楚穆王等到了一个重启北伐的良机。晋襄公英年早逝，晋国因为继承人问题陷入内乱，最后赵宣子拥立还是个婴儿的太子继位，也就是晋灵公。在争位过程中多位晋国国卿或出逃或殒命，晋国国力受损。

趁着晋国内乱的机会，公元前618年，楚穆王重启北伐，顺利制服了郑、陈、宋等国。与此同时，楚穆王也没有放松对江淮地区的攻略，又陆续吞并了舒国、宗国这两个属国，并将巢国变成了自己的属国。看起来，楚成王因城濮之败而失之交臂的霸主地位，似乎马上就要被楚穆王给夺回来了。

只是这一切都随着公元前614年楚穆王的去世而消退大半。江淮地区的几个小国倒是没有丢失，但最重要的郑、陈、宋三国又倒向了晋国，晋楚争霸的天平回到了楚穆王即位之初时的状态。

然后就要轮到我们最熟悉的楚庄王出场，来一鸣惊人了。

公元前613年，楚穆王之子楚庄王即位。按《史记·楚世家》的记载，楚庄王在即位后的前三年不理朝政，每天只知寻欢作乐。三年之后突然振作起来，“罢淫乐，听政”，诛杀了一众奸臣，重用伍举、苏从等贤臣，自此“国人大悦”。这个故事就是成语“一鸣惊人”的来历，以其前后转折的戏剧性流传千古。不过，如果结合《左传》的记录来看，楚庄王的这三年蛰伏可能还另有隐情。

根据《左传》的记载，楚庄王即位以后其实是遭遇了一次内乱。公子燮和斗克两位大臣趁令尹成嘉出兵征战的机会发动内乱，封锁了郢都，并派刺客试图去暗杀成嘉，暗杀失败后又挟持楚庄王逃出郢都。幸亏在途经庐县的时候被人救了下来，楚庄王才得以回到郢都。所以《史记》中所说的楚庄王三年蛰伏，可能并不是寻欢作乐，而是在处理内乱的善后，而所诛杀的一众奸臣也并不是一般的奸臣，而是那些参与叛乱的人。

但无论如何，楚庄王有惊无险的度过了即位之初的这场危机，并在公元前611年联合秦国和巴国，攻灭了叛乱的庸国，楚、秦、巴三国瓜分了庸国的地盘。楚庄王经此一役顺利建立起自己的威望，并由此和秦、巴两国结成了更加坚固的联盟，扫除了楚国西部边疆的后顾之忧，做好了再次北上争霸的准备。

恰好此时晋国内部也出了问题。前面说过，晋襄公去世后继位的是晋灵公，但他还是个小孩子，晋国朝政把持在执政卿赵宣子手中。随着晋灵公逐渐长大，他和赵宣子之间的矛盾变得越来越激烈，直至不可调和，最终发生了赵宣子弑君这样严重的事件。

在这样的局面下，楚国又一次北上，而郑、宋、陈等国又一次陷入了晋楚两国来来回回的“混合双打”，这期间还发生了著名的“楚庄王问鼎”事件，把龟缩在洛阳的周定王都吓得不轻。

不过，此时晋楚双方总体还是处于拉锯态势。晋国虽然内部摩擦日益加剧，但在赵宣子还能掌控局面的阶段，晋国的实力还是摆在那儿的。而楚国那边虽然朝气蓬勃，但内部也并没有完全稳定，楚庄王9年（公元前605年）也发生了一次比较严重的内部叛乱-“若敖氏之乱”。不过总体来说，国际局势在朝着有利于楚国的方向发展。

在这样的拉锯中，时间来到公元前597年，晋楚之间终于迎来了一场当面对决-邲之战。

这年楚庄王又一次出兵讨伐郑国，在包围郑国国都四个月之后攻入城内，郑国投降。就在楚庄王准备班师回国的时候，晋国派来救援郑国的军队也来到了附近。

此时的晋国正处于赵宣子弑君事件后的维稳期，内部暗流涌动，而能够压制各方势力的赵宣子又刚刚去世，接替他的执政卿中行桓子威望和能力都不足，晋国内部的分歧终于显性化，在领导层内部没有就是否和楚国正面交手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况下，被少数投机分子贸然拉进了战争，结果惨败而归。

经此一役，晋国霸业跌至谷底，而楚庄王的声威则达到顶点，35年前城濮之败的阴影一扫而空。于是志得意满的楚庄王在战后还发表了一通“止戈为武”的著名讲话，并建庙告祭祖先，大大彰显了一把楚国的软实力。

只是月盈则亏，谁能料想，仅仅两年以后，楚庄王就在讨伐宋国时碰了个大大的钉子，并因此郁郁而终。

公元前595年，楚庄王准备要把宋国拿下，完成自己的霸业图谱。为了师出有名，楚庄王还不惜牺牲了一位忠臣申无畏的性命，让他在不通知宋国的情况下借道宋国出访齐国，意图激怒宋国，制造开战借口。宋国人秉着他们一贯的那种认死理的精神，觉得如果不反抗就相当于是亡国了，所以很配合的杀了申无畏，楚庄王于是以此为借口出兵伐宋。

此时的晋国已经无力来救援，宋国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来作战。谁知，这一次的宋国表现出了超强的韧性，在被楚军围困都城整整9个月的情况下依然不肯开城投降。长期围城对于楚军来说也是巨大的消耗，最终楚庄王不得已只能接受宋国递来的一个台阶，退后30里以后与宋国讲和。

围宋之战没有达到战略目的，而长期的战争很可能也损害了楚庄王的健康。在之后的三年里，楚庄王没有再北上争霸，公元前591年，楚庄王带着霸业未成的遗憾去世，其子楚共王继位。

楚共王在位时间很长，共31年，但我不准备按时间顺序详细介绍他的争霸过程了，因为这段时间晋楚又恢复到了胶着拉锯的状态，如果把每场战争都挨个说一遍，那纯纯就是一本流水账。

当然，这并不是说这些战争不残酷。事实上，郑、陈、宋等国家的人民在这些无休止的战争中损失惨重。只是连年的战火过后大家定睛一看，局势和最初也没有什么本质变化。终于，在激烈争夺了50多年以后，大家都有点疲倦了，和平的曙光于是一点点到来。

公元前579年，在宋国的协调下，晋楚两国在宋国都城会盟并缔结和约，约定双方彼此间不再互施武力，要通过友好协商来解决争端，史称“第一次弭兵之盟”。

只是晋楚已经争霸了50多年，历经三代国君，双方之间的信任不是那么容易建立的。第一次弭兵之盟仅仅3年后，公元前576年，楚共王就率先破坏了和约，入侵郑、卫两国。次年，又联合郑国入侵宋国。作为回应，晋厉公也出兵讨伐为虎作伥的郑国，楚共王出兵救援，晋楚双方在鄢陵（今河南省许昌市鄢陵县）相遇，春秋时代晋楚两国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正面对决-鄢陵之战就此打响，最终晋国取得了胜利。

国博有一件出土于新郑李家楼大墓的王子婴次青铜炉（图2），目前有观点认为这个王子婴次就是楚共王时的令尹-王子婴齐，这件楚国青铜器就是在鄢陵之战楚国败北后遗留在郑国的。

图2：“王子婴次”青铜炉

不过鄢陵之战还是没有改变晋楚拉锯的大局。此后双方又你来我往的争霸了20多年，又各自熬过了一到两代国君。晋国是从晋厉公、晋悼公传到了晋平公，而楚国也从楚共王变成了楚康王，双方还是谁也奈何不了谁。直到公元前546年，又是在宋国的协调下，晋楚两国约定讲和，这就是第二次弭兵之盟。

这一次的和约搞得比第一次涉及范围更广，除了晋、楚两个主角以外，把齐、秦两个次一级的大国也拉来一起盟誓。而且和约内容也更全面，正式确认晋、楚两国共为霸主，除了齐、秦两国各自是两位霸主平等的盟友以外，其他诸国都同时接受两位霸主的领导，向他们纳贡。

第二次弭兵之盟得到了各方比较好的遵守，自此直到春秋末年，晋楚之间都不再兵戎相见，中原诸中小国家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和平时代。

相比前辈的武、文、成、庄等楚王，楚共王和楚康王可能在战功方面没有那么突出。不过他们也只是在北上争霸这件事上略显逊色，诸如江汉之间、南阳盆地、淮水流域这些楚国传统的势力范围并没有丢失，而且最终和对手建立起和平相处的国际政治框架，也展现了不俗的政治胸怀。

而对我们的系列文章来说也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这个时期的内容丰富的考古遗存，那就是河南淅川下寺遗址。

这个遗址位于南阳盆地的丹江口水库库区，1977年因为遭遇大旱，水库的水位下降才被发现。至今已经清理出25座春秋楚墓，其中最著名的是2号墓。从墓中出土的青铜器铭文可知，墓主人是楚康王时曾任令尹的薳子冯。

薳子冯墓出土了一批别具楚国风情的精美青铜器，其中最著名的有两个：一个是分藏于国博和河南博物院的一套王子午鼎（图2），典型的楚式平底束腰造型，所谓“楚王好细腰”的具象展现；另一个是现藏于河南博物院的云纹铜禁（图3），失蜡法青铜器的巅峰之作，细密繁复，美不胜收，字面意义上的“把精美刻进骨子里”。

图3：“王子午”青铜鼎

图4：云纹铜禁

从公元前632年的城濮之战，到公元前546年的第二次弭兵之盟，晋楚争霸86年，双方间的实际战线几乎没什么变化，看起来晋楚两国这近百年的斗争似乎是斗了个寂寞。

但事实上，在这百年的风云际会中，晋楚两国作为各自联盟的领袖，除了霸主的虚名以外，在实地利益上也收获颇丰。晋国收服了山西周边的诸多蛮夷，大大扩充了自己的领土和国力，而楚国则是在东边的淮水和长江中下游流域强势扩张，吞并了诸多小国。只不过这些收获都掩藏在双方围绕郑、宋、陈等国来回缠斗的历史缝隙中，不太受人关注。

只是祸福相倚，这些收获对于晋楚两国来说也未必全是好事。

在晋国那边，国君原本就日益被各大卿族架空，所以这些收服蛮夷所得到的领土都被各卿族瓜分。这些卿族的实力日渐壮大，已经不再需要顶着晋国的名头行事，到了可以独立建国的地步，最终演变为赵、魏、韩三家分晋。

而在楚国这边，向东方的扩张越来越远，最终和一个名为吴的国家接壤交兵。这个蛮荒小国居然日渐成长为楚国的心头大患，甚至差点让楚国灭亡。

这将是我们下一篇的内容了，敬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