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盆“哐当”一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老伴的手还悬在半空。
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按在那个红色按钮上,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女儿发的:爸,你退了群,以后有事别找我。
我冷笑一声,按了下去。
退群成功。
厨房里葱花炝锅的滋啦声没了,灶台上火还开着,锅底已经糊了一层黑。
老伴弯腰去捡盆,腰弯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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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手续是三月十七号办完的。
那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
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鸟叫,听老伴在厨房里切菜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实在。
我干了四十年钳工,车间的机油味好像还粘在鼻子里。
老伴推门进来,说今天吃面,给你卧俩鸡蛋。
我说行。
到厂里的时候人事科的小年轻已经把手续准备好了,一摞表格让我签字。
签到最后一张,她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说刘师傅,以后退休金就打到这张卡上,每个月十五号之前到账。
我问多少,她说六千五。
我捏着那张卡从厂门口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的大铁门,锈迹斑斑的,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回家路上碰见老邻居黄建军,他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他老伴,脑门上贴了块纱布。
我问怎么了,他说摔了一跤,家里没人,等闺女下班回来才送医院。
他说完叹了口气,说老刘你算是熬出头了,往后日子好过了。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推轮椅走远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老伴歪着头靠在轮椅背上,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到家老伴已经把面端上桌了。
两个荷包蛋卧在碗底,酱油汤冒着热气。
她坐在对面看我吃,也不说话。
我吃了两口,把银行卡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拿。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婉婷早上打电话来,说晚上要过来。
我说来就来呗,又不是外人。
她低头开始擦桌子,桌面已经擦过三遍了。
女儿是晚上七点多到的。
拎了一箱牛奶,还带了两盒保健品,往茶几上一搁。
进门先叫爸,又去厨房抱了抱她妈。
我坐在沙发上拆那盒保健品,盒子上印着洋文,一个字看不懂。
女儿坐过来,把手机举到我面前,说爸你看,我给你和我妈建了个群,以后家里的事就在群里说,方便。
我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群名叫“家和万事兴”。
群成员四个:女儿、女婿、外孙,还有我。
她妈站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说把我拉进去呀。
女儿说先拉爸,明天拉你。
她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外孙没来,说在家写作业。
女婿也没来,说单位有事。
她走后我洗澡上床,老伴在客厅窸窸窣窣收拾东西。
我喊她睡觉,她说就来。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问她不睡觉干什么,她把手机塞到靠垫底下,说就睡就睡。
我也没多问,回屋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发现“家和万事兴”群里多了一个人,老伴进来了。
再往上翻,群公告置顶在那里,白底黑字。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老花镜摘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了。
最后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去阳台抽了根烟。
老伴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过来看看。
她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几秒钟,脸色就白了。
手里的搪瓷盆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那盆是结婚那年买的,用了快四十年,磕掉了几块瓷。
她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
我没说话,把手机拿过来,拇指按在屏幕上。
群公告最后一行写着:以上规定即日起执行,请爸妈配合。
我按了那个红色按钮。
02
退群之后手机就安静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不知道。
老伴把搪瓷盆捡起来,拿到厨房洗了又洗,其实那个盆不脏。
她洗了足足有十分钟,水龙头一直开着。
我喊她关水,她才关掉,把盆扣在灶台上,进了卧室。
中午饭没人做。
我翻了翻冰箱,找到昨天剩的半碗米饭和两个鸡蛋,炒了个蛋炒饭。
端到卧室门口,门关着。
我敲了两下,她说不想吃。
我把碗放在门口凳子上,自己坐在客厅把那碗饭吃了。
米饭有点硬,鸡蛋炒老了。
下午两点多,女儿电话打来了。
我看着手机响了三遍才接。
她第一句就是爸你怎么退群了。
我说那规矩谁定的。
她说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年纪大了,钱放在手里不安全。
我说我干了四十年钳工,图纸上差一毫米都要返工,我脑子糊涂到连钱都管不了?
她停了一下,说爸你别多想,主要是现在骗子太多了。
我说群建了三个月,怎么现在才拉我们进去。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几秒,她说是之前太忙忘了。
我说那三个月里你们商量什么了。
她声音开始急了,说爸你怎么这么犟呢,我是你闺女我还能害你?
我说你挂了吧,我下午还有事。
挂了电话,老伴从卧室出来了,眼睛红红的,问我婉婷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她想管钱。
老伴坐在我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说老刘,要不就让她管着吧,反正将来也是给景天。
我看着她的侧脸,头发白了一大半,这两年背也驼了。
我说你急什么,咱俩还没死呢。
她就不说话了,站起来去厨房,把早上那碗蛋炒饭热了热,端着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傍晚女婿发来微信,很长一段。
我老花眼看得费劲,让老伴念给我听。
大意是说现在养老诈骗特别多,他们小区一个老头被骗了二十多万,儿女也是为老人好,让我别多想,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
老伴念完看着我,我说你回他,就说知道了。
老伴说怎么回,我说你看着回。
她低头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个“好的”。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跑几步回头看看主人。
远处有栋楼在装修,电钻声一阵一阵的,像钻在牙上。
我想起上午在厂里签的最后一张表,上面写着“退休人员社会化管理服务基本信息表”。
服务,我咂摸这两个字,觉得挺有意思。
晚上女儿又打来电话,这回语气软了些。
她说爸,要不这样,你们先自己管着,但每个月花多少跟我说一声,我帮你们记着。
我说不用,我有账本。
她说那你把工资卡给我看看,我帮你查查余额。
我说密码在我脑子里。
她终于忍不住了,说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是你亲闺女!
我说你亲爹还没糊涂到把养老钱交出去。
她挂了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老伴在卫生间洗脚,水声哗哗的。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说秋菊,明天跟我去趟银行。
她抬头看我,问干什么。
我说改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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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们坐公交车去银行。
路上老伴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攥着布袋子的带子,攥得指头尖发白。
到了银行门口,她忽然站住了,说老刘,要不别改了,回头婉婷知道了又得闹。
我说闹就闹,她还能把咱俩吃了?
我拉开门让她进去。
柜台的小姑娘帮我改了密码,又问我办不办短信提醒。
我说办。
她又问短信发到哪个手机号,我刚想说自己的,老伴在旁边扯了扯我袖子,说用她的。
小姑娘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操作完了把回单递出来。
出了银行门,老伴才说,婉婷不知道我的手机号。
那天下午女儿没打电话。
到了晚上,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周末带景天过来吃饭。
老伴把手机给我看,我说行。
她又问那工资卡的事怎么说,我说什么怎么说,不提就完了。
老伴叹口气,去厨房准备周末的菜。
周六女儿一家来得早。
女婿手里拎了袋水果,进门就喊爸,把水果搁在茶几上。
外孙景天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我看了他一眼,个子已经比我高了,脸上冒了几颗痘。
他头也没抬,叫了声外公。
我说嗯。
女儿钻进厨房帮她妈做饭。
女婿坐在我旁边,问我退休金到账没有。
我说到了。
他说现在骗子多,让我多留个心眼。
他又说他们单位老张的岳父,被骗了十几万,儿女都不知道。
他大概觉出我不想聊这个,就掏出手机也开始刷。
厨房里女儿的声音飘出来,问老伴一个月买菜花多少钱,老伴说没算过。
女儿说那怎么行,得记账。
老伴说记它干什么,又没几个钱。
女儿声音高了些,说妈你就是不会算账,我爸的退休金加上你的,一个月小一万呢,得好好规划。
老伴没接话,切菜的声音重了些。
吃饭的时候女儿把话挑明了。
她说爸,我想了想,要不这样,你们每个月留三千零花,剩下的我帮你们存着。
将来景天上大学、结婚,用钱的地方多。
女婿在旁边点头,说对对对,现在教育成本高。
景天抬头看了他爸一眼,又低头吃饭。
我把筷子搁下,看着女儿。
她化了妆,眉毛画得又细又长,像车间里用的划线针。
我说婉婷,你买房那年我给了你十五万。
她说那是你们当外公外婆的心意。
我说你换车的时候你妈给了你三万。
她脸色变了变,说那是借的,又不是不还。
我说你还了吗。
她把碗一推,说爸你什么意思。
老伴在旁边拉我袖子,说吃饭吃饭。
我没理她,接着说,你工作十六年,逢年过节给过我们多少钱。
女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说我这些年容易吗,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哪样不要钱。
我说不容易,你爸容易?
你妈容易?
我四十年在车间里吸铁屑,你妈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女婿站起来打圆场,说爸你消消气。
景天还在旁边打游戏,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老伴去拉女儿,女儿甩开她的手,拎起包就走。
景天这才抬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跟着跑了。
女婿讪讪地说了句爸你别生气,追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一下。
老伴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
红烧肉还冒着热气,鱼只夹了两筷子。
她慢慢坐下来,拿起女儿的碗,里面还有半碗米饭。
她端起那个碗,一口一口把剩饭吃了,什么菜也没夹。
吃完她把碗洗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很轻。
04
接下来一个星期,女儿没打电话,也没发微信。
群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周末过来”。
老伴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手机就搁在腿边,屏幕亮了就赶紧拿起来看,每次都是广告或者天气预报。
她把手机调成响铃加震动,放在床头柜上,说怕漏了电话。
周三上午有人敲门。
我开门一看,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说是宽带公司的,来装摄像头。
我说没订过,他们说刘婉婷女士预约的。
我让他们把东西搁门口,关上门就给女儿打电话。
她倒是接了,说爸你不是总说不安全吗,装个摄像头我随时能看到你们,万一摔了碰了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我说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她说这有什么不同意的,又不要你花钱。
我说你把你爹当什么了,犯人?
她沉默了两秒,说爸你想多了,我就是不放心你们。
我说你把摄像头装自己家去。
她说那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你怕我们出事,你怎么不怕你出事。
她没话说了,最后说了句师傅在门口呢,你让人家进去装吧。
我说你让他们走,不走我报警。
挂了电话,开门跟那两个年轻人说你们回去吧,我不装。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收拾东西走了。
老伴从卧室出来,问怎么了。
我说你闺女要给咱家装监控。
她愣了一下,走到门口看了看,又走回来坐在沙发上。
半天说了句,她也是好心。
我说好心你怎么不装。
老伴不说话了,低头开始抹眼泪。
那天下午我去社区活动中心下棋,碰见老同事李金生。
他比我早退三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挺好。
他问我退休生活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说他闺女也说要管他的钱,他没让。
我问他怎么处理的,他说简单,把工资卡换了家银行,密码谁也没告诉。
他说老刘,咱这岁数,手里没钱心里就慌,儿女再亲也不如自己兜里有钱。
我点点头。
他又说,他老伴去年生病住院,花了六万多,都是他自己的钱,没跟闺女要。
他说要是钱在闺女手里,伸手要钱那个滋味,比生病还难受。
我听完没说话,把棋子往前拱了一步。
他的马跳过来,将了我的军。
我推开棋盘说不下了,回家。
到家的时候老伴在厨房包饺子。
我洗了手过去帮忙擀皮。
她问我李金生说什么了,我把他的话学了一遍。
她擀皮的动作慢下来,问我那婉婷那边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日子照过。
她说那过年呢。
我说过年就过年,她爱来不来。
老伴把擀面杖搁下,手上全是面,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说老刘,我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她。
她说上个月婉婷跟我说,让我把家里的存折给她看看,我没给。
她说的时候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问她存折上还有多少。
她说八万三。
我说你存了多久。
她说从景天出生那年就开始存了,每个月从买菜钱里抠一点。
我把擀面杖拿起来接着擀皮,说这钱你收好,谁也别给。
她嗯了一声,又开始包饺子。
包了满满一盖帘,整整齐齐的,像车间里码好的零件。
水开了下锅,饺子在锅里翻腾。
我站在旁边看着,想起女儿小时候,站在灶台边等着吃饺子,踮着脚扒着锅沿。
那时候她妈总说小心烫着,把她抱开。
现在她四十了,不扒锅沿了,改扒存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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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月初的一天,我去银行取钱买药。
插卡输密码,查余额,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我愣了一下。
上个月到账六千五,现在余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