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鞭炮皮还冒着烟,我端盆热水往哥嫂窗根下走。
窗纸映出两个人影,忽然嫂子那影子一矮,腰上像缠了条红绸,直往房梁上吊。
搪瓷盆砸在地上,水溅了我一裤脚。
我捂住嘴,趴在门缝往里瞅,嫂子腰身缠在房梁上,脚尖离地半尺。
哥哥跪在地上,像根木头。
我瘫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
01
那天蒋秀琳来家里,我就觉得没好事。
她坐在堂屋条凳上,手里攥着把瓜子,嗑得满地皮。
母亲徐莓给她倒了糖水,她没喝,先拿眼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被她看得后脊梁发紧。
“慧婕今年十九了吧?”蒋秀琳问。
“虚岁二十。”母亲答得快。
“好年纪。”蒋秀琳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谢家那边有个小子,叫谢自怡,人老实,家里有瓦房五间。”
我手一顿,韭菜根上的泥没甩干净。母亲没看我,继续说:“自怡那孩子我知道,就是腿脚……”
“小时候发烧落的,不碍事,走路慢点。”蒋秀琳接得顺溜,“人家也不挑你们家。你们烨华二十八了,再拖下去,哪个姑娘肯来?”
这话像根针,扎在母亲心上。
哥哥何烨华在邻村做泥瓦匠,人老实,挣得不多,家里这三间瓦房还是父亲何文杰年轻时盖的。
母亲一直愁他娶不上媳妇,头发白了大半。
“谢家什么条件?”母亲问。
蒋秀琳往前凑了凑:“换亲。谢佳琪嫁你们烨华,你们慧婕嫁谢自怡。”
我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母亲没回头,只说:“慧婕还小。”
“不小了,我十九都当妈了。”蒋秀琳拍拍裤腿站起来,“谢家那边等着回话。”
她走后,母亲在堂屋坐了很久。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也不掸。
哥哥晚上回来,母亲把事说了,他端碗的手停了停,闷声说了句“听妈的”。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我不嫁。”我说。
母亲抬头看我,眼皮都没抬:“你哥娶不上媳妇,你脸上有光?”
“那也不能拿我换。”
“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母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哥二十八了,再拖,连换亲都没人跟你换!”
父亲咳了两声,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一宿没睡。
天快亮时,隔壁传来母亲翻身的声音,她也没睡。
我知道这事躲不过去。
哥哥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他用沉默告诉我,他想要这个媳妇。
三天后,蒋秀琳又来了一趟。
这次她带了谢佳琪的照片,是在镇上照相馆拍的,姑娘扎着马尾,眼睛挺大,就是笑得不自然,嘴角像是被人往上提了提。
“本人比照片好看。”蒋秀琳说。
母亲把照片递给我看。我盯着照片上那双眼睛,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说不清。
“见个面吧。”母亲说。
02
见面定在镇上的小饭馆。
那天母亲翻出我过年才穿的红毛衣,又用梳子蘸水把我额前的碎发抿了又抿。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被她摆弄,父亲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鞋底蹭得地面沙沙响。
谢家人先到了。
谢达坐在靠里的位置,穿件黑夹克,头发油亮,正拿筷子敲碗沿。
他旁边坐着个年轻男人,应该就是谢自怡,国字脸,肩膀宽,见我们进来,想站起来,手撑在桌上,右腿明显使不上劲,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朝我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谢佳琪坐在最里面,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有一圈淤青,青里泛着紫,像被人攥着拧过。
母亲和谢达寒暄,蒋秀琳在旁边敲边鼓。
我和谢佳琪被安排坐到一起,她身上有股雪花膏的味,混着淡淡的药味。
她始终没抬头看我,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你手怎么了?”我小声问。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撞的。”
撞的?那分明是指印。我没再问,她也没再说。
饭吃到一半,谢佳琪忽然站起来说去厕所。
经过我身边时,她飞快地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个折成小方块的烟盒纸。
我攥在手心,等母亲他们聊得热闹,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上打开了。
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帮我打个电话,号码在下面,就说我在镇上,让他来接我。
号码是外地的,区号我不认识。
我把纸片攥成一团,手心全是汗。
回来时谢佳琪已经坐回原位,还是低着头,指甲掐着桌布边。
我坐下,没看她。
母亲和谢达已经聊到彩礼和嫁妆了。
“既然换亲,彩礼就免了,两边都不吃亏。”谢达说,筷子夹着花生米往嘴里送,“嫁妆嘛,你们看着办。”
母亲点头:“行,就这么定。”
回去的路上,母亲和父亲走在前头,我和哥哥走在后面。哥哥忽然放慢脚步,跟我并排。
“谢佳琪……人怎么样?”他问,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不怎么样。”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想嫁谢自怡,我看出来了。但哥……”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二十八了。”
他没再说话。我们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谁家出了事。
那张烟盒纸我揣了三天,最终没打那个电话。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谢佳琪,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我劝自己,或许嫁过去就好了,或许谢自怡人不错,或许谢佳琪也会认命。
可每次想起她手腕上的淤青,我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
03
彩礼的事定下来后,家里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
母亲把圈里那头猪卖了,又去镇上扯了六床被面,红的绿的堆了一柜子。
何慧婕的嫁妆她也张罗着,嘴上说“不能亏了闺女”,可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买完我的东西,剩下的刚好够给谢家当彩礼。
我依旧每天去镇上超市上班,收银、理货、搬箱子。
那段时间我像丢了魂,扫码时经常扫两遍,找钱时手指头哆嗦。
同事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睡好。
有天傍晚下班,我绕到村口小卖部买盐。
隔着柜台玻璃,我看见谢佳琪站在外面的公用电话亭里,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抖。
我放慢脚步,躲在电线杆后面。
“……我真的待不下去了,你来接我行不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我爸把我手机收了,我这是偷跑出来打的……苏子安,你说句话啊……”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她忽然蹲下去,额头抵着电话亭的铁皮,声音碎得听不清:“我知道……我知道你难……可我要是不走,下个月就……”
她没说下去。挂了电话,她在电话亭里蹲了很久才出来,眼睛红肿,看到我时整个人僵住了。
我们对视了几秒。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低下头,从我身边快步走过,袖子擦过我的手背,凉得像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发现哥哥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张谢佳琪的照片,对着灯泡看,看了很久。
“哥。”我推开门。
他慌忙把照片扣在床上。
“谢佳琪有对象。”我说,“叫苏子安,在外面打工。”
他愣住了,嘴唇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她打电话了。”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哥,她不愿意嫁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上的挂钟走了三格。
“我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哑得不像他,“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
“那你还……”
“妈不容易。”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捏得发白,“爸身体不好,家里就这个条件。我要是再娶不上,妈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看着他弓着的背,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谢佳琪站在一个黑洞洞的屋里,脖子上缠着红绸,脚尖点着地,一下一下地晃。
我想喊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喊不出声。
04
离婚期还有半个月,谢佳琪被谢达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这是蒋秀琳来家里送日子时说的,她说谢佳琪“有点闹脾气,她爸在劝”。
母亲听了没当回事,只顾着算摆酒要买多少斤肉。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都绕路经过谢家。
谢家在村东头,院墙高,铁门常年关着。
有两次我看见谢佳琪趴在二楼窗户上往外看,脸贴着玻璃,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有天傍晚下雨,我撑着伞经过,听见院墙里传出吵架声。谢达在骂,具体骂什么听不清,只听见“丢人”
“不要脸”几个词,接着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然后安静了。
我站在墙外,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拿什么立场敲?
我是何家的女儿,是谢家未来的儿媳妇,是这场换亲的一半。
我有什么资格去管另一个被换出去的女儿?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母亲正把我的嫁衣摊在床上试。大红的棉袄,袖口绣着金线,领子硬邦邦的,蹭得脖子痒。
“过来试试。”母亲说。
我站着没动。
“过来。”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些不耐烦。
我走过去,她把棉袄往我身上套。袖子短了一截,她扯了扯,说:“将就穿,到了那边再改。”
“妈,”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红棉袄的陌生姑娘,“谢佳琪有对象。”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给我系扣子:“那又怎样?她爸收了咱们的彩礼,她对象有本事拿钱来赎人?”
“可她不愿意。”
“嫁过去就愿意了。”母亲把我的领子翻好,退后一步端详,“我当年嫁给你爸,也不愿意。”
镜子里,母亲的脸和我并排。
她的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她把我的嫁衣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动作利落,像在收拾一件旧衣裳。
婚期越来越近,家里开始热闹起来。
杀猪、买菜、借桌椅板凳。
哥哥把墙重新刷了一遍,又请木匠打了张新床。
新床搬进屋那天,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手在床沿上摸来摸去,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灶房帮母亲炸丸子,油锅滋滋响,母亲忽然说:“你嫁过去以后,常回来看看。”
我嗯了一声。
“谢自怡人老实,你跟他好好过。”她翻着锅里的丸子,“你哥这边你不用担心,有谢佳琪呢。”
我低头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蹿上来,映得脸发烫。
我想起谢佳琪手腕上的淤青,想起她在电话亭里蹲着哭的样子,想起她趴在二楼窗户上往外看的眼神。
锅里的油忽然溅出来,烫在我手背上,起了一个小泡。
“笨手笨脚的。”母亲把我往旁边一推,自己抄起笊篱。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人。
父亲在贴喜字,贴歪了,揭下来重贴,来来回回好几遍。
哥哥在搬酒,一箱一箱码在墙角。
所有人都在忙,所有人都在为这场婚礼高兴。
只有我站在这里,手背上一个水泡,心里一个疙瘩。
![]()
05
新婚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
谢佳琪是下午被谢达送过来的,穿件红棉袄,和我那件样式差不多。
她低着头进了新房,再没出来。
母亲让我端碗糖水进去,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喝口水。”我把碗递过去。
她没接,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白上全是红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
“谢谢你。”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没打那个电话。”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怪你。”她把碗接过去,没喝,捧在手心里,“你也是被换的那个。”
那天晚上摆酒,院子里搭了棚,摆了八桌。
谢佳琪被母亲拉着出来敬酒,她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笑得像戴了张面具。
我注意到她只喝了一小口,剩下的趁人不注意倒在了手帕上。
酒席散后,客人陆续走了。
母亲让我烧水给哥嫂送去,我提了壶热水往后院走。
新房在东厢房,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屋里亮着灯。
我走到窗根下,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东西倒在地上。
我停住脚步。
窗纸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站着,是哥哥。
另一个矮下去,是谢佳琪。
然后我看见谢佳琪的影子被什么东西拉长了,腰上多了一条红绸样的东西,往上、往上,脚尖离了地。
搪瓷盆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台阶上,咣当一声。热水溅了我一裤脚,我没觉得烫。我捂住嘴,趴在门缝上往里瞅。
谢佳琪挂在房梁上。
那根房梁是新刷的漆,她腰上缠着一条红绸,是白天扎嫁妆用的那种。
脚尖离地半尺,整个人轻轻晃着。
哥哥跪在地上,两只手垂着,像被抽了骨头。
我的膝盖软了,顺着门框滑下去,瘫坐在门槛上。想喊,嗓子像被掐住了。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那条红绸在吱嘎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长。
哥哥忽然动了,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