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
我攥着女儿许楚婷的化验单,护士韩碧萱突然从化验室追出来,声音压得低却发紧:“你们夫妻都是O型血,这孩子怎么是AB型?”
我愣在原地。
身后“啪”一声,前妻彭玫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她脸色煞白,嘴唇抖着,半天没说出话。
我盯着单子上那个AB,又看她的反应,心里像被人猛地攥住。
O型血父母生不出AB型孩子,这道理我懂。
可女儿是我从小带大的,她眉眼像我,脾气也随我。
前妻为什么吓成这样?
她到底瞒了我什么?
病房门虚掩着,女儿还在里面等结果。
我不敢回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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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楚婷这半年瘦了不少。
起初我以为是备考累的,大三功课紧,她又要打工,总说没事。
可那天她在饭馆帮我收桌子,忽然扶着墙往下溜,脸白得像纸。
我扔了抹布跑过去,她摆手说头晕。我摸她额头,凉的,手却烫。送到市医院,抽血化验,医生刘军拿着单子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个疙瘩。
“贫血比较严重,血小板也低,建议住院观察。”刘军把单子递给我,手指点了点其中几个数字,“这几项不太对,先别走,再做个骨穿。”
骨穿。这两个字砸在我心上。
我开小饭馆十几年,起早贪黑,没怕过什么。
可听见要给女儿骨头里扎针,手还是抖了一下。
许楚婷躺在急诊床上,还冲我笑:“爸,没事,我可能就是营养跟不上。”
她越笑,我心里越慌。
彭玫是下午来的。她穿一件墨绿色外套,头发盘得整齐,跟走廊里灰扑扑的家属们格格不入。一进门就问住几天,花多少钱,能不能转普通病房。
“医生说了,得做骨穿。”我压着嗓子。
“骨穿?你知道那多遭罪吗?”彭玫声音拔高,旁边人回头看。她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贫血就补铁,住院观察几天就行,别听医生吓唬。”
我没接话。许楚婷从小跟着我,彭玫离婚后去了省城,再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一年到头见不了女儿两面。现在倒来拿主意了。
“钱我出。”彭玫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搁在床头柜上,“先住着,别急着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检查。”
卡我没动。许楚婷也没动。
那天晚上彭玫走了,说明天再来。我坐在病房陪护椅上,许楚婷睡着了,吊瓶一滴一滴往下走。我翻她入院登记单,血型那一栏写着AB型。
我当时没在意。我连自己什么血型都不知道。
第二天缴费,窗口护士把单子递出来,我又扫了一眼。
AB型。
Rh阳性。
我掏出身份证,上面没有血型。
活了四十五岁,头一回知道自己该查查这个。
抽血的时候我问护士,O型血的人多不多。护士说挺多的。我又问,O型血父母能生出AB型孩子吗。护士愣了一下,说理论上不能。
我没再问。那会儿只觉得是个冷知识,跟自家没关系。
许楚婷的骨穿结果三天后出来。刘军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让我坐下。
“再生障碍性贫血。”他把报告推过来,“重型。需要尽快做骨髓移植。”
我盯着报告上那些数字和箭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刘军又说,先让直系亲属做配型,父母成功率最高。
“她妈那边……”我声音干涩,“我联系。”
刘军点头,让我和彭玫先查血型,方便后续配型。
我出办公室,靠在墙上,给彭玫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听说要配型,沉默了几秒。
“我最近血压高,抽不了。”她说。
“抽个血查血型,又不是抽骨髓。”
“再说吧。”她挂了。
许楚婷靠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她问我医生怎么说,我说没事,输点血就好。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不吭声。
02
我和彭玫离婚那年,许楚婷才十五。
她没哭没闹,自己收拾了书包,说跟爸。
彭玫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照顾好她”。
后来我才知道,彭玫那会儿已经跟现在的丈夫好上了。
她去了省城,头一年还打电话问问,后来连电话都少了。
许楚婷十八岁生日,彭玫寄了个红包,两千块,连张卡片都没有。
许楚婷没花那钱,夹在书里,到现在还在。
我开饭馆,早上五点去菜市场,晚上十点收摊。
许楚婷放学就来店里写作业,写完帮我擦桌子。
她成绩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说你去吧,学费爸想办法。
她说不去省城,就在本地读,能帮我看店。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这孩子心重。
骨穿结果出来那天,彭玫来了医院。她站在走廊那头,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果篮。许楚婷在病房里睡着了,她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
“配型的事……”我开口。
“我查过了。”她打断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化验单,“我O型。”
“那正好,我也是O型。”
她手一抖,果篮差点掉地上。我扶了一把,她躲开了。那一下躲得明显,我手悬在半空。
“你躲什么?”
“没躲。”她把果篮搁在长椅上,“你查血型了?”
“查了。缴费的时候顺便查的。”
彭玫脸色不对。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许长江。”她叫我全名,声音压得很低,“配型的事,能不能先不做?”
“为什么?”
“婷婷身体弱,骨穿都扛不住,移植更遭罪。保守治疗不行吗?”
“医生说保守治疗没意义。”我走到她面前,她低着头看地砖,“彭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猛地抬头,眼圈红了,但硬撑着:“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心疼女儿。”
那天她没进病房就走了。果篮留在长椅上,里面苹果橘子码得整整齐齐。我拎回病房,许楚婷醒了,看着果篮,问我谁来了。
“你妈。”
“哦。”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她走了?”
“走了。”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爸,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没有。输点血就好了。”
“你每次撒谎都摸耳朵。”
我手一僵,从耳朵上放下来。许楚婷没回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没再说话,坐在床边,听吊瓶一滴一滴。
第二天刘军找我,说配型的事不能再拖了,让我和彭玫都来做检查。我当着刘军面给彭玫打电话,开了免提。
“彭玫,明天上午九点,市医院血液科。来不来你自己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来。”她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挂了电话,刘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我没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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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翻衣柜找许楚婷的医保卡,翻到一个牛皮纸袋,压在衣柜最底下。我打开,里面是许楚婷的出生证明。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我一张一张翻,出生地点写着:青河县石桥镇卫生院。接生医生姓周,签名潦草。
出生时间:2004年7月19日凌晨3点15分。
体重三千克,身长五十厘米。母亲彭玫,父亲许长江。
我看着那张纸,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那年我二十五岁,在镇上的砖厂干活。
彭玫预产期提前了半个月,半夜发动,我借了邻居的三轮车往卫生院赶。
到了才发现,卫生院停电了。
整个镇子都停电。护士打着手电筒进进出出,走廊里点了蜡烛,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彭玫疼得叫,我在外面蹲着,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凌晨三点多,孩子生了。护士抱出来给我看,皱巴巴一团,闭着眼。我伸手想接,护士说先去称重洗澡,让我等着。
后来彭玫大出血,又抢救了半宿。等天亮我再看孩子,已经裹在襁褓里,小脸洗干净了,睡得正香。手环上写着彭玫的名字。
我母亲蔡秀芝那会儿也在,她抱着孩子看了半天,说了句“这娃眉眼随她妈”。我没多想,光顾着高兴。
现在想来,那天晚上不止彭玫一个产妇。停电,手电筒,蜡烛,人影,乱成一锅粥。
我把出生证明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牛皮纸袋里还有一张缴费单,当年的,字迹模糊。我把东西塞回去,坐在床边发愣。
蔡秀芝住楼下,我下去的时候她正看电视。见我进来,她关了电视,问我婷婷怎么样。
“要配型。”我坐在她旁边,“妈,我问你个事。当年彭玫生婷婷那晚,卫生院里还有别的产妇吗?”
蔡秀芝手一顿,遥控器搁在膝盖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记得不记得?”
“二十年前的事,谁记得清。”她站起来去倒水,背对着我,“就彭玫一个吧,大半夜的,哪那么多人赶一块儿生。”
“妈。”
“嗯?”
“你刚才关电视的动作太快了。”
蔡秀芝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半天没动。水满了溢出来,她才回神,把杯子搁在桌上。
“长江,有些事……”她坐到我对面,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当年卫生院那个条件,你也知道。停电,又乱。彭玫大出血,孩子抱来抱去……”
“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站起来,往卧室走,“你赶紧去医院吧,婷婷一个人在那儿。”
她关上门,没再出来。
我站在客厅里,饮水机咕噜咕噜响。
我母亲从来不说“不知道”三个字。
她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什么都要讲清楚。
今天她说“不知道”,那就是知道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青河县石桥镇卫生院。
卫生院还在老地方,只是翻新了,白墙绿瓦,门口挂着新牌子。
我找到档案室,一个姓邓的老头管着,听说我要查二十年前的出生记录,上下打量我。
“哪一年?”
“2004年7月。”
邓老头进里屋翻了一阵,抱出一摞发黄的登记簿。纸页脆得掉渣,我翻到7月19日那页,找到了彭玫的名字。
许长江,彭玫,女婴,凌晨3点15分。
同一页往下三行,另一个名字:张玉珊,许健,女婴,凌晨4点40分。
同一天,同一个卫生院,相隔一个半小时,两个女婴。
我盯着那两行字,手指有点发麻。邓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年卫生院条件差,停电是常事,产房就一间,帘子一拉就接生。
“那晚值班的护士还在吗?”
“周护士早退休了。接生的医生姓刘,也退了。”邓老头翻了翻登记簿后面,发现一张夹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7.19凌晨停电,产房手电筒照明,婴儿手环一度脱落,后经核对重新佩戴。
手环脱落。重新佩戴。
我掏出手机把这一页拍下来。邓老头问我要不要复印,我说不用了。走出卫生院大门,太阳很刺眼,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彭玫打来的。
“你在哪儿?”她声音很急。
“石桥镇。”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她问:“你去卫生院了?”
“嗯。”
“许长江,你听我说,你先回来,别在那儿待着。”她的声音开始抖,“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那你来石桥镇。”
“我不去。”
“那就电话里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婷婷的血型,你是不是知道了?”
“AB型。咱俩都是O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哽咽,很快被她压下去。
“你回来吧。”她说,“我当面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台阶缝里钻出一棵野草,被太阳晒得蔫蔫的。
我想起许楚婷小时候发烧,我背着她跑了两公里到镇医院。
她趴在我背上说,爸你出汗了。
我说没事。
她说爸你歇会儿。
我说不用。
那会儿她才五岁。现在她二十岁,躺在医院里等一个配型。
我开车往回赶,路上接到刘军电话,说许楚婷情况不太好,血小板又掉了,让家属赶紧来医院。
我踩油门,手心里全是汗。
到医院已经下午了。彭玫站在血液科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纸杯,水已经凉了。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她拉到楼梯间。消防通道里没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
“说吧。”
“当年……”她吸了口气,纸杯被她捏得变形,“我生完婷婷就大出血,迷迷糊糊的。后来护士把孩子抱来喂奶,我看了手环,上面是我的名字,但手环系得松,快要掉了。”
她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没多想。第二天早上我醒了,孩子睡在旁边,手环重新系过了,系得很紧。我翻孩子手腕看,系带的地方有红印子,像是被重新勒过的。”
“然后呢?”
“然后你妈来了。她抱孩子的时候,翻了一下包被,看了孩子脚底板。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可我看见她脸色不对。”
彭玫抬起头,绿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苔。
“后来出院回家,我越想越不对,偷偷去镇医院查了血型。我是O型,你是O型,可婷婷是AB型。”
“你那时候就知道?”
“我不敢说。”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妈跟我说,家丑不可外扬,孩子抱都抱回来了,就当亲生的养。你那时候脾气爆,知道了肯定要闹,闹大了孩子怎么办?”
“所以你就瞒了我二十年?”
“我以为瞒着就没事了。”她放下手,脸上全是泪,“后来咱们离婚,我更不敢说了。我想着婷婷跟着你,你对她好,她就是咱们的女儿。”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我靠着墙,慢慢往下滑,坐到台阶上。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许楚婷的脸,蔡秀芝的脸,彭玫的脸,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张玉珊和许健。
“那家人,”我开口,“你知道是谁吗?”
彭玫摇头:“我只知道那天晚上还有一家生孩子,护士说漏了嘴。具体是谁,我没查。”
“你连查都没查?”
“我不敢。”
我站起来,往楼上走。彭玫在后面叫我,我没回头。推开病房门,许楚婷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爸,你去哪儿了?护士说要去化验,等你半天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下巴。
二十年了,我从没怀疑过这不是我的女儿。
可现在看,她的眉毛是有点挑,跟我平眉不一样。
眼睛是双眼皮,我和彭玫都是单的。
下巴尖尖的,我和彭玫都圆。
以前我觉得她像她妈。现在我不知道她像谁。
“爸?”
“嗯,走,去化验。”
她下床穿鞋,动作很慢。
我伸手扶她,她靠在我胳膊上,轻得像一把骨头。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扶着她往化验室走,心里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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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化验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韩碧萱坐在电脑前,见我们进来,站起来接过单子。
“许楚婷?昨天抽过了,今天加做一项。”
许楚婷伸出手臂。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皱了皱眉,没吭声。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暗红色的血流进试管。
韩碧萱把试管贴上标签,让我们在外面等。我扶着许楚婷坐到走廊长椅上,她靠着我肩膀,说有点冷。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端着尿盆匆匆走过,有病人举着吊瓶慢慢挪。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盒饭的味道。许楚婷闭着眼,呼吸很轻。
彭玫从楼梯间出来了,站在走廊那头,不敢过来。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变形的纸杯。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化验室门开了。
韩碧萱拿着一摞单子走出来,步子很快,走到我们面前又停住。
她看了一眼许楚婷,又看了一眼我,嘴唇抿了抿。
“许楚婷家属?”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她爸。”
韩碧萱把单子翻到第二页,手指点着血型那一栏:“你们夫妻都是O型血,这孩子怎么是AB型?”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楚婷睁开眼。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啪”一声。彭玫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她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靠着墙才没倒下。
许楚婷转头看她妈,又转头看我。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护士,”我嗓子发紧,“会不会是弄错了?”
韩碧萱摇头:“今天重新抽的,跟昨天结果一样。AB型,Rh阳性,没错。”
“那……”我回头看彭玫。她低着头,肩膀在抖。旁边有人停下来看,韩碧萱意识到不对,说了句“你们家属先沟通一下”,转身回了化验室。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许楚婷慢慢站起来,外套从肩上滑下去。她看看我,又看看彭玫,声音很轻:“妈,你哭什么?”
彭玫捂着脸,蹲了下去,蹲在地上哭出了声。那种压了二十年终于压不住的哭法,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
许楚婷退了一步。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问号。我想伸手拉她,她躲开了。
“爸,这是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二十年了,我以为我什么都知道。现在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06
我把许楚婷带回病房。她坐在床上,外套抱在怀里,一句话不说。彭玫跟在后面进来,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婷婷,”彭玫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妈对不起你。”
许楚婷抬头看她,眼圈红了,但硬撑着没掉泪:“你对不起我什么?”
“你……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许楚婷抱着外套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什么意思?”
“当年在卫生院,停电,孩子抱错了。”彭玫断断续续地说,“我后来查了血型,发现不对,可我不敢说。你爸不知道,你奶奶知道,她让我别说。”
“奶奶知道?”许楚婷转向我,“爸,你知道吗?”
“我今天才知道。”
“所以这二十年,只有我不知道?”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我想解释,可我能解释什么?我确实不知道。可我是她爸,我该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许楚婷问彭玫。
“你三岁那年。我偷偷去查了血型。”
“三岁。”许楚婷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三岁你就知道了,你瞒了我十七年。”
“我怕你爸跟我离婚,怕你不要我,怕这个家散了……”
“所以你就让我一直当傻子?”
许楚婷站起来,声音拔高了。
她很少这样,从小到大都是闷葫芦,受了委屈也不吭声。
现在她站在病房中间,瘦瘦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婷婷,你别激动。”我想按她坐下。
“爸,你让我怎么不激动?”她甩开我的手,“我叫了二十年爸妈的人不是亲生的,我亲生的爸妈在哪儿我都不知道。我得了这个病,要死了,然后你告诉我,我连个配型的人都找不着?”
“能找到。”我按住她肩膀,“爸去找。”
“找谁?你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推开我,跑出病房。我追出去,她在走廊里跑,跑了两步就扶着墙喘气。我赶上去扶她,她蹲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
那种哭声不大,闷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往外顶。我蹲在她旁边,手搁在她背上,感觉她整个身体都在抖。
彭玫站在病房门口,远远看着,没敢过来。
等许楚婷哭够了,我把她扶回病房。她躺下,面朝墙,不说话。我坐在床边,彭玫站在门外。三个人就这么耗着,谁也没再开口。
下午刘军来找我,说配型的事不能再拖了。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他建议我尽快找到孩子的亲生父母,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
“能找到吗?”刘军问。
“能。”我说。
其实我心里没底。但我得这么说。
晚上许楚婷睡着了,我出去给蔡秀芝打电话。她接了,没说话。
“妈,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翻包被的时候看见脚底板上有块胎记。后来护士抱回来,胎记没了。我去问护士,护士说刚出生的孩子胎记会变淡。我不信,但没敢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彭玫刚抢救回来,你抱着孩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说孩子可能抱错了,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所以你让彭玫瞒了我二十年。”
“是我让她瞒的。”蔡秀芝说,“你要怪就怪我。”
我挂了电话。夜里的医院走廊又长又静,灯管嗡嗡响。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二十年。我养了二十年的女儿,不是我亲生的。我骂了二十年的前妻,瞒了我二十年。我信了二十年的妈,骗了我二十年。
我不知道该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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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开始查。
拿着卫生院那张登记页的照片,我去了青河县医院。
妇产科的老护士退休了,但档案还在。
我托人找到当年接生的刘医生,七十多岁,耳朵有点背。
我把照片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那晚停电他记得,两个产妇,一个先生,一个后生。先生的那个大出血,后生的那个还好。
“手环脱落是怎么回事?”
“停电嘛,手电筒照着,手环系得松。后来重新核对,把两个娃换回来了。”
“确定换回来了?”
刘医生愣了一下,摘下老花镜:“你什么意思?”
“我是那个先生孩子的家属。我们的血型对不上。”
刘医生脸色变了。他翻来覆去看了照片,又让我把许楚婷的血型单子给他看。看完他半天没说话。
“当年那两家,”他问,“另一个产妇叫什么?”
“张玉珊。男的叫许健。”
刘医生想了想,摇头说不记得了。但他说了一句,那晚值班的周护士后来调走了,好像是去了邻县的妇幼保健院。
我找到周护士的时候,她已经退休了,住在邻县一个老小区里。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听说我的来意,让我进屋坐。
“2004年7月19日,石桥镇卫生院。”我把出生证明递过去。
周护士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两个女婴,手环确实弄混了。”她说,“停电,手电筒不够用,我接生完第一个,孩子包好放一边,又去接第二个。后来发现手环掉了,凭记忆重新系的。”
“系错了?”
“当时以为没系错。”周护士声音很低,“后来张玉珊出院那天,她婆婆来找我,说孩子脚底板有块胎记,怎么没了。我去看了,确实没有。但我以为胎记会褪,就没多想。”
“你什么时候知道可能错了?”
“第二年。张玉珊回来复查,我看了她孩子的血型。张玉珊是B型,许健是A型,孩子是O型。”
“O型是正常的。”
“对,正常。但我记得彭玫和许长江都是O型,孩子应该是O型。可那天张玉珊跟我聊天,说她女儿在幼儿园体检,血型是AB型。”
周护士抬头看我。
“一个A型一个B型,生O型正常,生AB型也正常。可O型和O型,生不出AB型。”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我猜到了。但我不敢说。卫生院条件差,出了事谁都担不起。后来我调走了,这件事就压在心里。”
从周护士家出来,天快黑了。我坐在车里,给彭玫打电话,让她查许健和张玉珊的地址。
“你要干什么?”她问。
“找他们的女儿。婷婷要配型。”
“你找到又怎样?人家养了二十年,你说换就换?”
“我不换。我只要配型。”
彭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查。我有个同学在教育局,许健是老师,应该能查到。”
第二天下午,彭玫把地址发过来了。许健在邻县三中教物理,张玉珊在县图书馆上班,女儿叫许雨欣,在省城读大学。
我拿着地址,开车去了邻县。三中门口,我等到放学,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出来。瘦高个,灰夹克,头发有点白。
我走过去,拦在他面前。
“许健?”
他停住,打量我:“你是?”
“我叫许长江。2004年7月19日,你老婆在石桥镇卫生院生了个女儿。”
许健扶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你女儿许雨欣,血型是O型。我和我前妻都是O型,我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是AB型。”
许健脸色慢慢变白。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换个地方说。”
我们进了学校旁边的小茶馆。许健坐我对面,两只手握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
“知道一点。”他松开杯子,摘下眼镜擦了擦,“当年我老婆产后抑郁,孩子抱回来她一直不太亲。后来查血型,我和她都是A型和B型,孩子O型,正常。但我老婆记得,她生完孩子看了一眼,孩子脚底板有块红胎记。后来抱回来的孩子没有。”
“你查过?”
“我偷偷去卫生院问过,周护士支支吾吾。我心里有数,但不敢往下查。”他重新戴上眼镜,“我老婆身体不好,产后抑郁好几年。我要是告诉她孩子抱错了,她扛不住。”
“所以你瞒了二十年。”
“你让我怎么办?”许健声音哑了,“孩子养到三岁,会叫爸爸了,我告诉她你不是亲生的?我做不到。”
茶馆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许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抖。
“我女儿,”我开口,“许楚婷,得了再生障碍性贫血。需要骨髓移植。”
许健抬头看我。
“我来找许雨欣。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
许健沉默了很长时间。评书里说到紧要处,惊堂木啪一声。他放下茶杯,声音很低:“雨欣在省城读大二。这事……我得先跟她说。”
“你尽快。”
“我知道。”
我站起来要走,许健叫住我:“许长江。”
“你恨不恨彭玫?”
我想了想,说:“恨。但更恨我自己。二十年,我什么都没发现。”
许健点点头,没再说话。
08
许雨欣是三天后来的。
她坐高铁从省城回来,直接去了市医院。
我在走廊里看见她,个子不高,圆脸,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色卫衣。
她站在护士站问许楚婷的病房号,声音很轻。
我走过去:“你是许雨欣?”
她转头看我,眼睛很亮,跟彭玫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许叔叔。”她叫我,礼貌但生分。
我带她去病房。许楚婷靠在床上,看见许雨欣进来,愣了一下。两个女孩面对面,一个白,一个圆,眉眼间没有半点相似。
可我知道,许雨欣才是我的亲生女儿。
“你好。”许雨欣先开口,“我爸跟我说了。我来看看你。”
许楚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跟我长得一点都不像。”
“你知道咱们的事?”
“知道。”许雨欣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我爸昨天跟我说了一晚上。我妈还不知道,我爸说先瞒着,她身体不好。”
许楚婷低下头,抠着被单上的线头。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愿意做配型吗?”
“愿意。”许雨欣回答得很快,“我今天就去抽血。”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两个女孩。一个是我养了二十年的女儿,一个是我素未谋面的亲生女儿。她们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整个二十年的错位。
许雨欣抽完血,坐在走廊里等结果。我给她买了瓶水,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你爸……许健对你好吗?”
“挺好的。”她拧开瓶盖,没喝,“我妈身体不好,我爸什么都顺着我。我小时候想学钢琴,他攒了半年工资给我买。”
“那就好。”
“许叔叔。”她忽然叫我。
“你恨我爸吗?”
我看着走廊尽头,灯管白晃晃的。我想起许健说的那句话:孩子养到三岁,会叫爸爸了。我养了二十年。
“不恨。”我说,“他跟我一样。”
许雨欣低头喝水,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我其实想过,如果我爸跟我说我不是亲生的,我会怎么办。我想了想,他还是我爸。养我的那个。”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也是。你养了婷婷二十年,你就是她爸。”
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配型结果两天后出来。许雨欣和许楚婷全相合,可以移植。刘军说这是最好的结果,直系亲属全相合的概率高,移植后排异也小。
我把结果告诉许楚婷,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问:“爸,手术要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管。”
“我问了,要三十万。”她转头看我,“你饭馆一年才挣多少?”
“我卖房子。”
“那是奶奶的房子。”
“你奶奶同意了。”
许楚婷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她伸手抓住我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扣在我掌心里,很紧。
“爸。”
“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我想说不用谢,你是我女儿。
可这话现在说出来,味道不对了。
她不是我亲生的,可我养了她二十年。
她是我的女儿,不管血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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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手术定在两周后。这两周里,许健来了一趟市医院,跟刘军谈了移植方案。张玉珊始终不知道,许健说她最近血压高,不敢刺激。
彭玫每天都来,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许楚婷不跟她说话,也不赶她走。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手术前三天,许雨欣住进了医院,做术前准备。
她跟许楚婷住同一间病房,两个女孩偶尔聊天,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许雨欣说她学的是会计,许楚婷说她学的是中文。
一个务实,一个感性。
“我爸做饭特别咸。”许楚婷说。
“我爸也是。我妈总说他。”许雨欣笑了一下。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手术前一天晚上,许楚婷忽然跟我说:“爸,你去找我妈吧。”
“哪个妈?”
“彭玫。”她看着天花板,“她瞒了我二十年,我恨她。可她今天在走廊里哭了半天,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
“手术要是失败了,”许楚婷声音很轻,“你替我告诉她,我原谅她了。”
“别胡说,手术会成功。”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瘦削的脸。
二十年了,从那么小一团,长到这么大。
中间发烧、摔跤、考试、毕业,一幕一幕在我脑子里过。
半夜我出去打水,在走廊尽头看见彭玫坐在长椅上。她没看见我,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天的纸杯,杯子早就捏得不成样子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抬头看我,眼睛肿着。
“手术会成功的。”我说。
“婷婷说,她原谅你了。”
彭玫愣住,然后捂着脸,肩膀开始抖。她哭得没有声音,整个人蜷在长椅上。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搁在她背上。她抖了一下,没躲开。
手术当天早上七点,许楚婷和许雨欣被推进手术室。我和彭玫、许健守在门外。许健坐在另一头,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手术室的灯亮着。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进进出出,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盯着那盏红灯,想起许楚婷五岁那年发烧,我背着她跑了很远的路。
那会儿我出汗了,现在手心也全是汗。
过了四个小时,刘军出来了。他说手术顺利,许雨欣的造血干细胞已经输进许楚婷体内,接下来要看排异反应。
“谢谢医生。”许健站起来,跟刘军握手。
我站在旁边,看着许健。他头发白了不少,这些天瘦了一圈。我想起他说的话,孩子养到三岁,会叫爸爸了。
我们都是养了二十年的人。
10
许楚婷在无菌舱里住了三十七天。头两周排异反应厉害,高烧不退,刘军下了两次病危。我在舱外守着,透过玻璃看她,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彭玫每天来,坐在走廊椅子上,不说话。有时候带粥,有时候带汤,搁在护士站,让我转交。许楚婷能吃的时候,会喝两口。
许雨欣恢复得快,一周后就出院了。出院那天她来无菌舱外看许楚婷,隔着玻璃摆了摆手。许楚婷在里头笑了笑,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像是说谢谢。
许雨欣转头看我,眼圈红了。我拍了拍她肩膀,她低头走了。
第三十七天,许楚婷出舱。
她瘦了一大圈,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
我扶她回普通病房,她靠着枕头坐了一会儿,说想吃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现在不能吃,太油。”
“就吃一口。”
“一口也不行。”
她撇嘴,但没闹。过了一会儿,她问:“许雨欣呢?”
“回学校了。她还有课。”
“哦。”
她低头抠手指,过了一会儿说:“爸,我想见见她。不是现在,等我好了。”
“行。”
许楚婷出院那天是个晴天。彭玫来了,站在医院门口,远远看着。许楚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扭头。
我扶着许楚婷上车,彭玫跟了两步,停住了。我回头看她,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
车开出去一段路,许楚婷忽然说:“爸,让她上车吧。外面冷。”
我踩了刹车。从后视镜里看,彭玫还站在医院门口,风吹着她的外套。我按了下喇叭,她抬头。我指了指后座。
她愣了几秒,慢慢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来。许楚婷没回头,但把后座上的毯子往旁边挪了挪。
车里很安静。收音机开着,放一首老歌。许楚婷靠着车窗,慢慢睡着了。彭玫坐在她旁边,不敢碰她,只是看着。
到家楼下,我把许楚婷背上楼。她轻了很多,背在背上硌骨头。彭玫跟在后面拎东西,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许楚婷睡得很早。我坐在客厅里,彭玫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谁也没开口。
过了很久,她说:“我明天走。”
“去哪儿?”
“回省城。老周那边催我回去。”
我点点头。
“许长江。”她叫我。
“对不起。”
我看着茶几上的杯子,水汽在杯壁上凝成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过去了。”我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着,像那天在楼梯间里一样。
“婷婷要是想见我,你跟我说。”
她走了。门轻轻带上,锁舌咔嗒一声。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第二天我去饭馆,开门,擦桌子,买菜,切菜,跟以前一样。
中午来了几桌客人,我炒菜端菜,忙到下午两点才歇。
坐在后厨的凳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许楚婷发来一张照片。她和许雨欣的合影,两个女孩站在学校门口,一个戴帽子,一个扎马尾,笑得都不太自然。
底下写了一行字:爸,我们挺好的。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揣进口袋。
站起来,继续收拾后厨。
灶台上的火关了,油烟机还在嗡嗡转。
窗外阳光照进来,案板上那碗打好的蛋液,黄澄澄的,晃悠悠的。
我拿筷子搅了两下,蛋液散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蛋清哪是蛋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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