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诺贝尔奖照例开奖。生理学或医学奖给了光遗传学的三位奠基人,物理学奖给了在南极冰层里造望远镜的弗朗西斯·哈尔岑,化学奖给了95岁的亨利·卡甘和76岁的硤合宪三。
![]()
新闻通稿里全是“表彰”“奠基”“突破”,照例不谈一件不太上台面的事:这些人的父亲,当年是干什么的。
哈尔岑的父亲是个建筑商,手里有一家传了好几代的建筑公司,一直指望儿子学工程、接家里的盖楼生意,甚至觉得搞学术纯属浪费时间。卡甘的父亲是个工程师。都不是穷人。当然,单看这一年的三个例子说明不了什么,样本太小,故事太好听。不过有人把一百二十五年、七百多位诺奖得主的父亲翻了个底朝天,结论就没那么简单了。
达特茅斯学院的经济学家保罗·诺沃萨德(Paul Novosad),拉上伦敦帝国理工的萨姆·阿舍、普林斯顿(后转哈佛)的卡特里奥娜·法夸尔森、沃顿商学院的埃尼·伊利亚齐,四个人干了一件苦力活:从1901年到2023年,把化学、物理、生理学或医学、经济学四个领域的诺奖得主一个一个挖出来,查他们父亲的职业。传记、访谈、讣告、直接写信问活着的获奖者本人,能用的办法都用了。最终锁定714位得主的父亲职业信息,论文标题起得很克制,叫《Access to Opportunity in the Sciences: Evidence from the Nobel Laureates》。
![]()
结果第一行就让人沉默。
这714位科学诺奖得主的父亲,收入平均处于他们出生国的第87百分位。
什么意思?一百个人里排第八十七,前面只剩十三个。如果把国家之间的贫富差距也折算进去,这个数字会跳到全球第94百分位。也就是说,三分之二的获奖者,父亲收入在本国前10%;接近一半,父亲收入在本国前5%。这不是“中产偏上”,这是稳稳站在收入金字塔的塔尖那一小截里。
有人可能会说,87百分位听着也不是“巨富”,是不是有点夸张。那就看职业分布。
诺奖得主父亲最常见的四类职业,按顺序是:企业主、医生、教授、工程师。企业主占19%,看着不算离谱,然而医生、教授、科学家的比例,相对于他们在总人口中的占比,高出了一百倍以上。一百倍。换言之,你爹如果是教授,你拿诺奖的概率,跟你爹是普通打工人的孩子比,不是“稍微高一点”,是几个数量级的差别。而父亲是农民的诺奖得主,只占3%。1998年物理学奖得主崔琦,河南农村出身,父母不识字,父亲赶毛驴卖煤,是这个样本里极其罕见的异类。
论文里还有一个数字很有意思:在1850年到1950年之间,出身于技术专业人士和管理者家庭的诺奖得主占比,从84%降到了74%。降了,可降完之后,四分之三的获奖者仍然来自同一小撮职业阶层。这就像一扇门,以前只开一条缝,现在缝宽了一点,问题是门框本身没换。
女性的处境更冷。自然科学诺奖得主里,女性只占4%,样本只有28人。而这28位女性的父亲,平均教育水平在第94百分位,男性得主的父亲是第89百分位。同一个终点,女性需要从更高的起点起跑。论文作者没有明说的话,数据替他们说了:一个女孩要想站到诺奖的领奖台上,她的家庭不仅要扛得住二十年到三十年低回报、高失败的科研周期,还要额外扛住“女孩不用做高深科学”的社会惯性,以及生育和育儿带来的职业中断风险。钱和观念,缺一样都很难走到头。
美国是论文里一个不太一样的注脚。美国出身的诺奖得主,父亲平均收入百分位是83.8,低于西欧的88.7,更低于东欧的92.8。诺沃萨德自己都说,他们本来以为东欧会更“平民”,结果是美国。原因不复杂:代际流动性高的地方,穷孩子更有可能靠教育翻上来,中产家庭也更愿意让孩子去赌一条长线、高风险的路,而不是全都挤进金融和法律。反过来说,阶层越固化的地方,富人孩子越会被稳稳当当地送去赚钱的行业,基础科学反而没人赌。
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在变好,至少没有变好到值得庆祝。1901年最早那批诺奖得主,父亲平均收入在第91到92百分位;到了2023年前后,这个数字降到了第84到85百分位。一百二十五年,人类经历了相对论、量子力学、DNA双螺旋、互联网,诺奖得主父亲的收入百分位往下挪了七八格。论文作者按照这个速度做了一个推算:要让诺奖得主的家庭背景接近普通人的分布,大概还需要六百年。六百年。明朝到现在,也就六百来年。
![]()
论文里最让人深思的一句话,引的是古尔德:“我对于爱因斯坦大脑的重量和沟回的兴趣,远不如这样一个近乎确定的事实——同等天赋的人,已经在棉田和血汗工厂里活过又死去了。”诺沃萨德们没有否认天赋的存在。他们只是用七百多份父亲的职业记录,把“天赋随机分布”这个假设撕开了一个口子:如果天赋真的是随机撒的,诺奖得主的父亲收入百分位不应该停在87,应该停在50附近。停在87,意味着有大量同等聪明的人,在还没有走到能被看见的地方之前,就已经被路障拦下了。
所以,2026年诺贝尔奖的新闻可以照常看,获奖者的科学贡献可以照常致敬。不过回到那个不太浪漫的问题:哈尔岑如果生在一个没有建筑公司的家庭,他还有没有那几年可以“不务正业”去学物理的余地?卡甘如果父亲不是工程师,95岁的那座奖杯还会不会在巴黎郊外等着他?答案写在714份父亲的职业记录里,冷冰冰的,不太好看。诺奖当然奖励才华,但在才华被看见之前,先要被一个付得起漫长等待的家庭接住,而不是靠国家、靠政府、靠课题。这或许才是那篇论文真正在说的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