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里面出来的那天,是个下午。天挺好的。我在门口站了半天,不知道往哪走。
手机是被扣押又还回来的,开机之后一堆未接来电。我一个都没回。蹲在马路牙子上,我就想了一件事,如果时间能倒回去两年,我最想掐死的是哪个决定。
想来想去,不是欠钱那个决定。是后来那几个决定。
欠钱本身弄不死人。真正把人埋了的,是欠钱之后你做的那些事。这句话我琢磨了十五天,越琢磨越觉得对。
先说我是怎么欠的。不是赌,不是乱花。就是做生意,垫资,货款收不回来,窟窿越垫越大。最开始是十几万,心里想的是撑一撑就过去了。撑着撑着就三十多万了。
被拘留是因为一笔钱,对方起诉了,法院判我还,我确实没有,执行的时候发现我名下之前有过一次转移财产的记录,就是我脑子进水的那次,把自己那辆开了好几年的车,几千块钱卖了给我表弟,说是先放着。就这么个动作,构成了拒不执行。十五天。
进去之前我以为拘留是欠钱不还的直接后果。出来才知道,不是。欠钱不还本身不抓人,真被抓的都是钱之外的事。这是我用十五天换来的最贵的一课。
好,掏心窝子的话开始。第一件不能碰的事,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我知道,所有人都听过这句话。但你没到那个位置,你不懂它的真意思。它的真意思不是“别借新还旧”,是“别用利息更高的钱,去还利息低的钱”。
我第一次以贷养贷,是为了还一个亲戚。亲戚催得紧,脸面上过不去,我从手机上点了几个口子,把钱凑上还了。当时特别有成就感,觉得又争取了时间。后来我算过一笔账,那笔钱如果放在今天让它烂着,利息翻倍都不到。而我点的那几个口子,一年多时间本金没动,利息滚出来的数比本金还大。
不是我夸张。我出来之后把所有的账摊开列过一遍,三十多万里,真正本金的窟窿是二十出头,剩下那一块全是利滚利滚出来的。
所以以贷养贷这件事,本质上不是争取时间,是拿你的未来给现在输血。血输完了,人也完了。而且这个事有个特别阴的地方,它让你误以为自己还有能力。每个月都能周转开,每个月都能还上,你就觉得自己还撑得住。等你撑不住那天,是连环塌,一个口子逾期,其他口子的风控全知道了,一起抽贷。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我塌的那天,一上午接了无数个电话。头一天晚上我还在盘算下个月的周转方案。
第二件不能碰的事,转移财产。
这个我要重点讲,因为我就是死在这上面的。
很多人到还不上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怎么解决,是怎么保住点东西。车过户给亲戚,房子写爸妈名字,银行卡里的钱转走,工资换个方式收。觉得这样留个底,将来东山再起有本钱。
我告诉你这个想法有多蠢。你以为你在保底,其实你在自断后路。
法院不是吃素的。执行局的人一年见过多少这种操作,你那点小动作,人家扫一眼流水就明白了。而且一旦被认定,性质就变了。原来是民事纠纷,欠钱,慢慢还,还能协商。转移财产一坐实,就是有能力拒不执行,可以直接拘留,情节重的还能往刑事上走。
我出来之后遇到一个同种情况的大哥,他是把房卖了,钱分好几笔转他儿子卡上。他被抓进去比我久。他跟我说过一句,我记到现在,他说早知道那房就让法院拍了,拍了抵债,剩下的窟窿我打工慢慢还,两年也就缓过来了。现在倒好,钱没了,人进去了,罪还背着。
这是真事,不是编的。房子拍掉抵债,听着惨,其实是债主和法院替你做了最难的决定。你非要自己护着,护出来的代价反而大得多。
第三件,不能碰的事,躲。
躲催收,躲法院传票,躲着不见人。
这个是最普遍的,也最好理解。谁愿意天天接那种电话。但我用亲身经历说,躲,是所有选择里成本最高的。
传票这个东西,你不签收,不影响开庭。缺席审理,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判决下来你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很多判得离谱的案子,都是被告不到场造成的。你以为不去就拖时间,实际上是放弃了说话的权利。
躲催收也一样。正规一点的,你接了,说明情况,谈个停息或者分期,哪怕是拖,人家那边有个记录,知道你人还在,没跑。你不接,失联,人家的流程直接升级。该联系紧急联系人的联系紧急联系人,该走法律程序的走法律程序。
我最恨自己的一件事,是有个催收电话打到我爸那,老头七十多了,吓得一晚上没睡。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我不是没办法接,我是不敢接。不敢和不敢,中间差着一个当儿子的责任。
躲还有一种,是躲家里。瞒着,装没事人,工资照拿,饭照吃,心事一个字不说。我瞒了差不多一年。那一年家里开销我没断过,过年还给孩子包了红包。钱哪来的,借的。等于我又挖了一层坑,去盖上面那层。
瞒的代价是,等到瞒不住那天,家里人受到的打击是双倍的。一次是债,一次是这些年被瞒着的事实。我妈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钱的事她能接受,她不能接受的是我一个人的扛了一年,把她当外人。
那句话比拘留十五天还难受。
第四件事,不能碰那些“帮你解决债务”的买卖。
这个我要说得很重。
我负债后期,病急乱投医,加过一个群,群里有人说能办“停息挂账”,能“债务优化”,能跟平台谈减免,收手续费,按债务金额的一个比例收。我差点就交了。当时真的动了心,因为那种时候,任何一根稻草你都想抓。
后来是一个同样负债的朋友把我拦住的。他交过。钱交了,对方拿着他的信息去谈,谈是谈了,谈出来的方案他自己去找也能谈出来,白花了好几千。更狠的他见过一个,收完钱直接失联,人家拿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又去别的口子借了一笔,钱进的是人家账户,债背的是他。
这种生意吃的就是负债人的心理。人在负债状态下判断力是变形的,特别容易相信“有门路”“有内部关系”这种话。我后来想明白了,凡是让你先交钱再办事的,九成九是镰刀。真有能耐减免你债务的人,不缺你那点手续费。
还有那种教你怎么“反催收”的,教你投诉、写信、投诉到监管部门说对方暴力催收。我不是说催收都干净,有些确实脏。但教你无差别投诉、编造事实去闹的,最后麻烦是你的。人家机构留着你所有的录音和记录,你编的东西一戳就破,破了之后你的协商余地更小。有个一起被执行的人就这么干过,本来能谈的方案,因为他伪造了一份病历,全黄了。
第五件事,这条是我个人的血泪,不能为了面子维持原状。
孩子该上的兴趣班还上,老婆该买的还买,朋友聚会还去,份子钱还照随。仿佛日子没变。
我算过,我负债最重的那一年,家庭开销几乎没降。不是家里不知道省,是我不知道开口。我不敢说家里得紧一紧了,一说等于承认自己败了。
那一年随出去的份子钱、撑场面的开销,加起来够还掉一小笔债。可能有人觉得这是小钱,不值得提。不是钱的事,是心态的事。你维持原状一天,就骗自己一天“我还是原来那个人”。骗到最后,塌的时候连心态调整的时间都没有。
真到还不上那步,最先该做的一件事,是坐下来,跟家里把账全摊开。一分不剩地摊开。这一步我拖了太久。摊开那天当然吵,当然哭,当然有话难听。但摊开之后,日子是从真地上走的,不是从假地上走的。假地上走的每一步都虚。
第六件事,别信“再搏一把就能翻身”。
这一条我犹豫要不要写,因为写出来好像在否定所有人的奋斗。但我还是得写,因为坑死人的往往是这个。
负债的人有个通病,觉得打工还债太慢,三十多万,一个月挣几千,刨掉开销,还到猴年马月。于是就去找快钱。再加杠杆,再去赌一个项目,再搏一次生意。
我认识一个,欠得比我少,十几万。他算账,打工十年才能还清,他不甘心,跟着人做工程垫资,借了高息去搏。搏输了,再借再搏。到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欠到一百多万了。他现在在干啥,在工地,一个月挣的钱刚够还利息。
我不是说负债的人就该认命去打工。我是说,让一个人翻不了身的,从来不是负债的数字,是负债之后还在继续的赌博心态。三十多万打工还,听着遥遥无期,但它是条直线,走一米近一米。搏一把,赢了当然好,问题是搏的胜率不是你能控制的,你缺钱,你着急,你的判断全是变形的。缺钱的人做决定,十个里九个是坏的。
我自己也是。后来那笔让我彻底塌掉的垫资,就是我“最后一搏”的决定。当时所有信号都告诉我对方回款有问题,我看不见。我只看得见“成了就翻身”。
进去那十五天,我把这个事翻来覆去想。想明白一个东西,人在正常状态下,输得起,所以判断是准的。人在负债状态下,输不起,所以判断全是歪的。同样一个项目,没债的人看是六分险,有债的人看是三分险。那三分,不是项目变了,是你的眼睛变了。
说回拘留这件事本身,我想纠正一个普遍的误解。
很多人以为欠钱还不上就会被抓。不是。我进去见过不少被执行人,聊下来,单纯欠钱还不上、如实申报财产、配合执行的,没有一个是被拘的。被拘的都是另外有事的。转移财产的,伪造材料的,有能力还硬说没有的,跟法院玩心眼的。
还有一类,是判决下来之后完全不理的。通知申报财产,不申报。传唤谈话,不去。这种也会出事。因为在你看来你是没办法,在程序看来你是抗拒。
所以真到还不上那天,有一条活路是清晰的,就是别消失,别作假,别藏。收入是多少说多少,财产有什么报什么,能还多少谈多少。这个过程很难受,尊严上很难受。但难受和出事,是两码事。
我印象很深的是执行局一个工作人员说的话,他说大部分被执行人,只要人不跑、话是真,案子都能磨出个结果。最怕的就是那种,钱没有,话也全是假的。
这十五天里我还想明白一件事,关于“欠钱的人是不是坏人”。
进去之前,我觉得自己算个坏人了。欠了那么多,家里人跟着受罪,七十岁的老父亲被催收电话吓着,我算什么好人。
进去之后,同屋的有几个也是经济案子进来的。有一个种养殖的,行情崩了欠了债;有个给人担保被连带了的;还有个是收了客户货款赶上资金链断的。你跟他们聊天,没一个是坏人。都是普通人,都在某个环节上做了错误但当时觉得合理的选择。
我后来想,欠债这个事,在现在的环境里,太容易发生了。生意上一个环节卡住,家里一场大病,一次担保,一轮行情。塌下去是很快的。社会对欠债的人有很重的道德审判,好像欠钱等于人品烂。这个审判让很多负债的人不敢求助、不敢暴露、不敢走正路,最后被逼着去走歪路,走完歪路,倒真成“坏人”了。
这是个圈。我差点被套进去。
放出来到现在几个月了,说说现状。债还在,一分没少。车没了,被抵了。我现在打工,一个月挣的钱,一分一分往里还。跟几个债主都重新谈了,有的同意分期,有的还没谈拢,有一个还在走程序。慢,真的很慢。按现在的速度,全部理清得很多年。
但我睡得着觉了。
之前两年,我没有一晚睡整觉的。凌晨三四点醒,脑子里全是数字,全是电话,全是明天。现在还睡不着的时候也有,但性质不一样了,以前是怕,现在是累。怕和累,累是能过日子的,怕不能。
前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爸让我问你,中秋回来吃饭不。我说回。
就这个电话,我拿着手机站在出租屋里,站了得有十分钟。
债这个东西最狠的地方,不是它拿走你的钱。是它拿走你和所有人之间的正常关系。你欠着谁,你在谁面前就矮着。矮着矮着,人就缩起来了,缩到最后连家人都不敢面对。
我现在还在矮着,还欠着,还在一笔一笔还。前面还有不知道多少年。
有天晚上我算了算,按现在的进度,等我还清那天,我多大岁数了。算完我把手机扣桌上,没敢细想。
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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