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村是因为三叔没了。
电话是我爸打来的,号码在屏幕上闪了半天我才接,他那边声音又急又哑,说你三叔走了,赶紧回来送一程。我低头看了一眼手头那沓还没核完的单子,回了一句行。挂了电话我就往长途车站赶,一路上脑子里装的倒不是三叔怎么没的,而是三婶往后一个人怎么办。三叔身体一直不咋好,跑了几趟卫生院,药没断过,可谁也没想到人就这么突然走了。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我还没拐进三叔家那条巷子,就看见他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影影绰绰的,站姿很松,但人挨着人,堵得严严实实。我以为是亲戚邻居来帮忙的,心里还热了一下。走了几步闻见一股烧纸钱的味道,混着蜡烛油燃烧的焦气,空气里飘着细细的黑灰。我扒开人群往里挤,嘴里念叨着借光借光,那些人回头看我一眼,让是让了,让得很慢,像在打量我身上有没有带现钱。
三叔停在堂屋,身上盖着一条洗得起毛球的旧被面。三婶缩在墙角一张矮凳上,手里攥着一团卫生纸,眼眶红得透亮,下巴一直在抖,出不来声。旁边蹲着的是二柱,三叔的亲侄子,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逮泥鳅的货,这会儿蹲在那里翻手机,屏幕光照得他整张脸发青。
我还没站稳,一只手就搭上了我的胳膊。
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让你挣不开又不至于当场翻脸。我扭头一看,是个干瘦的妇女,脸上堆着笑,嘴先咧,眼睛后跟上,嘴角往上走的时候眼角的纹路纹丝不动。她穿一件暗红色的旧棉马甲,头发用黑发夹别得紧贴头皮,整个人像一把收拢的伞。
她开口就是一句,大侄子你算回来了,你三叔的事你别慌,我们都替你张罗上了。
我问她你是谁。
她没回这话,下巴往堂屋另一侧一扬,那边站着四五个和她打扮差不多的妇女,有的手里拎着成捆的黄纸,有的抱着叠好的寿衣,还有个矮个子的正蹲在地上拆一条编织袋,袋子里露出花花绿绿的元宝纸扎的边角。二柱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了,怯的,带着点求救的意思,但他没敢说话。
干瘦妇女又往我跟前凑了半步,热气扑耳朵,她压低声音说你三叔走得太突然,啥都没预备,我们下午就把寿衣赶来了,你看这料子,纯棉的,上身不遭罪,全套下来三千二,我止住她的话头说三千二?她立马接了一句,还带全套入殓的活儿,洗脸、穿衣、铺被,一针一线都是规矩活,少了哪道程序你三叔到了那边都得托梦。
我没接茬。
这时候从门外又挤进来一个人,男的,肚子往前挺,皮带勒在肚子底下一圈,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摆得很开,像在赶鸭子。他手里捏着一沓打印好的单子,A4纸裁成两半,边角裁得歪歪扭扭,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油墨深浅不一,有几个字洇成墨团了。他把单子往我面前一递,说这是全套白事服务清单,从报丧到下葬一条龙全包,你过目。
我没接单子,眼睛往下扫了一眼。
单子顶上用特大号字印着一行,“孝心套餐”,往下排了一串项目,每一个项目后面都跟着数字。报丧跑腿,五百。灵堂搭建,一千八。乐队,两千。哭丧团,三千起,视哭功等级浮动。花圈制作,六百一个。烧头七纸,八百。纸扎全套,从轿车到别墅到手机充电器到麻将桌,一应俱全,折合下来四千多,不单卖,只走套餐。再往下还列了“额外增值服务”,其中有一项叫“代守灵”,按小时计费,一人一小时五十块,最低四人起订。单子的最底下盖了一个椭圆形的红章,章上的字糊成一片红泥,啥也认不出来。
我抬头看着那个挺肚子的男人。
他先笑了,笑得底气很足,牙齿上沾着一小片韭菜叶子,两手往肚子上一搭,跟我说你们年轻人在外头打工,村里规矩不懂,没关系的,我们懂,我们帮你操办。他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肉跟着颤,语气又软又油腻,像是在帮你拿主意,实际上每一个字都不给你留退路。
我没理他,转身去找二柱。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拽到灶房,灶台冰凉,锅里剩着半锅早上煮的粥,已经凝了一层灰白色的膜。我问二柱这群人什么时候来的,二柱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说三叔咽气到现在也就四个来小时,人还没凉透,门口就来人了,先是一个,后来俩,后来越聚越多,跟闻见味似的。二柱说三婶还在愣神呢,那个穿红马甲的妇女就自发地进屋给三叔擦脸,手里毛巾拧得啪啪响,三婶都没反应过来她是哪门子亲戚。
二柱往下讲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那个干瘦妇女给三叔擦脸的时候一边擦一边念叨,念叨的全是些谁也听不懂的套话,但嘴皮子翻得很溜,念完一套又接一套,跟背课文一样顺畅。擦完脸她扭头就喊人把寿衣搬进来,三婶说家里有预备的旧衣裳,干净的,想给三叔穿那身走。干瘦妇女当场脸就变了,不是翻脸那种变,是那种笑容还在、但温度一下子抽干净的变,她把毛巾往盆里一摔,盆底磕在水泥地上蹦了一下,说大姐你得懂忌讳,人到了那边要是穿旧衣裳,村里的老人说这叫“赤身上路”,往后三代人走霉运,你可担不起这个责。
三婶被她唬住了。
那身寿衣就这么套上去了,三千二。
二柱说三婶掏钱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不是心疼钱的那种抖,是整个人都空了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干啥的那种抖。她的手指在棉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来一卷钞票,橡皮筋扎着的,钞票折了角,边角发毛,一看就是在枕头底下压了很久的压箱底钱。干瘦妇女接过那卷钱的时候手上动作飞快,拇指和食指一捻一捏就往自己腰间的黑色腰包里一塞,拉链一拉到底,顺手从腰包里掏出十块钱塞给三婶,说这是回零头,图个吉利。
灶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二柱那张青白色的脸浮在暗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问他,单子上那个挺肚子的男人是谁。
二柱说那人姓潘,具体叫啥不晓得,大家都喊他潘头儿。干瘦妇女是他手底下的人,外号叫茶姐。这伙人不算是外来的,就是镇上的人,哪家死人了就往哪家赶,比救护车都快。二柱说他打听过,村里的丧事以前都是自家亲戚搭手料理,孝子守灵、邻里帮衬,花不了几个钱,顶多给帮忙的买几条烟吃顿饭。这两年行情不好,打工的打不到钱,种地的挣不回本,这帮人看着丧事里头油水厚,三五个人搭个草台班子就开张,专吃死人钱。
我站着没动,灶房角落里有只耗子在啃什么东西,细碎的声响在夜里被放得很大。
潘头儿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过来,夹着笑意,他在跟三婶“核对流程”。我竖起耳朵听了几句,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里都嵌着“必须”“规矩”“老人说”“村里都这样办”,一条一条往上摞,摞得你喘不过气来。三婶没应声,只有偶尔吸鼻子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
我从灶房走出去,潘头儿正拿着笔在那张单子上画圈,圈一个报一个价。画到哭丧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和二柱,眼神在我俩之间游了一遍,最后落回我脸上。
“孝子哭灵是顶要紧的。”他把笔帽摘下来套在笔尾上,塑料摩擦声又尖又细,“你们年轻人哭不出来没事,我们有专业的人,哭一嗓子出来保证街坊邻居都跟着掉泪,不丢面子。”
茶姐在旁边帮腔,说昨天镇上老周家办事就是请的她们,哭丧的孟姨一开嗓,整条街都静了,老周家大儿媳妇当场就晕过去了,那是真到位。
我没接她们的话,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就是那个叫孟姨的人站在陌生人家的灵堂前扯开嗓子嚎,嚎完拿了钱走人,赶下一家。这个行当的核心逻辑是什么,是悲痛的表演化。你自己哭不出来,可以外包,外包的人哭得比你亲儿子都像,哭完结账,市场定价,按哭功分档次,三千起步,哭到晕厥加五百。这还不算完,哭丧只是其中一环,整套门路里每一个环节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丧事变成流水线。
灵堂搭建是流水线。黄布帘子往墙上一挂,香炉往中间一摆,烛台插上两根大红蜡烛,开关一摁,仿真蜡烛的塑料火苗就开始有规律地闪烁,省得你一直盯着怕灭了。挽联是现成的模板,姓名处用可擦笔填上去,上一家用过擦掉还能再用,墨迹残留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上一个死者的名字笔画。纸扎就更不用说了,仓库里堆得跟超市货架一样,轿车、别墅、手机、麻将桌,统一规格统一价格,你挑完直接从库存里搬,连定做都不用。
烧头七纸也给你安排好了。你不用记日子,不用自己叠元宝,潘头儿他们掐着黄历算好了日期,到日子自己上门来烧,烧完收钱。灵堂有人代守,哭声有人代哭,连孝子磕头的动作都有人教你,磕几个、力度多大、间隔多久,全按标准化流程走。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付钱。
这里面有一个很隐蔽的生意逻辑,我站那儿琢磨了半天才想通。
他们卖的不是服务,是恐惧。
每一道程序背后都挂着一个“如果”,如果你不按规矩穿寿衣,你就是让老人赤身上路。如果你不按要求搭灵堂,你就是让亡魂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如果你不请专业哭丧团,你就是让街坊邻居戳你脊梁骨。每一个“如果”都是提前设计好的陷阱,踩进去就得掏钱出来。而这种恐惧在谁身上最管用,在刚刚失去亲人的家属身上最管用。你跟死神打了个照面,还没缓过劲来,有人往你手里塞了一套现成的答案,告诉你照做就能安心,多少钱你都愿意掏。这不是靠暴力胁迫,是靠情绪劫持。
我二叔是前年没的,肺癌,拖了两年。那时候还没有这种一条龙服务,是我爸带着我和二柱几个人连轴转熬了三天,搭棚子、支桌子、烧纸、守夜,累得站着都能睡着。我妈事后算了一笔账,从人到走完最后一捧土,总共花了不到五千块,大头是寿材和请人挖坑的钱。眼前这套“孝心套餐”算下来,总额逼近两万。两万块钱,在村里是什么概念,是一个人打一整年零工不吃不喝攒下来的数。三婶没有固定收入,在镇上帮人摘菜,一天六十块,两万块是她摘三百多天菜的工钱。
这笔账潘头儿不会替你算,茶姐不会替你算,他们巴不得你脑子是乱的,因为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判断力基本归零,这是被反复验证过的销售窗口期。
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照亮了潘头儿那张圆脸,他还在笑,嘴唇翻动着又准备往单子上画下一个圈。我把烟往地上一摁,走过去把三婶手里那张已经签了字的单子抽过来,三婶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捏纸的形状。
潘头儿的笑容收了一寸,茶姐往前迈了小半步。
我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开口问了三婶一个问题。
“妈生前伺候我三叔这几年,你们谁来搭过一把手?”
堂屋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潘头儿和茶姐交换了一个眼神。茶姐先开口,说大侄子你这话说得不对,我们也是一片好心。潘头儿把手里的笔帽拔下来重新套回去,套了两次都没套上,干脆不套了,把笔往单子上一搁。
他身后的那群人里走出一个人来,是那个矮个子的,刚才蹲在地上拆编织袋的那个。她站在那里没说话,脸型很小,皮肤粗糙,两只眼睛间距有点宽,看着不像茶姐那么利落。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叠完的纸元宝,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指甲缝里全是金粉。
潘头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改策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主场让给茶姐。茶姐这个人精得很,立马换了一副面孔,不再跟我硬碰硬,转过去对着三婶说话,声音放得又柔又细,像是肺腑之言。她说大姐你看这样吧,套餐呢是贵了点,但是我们可以给你拆开来办,优先保灵堂搭建和寿衣,这两样今天下午我们已经上手了,不好停的,一停就断了规矩。其余的项目咱们好商量,你看你家条件也不宽裕,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
这句话听起来是让步,实际上刀架在脖子上根本没松开。灵堂已经搭了,寿衣已经穿了,钱已经进了腰包,她把沉没成本当绳索往你脖子上套,你想退,对不起,已经绑上去了。
二柱在身后拽了我一下,意思是让我别再争了,争也没用,人已经来了,东西已经摆了,你总不能把灵堂拆了把寿衣扒下来。
我没吱声。
我得承认,那一瞬间我心里打了个晃。我在外头打工这么多年,每回过年回来呆不上几天就走,村里的人际关系早就生疏了,规矩确实不懂,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不用人教。我要是硬跟他们杠上,三叔的丧事办砸了,挨骂的是我,不是潘头儿。他们拍拍屁股走了,烂摊子留给我和三婶二柱,邻居的风凉话能嚼三年。
这种沉默被茶姐精准捕捉到了。
她的笑又回来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手劲比之前轻了很多,说大侄子你想通了就好,咱们抓紧办正事。然后她转向那个矮个子女人,声音立刻高了八度,说你还愣着干啥,哭丧的活儿你不是一直想练手吗,现在就来一段让东家听听。
矮个子女人被点了名,整个人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鼓了一下又塌下去。她把手里那把纸元宝小心翼翼地摆在地上,摆成一排,摆得很整齐,每一只元宝的方向都朝同一个角度,摆完之后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灵前。
她张了张嘴。
第一个音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不像哭,倒像是把一块粗砂纸从嗓子眼里往外拽,刮擦着声带一路往上走,走到嗓子眼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冲出来了,是一声长嚎。嚎声不高,但是特别长,长到你觉得她这口气根本换不过来,中间带着几个细碎的颤音,颤音连贯得毫无间隙,像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流时不间断的水线。
这一嗓子出来,连我都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茶姐在旁边小声介绍,说这是新人,价钱便宜,两千块就行,感不感动你听就完了。
我没听茶姐的。
我在看那个矮个子女人的膝盖,她嚎到动情处膝盖一弯,很自然地往下一沉,双膝磕在水泥地上,一声闷响穿透嚎叫声钻进我耳朵里,听着就疼。她跪下去之后身子往前一扑,两只手扒着棺材沿,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白印,脸往棺材里探,哭得整个上半身都在抽搐。
三婶被她哭得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二柱眼疾手快扶住了三婶的肩膀。三婶缓过劲来之后放声大哭,哭声跟矮个子女人叠在一起,一个专业一个本能,缠在堂屋低矮的房梁底下打转。
潘头儿站在门口抽烟,背对着堂屋,肩膀微微耸起来一块,是在笑。
我心里清楚得很,这场表演的每一下抽搐、每一声换气、每一次膝盖磕地的时机,都是练过的。膝盖磕多大力道不伤骨又能出声响,指甲刮什么位置能刮出声音又不伤棺材漆面,哭腔里第几声换气最催泪,这些全是有讲究的,经验可循,可复制,可传授。
矮个子女人哭到第三轮的时候,我已经注意到她左手在身后给茶姐打了个手势,好像是两根手指并拢往下压了一下。茶姐心领神会,立刻走上去扶她,嘴里喊着别哭了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图啥。矮个子女人顺势收声,收得极快,像是谁摁了暂停键,刚才还抽搐得起不了身的人突然就安静了,在地上跪了两秒,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膝盖上沾着一层灰。她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擦眼泪,是蹲下去把刚才摆在地上的纸元宝一个一个捡回来,掸了掸灰,放回编织袋里。
这个细节让我彻底凉了。
眼角的泪还没干,手已经在收拾道具了。
我转头往门口走,潘头儿还站在那里抽烟,烟灰落了一前襟。他看见我过来的时候把半截烟从嘴里拿下来,没来得及藏,手指已经被熏得焦黄。
我站在他面前,跟他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我比他要高出大半个头,他仰脸看我,眼珠子往上抬的时候下眼白翻了出来,血丝很重。
大厅里开始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动静了,茶姐停下手里的活儿往这边瞟,那个矮个子女人还在蹲着捡元宝,但手速明显慢了,耳朵是竖着的。
潘头儿咧了一下嘴,烟夹在指缝里,一缕烟贴着腮帮子往上飘,眼睛被熏得眯成一条缝。他等着我先开口,我不上这个当。
沉默大概拖了有七八秒,最后还是他先沉不住气,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碾,往我这边歪了一下身子,用一种街坊聊闲天的语气开了口。
他说的那句话很简单,简单到我愣了一下。
他说这活儿不是我发明的,是村里先有的需求我们才来干的活儿。去年一年光镇上的丧事就跑了六十多家,每一家都是主动找上门来的,我们从来不拉客。
这句话信息量大到我想再点一根烟。六十多家,一个镇一年死多少人,他能跑六十多家,说明这一片的市场基本被他垄断了。垄断靠什么,不是靠服务多好,是靠信息差。谁家有人快不行了,他们比殡仪馆先得到消息。谁家老人病重卧床,他们提前一周就开始走动联系,送点不值钱的水果,嘘寒问暖,把感情铺到位,等人一咽气,那边立刻全员到位,别的竞争者想进来连门都摸不着。
这个模式最狠的地方在于它没有准入门槛,但也谁也挡不住。你不需要开公司,不需要租门面,不需要营业执照,三五个人一凑,一辆面包车一装,仓库里备点黄布纸扎寿衣,就能开工。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利润高到外行不敢相信。茶姐那个腰包里一天能装进去多少钱,她不会跟你说,但她腰间那块皮子已经磨得跟打蜡一样亮了,那是钱摞钱磨出来的印子。
潘头儿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说价格呢是可以商量的,但人也得讲良心,大半夜的我们一群人在这儿忙前忙后,你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
这句话是递台阶,也是划底线。意思是商量可以,但今天这生意他做定了,区别无非是做多做少。
我问他商量是商量什么。
他把那张被我捏皱了的单子重新展开,从口袋里摸出笔来,在上面划掉了几行,烧头七纸划掉了,代守灵划掉了,纸扎从全套改成了基础版,只留一辆轿车和一套桌椅,别墅砍了。潘头儿划得倒是痛快,边划边嘴里算着账,划得差不多了把单子转过来对着我,塑料笔杆点了点最后的数字。
一万二。
从两万压到一万二,看起来他让了八千块,实际上水分有多大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八千块的项目压根就不该出现在单子上,它们的功能从来就不是被购买的,而是被放弃的。先给你一个高价,然后当着你的面大度地砍掉几项让你觉得占了便宜,成交价其实才是他们一开始就想卖的价格。这是街头巷尾小贩都玩腻了的把戏,但用在白事上,披上了“规矩”和“讲究”的外衣,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摇头,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婶。
三婶还坐在那张矮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肤松垮垮的,血管凸得很高。她哭了一场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的塑料袋,瘪下去了一大截,眼睛望着三叔的方向,但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矮个子女人哭的那几嗓子把她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干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分配给我这边正在进行的价格谈判。
这个瞬间我意识到一件事。
三婶的状态才是这套生意模式之所以能成立的底层逻辑。
死人的事不是天天有的,但对于刚刚死了人的家庭来说,时间被拉成了一根很细很长的线,每一秒钟都难熬。在这种时间密度下,你根本不可能去货比三家,去讲价,去研究哪家便宜哪家靠谱。你只想让这件事赶快过去,把钱花了,把流程走完,把人送走,然后关上大门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睡一觉。潘头儿他们赚的就是这个“赶快”的钱,焦虑税,悲伤税,时间税,不管你管它叫什么税,总之你交了。
我转回来看着潘头儿。潘头儿的笔还点在单子上,笔尖把纸扎那一行戳出了一个小洞,他等着我回话。
我把单子从他手里抽过来,放在灶房的案板上,找了半截铅笔在背面空白的地方写了几行字。写的是茶姐已经收走的三千二寿衣和已经搭好的灵堂费用,再有就是已经完成的哭丧表演两千块,至于其它的项目,我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笔。
潘头儿凑过来看我在写什么,他的呼吸喷在我后脑勺上,很热,有烟味。
我没挡着,让他看。
我写完之后把笔撂下,把单子推到他面前。潘头儿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是他两侧的鼻翼突然张了一下,那是人在快速计算时无意识的生理反应。他算完了,我写的数字比他报的一万二少了三千多。他抬起眼睛看我的时候嘴唇往里收了一下,是下意识的,吞咽什么东西的动作。
茶姐这时候已经从堂屋走过来了,站在潘头儿身后,先看潘头儿的脸色,再看我写的字,看完之后嘴角往下走了半寸。
茶姐清了清嗓子,打算开口。
潘头儿抬手拦住了她。
这个动作很小,但很说明问题。潘头儿拦她不是因为他不赞同茶姐要说的话,而是因为他判断此时不宜让茶姐开腔。茶姐是唱白脸的,逼单、施压、搬规矩,这些全都是她的活儿,但现在对面站着的不是已经六神无主的三婶,而是一个在算账的年轻人。茶姐那套“长辈托梦”的打法在我这里不好使,换招了,潘头儿要自己来。
潘头儿的白脸是怎么唱的呢,他开始跟我倒苦水。说自己也上有老下有小,也不想半夜三更往人家丧事上跑,实在是因为生计所迫。他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我不去判断,我只注意到他说话的顺序——他是先叹气,再开口。叹气的节点卡得特别准,刚好在我推单子给他之后的那两三秒沉默里,叹得很重,从丹田往上翻,像是积累了很长时间的压力,终于有一个能喘气的出口。这个叹气本身是不是表演,我不想评判,但它的效果是真实的,它让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矮个子女人眼圈又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叠她的元宝,手指头拧着金纸飞快地翻折,速度快得不像话。
我没接他的苦水。我把手机掏出来摁亮了屏幕,亮光打在灶房的墙面上,墙灰里的细小颗粒投下放大的影子。
这个动作让潘头儿和茶姐都静了。
他们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也没有解释。屏幕的光照着我的手,我看着通讯录里几个名字,往下划了几下,停在了一个号码上。这个人是我初中同学,在镇上民政办干活,具体什么职务不清楚,但我记得他负责过村里的殡葬改革宣传工作,几年前在同学群里发过一些政策文件,我当时没细看,但大概记得农村白事不能乱收费是有说法的。
我没有拨出这个电话。
但我让潘头儿看清楚了我屏幕上那个名字。
他的眼神变了,就一瞬,变化幅度极小,但我在等他的反应,所以我看得很清楚。他的瞳孔在做判断,判断我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会打这个电话,判断那个名字代表的身份对我的筹码有多大,判断万一电话接通之后他今天这单还做不做得成。这些心理博弈全都刻在他脸上了,虽然只有一秒,他立刻恢复了之前那个和气生财的笑容,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没接烟。
他把烟自己在手心里磕了磕,磕了两下也没点,别在耳朵上。
茶姐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至于。
潘头儿终于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跟我倒苦水时候那种喘息感,平稳了很多。他拍了拍案板上那张单子,说我按你写的来,剩下的项目我们打个折扣,六千整吧,算我交个朋友。
从一万二到六千,水分挤出来六千。我没有再跟他掰扯,不是因为我觉得六千很合理,是因为凌晨两点了,堂屋里三叔还停在那儿,三婶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二柱的眼皮也开始往下掉。有些账可以明天再算,有些时间花了就永远回不来。
我点了头。
潘头儿立马招呼茶姐和矮个子女人开工,堂屋里重新热闹起来,黄布帘被拉正了,歪掉的香炉摆回了中线,纸扎轿车被搬到了灵前,一人多高的纸活扎得倒是挺像样,车标纸上画歪了,四个轮子大小不一,看起来有几分荒诞。茶姐带着矮个子女人烧纸钱,黄纸撕成一片一片往火盆里扔,火舌舔上去的时候纸片剧烈卷曲,在空气中散成黑色的蝴蝶形状,落下来的灰和晚上的风搅在一起,飘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院里,掏出手机点了一根烟。
整个流程直到天亮才收了尾。
矮个子女人最后一个走,她走之前蹲在院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洗手,金粉顺着水流淌了一地,浑浊的闪着光。她洗得很用力,指缝和指甲沟都搓到了,搓得手指发红,搓完甩了甩手,往裤子上擦了两下就往村口走。她走的方向跟潘头儿和茶姐不一样,是一个人往南边那条土路上拐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了灰白路面上的一个黑点。
天亮之后,正常丧事的流程还在继续。亲戚们陆续到了,磕头、烧纸、守灵,这些潘头儿团队走了之后剩下的活儿,是二柱带着几个本家叔伯自己干的。
我蹲在灶房门口喝一碗凉粥,手机震了一下,是我们村子微信群里的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头像我眼熟,是村东头老赵家的儿子,平时在城里送外卖,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他的消息很简短,就几个字——“我妈没了,这群人又来敲门了。”
时间戳是凌晨四点,比我三叔那边消停的时间还晚了将近一个钟头。群里没有人回复他,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里,像一根没烧干净的香。
我把碗撂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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