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拜访女友家,却被要求AA制分摊10万丧葬费:看看诚意
楔子
十万块丧葬费,五万诚意金,一张薄薄的清单摆在林越面前。他本想今天上门见家长,可进门才知道,苏晚的母亲一周前已经走了。满屋子亲戚沉默着等他表态,苏晚低着头始终不说话。相恋一年半,他第一次来,就撞上这样的场面。
第一章 十万元的诚意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林越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两袋水果,那是他特意绕路去精品超市挑的,一盒车厘子,一箱进口牛奶,他琢磨着第一次上门不能太寒酸,也不能显得刻意显摆。可现在这些东西拎在他手里,像两个笑话。
苏晚从沙发边站起来,眼睛肿得厉害,眼皮泛着青色,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低声说了句:“先进来吧。”
林越换了拖鞋,目光扫过客厅。沙发上坐满了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正中间,穿着深色外套,脸拉得很长,正上上下下打量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衬衫扎进皮带里,头发梳得油亮,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还有几个中年男女散坐在四周,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冷淡的,也有假装看电视实则在竖着耳朵听的。
苏晚把水果放在餐桌旁,转身轻声说:“这是我男朋友,林越。”
没有人接话。还是那老太太先开了口:“来了就坐吧。”
苏晚拉着林越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她坐在扶手上,半靠着沙发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林越注意到茶几上摊着一张A4纸,打印的表格,标题写着“丧事费用清单”,合计栏一个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100000。
油亮头发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把那张纸拿起来,抖了抖,像在展示一份合同。
“林越是吧?我是晚晚的表哥,赵明远。家里的事,一直是我在张罗。”他把清单递到林越面前,“阿姨走了一周了,后事办得体面,亲戚们都出了力。你和晚晚处对象也一年多了,今天上门,按咱们这边的规矩,也算半个家里人。这是费用明细,合计十万整。”
林越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项目分了好几条——寿衣、灵堂、遗体接运、告别厅、火化、骨灰盒、墓地、答谢宴、司仪、杂支。每一项后面都有金额,加起来正好十万。但每一项的备注栏几乎都是空的,没有任何单价、数量、经手人的签字。
“丧事办得风光,花了这些钱,一部分是亲戚垫的,一部分还欠着。”赵明远把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却没点,“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来了,上门女婿的规矩你懂。这十万,你和晚晚AA,一人五万。今天先转五万过来,后面的再说。”
林越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苏晚。她垂着头,嘴唇抿得发白,睫毛在轻轻颤。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赵哥,”林越的声音很稳,他把清单轻轻放在茶几上,“阿姨去世,我很难过。这事我事先不知道,晚晚没跟我说。”
赵明远“啧”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事情急,没来得及通知你。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十万块的费用,我能理解。”林越点点头,“但我想先看下具体的开支凭证。发票、收据、转账记录,任何能对得上账的东西都行。我不是不出,我只是想看清楚钱花在哪儿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赵明远脸上的笑意淡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头指了指林越:“你这话什么意思?长辈刚走,你跟我要发票?丧事哪有发票?你去殡仪馆问问,哪家给你开发票?”
“就是,小林啊,你这就不懂事了。”王秀兰在旁边帮腔,她是苏晚的姨妈,六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红色毛衣,脸上堆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明远跑前跑后忙了一周,人都瘦了一圈。他还能贪你这点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越没有动怒,“我只是觉得,钱的事得有个清楚的说法。清单上的项目,每一项大概怎么花的,跟谁花的,我了解一下总不过分。”
赵明远把烟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盯着林越的眼睛:“你先转五万,后面我把凭证都给你。这是诚意,懂吗?你连五万都不肯先拿,让我怎么相信你是真心对晚晚?”
“诚意是这么算的?”林越问。
“就是这么算的。”赵明远靠回去,目光带着几分挑衅,“咱们这边嫁女儿,上门女婿出钱出力是本分。不信你问姨妈。”
王秀兰连连点头:“是是是,规矩是这样的。小林啊,你别多想,明远也是为晚晚好。”
林越环顾了一圈。几个亲戚有的点头,有的避开他的目光。沙发角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一直没说话,此刻正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他,眉头微皱,手里的茶杯转了又转。
苏晚终于动了。她伸手轻轻拉了拉林越的袖子,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林越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红得厉害,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为难,有疲惫,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好,先吃饭。”
饭桌上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锅排骨汤。林越被安排在赵明远左手边,苏晚坐在他旁边。席间没有人再提钱的事,但那种审视的目光像一张网,密密实实地罩在他身上。
赵明远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举杯碰了碰他的杯子:“来,喝一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赵明远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后,看似随意地问:“小林在哪儿上班?”
“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经理。”
“哦,打工的。”赵明远夹了一筷子鱼,“一个月拿多少?”
“够生活。”
“谦虚了。听说你们那行工资高,攒了不少吧?”赵明远笑了,“房子买了没?”
“还在看。”
“还没买啊。”赵明远拖长了尾音,转头看了看桌上的其他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晚晚从小没吃过苦,你以后可得多上点心。”
林越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用余光观察着桌上每一个人的反应。王秀兰在低头扒饭,时不时拿眼睛瞟他。那个坐在角落的老爷子吃得很慢,筷子夹菜之前总要停一停。另外几个亲戚在互相交换眼神,偶尔凑近低语两句。
苏晚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喝了两口汤。林越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僵硬,过了两秒才反握了他一下,又很快松开,像是怕被人看见。
一顿饭吃得沉闷而压抑。饭后林越帮着收碗,苏晚拦了他,赵明远却笑着说:“让他收,女婿上门得干活。”林越没有推辞,端着盘子进了厨房。厨房的窗台上晾着苏母的病历和药盒,他目光扫过,没有停留。
收完碗出来,赵明远已经不在客厅了,说是去阳台接电话。王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亲热地招呼林越坐。她坐在他旁边,一边挑水果一边压低声音说:“小林,你别怪明远说话直。他也是为晚晚好。阿姨走了,家里就剩晚晚一个,明远张罗这些事,操了不少心。”
“我知道。”林越说,“姨妈,我就是想弄明白钱花在哪儿了。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王秀兰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拍拍他的膝盖:“你这孩子,就是太较真。先别想那么多,跟晚晚好好处。她这几天情绪不好,你多哄哄她。”
阳台上,赵明远的声音隔着玻璃门隐隐传进来,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事,语气笃定。
林越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注意到那个白发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客厅通往卧室的走廊口,正朝他微微摇头,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苏晚送他到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低着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心,是一个药瓶,标签被撕掉了。
“路上小心。”她说完,轻轻关上了门。
林越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瓶身冰凉,里面还有几粒白色药片。他攥紧瓶子,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手机亮了一下,是赵明远的微信消息,只有三个字:想好了?
第二章 清单上的猫腻
林越没有立刻回复赵明远的微信。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把那个药瓶举到眼前。标签撕得很干净,只在瓶底残留了一小块白色胶痕。他对着光晃了晃,药片碰撞瓶壁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过了五分钟,回复才来:到了。你路上慢点。
他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我能看看那张清单吗?
这次回复来得更慢,慢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屏幕在夜色里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跳出来两个字:可以。
第二天下午,林越请了半天假。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在苏晚家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遛狗的阿姨、拎着菜篮子的大爷、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这个老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楼体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但院子里几棵梧桐树长得粗壮,树荫铺了大半个院子。
苏晚下来接他的时候换了身素色的长袖衫,头发扎起来,露出清瘦的侧脸。她没怎么说话,带他上了楼。客厅比昨天安静得多,只有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看见林越进来,她笑了笑,说你们聊,就进了卧室。
苏晚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A4纸,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捏得很紧,像是怕风把纸吹走。
林越展开那张纸。上面是打印的表格,抬头写着“苏母丧葬费用明细”,落款是赵明远的名字和日期。他一行一行看下去:寿衣一套,八千;灵堂布置含花圈挽联,一万五;宴席八桌,两万;墓地双穴,五万;杂项含骨灰盒、纸扎、香烛、红包等,一万七。合计十万零两千,抹零取整十万。
纸面干干净净,除了这五行数字,什么都没有。没有日期,没有经手人签字,没有商家名称,也没有任何发票或收据附在后面。
“这是表哥打印的。”苏晚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妈走了以后,都是他在张罗。我那时候……”她声音低下去,“我什么都做不了。”
林越把清单放在茶几上,问了一个他似乎不该问的问题:“阿姨是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十八号。”苏晚转过身,眼睛看着地板上的某处,“凌晨走的。我在医院陪床,她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
“从住院到走,多久?”
“前后住了二十多天。”苏晚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绞在一起放在膝上,“之前一直在家里养着,后来喘不上气,送医院就没怎么回来。医生说是心肺功能衰竭,加上多年的糖尿病并发症。”
林越点点头。他没再追问,但他记住了这些信息。他重新拿起那张清单,拿出手机对着拍了一张照。苏晚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表哥说这些都是人情价,没有发票。”林越把纸折好,放回茶几上,“我想找懂行的朋友问问行情,可以吗?”
苏晚终于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黑,像一潭深水,里面有很多林越暂时还读不懂的东西。沉默持续了几秒,她轻轻点了一下头:“你不用管这些的,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我……”苏晚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我可以跟表哥说,这笔钱我自己出。你不用分摊。”
林越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肩膀微微往前塌,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想起昨天饭桌上赵明远那句“晚晚从小没吃过苦”,想起王秀兰说的“明远张罗这些操了不少心”,想起那个白发老爷子欲言又止的眼神。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放轻,“我不是要逃避出钱。如果确实花了十万,该我承担的部分我不会推。但我需要看到钱花在哪儿了。这不是不信任谁,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苏晚没有立刻回应。她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复印件和几张缴费单。她把缴费单递过来:住院押金两万,手术费一万三,药费四千多。
“这些都是表哥垫的。”她说,“加上丧事,他说一共花了十三万多,亲戚们凑了三万,剩下的十万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林越接过那几张缴费单。单据上盖着医院的红色收费章,金额清晰。他把数字记在心里。住院和医疗的费用是实打实的,但那张丧葬清单上没有一个客户名称、没有一笔支付凭证。
“操办丧事那几天,你在场吗?”他问。
“在。”苏晚的声音更低了,“但我那时候整个人是懵的。表哥让我签字我就签,让我磕头我就磕。寿衣是他去选的,灵堂是他联系的,墓地也是他定的。我连价钱都没问过。”
林越把缴费单还给她。他注意到那本笔记本里还夹着别的东西,露出一角白色信封的边缘,但他没有多看。
“你信我吗?”他问。
苏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进来,梧桐叶的影子在客厅地板上轻轻晃动。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信”,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让我去弄清楚。”林越站起来,“你先别跟表哥说我要查这些,就说我在筹钱。给我两天时间。”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苏晚跟过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昨天给他的药瓶,轻声说:“这是我妈的安眠药,她吃了好几年。我留着是想……”她没有说完,把药瓶又收了回去。
林越下楼的时候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老曹,我林越。问你个事,你们殡仪馆现在的行情怎么样?寿衣、灵堂、墓地这些,大概什么价位?”
电话那头是他大学室友老曹,毕业后在城南殡仪馆做了六年业务主管。老曹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怎么,你要转行?”
“帮朋友问的。”林越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家的窗户,窗帘半拉着,“有人报了个价,我想核实一下。”
“行,你报数。”
林越把清单上的五个项目逐一念了一遍。
老曹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兄弟,哪个朋友被宰了?这个价,在我们这儿能办两场,还剩钱买块好墓地。”
第三章 邻居老周的叹息
第二天上午,林越跟苏晚说自己要去小区一趟,把她母亲留下的几件旧物取回来。苏晚说钥匙在门口脚垫下面,老房子东西不多,主要是衣柜里的相册和一个小铁盒。
林越到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落不下来。苏家老宅在城北一个老厂区家属院里,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六层没电梯,过道里堆着不少杂物。他开了门,屋里很静,空气里有一股旧木头和药片混合的气味。他按照苏晚说的找到那本相册和一个铁盒,正准备走,对门传来开门的声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拎着垃圾袋出来,正是那天在客厅里欲言又止的老人。老周也认出了他,怔了一下:“你是……晚晚的对象?”
“周老师好,我叫林越。”林越侧身让路。
老周把垃圾袋放在门口,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叹了口气:“来拿东西啊。晚晚还好吧?”
“她还好,周老师放心。”
老周点点头,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张了几次嘴,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
“周老师,您有什么事就说吧。”林越把相册换到左手。
老周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讲,苏家的事我不好掺和。晚晚她妈在的时候,跟我做了二十多年邻居,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晚晚。临走前半个月,人还清醒的时候,跟我念叨过几回。”他停了一下,“你表哥那个人,手伸得太长。”
林越心里一动,面上没有露出来。他把语气放平稳:“周老师,您指的是哪方面?”
老周摆摆手,像是不愿意多说,转身要关门。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那栋老房子,是不是要拆了?”
“拆迁?”林越确实不知道。
“上个月就贴公告了,旁边几栋都在丈量。你表哥这两个月跑得勤,三天两头来,有时候带着外人拿尺子量来量去。”老周摇着头,“我一个退休老师,不懂那些弯弯绕。但苏家的事,该晚晚做主。你是个明白人,自己掂量吧。”说完他关上门,楼道又安静下来。
林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他拿出手机在楼道窗口搜了一下“城北纺织厂家属院拆迁”,果然跳出几条本地新闻,说这个片区列入旧城改造计划,征收范围包含苏家所在的那栋楼。又往下翻,看到一份区里的征收补偿方案公告,他粗略看了几眼,根据面积估算下来,苏家那套老房的补偿款不是小数目。
他收起手机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时停下脚步,给苏晚打了个电话。
“东西拿到了,相册和铁盒都在。”他顿了顿,“晚晚,我问你个事,你家老房子是不是有拆迁的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表哥提过一次,说让我别管,他来处理。”苏晚的声音有些迟疑,“怎么了?”
“没事,先回去再说。”林越没有在电话里展开。他挂了电话又拨给老曹。
“昨天那个单子,我比过价了。”老曹说话直来直去,“寿衣,市面上好一点的两三千,他报了八千。灵堂布置加宴席,中等档次也就两万出头,他报了四万五左右。墓地在城南公墓,五万块能买到很好的双穴立碑,他如果买的是普通单穴,顶天两万五。杂项那一万七我就不评论了,正常丧事杂项不超过五千。”
林越在心里算了一下总数。如果按实际行情,总花费大约四到五万,而赵明远的清单上写着十万,差额至少一半。
“谢了老曹,改天请你吃饭。”
“你悠着点,这种事别硬来。”老曹提醒了一句。
林越挂了电话站在路边,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他想起苏晚坐在客厅里肩膀往前塌的样子,想起她说的“表哥让我签字我就签”,想起老周那句“手伸得太长”,又想起赵明远在饭桌上那句“一个大男人别磨叽”。
他把几件事串在一起:老房要拆迁、赵明远频繁出入、虚高的丧葬清单、他要苏晚别管房子的事。链条上还缺几个环,但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回程的路上,林越去了趟社区公告栏,果然在玻璃橱窗里看到了那张征收公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落款是区房屋征收部门。他用手机拍下来。公告旁边贴着入户丈量的通知,时间是上周。
到苏晚家楼下时天已经擦黑。他站在楼道口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苏晚的声音。上楼时他把相册和铁盒抱在怀里,脑子里转着怎么开口。门开了,苏晚穿着居家服站在门口,眼角有些红。屋里饭菜的香味飘出来,桌上是两碗热汤面。
“先吃饭。”她说。
林越把东西放在沙发上,在餐桌前坐下。苏晚坐在对面,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你刚才电话里问拆迁的事。”她轻声开口,“我后来想了想,表哥上个月拿过一份文件让我签,说是办理我妈的社保注销要用的。我没细看就签了。”
林越停下筷子看着她。灯光下苏晚的脸色很白,她终于抬起眼。
“林越,那份文件是不是有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风吹得窗户轻微作响,面上热气蒸腾。他想起老周的叹息,想起那份没有一张发票的清单,想起公告栏上的征收通知。
“晚晚。”他放下筷子,“明天我陪你去趟社区,先把那份文件弄清楚。在那之前,你什么都别签。”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搁在桌面的手背上,“还有,关于丧葬费,我已经问到实价了。你表哥报的十万,至少虚报了一半。”
苏晚的手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盯着碗里渐渐坨掉的面条,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第四章 五万块的转账
林越回到自己住处已经快十点。他刚换了鞋,手机在口袋里连续震了几下。掏出来一看,是苏晚家族群的未读消息,足有二十多条。
群名很朴素,叫“苏家一家亲”,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人冒泡。此刻置顶的消息来自赵明远,发送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内容只有一张图——白底黑字,像是什么表格截图,下方配了一行字:“丧葬费清单已核对,总计十万整。各位亲戚的心意我已经登记在册,剩下的部分晚晚你看着安排。另外@林越 小林,你第一次上门,按规矩也该表个态。一个大男人,别磨叽。”
林越往上翻,截图点开放大。和之前他看到的那张手写清单内容一致,但格式被做成了电子表格,看着正式了不少,实际上还是那些笼统的项目:寿衣八千、灵堂布置一万五、宴席两万、墓地五万、杂项一万七。没有任何一栏附了票据编号或收款方名称。
消息下面已经跟了一串回复。
王秀兰发语音转的文字:“明远说得在理,小林啊,这是规矩,晚晚她妈走了,你作为晚晚的对象,出点力是应该的。”后面跟了个合十的表情。
一个备注叫“二舅”的人打字:“小伙子要是真心对晚晚,这点钱不该犹豫。”
苏晚的堂姐苏莉也冒了头:“现在的年轻人,嘴上说得好听,一到动真格的就缩了。”
还有人发了个意味深长的“呵呵”。
林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倒了一杯水,坐下来慢慢看完所有消息。没有人问他一句实情,没有人提到清单有没有发票,没有人说“小林你先看看”。他们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他转不转账。
他点开和赵明远的私聊窗口,上一条记录还是三天前赵明远发来的那句“周末过来坐坐,认认门”。他打字回复:“表哥,清单我看了,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请教。麻烦把每项支出的发票或收据拍照发群里,我核对完没有任何问题,该我承担的部分一分不会少。”
发完这段话,他又回到群里,把同样内容重新发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我不是不出钱,我是想把钱出得明明白白,这也是对阿姨的尊重。”
群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赵明远的回复来了,是一条语音,林越点开转成文字:“小林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跑前跑后忙了七八天,现在还要被你查账?发票收据都在我这儿,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要看?”
王秀兰紧接着发了一条语音,语气比刚才冲了不少:“小林啊,你这样就不对了。明远是你表哥,他还能坑你不成?你阿姨尸骨未寒,你就为这点钱闹,传出去像什么话?”
苏莉打字:“就是,什么叫‘出得明明白白’,你这是信不过我们苏家人。”
二舅发了四个字:“不懂规矩。”
又有人跟了一句:“晚晚你也不管管。”
林越看到这条时皱了皱眉。苏晚从头到尾没有在群里说过一个字。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回一条,手机顶部弹出苏晚的私聊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别说了。”
随后又是一条:“我压力很大。”
林越把打好的文字删掉,退出群聊,直接拨了苏晚的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那头很安静,能隐约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晚晚。”
“嗯。”
“你在家吗?”
“在。”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林越,我妈走了才十天……今天群里那些人,有一半是看着我从小说不上几句话的远亲,我妈住院的时候他们没来过一次,现在倒关心起规矩了。”
林越靠着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我知道。”
“可是……”苏晚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他很少听到的质问,“你为什么非要在群里说那些?你就不能先转过去,等以后再说?”
“晚晚,如果我今天转了这五万,明天就会有别的五万。你表哥报的价,寿衣市场价两三千,他写八千;墓地实际花两万五,他写五万。这些不是我瞎猜,我托朋友一项项比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越以为她挂了。
“所以你是不愿意出这个钱?”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比刚才冷。
“我愿意为你妈妈的事出力,但不能当糊涂账。”林越尽量把语气放平,“你想想,如果这笔钱真花出去了,每一分都花在你妈妈身上,我二话不说现在就转。但晚晚,你比我更清楚你表哥这两个月在忙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刚才跟我说,上个月他让你签了一份文件,你说是办社保注销用的。但我问过社区,社保注销不需要家属单独签这种委托书。拆迁丈量倒是需要。”
苏晚没有接话。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有些急促。
“你怀疑我表哥在动我家房子的主意?”她终于问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他是我表哥,他从小看着我长大……”
“我没说他一定在动,但签字的事、清单的事、他让你别管房子的事,这些放在一起,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林越。”苏晚打断他,“我今天真的很累了。你能不能就这一次,先不要讲你的道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来。林越握着手机,喉咙里堵了一下。
“我可以不讲道理。”他说,声音低下来,“但我不想你被人当傻子。”
“那你觉得我现在不是傻子吗?”苏晚的声调突然拔高,“群里的人骂你,我夹在中间;你查我表哥,我夹在中间;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懂事,你也觉得我不懂事。林越,我妈妈刚走,我连哭的时间都没有,你们一个个都在逼我。”
最后几个字带着明显的哭腔。林越心里一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不起。”他说。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轻轻的抽泣声。
“晚晚,我先挂了。”他等了十几秒,那边始终没有说话,最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然后嘟的一声,通话断了。
林越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他往上翻了翻和苏晚的聊天记录,昨天她发的一句“明天你来吧,我跟我妈说一声”还停在对话框底部,那个“我妈”两个字格外刺眼——她发消息的时候,大概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马路上车流稀疏,路灯昏黄,秋天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涩的凉意。
他知道自己做的没错。但知道没错和心里不难受是两回事。
手机又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晚发来的一条新消息,只有一句话:“群里你别回了,我明天自己会跟表哥说。你先别管了。”
“先别管了”。
林越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打字回了一个“好”。他没有再发任何解释,没有再说什么“我都是为你好”,他只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坐回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老周那句话——你表哥那个人,手伸得太长。
又想起苏晚今天在饭桌前,手搁在桌面上,睫毛挂着水光,问出那句“那份文件是不是有问题”。她分明已经起了疑心,可当这份疑心真的要落到实处时,她又害怕了。她害怕的不是赵明远有问题,而是如果赵明远真有问题,那妈妈留下的这个家,还剩什么是真的。
林越闭上眼睛。茶几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赵明远在群里发的一张照片——一张手写的收条,落款是某殡葬服务部,金额四万五,盖了个模糊的红章。配文是:“陵园那边的收据先给各位看看,其他的我明天整理好再发。小林,你看清楚了,表哥做事,对得起良心。”
群里立刻有人点赞,有人竖大拇指,有人说“明远辛苦了”。
林越没点开那张图。他只知道一件事——老曹比过价,陵园单穴墓地实价两万五,收条上写四万五,红章模糊得像被水洇过。他把它转存到一个单独的相册里,什么都没回复。
窗外有风,有路灯,有远处高架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这个晚上,苏晚没有再给他发来任何消息。
第五章 姨妈的算盘
第二天上午,林越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三下。他瞥了一眼,是苏晚发来的:“姨妈说今天要来我这儿,你要是有空,能不能过来一趟?”
“几点?”他回。
“她说十点多到。”
林越看了一眼会议安排,跟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句“家里有事”,便收拾东西往外走。项目经理的身份让他习惯了在日程里撕口子,但这次不同,这次他撕开的是一道本来就狭窄的缝。
到苏晚家的时候,王秀兰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穿了件暗红色的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膝盖上搁着一个老式布袋,看上去像是来串门,又像是来谈判。苏晚给她倒了茶,坐在侧面沙发上,眼睛微肿,显然昨晚没睡好。
“来了啊。”王秀兰抬头看林越,语气不冷不热,“我过来跟晚晚说说话,正好你也来,那就一起说。”
林越应了一声,在苏晚旁边坐下。苏晚往他这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动作,就是自然地靠近了一点。这个细节王秀兰看在眼里,端茶杯的手顿了顿。
“小林,我也不兜圈子。”王秀兰放下杯子,“明远昨天在群里发那个收据,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
“看到了你怎么不回一句?那么大一个群里,亲戚们都在看,你一声不吭,像什么样子?”
林越没有急着接话。他知道王秀兰的性格,越跟她争,她越来劲,不如让她先把话说完。果然,王秀兰看他沉默,自己接了下去。
“我知道你有想法。觉得清单不详细啊,要凭证啊,这没错,谨慎是好事。但你得想想,你是什么身份?”王秀兰的声音提了起来,“你跟晚晚才谈多久?你上门第一天,苏家的事你就挑三拣四,你让亲戚们怎么想?”
“姨妈。”苏晚开口了,声音不大,“林越没挑三拣四,他只是问了一下明细。”
“问明细?问明细问到群里去了?你表哥忙前忙后一个月,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他倒好,一上来就要看发票。殡仪馆陵园那些地方,谁给你开正规发票?都是手写收条,你表哥又不是会计!”
王秀兰说得激动,布袋从膝盖上滑下去,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林越注意到她捡布袋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红绳,像是庙里求的那种平安绳,上面系着个小牌子。
“姨妈,”林越终于开口,语速平缓,“我不是不信表哥,我只是觉得,既然大家凑钱办事,总得让大家知道钱花在哪儿了。这不是针对谁。”
“凑钱?”王秀兰像是被这个词戳了一下,“谁凑钱?那是明远先垫的!你以为是亲戚们凑份子?明远把人先垫上了,后面才跟大家说的。”
林越心里一顿。赵明远先垫付?那群里那张四万五的收条,是什么时候垫的?他记得苏晚提过,丧事是赵明远一手操办,但亲戚们也有人出了份子钱,王秀兰自己就掏了两万。
“姨妈,您那两万块,是给表哥了?”林越问。
王秀兰眼神晃了一下:“给了啊,明远说先收着,统一支配。”
“什么时候给的?”
“就……葬礼前两天吧。”王秀兰说着,忽然警觉地看了看林越,又看了看苏晚,“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林越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秀兰显然没打算纠缠这个话题,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教育”林越。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小林,你听我一句。你条件是不错,工作也好,但你得明白,苏家不是普通人家。晚晚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家里亲戚就这么几个。明远是苏家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这些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他张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劝诫的意味:“你一个外人,想跟晚晚好好过,就不能跟明远拧着来。明远说了,房子的事办妥之前,外人不能插手——你别多想啊,他不是说你,他是说那些不相干的亲戚。”
“房子的事?”林越抓住这四个字,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房子的事?”
王秀兰的手停在茶杯把上,嘴唇抿了一下。她明显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往苏晚那边飘了飘,又收回来。
“没什么,就是……你姨夫那边分房子的事,跟你们没关系。”她改口改得生硬,又补了一句,“你表哥在帮忙跑,反正苏家的事你们别操心,听明远安排就行。”
“姨妈。”苏晚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我妈的房子,什么时候轮到表哥安排了?”
这句话不重,但屋子里突然安静了。王秀兰脸上的褶皱堆了堆,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晚晚,你这话说的……你表哥不也是为你好?你妈走了,家里这些事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弄得明白?拆迁啊产权啊,门道多着呢。”
“拆迁。”苏晚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眼睛却看着王秀兰,“我妈的房子要拆迁了,什么时候的事?”
王秀兰彻底不说话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站起来,把布袋往胳膊底下一夹:“行了行了,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两句,你们年轻人商量着办吧。晚晚你记得吃饭,别瘦了。小林啊,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她走得比来时快,门关上之后,走廊里还传来她嘟囔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谁打电话。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苏晚坐着一动不动,手指攥着沙发的布面,指节发白。林越没有急着开口,他起身去厨房给苏晚倒了杯温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我没事。”苏晚说,但声音发虚。
“我知道。”
“我妈的房子,要拆迁了。”苏晚低着头,像是在消化一件超出预想的事,“上个月表哥让我签文件,说是我妈的社保注销,我就签了。他从来没提过拆迁。”
“你签的时候看过文件内容吗?”
苏晚摇头:“就一张表格,他说签在右下角就行,我那时候……”她停了一下,“我那时候每天跑医院,我妈刚走,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林越没有追责的意思,他只是把自己掌握的信息拼在一起:清单不透明、收条可疑、王秀兰说漏嘴的“房子的事”、赵明远让苏晚签的委托书、老周那句“手伸得太长”。这些东西单独看都能解释,但放在一起,方向只有一个。
“晚晚,你妈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林越问。
苏晚想了想,摇头:“她走得很急。那天下午我出去买饭,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她没说完,低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那你妈妈的遗物,有没有整理过?证照、存折、纸啊什么的。”
苏晚说还没来得及细看,东西都堆在卧室的柜子里。这几天她一直在应付亲戚和各种手续,母亲房间她每次走到门口就腿软,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退出来了。
“一起去看看吧。”林越站起来,伸手拉她,“我陪你。”
苏晚犹豫了几秒,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两个人的手都凉,握在一起也没热起来,但那种贴近的感觉是热的。
母亲的卧室不大,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头柜上放着半瓶降压药和一个老花镜,像主人只是暂时出门。苏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拉开衣柜。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一件一件往外拿,动作很慢。林越站在旁边帮她接,不催她,不说话。
衣柜底层有个旧铁盒,打开是些老照片和证件。苏晚翻了两下,忽然手停了,从照片下面抽出一本褐色存折,旁边夹着两张折好的纸。
存折是苏母的名字,开户行是家附近的邮政储蓄。苏晚翻开看了一眼,余额不多,但存取记录很规律,每个月都有一笔几百块的存入,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
而那两张纸,苏晚只看了几行字,脸色就变了。她把纸递给林越,手在抖。
林越接过来。上面是苏母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写得不算工整,但每一行都很清楚。大意是:房子留给女儿苏晚,任何人不得干涉;丧事从简,不办宴席,骨灰和丈夫合葬;身后所有手续由女儿自行办理,不委托他人。
落款处有苏母的签名,日期是今年三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晚晚,妈妈能留给你的不多,但这个家永远是
第六章 表哥的生意经
那行小字没写完,最后几个笔画拉得很长,像是握笔的人忽然没了力气。林越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苏晚盯着那张纸,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铁盒边缘,没出声。
林越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这份东西先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苏晚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把存折和两页纸重新夹进照片底下,铁盒放回衣柜深处,又把衣服一件件码回去。做完这些,她站在衣柜前,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决定。
“林越,我表哥到底想干什么?”
“先别急着下结论。”林越说,“我去查查。”
他当着苏晚的面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大学同学陈帆,在市场监管局工作,托他查一家公司的注册信息。第二个打给做殡葬行业的老乡,问寿衣、灵堂、墓地这几项在本地的大致行情。两个电话都没提苏晚家的事,只说帮朋友打听。
陈帆的回复最快,微信发来一张截图:赵明远名下有一家商贸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很杂,日用百货、建材、劳务咨询都做。上个月刚新增了一项“房屋拆迁咨询服务”。公司状态正常,但近半年有三条动产抵押记录,金额加起来八十多万,还有两笔法院公示的民间借贷纠纷,赵明远是被告。
林越看着那张截图,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八十多万外债,时间点正好压在苏母生病住院那几个月。一个资金链快断的人,忽然对亲戚的丧事这么上心,还主动垫付十万块,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热心。
殡葬行情那边回得稍晚一些。老乡语音说了几条:普通寿衣两三千,好一些的四五千;灵堂布置按面积算,家里设灵堂几百到一千,如果请一条龙服务,三千到五千封顶;宴席看桌数,十桌以内一桌八百到一千二,苏家亲戚不多,撑死两万;本地公墓价格,普通双人墓两万到三万,三万已经算中上。
林越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又对着赵明远那张清单算了一遍。寿衣八千、灵堂一万五、宴席两万、墓地五万、杂项一万七,合计十万。实际市场价格撑死七万,东扣西扣六万出头就能办得很体面。清单上每一项都高出市场价一到两倍,杂项那一万七更是什么都没写清楚。
他把两边的信息整理成一条条备忘录,没有下结论,只列事实。做完这些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苏晚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偶尔给他倒水,偶尔看一眼手机。赵明远在家庭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说墓地那边催款,让家属尽快把尾款结清,还特意@了苏晚。
“他催得这么急。”苏晚看着手机屏幕,“我妈的墓地,我去看过一次,当时表哥说已经选好了,让我不用管。”
“你去看的时候,墓园给你看过价格表吗?”
苏晚摇头:“表哥带我去的,直接到一块碑前,说是他挑好的。我问多少钱,他说五万,让我别操心钱的事。”
“那块墓地,你记得位置吗?”
“记得,在青山园东区,我外婆也在那边。”
林越没再问。第二天一早,他请了半天假,自己开车去了青山园。墓园管理处设在一栋两层小楼里,墙上挂着价格公示牌。他装作给长辈看墓地,问东区双人墓的价格。工作人员很热情,拿了张价目表给他:东区标准双人墓三万二,含碑石和二十年管理费;如果选靠路边的位置,再加两千。
林越道了谢出来,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他拍了价目表的照片,又拍了一张东区墓地的实景,才发动车子往回走。路上他给陈帆发了条消息,请对方帮忙查一下赵明远那家公司的对公账户有没有大额进出记录,陈帆回了一个“我试试,别外传”。
回到市区已经中午。林越没去公司,直接去了苏晚家。苏晚请了假,在客厅等他,桌上摆着两碗没动过的面。
“吃了吗?”林越问。
“等你。”
两个人坐下来吃面。苏晚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你查到什么了,说吧。”
林越把手机里的东西一条条给她看。先是赵明远公司新增拆迁咨询业务,然后是三条抵押记录和两笔借贷纠纷,最后是青山园的价目表。他没有评价,只把事实放在她面前。
苏晚盯着价目表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三万二,含碑石和管理费。她当时看到的碑,表哥说五万,她信了。
“还有寿衣。”苏晚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妈走的那天晚上,表哥说寿衣得买好的,让人从市里送过来的,说花了八千。我当时在灵堂守着,没跟去。后来衣服送来,我看了一眼,料子是绸的,但款式很普通,我妈以前在纺织厂上班,那种料子我认识,厂里处理尾货的时候几十块一米。”
“灵堂呢?”
“灵堂是在家里搭的,表哥找了人,就布置了一个下午。花圈是租的,那些布幔和桌椅我看都是旧物,用完还要还的。他说一万五。”
“宴席呢?”
“宴席我没管,都是表哥在张罗。摆了大概十二桌,请的附近的酒楼,菜式一般,我妈的同事来了都说简单。”苏晚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太乱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去核对。”
林越没有说“你看”或者“我早说了”这样的话,他只是伸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背:“现在核对也不晚。”
苏晚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目光是定的:“林越,我要跟你一起去找他问清楚。”
“想好了?”
“想好了。”
“他可能不会承认,还可能倒打一耙。”
“那也要问。”苏晚抽回手,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擦干手出来,头发还是乱的,但整个人像换了副骨架,站得直了。“我妈的房子,我妈的丧事,我不能稀里糊涂就过去。之前是我不清醒,现在我想明白了。”
林越点头:“那就约他。不在家里,找个公共场合,最好有人能作证的地方。”
“他明天下午一般在公司。”
“那就去他公司。”
苏晚拿起手机,翻出赵明远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来回几次。最后她把手机递给林越:“你帮我写,我发。”
林越接过手机,字句简短:表哥,明天下午三点我去你公司找你,有事当面说。关于我妈丧葬费和房子的事,我需要你解释清楚。发完他递回去。
苏晚按了发送键。消息几乎是立刻变成了已读,但对面迟迟没有回复。过了将近十分钟,赵明远才回了一句:晚晚,你这是什么意思?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表哥做事对得起你妈。
苏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屏幕按灭,转头看林越:“明天三点。”
窗外暮色沉下来,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林越伸手揽住她的肩,她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林越,谢谢你没在第一天就转身走掉。”
“走什么,”林越拍拍她的背,“我还没正式见过你妈妈呢。改天去墓地,我得跟她说几句话。”
第七章 当面摊牌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林越把车停在赵明远公司楼下。这是一栋商住两用的旧楼,赵明远的公司租了三楼半层,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写着“明远商贸”。
苏晚坐在副驾上,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扎了起来,脸上没怎么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他在里面吗?”苏晚问。
“车在。”林越指了指楼下一辆黑色轿车,“我们上去。”
两人上楼,前台的小姑娘认得苏晚,叫了声“苏姐”,眼神却在林越身上转了一圈。苏晚说找表哥,小姑娘打了个电话,说赵总让直接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窗一张大班台,赵明远坐在后面,手机扣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见两人进来,他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坐。”赵明远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停在嘴角,不到眼睛,“晚晚,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有事家里说不行,非得跑公司来?”
苏晚坐下,林越在她旁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表哥,我今天来就两件事。第一,我妈丧事的账,我想看全部明细和凭证。第二,我妈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房子怎么安排。”
赵明远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靠到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晚晚,你这话的意思,是信不过表哥?”
“我没有信不过谁。”苏晚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想把事情弄清楚。”
“弄清楚?”赵明远的声音拔高了一截,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上,“你妈生病那几年,谁跑前跑后?你妈走的那天晚上,谁在医院守到天亮?灵堂谁搭的?墓地谁选的?寿衣谁买的?你当时哭得站都站不住,是谁把大大小小的事扛下来的?是我,赵明远!现在倒好,转过头来查我?”
他一连串话说得又快又急,胸口起伏着,像是真被气着了。
苏晚嘴唇动了动,没接话。林越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退让的意思,才把目光转向赵明远。
“赵哥,”林越开口,语气不重,“没人否认你出力。出一份力,跟账目清楚,是两回事。晚晚是苏阿姨唯一的女儿,她有权知道每一分钱花在哪儿。”
赵明远冷笑一声:“你一个外人,在这儿跟我讲权利?”
“我不是来跟你争的。”林越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平放在桌上,“这是青山园墓地的价目表,东区标准双人墓,三万二,含碑石和二十年管理费。你报给晚晚的是五万。你说选了靠路边的位置加两千,但我去看了,你定的那个位置不靠路边,是中间排。”
赵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越又拿出一张打印件:“这是殡仪馆的收费标准,寿衣加灵堂基础布置,中等规格打包价八千八。你报的寿衣八千、灵堂一万五,两项加起来两万三。宴席我打听过,那家酒楼十二桌,最贵的套餐一千二一桌,合计一万四出头。你报了两万。”
赵明远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紧了。
“还有,”林越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是一份拆迁公告的截图,上面圈了一行字,“苏家老房子在这次的旧城改造范围内,产权人是苏阿姨。按政策,产权人去世后由法定继承人继承。赵哥,你公司上个月刚注册了拆迁咨询这项业务,时间点很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
赵明远忽然笑了,那笑比刚才更冷。他抬手指着林越,眼睛却看着苏晚:“晚晚,你听听,你听听他在说什么。他这是在暗示我吞你妈的钱,暗示我图你家房子。我赵明远做生意这么多年,缺你这点钱?”
“表哥,”苏晚的声音稳下来了,“我没说你贪。但账目对不上,你得给我个说法。”
“说法?”赵明远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上后面的文件柜,“我给你的说法就是,你妈的后事我尽心尽力办了,办得体面。亲戚朋友谁不说好?现在你带个外人来查我的账,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体面不是用虚报的数目撑起来的。”苏晚也站起来,身量比赵明远矮一截,但腰背挺得笔直,“我妈一辈子省吃俭用,她要是知道丧事花了十万,走得都不安心。”
赵明远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盯着苏晚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恼怒,也有一丝意外,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表妹。
“行。”他点着头,开始收桌上的文件,动作很重,“行,你们有理。我一个鞍前马后伺候的人,倒成了被告。晚晚,你今天既然站到他那边,那以后家里的事你别找我。”
他拉开抽屉,把文件摔进去,又拿起手机和车钥匙,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苏晚身边时停了一下,偏过头低声说:“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不知道寒不寒心。”
苏晚的肩膀颤了一下,但没躲开,也没接话。
赵明远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林越一眼:“你是叫林越吧?我记住了。你们要查,尽管查。但我告诉你,苏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做主。晚上我把家里长辈都叫上,咱们当面评评理,看看谁占着理。”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
苏晚慢慢坐回椅子里,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微微发抖。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最后那句话,是故意的。”
“我知道。”林越蹲下来,仰头看她,“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比他有力。体面不是用钱堆出来的。”
苏晚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了回去。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目光没有散。“他说晚上叫长辈,是真的会叫。”
“那就去。”林越站起来,把手递给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算清楚。”
苏晚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掌心温温的,潮潮的。她理了理外套的领子,下巴微微抬起来。
“走吧,”她说,“先回去准备。晚上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口了。”
第八章 家族会议
晚上的家族会议设在苏晚姨妈王秀兰家里。老式小区的三居室,客厅不大,沙发和折叠椅拼拼凑凑围了一圈,坐满了人。苏晚的父亲那边的几个长辈没来,来的都是母亲这边的亲戚,姨妈王秀兰、舅舅苏建军、还有两个表姐和一个堂叔。赵明远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边放着一壶刚泡的茶,像是这屋子的主人。
林越和苏晚到的时候,客厅里的说话声停了一下。几道目光扫过来,有打量,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来了。”王秀兰站在餐桌旁边,围裙还没摘,手上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嘴里叹着气,“晚晚,你表哥把事都跟我们说了。你说你这孩子,你妈才走几天,怎么就闹成这样?”
苏晚叫了一圈长辈,在林越旁边坐下。林越把带来的文件袋搁在脚边,没有急着开口。
赵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人齐了。今天把大家叫来,没别的事,就是让长辈们给评评理。晚晚是我表妹,她妈的后事我一手操办,花了多少心力大家有目共睹。结果现在倒好,一个外人跳出来说我账目有问题。这是打我赵明远的脸,也是打咱们苏家的脸。”
舅舅苏建军先开了腔。他五十出头,在工厂当了一辈子工人,说话直来直去:“晚晚,你表哥忙前忙后,没要一分好处。这时候查账,不合适。”
“是啊晚晚,”表姐周敏接话,“你妈住院那阵子,明远哥跑医院跑得最勤。人家图什么?不就是图个亲戚情分。你可别被人几句话就带偏了。”
王秀兰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到赵明远旁边的沙发扶手上,面朝苏晚,语气比其他人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差不多:“晚晚,姨妈知道你跟小林处对象,想让他表现表现。可表现不在这上头。你表哥说了,那十万块钱也不是全让你出,就是让小林按诚意分摊一部分,剩下的咱们自己想办法。这事本来挺简单,你非把事情弄复杂了。”
苏晚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姨妈,我不是想把事情弄复杂。是我看了清单,很多项对不上。我妈的丧事,我不想花冤枉钱,更不想有人借着丧事做别的打算。”
“你这话什么意思?”赵明远放下茶杯,语气沉下来,“你直接说,别拐弯抹角。”
林越这时候开口了。他没有提高嗓门,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各位长辈,我今天来不是闹事的。晚晚是苏阿姨唯一的女儿,她有权利弄清楚母亲后事的每一笔花销。我帮她查,是因为她一个人扛不住。我手上有一份清单的核对结果,一项一项说,大家可以跟着看。”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递给王秀兰和苏建军各一份。
“寿衣,赵哥报八千。我去殡仪馆问了,中等规格的寿衣全套,含内衣鞋帽,一千八。灵堂布置,报一万五,同一家殡仪馆的基础布置加三天使用费,四千。宴席,报两万,那家酒楼十二桌最贵的套餐,一千二一桌,合计一万四千四。墓地,报五万,青山园东区标准双人墓含碑石和管理费,三万二。杂项报了一万七,没有明细。”
他顿了一下,给在座的人留出消化的时间。
“按我核实的报价,丧事实际花费应该在五万五到六万之间。赵哥报的十万,多出来的四万没有对应凭据。这不是我编的,报价单和价目表我都打印出来了,上面有盖章和电话,谁都可以打过去问。”
客厅里安静了。苏建军低头看那张纸,眉头越拧越紧。王秀兰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周敏和另一个表姐面面相觑。
赵明远脸色变了,但他反应很快,立刻接话:“殡仪馆的价目表是死的,我办的时候走的另外的渠道,加了服务费、加急费,还有给师傅的红包。你一个没办过丧事的人,知道什么?”
“那票据呢?”林越问,“你做了这么多项,总有收据吧?”
“收据我收着呢,凭什么给你看?”赵明远的声音高起来,“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查我的账?”
“凭我是晚晚的男朋友。”林越的声音始终平稳,“凭我不希望她被人当傻子哄。”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几个长辈互相递眼色,没人立刻接话。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王秀兰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是住在苏家老房子隔壁的周老师。
“老周?”王秀兰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找晚晚。”老周的声音不高,带着退休教师特有的清晰,“有些话,我本想过几天再说,但听说今晚你们家开会,我觉得我该来一趟。”
苏晚站起来迎过去:“周伯伯,您进来坐。”
老周走进客厅,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赵明远身上。赵明远的腿不翘了,人坐得直了些,表情明显不自在了。
老周在苏晚让出的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慢慢拉开拉链。
“苏妈妈生前跟我做了十几年邻居,”老周开口,声音平缓但有力,“她生病那阵子,我去医院看过她几次。有一次她精神好,跟我说了不少话。她说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放心不下晚晚。她还说,她的后事一切从简,不铺张,不折腾,火化之后找块普通墓地就行。老房子是留给晚晚的,谁也不能动。”
赵明远的脸色已经白了。
“这些话,我当时录了音。”老周从包里拿出一只旧式的录音笔,“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晚辈跟我说话我习惯录下来。今天你们既然在为钱的事争执,我觉得这录音该让大家听听。”
他按下播放键。苏母的声音从那只旧录音笔里传出来,带着病中的虚弱,但吐字清楚。
“……老周,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身体,我清楚。我走了以后,晚晚只有你了。明远那孩子,做生意脑子活,可心也活。他想拿主意,由着他去,但房子的事,晚晚要防着点。那是她爸留给她的念想,也是她往后安身立命的地方。明远总想拿主意,晚晚要防着点……”
录音不长,后面是几句家常话,然后停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隔壁人家的电视声。赵明远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才那副胸有成竹的姿态荡然无存。
老周把录音笔收好,看着在场的长辈们:“我把话搁这儿。苏妈妈的意思很明白,丧事从简,房子留给晚晚。谁要是借着丧事做文章,那就是违了逝者的心愿。”
苏建军第一个站了起来,把手里的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拍,指着赵明远:“明远,你跟我说实话,多的那几万到底去哪儿了?”
王秀兰也回过了神,脸色难看极了:“明远,你怎么能这样?苏姐对你可不薄啊。”
赵明远猛地站起来,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茶水溅出来一片。“行,你们行。我里外不是人。我走,行了吧?”他抓起手机和车钥匙,绕过茶几往门口走,经过王秀兰身边时,王秀兰伸手想拉他,被他甩开了。
“你不用拉我,姨妈。”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你们眼里,我赵明远就是图钱。那以后苏家的事,我不插手,行了吧?”
门被拽开又摔上。楼道里传来急促的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王秀兰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周敏和另一个表姐低声商量着什么。苏建军把那张清单折起来揣进口袋,对苏晚说:“晚晚,这事舅舅帮你盯着,该退的钱一分不能少。”
苏晚点了点头,眼睛却是看向林越的。林越全程没有插嘴,就站在角落的墙边,安静得像这个屋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件家具。但他站的位置,刚好挡在苏晚和门口之间。
老周把帆布包背好,站起来对苏晚说:“晚晚,你妈妈信你。你也别太难为自己。你身边有人陪着,她走得安心。”
苏晚送老周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刚才稳了很多。她走到林越身边,当着几位长辈的面,轻声说:“幸好你来了。”
林越伸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
“不早了,”他说,“送姨妈回屋休息,剩下的账,明天接着算。”
窗外的路灯亮着,黄黄的光照在旧楼的阳台上。苏晚回头看了看客厅里那些面面相觑的亲戚,心里明白,这场仗还没有打完。赵明远虽然走了,可他说到底姓苏,那些长辈心里多少还留着一丝说不清的牵扯。但至少从今晚起,风向已经变了。
第九章 苏晚的道歉
送走老周后,客厅里的亲戚们陆续散了。王秀兰被周敏搀着回了隔壁单元,临走前拉着苏晚的手,嘴张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晚晚,姨妈糊涂,你别往心里去。”苏晚点点头,没多说。
门关上,屋子一下子静了。
林越帮她把茶几上的一次性纸杯收进垃圾袋,又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水果端回厨房。苏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母亲的遗像,照片里的苏母笑得温和,跟前几天灵堂上那张严肃的遗照不太一样。这是苏晚后来换上去的,她说妈妈喜欢这张。
“林越。”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过来坐。”
林越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坐在沙发一端。苏晚没有坐他对面,而是挨着他坐下了,两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连日操劳,指甲边缘起了一层倒刺。
“今天的事,对不起。”苏晚说。
林越没接话,等她自己往下说。
“群里那条消息,赵明远点名催你转账的时候,我没站出来替你说话。我看见了,我当时拿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我怕在群里跟表哥顶起来,亲戚们更乱,我妈的后事还没办完,我不想闹。”苏晚的手指绞在一起,“可我心里清楚,那样不对。你是为了我才来这个家的,我却让你一个人挡在前面。”
林越听她说完,沉默了几秒。
“苏晚,你不用道歉。”他的声音不高,“那种场合,你站出来只会让局面更复杂。我理解。”
“可我心里过不去。”苏晚抬起头看他,眼圈又红了,“你知道吗,老周录音放出来之前那几天,我其实……我其实有过一瞬间的犹豫。表哥说你要插手钱的事,说你不信任我们家,我脑子里乱得很。虽然就那么一瞬间,可那是对你的怀疑。我恨我自己这样。”
林越把靠垫拿开,往她那边坐近了些。
“你听我说,”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妈刚走,你整个人是懵的。换了我,我也未必比你清醒。赵明远是你的亲戚,是主动来帮忙的人,又是办过很多红白事的熟手。你不信他,信谁?我才是那个刚进门的外人。”
苏晚摇摇头:“你不是外人。”
“在这个家里,之前的我确实是。”林越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自嘲的意思,“你妈没见过我,亲戚们也都不认识我。我理解他们心里的排序。你犹豫那一瞬间,我不怪你。”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去擦,任由泪珠砸在手背上。
“我妈要是见了你,她一定喜欢你。”她哽咽着说,“她总跟我说,找对象别的都不重要,就看心正不正,看遇事的时候站不站得稳。她要是知道你今天怎么护着我,怎么一条一条对账,她会高兴的。”
林越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跟我讲讲你妈吧。”他说,“之前都是零零碎碎听你提,今天我想完整听一遍。”
苏晚吸了吸鼻子,往沙发里缩了缩,把腿蜷上来。她看着对面墙上母亲的遗像,像是在对着照片说话。
“我爸走得早,我小学四年级那年,一场车祸,人当场就没了。赔偿款不多,我妈拿着那点钱,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在纺织厂做会计,工资不高,可她从来没短过我什么。我上中学那会儿,班里女生都有新衣服,我也有,虽然是从批发市场批的,但我妈会挑,挑回来自己改腰身,改袖长。”
她顿了顿。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下晚自习,校门口站了一排家长。别的家长都打伞站在亮处,我妈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一双棉鞋。她怕我路上把鞋湿透了着凉,专门送来替换的。她的伞破了一个洞,雪落在她肩膀上,化了一片。我当时还嫌弃她,说你站那么显眼干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年已经查出来病了,怕以后没机会再给我送鞋。”
林越安静地听着。
“她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退休没两年就病倒了,吃药住院都是自己扛,不到万不得已不给我打电话。我每次问她身体怎么样,她都说好着呢好着呢。这次住院,她也是实在瞒不住了才让我知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苏晚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
林越等她情绪缓一点,轻声问:“所以你对房子的执念,也是因为这个。”
苏晚松开手,眼睛肿得厉害,但眼神很定。“那套老房子是我爸单位分的,后来房改,我妈省吃俭用把产权买了下来。她临走前一个月,我陪她在阳台上晒太阳,她跟我说,晚晚,那房子你留着,谁都别给。那是你爸留给你的根。”
“她没写正式遗嘱?”
“写了草稿。”苏晚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就这个,她在医院那几天神志清楚的时候自己写的,没公证,没找见证人,就写了,签了名,写了日期。她让我收好,说等事情过了再看。”
林越没有去碰那张纸。“等事情过了再看”这个交代,让他觉得苏母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清醒。
“林越,”苏晚忽然认真地看着他,“你家里是什么情况?你之前只说父母是普通工人,没细讲过。”
林越靠进沙发里,想了想。
“我老家在南方一个地级市,我爸是机械厂的钳工,我妈在副食品公司卖货。家里不算宽裕,但从来没亏过我。我妈那个人跟你妈有点像,嘴上不说什么,心里特别有数。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本来想让我读省内的学校,离家近。我妈拍板让我报了大城市的学校,她说男孩子眼界要宽。”
他笑了笑。
“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总说,你在外面好好干,家里不用惦记。可我有一年过年回家,发现她把我的旧衣服都叠得好好的放在柜子里,一件没扔。后来我问我爸,我爸说你妈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就这么简单。”
苏晚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你妈肯定也喜欢我。”她说。
“那当然。”林越答得很快,“我妈要是见你,第一句话肯定是问你会不会做饭,第二句话是让我多让着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晚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脸上。这个晚上第一次有了点轻松的气息。
林越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今天你早点睡。明天我过来,咱们把清单上那几笔真实报价再核实一遍,该找谁退钱就找谁退钱。舅舅那边我跟他保持联系。”
苏晚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她靠着门框,忽然说:“林越,谢谢你没有在那个时候转头走掉。”
“我干吗要走。”林越穿好鞋,回头看她,“你妈在信里写了,房子留给你,谁也不能动。我总得帮你看好它。”
门关上后,苏晚站在玄关,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她翻到背面,发现在折痕处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是她自己的笔迹,日期是母亲去世那天。她当时浑浑噩噩,根本不记得写过什么。那行字写着:“别让任何人替你选。”
同一时间,赵明远坐在自己车里,手机夹在支架上,正在跟人通话。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他声音压得很低。
“对,是我,苏建军的外甥。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个事,苏家老房子的产权人现在有变化……对,我表妹情绪不稳定,家里长辈让我出面代理。您看明天方便吗,我把家属委托的材料给您送过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明远嗯了几声,最后说:“行,那我明天上午过去。材料我都备齐了,签名的部分您不用操心。”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微微翘着。他发动车子,驶入主路,车尾灯在夜色里拉成两道红痕,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楼上的灯还亮着几盏。苏晚坐在床边,把那个旧信封贴着胸口放了好一会儿,然后塞进枕头底下。她拿起手机,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林越回复得很快:刚到楼下。明天见。
她没有再回,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隔壁单元王秀兰家的灯也还亮着,隐约传来电话铃响,响了很久,没人接。
第十章 拆迁办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出头,苏晚的电话响了。
她正跟林越在客厅对着一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把殡仪馆、墓地、寿衣店几家的真实报价逐一列出来。手机搁在茶几上震动,屏幕显示一个陌生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市的。
苏晚接起来,说了句“您好”。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咬字很清楚:“请问是苏晚女士吗?我这边是城南片区征收拆迁办公室的,工号0437,姓陈。有个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苏晚看了林越一眼,把手机开了免提。
“您说。”
“是这样的,你母亲苏玉琴女士名下位于纺织新村三号楼四单元的房子,已经列入今年的征收范围。我们这边前两天收到一份家属委托材料,是赵明远先生提交的,说是代表你跟征收办对接产权确认和补偿协议的事。材料里附了一份有你签名的委托书。我们今天打电话是想跟你核实,这份委托是不是你本人签署的。”
苏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我没有签过任何委托书。”她说,声音绷得很紧,“赵明远是我表哥,但我从没委托过他代办拆迁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女士,那我建议你尽快来我们这边一趟。因为那套房子的产权人是你母亲,现在需要确认法定继承人身份才能进入下一步流程。如果委托关系不成立,我们需要当面核实你的身份,终止那份材料。另外,你如果手上有遗嘱或者其他继承证明材料,也一并带过来。”
“我现在就过去。”苏晚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发白。
林越已经把草稿纸收起来了,站起来拿外套。“我陪你去。”
苏晚点点头,没有说话,但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两个人出了门,在楼下打了辆车。路上苏晚把手机里存的母亲身份证照片、死亡证明照片翻出来,一项项核对还缺什么。林越则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请假,语气简短,没有多做解释。
拆迁办在城南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里,楼道里贴着征收公告和办事流程图。陈姓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戴一副细框眼镜,把他们领进一间小会议室。
“这就是赵明远提交的材料。”他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苏晚戴上手套,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最上面是一份打印的委托书,格式规整,写明委托人“苏晚”全权委托“赵明远”代为办理纺织新村房屋征收的一切事宜。落款处有“苏晚”的签名,日期写的是苏母去世后第三天。
苏晚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然后翻到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那一页。她拿出手机里存的身份证照片,放在旁边比对。
“这不是我的签名。”她说,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了,“笔迹不对,而且我那天根本没见过他。我妈去世第三天,我在殡仪馆守灵,一整天没离开过。”
她把自己的身份证原件递过去,又从包里拿出母亲的死亡证明和户口本。林越从文件袋里取出苏母那份手写遗嘱草稿的复印件,递到陈姓工作人员面前。
“这是苏阿姨生前亲笔写的遗嘱草稿,有签名和日期。原件在苏晚手里,如果需要公证或鉴定,我们可以配合。”
工作人员逐份翻看,拿出一个登记簿开始记录。他问得很细,什么时候知道委托这件事,赵明远跟你们是什么关系,有没有经济纠纷。苏晚一一回答,提到丧葬费的事,但没有展开。工作人员点点头,在表格上写了终止代理备案的意见,盖了章,然后把一套回执递给她。
“苏女士,你的身份我们已经核验了。这份委托从今天起作废,后面如果再有人以你的名义来办手续,我们不会受理。但我提醒你两点。第一,你母亲的产权证明、死亡证明、遗嘱原件,这些材料你自己妥善保管,不要交给任何人,包括亲属。第二,回迁协议签署前,所有涉及产权变更的材料都要通过我们窗口面签,不能代办。”
“谢谢。”苏晚把材料一份份收好,装进自己的文件袋里。
从拆迁办出来,太阳很大,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苏晚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他连这个都敢伪造。”她说,“我妈才走了多久。”
林越把文件袋接过来替她拿着。“现在材料在你手里,他动不了了。下一步就是看遗嘱怎么认定,如果有争议,可能要走法律程序。你要有个准备。”
“我有准备。”苏晚侧头看他,“你怕不怕麻烦?”
“怕什么麻烦,”林越说,“该办的就得办。走吧,先回去把清单的账对完。”
两个人刚坐上车,苏晚的手机就连着震了好几下。她打开一看,是家族群里的消息。赵明远连发了七八条,措辞越来越急:“晚晚你去拆迁办干什么?人家打电话问我了,说你把委托撤销了?你知不知道我跑前跑后帮你办这些事花了多少功夫?”“你是不是被人挑拨了?那个林越是外人,他懂什么?”“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做,她心里能安生吗?”
王秀兰跟着发了一条:“晚晚,有什么事大家坐下来商量,别听外人瞎说。你表哥也是为你好。”
苏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林越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没有催她,只说了句:“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先放着。这件事不急着在群里解释。”
苏晚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不回了。”她说,“回去我把拆迁办给的回执拍照发群里,一句话都不用多说。”
林越点了点头。
车子拐上主干道,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苏晚手里的文件袋上。她把它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拢着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而此刻赵明远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手机贴着耳朵,脸色铁青。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是他生意上的合伙人,正翻着一份拆迁补偿评估的初步方案。赵明远压低声音对着电话说:“我知道她去了。我材料是怎么交的?材料没问题,签名的事我来处理。你先稳住,评估那块别停。”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金属壳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合伙人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赵明远扯了扯衬衫领口,眯起眼睛,“我表妹被一个外人哄住了。家里的事,我来解决。”
他拿起手机,翻到家族群,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退出群聊界面,给王秀兰单独发了条语音,声音放得很软:“姨,晚晚那边你多劝劝。她年轻,不懂这些门道。那套房子的事要是让外人插了手,以后吃亏的是她自己。你是她姨,你说她听。”
发完语音,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落在他脸上,把他额头的汗慢慢吹干了。
第十一章 遗嘱的鉴定
从拆迁办回来当天晚上,苏晚把回执拍照发进了家族群,配了一句话:“委托已经作废,以后我妈房子的事,按遗嘱和法定程序走,不劳表哥费心了。”
群里安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赵明远发了一条长消息,矛头直指林越:“晚晚你年纪轻,有些事你不懂。你妈走之前那段日子脑子不清醒,写的东西不能算数。我咨询过律师,这种草稿没有见证人,法律上站不住脚。那个林越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我们家的事?”
王秀兰紧跟着发语音,语气里带着犹豫:“晚晚啊,你表哥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妈病成那样,写的东西哪能当真呢?”
苏晚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抖。林越坐在她旁边,把手机接过来看了看,平静地说:“你妈妈立草稿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苏晚想了想:“那段时间我白天要上班,请了护工。但周老师经常来串门,他住隔壁。有一次他来看我妈,我妈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周老师还帮她倒了杯水。”
“去找周老师。”林越站起身。
第二天一早,两人敲开了老周家的门。老周听完来意,摘下眼镜擦了擦,长叹一口气:“你妈妈写那份东西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精神很好,还跟我聊了半个钟头。她说晚晚以后要嫁人,她得提前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我给她倒水的时候瞄了一眼,她写的是房子和存款的事。我虽然没细看,但我可以作证,她当时思路清晰,手也不抖。”
“周老师,您愿意去公证处作证吗?”林越问。
老周把眼镜重新戴上,点头:“我愿意。你妈妈生前最信任我,我不能让她走了还被人往身上泼脏水。”
林越没有停在这里。他托朋友联系上了苏母生前的主治医生。医生姓孙,在市三院呼吸科。林越约了时间,带着苏晚一起去医院调取病历。
孙医生翻出苏母的住院记录和门诊病历,指着上面的诊疗记录说:“苏女士是慢性病,但直到去世前一个月的门诊记录显示,她的意识状态一栏都是‘清醒’。最后一次住院是去世前两周,入院评估里也写了‘神志清、对答切题’。从医学角度,她完全具备立遗嘱的行为能力。”
“能不能请您出具一个书面说明?”林越问。
孙医生犹豫了一下:“按规定,我可以出具诊疗情况说明,但不能直接写‘遗嘱有效’这样的话。我可以写清楚她当时的精神状态评估结果。”
“这就够了。”苏晚说。
两天后,孙医生签字的诊疗情况说明拿到了。老周也写了一份证人证言,把那天看到的情形详细记录了下来,还按了手印。
苏晚把所有材料摊在桌上:手写遗嘱草稿原件、拆迁办回执、老周的证言、孙医生的诊疗说明、苏母的死亡证明和房产证复印件。林越帮她按顺序归好类,又复印了两套备用。
“明天去公证处。”苏晚说。
公证处负责继承业务的是一位姓郑的公证员,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她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单独问了苏晚几个问题:母亲生前是否与她同住、是否了解母亲的经济状况、遗嘱草稿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苏晚一一回答。郑公证员点点头,又问:“这份草稿有没有其他继承人提出异议?”
“我表哥赵明远在家族群里说过草稿不算数,说我妈当时神志不清。”苏晚如实说。
郑公证员推了推眼镜:“那就要看证据了。你有主治医生的诊疗说明和邻居的证人证言,这两份材料可以证明立遗嘱人在书写时的行为能力。如果对方没有相反证据,公证处可以采信。”
她拿出一份继承公证申请表,指导苏晚逐项填写,又让她在几份文件上签字按指纹。最后郑公证员开了受理回执,告诉她十五个工作日内出公证书。
“公证书出来以后,你就可以凭它去办产权变更和回迁协议了。”郑公证员把回执递给她,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人再提异议,需要向法院起诉,走诉讼程序撤销公证书,那是另一回事。但仅凭群里说说,不影响公证效力。”
苏晚把回执收好,道了谢。从公证处出来,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云很高,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办完了。”她说。
林越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苏晚把公证书受理回执拍了照,发进家族群,配了一段话:“妈妈的遗嘱已经在公证处受理,主治医生和邻居周老师都出具了证明材料,证明妈妈立遗嘱时意识清楚。拆迁办那边也终止了表哥的代理。后面的事情我会按程序办,谢谢大家关心。”
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王秀兰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很短:“晚晚,姨想跟你见一面,当面说。”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王秀兰来了苏晚的住处。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讪讪的,不像之前那样理直气壮。林越给她倒了杯茶,就退到阳台上,把客厅留给她们。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半天,才开口:“晚晚,姨之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表哥跟我说,房子的事要是让外人插手,以后拆迁款分起来麻烦,我就……我就信了。”
“姨,他不是在分拆迁款,他是在伪造委托书。”苏晚的声音很平。
王秀兰低下头,眼圈红了:“我知道。拆迁办的人给他打电话那天,他来找过我,让我别跟你多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今天看到你发的那个公证受理,我才反应过来,他之前让我凑的那两万块丧葬费,也没给我看过一张发票。”
苏晚看着她。
“晚晚,”王秀兰抬起头,声音发颤,“姨对不起你。你妈走了,我不该帮着外人来为难你。那两万块我不要了,就当给你妈上炷香。”
“钱的事后面再说,”苏晚说,“姨,你知道我妈立遗嘱那天写的什么吗?”
王秀兰摇头。
“她把房子留给我,存款分成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慈善机构,一份留给你。”苏晚平静地看着她,“我妈一直记着你。她住院的时候跟我说过,你嘴碎但心不坏,让我别跟你计较。”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半天才闷声说了一句:“你妈那个人,到死都替别人想。”
阳台上,林越靠在栏杆边,听见客厅里隐约的哭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阳台上的花盆往旁边挪了挪,给苏晚留出空间。
半小时后,王秀兰走了。苏晚站在门口送她,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神色比前几天松弛了许多。她走到阳台上,站在林越旁边。
“姨跟我道歉了。”
“我听见了。”
“她说她再也不掺和赵明远的事了。”
林越转过头看她:“赵明远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伪造委托书的事被揭穿,丧葬费的账还没结,他手里还有一张牌没打。”
“什么牌?”
林越沉默了两秒:“他会说遗嘱是假的。即使有了公证,他也会在亲戚里面继续散布这个说法。你做公证这一步是对的,但后面还有硬仗。”
苏晚靠在他肩上,轻轻吐了口气:“那就打。我妈写的东西,谁也改不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赵明远坐在车里,拨了一个电话。
“喂,张律师吗?明天有空吗?我这边有个继承纠纷的事,想咨询一下。”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车灯刺破夜色,拐上了主路。
第十二章 十万的去向
王秀兰走后第二天一早,林越把苏晚送到公司楼下,没有上去。
“我去趟菜市场。”他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林越没有去菜市场。他坐了三站地铁,换乘一趟公交,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门口下了车。这里是王秀兰住的地方,单元楼外墙的涂料剥落得斑驳,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自行车。他敲了三楼的门。
王秀兰开门,见是他,愣了一下。
“姨,我不进去,就站这儿问几句话。”林越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语气很平静,“您之前给赵明远转的那两万丧葬费,有转账记录吗?”
王秀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侧过身让他进了屋。客厅很小,电视机上盖着碎花布,茶几上摆着半碟花生米。她翻出手机,在微信账单里划了半天,把屏幕递过来。
“转了,九月十号,两万整。他说先把寿衣和灵堂的钱垫上,等回头算总账再统一退给我。我信了他,连个收据都没要。”
林越用手机拍下那一页转账记录,又问了几个名字——赵明远还向哪些亲戚开了口。王秀兰掰着手指头数:大舅家的表姐三万,二姑家的堂哥一万五,她自己两万,还有两个远房长辈各一万。加在一起,亲戚这边凑了八万五。
“这还不算你给的三万。”王秀兰说,“那天饭桌上他不是说了吗,你出三万算诚意。你给了没有?”
“没有。”林越说,“我一分都没出。”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越把她手机上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凡是和赵明远有关的,全都拍了下来。他谢过王秀兰,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姨,如果后面有人来问您这些事,您就照实说。不用替谁遮掩。”
王秀兰点点头,把他送到楼梯口。等林越下了楼,她还倚在门框上站了很久。
从王秀兰家出来,林越又跑了两个地方。一个是苏晚的大舅家,一个是二姑家。大舅不在,表姐在家,犹豫了半天还是把转账截图发给了他。二姑家的堂哥不在本地,电话里说得很痛快,把转账记录截了图通过微信传过来。两个远房长辈那边他打不通电话,但他从表姐口中拿到了其中一个的账号尾号。
中午回到公司,林越关掉项目群,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按时间线排好,又从殡仪馆官网找到收费标准的公示页面,下载下来。他做了一张表格:左边是赵明远向亲戚收取的金额,右边是殡仪馆、墓地和寿衣店的真实报价。表格拉到最下面,差额一栏写着六万三千元。
这个数字对上了。赵明远收亲戚八万五,加上他声称自己垫付的部分,报出来的总支出是十万。但实际支付给殡仪馆和墓地的费用只有三万七。剩下的六万三,去向不明。
林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周老师,您之前说赵明远手伸得太长,是不是知道他外面有债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这两年做生意亏了,到处拆东墙补西墙。上个月还有人上门找他,在楼下嚷嚷了半天。”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事你们别往外说是我讲的,我一把年纪不怕,但不想惹麻烦。”
“我明白。周老师,您知道苏妈妈住院期间的医疗费结清了吗?”
“结清了。”老周说得很肯定,“你苏妈妈自己有存款,住院花的钱是从她卡里扣的。临终前一周她还让我帮她去银行打了流水单,说心里有数,不让晚晚背债。那张流水单我亲眼看过,余额清楚得很。”
林越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事情比他想的更清楚。苏母自己有钱看病,自己付了医疗费。丧葬费赵明远压根没打算自掏腰包,甚至连亲戚凑的钱都进了他的口袋,拿去填自己的窟窿。
下午两点,林越把表格打印出来,一页纸,清清楚楚。然后他打开家族群,此前因为赵明远而发言谨慎的那些亲戚头像,一个个重新亮起来。
他把表格照片发进群里,附了一段话:“各位长辈,我是林越。苏妈妈丧事期间,表哥赵明远向部分亲戚收取了丧葬费,合计八万五千元,声称用于垫付寿衣、灵堂、宴席等开支。我调查了殡仪馆、墓地和寿衣店的实际报价,上述项目实际支出为三万七千元。差额六万三千元,我没有查到对应的发票和支出凭证。这张表是全部明细,供大家核对。”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第一个回复的是大舅家的表姐:“我的三万块是转给表哥个人的,他说多退少补。”
接着二姑家的堂哥发了一句话:“我的也转了,转到他私人微信。”
王秀兰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抖:“明远跟我拿的两万,说是垫寿衣和灵堂,我今天才知道实际花了八千。剩下的钱呢?”
群里开始接二连三地弹出消息。有人问账目,有人问发票,有人直接艾特赵明远。赵明远的头像一直灰着,没有出现。
到了傍晚,他终于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钱我先周转了一下,最近资金紧张。过几天我统一退回。”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表姐回了一个字:“好。”
紧接着堂哥回了一句:“几天?给个准话。”
赵明远没再回复。
林越看着手机屏幕,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赵明远现在只剩两个选择:要么筹钱退款,要么把主意打到拆迁款上。后者他一定会试。
晚上苏晚回到家,林越把打印出来的那张表格放在餐桌上,旁边是他整理的全部转账截图。
“姨的两万,表姐的三万,堂哥的一万五,两个远房长辈各一万。八万五。”苏晚逐行看过,手指在表格最后一行的差额上停住,“六万三。他拿这些钱去做什么了?”
“还债。”林越说,“他外面欠了钱,资金链断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把表格收好,放进抽屉里。
“他会不会打拆迁款的主意?”
“会。”林越说,“但他现在没有代理权,你的公证也在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在亲戚里面造舆论,说遗嘱是假的,说你是被人挑唆的。”
苏晚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她站了很久,才回过头。
“明天我去找姨,让她把转账记录的原件给我。大舅那边我也去一趟。”
“我陪你。”
苏晚摇了摇头:“这次我自己去。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剩下的账,是苏家的事。”
林越没有坚持。他看着苏晚把手机屏幕按亮,在通讯录里翻找大舅的号码。她的侧脸很安静,唇线微微抿着,像她母亲照片上那种沉默的坚定。
第二天傍晚,苏晚打来电话,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轻松:“表姐和堂哥都把截图发给我了。姨说她明天去银行打流水。大舅那边的三万是分两笔转的,第二笔一万五,备注写的是‘晚晚妈后事’。”
“原件收好。”
“嗯。林越,还有个事。”她停了一下,“我下午去社区找老周,他说我妈当年在社区见证下写过一份说明,内容跟遗嘱一致,社区档案里有留底。他帮我去调了。”
“那赵明远说遗嘱是假的,就彻底站不住了。”
“对。”苏晚的声音很稳,“所以刚才赵明远给我打电话,说想见面谈。我没答应。我说要见面可以,你把亲戚的钱先退清楚。”
林越能想象赵明远在电话那头的脸色。
“苏晚,”他说,“你做得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一直都记得我妈说的,遇事不要慌,讲道理的人走遍天下。赵明远不讲道理,那就讲证据。”苏晚顿了一下,“明天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给郑公证员送过去做附件。公证书下来以后,该退谁的钱退谁的钱,该走的程序走程序。我妈的房子,谁也别想动。”
挂了电话,林越坐在书桌前,把那张表格的最后一行又看了一遍。差额六万三千元,像一道裂口,撕开了所有体面的伪装。但裂口下面,是一双母女干干净净的底子。苏母留下的存款、遗嘱和证明,每一样都在替女儿说话。
他把表格折好,放进文件夹。旁边是苏母病历的复印件、老周的证词笔录、拆迁办的终止通知,厚厚一摞。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楼下的路灯又亮了,照着初秋的树影在地上轻轻晃动。
手机屏幕亮了,是苏晚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你来接我,我们一起去公证处。”
林越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关灯躺下。黑暗中,他听见隔壁传来邻居关门的声响,楼道里有人脚步匆匆地走过。这座城市有千万扇窗,每扇窗后面都有人正在经历自己的悲欢。而他只想守好眼前这扇窗,守好窗里那个叫苏晚的人,和她母亲留下的那间老房子。
窗外有风,树影婆娑。赵明远那头,一定也在亮着灯。但他手里已经没什么牌了。
第十三章 林越的方案
林越第二天一早到了苏晚楼下,刚停好车就看见她拎着一个文件袋走出来。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利落,眼圈虽然还有点倦,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吃早饭了吗?”他问。
苏晚摇头,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先去公证处,路上随便买点。”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苏晚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是她昨晚列好的清单:亲戚转账记录、社区档案调取回执、母亲的病历摘要、拆迁办的情况说明,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
“就差郑公证员那边收件了。”她把清单收回去,“大舅昨天下午主动给我打电话,说他那三万不用退,算是给姨妈的心意。我说心意我领了,但账要算清楚,该退的退,该补的补。”
“大舅怎么说?”
“他说赵明远前几天找他借过钱,他没借。”苏晚的语气很平,“所以他现在信我。”
林越看了她一眼。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激动,也没有委屈,像是终于从一团乱麻里理出了头绪,知道线头在谁手里。
公证处的流程办得顺利。郑公证员收了附件材料,说核查无误后会通知苏晚来领正式公证书。从公证处出来快十点,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路面上一片碎金。
苏晚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林越,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丧葬费这件事,我想尽快了结。”她转过身看着他,神情认真,“不管赵明远退不退钱,亲戚那边我会挨个去说清楚。但不能让所有人一直等着,时间拖久了,人情就耗没了。”
林越点头:“你打算怎么处理?”
“实际花费的六万,我来出。我妈的存款够,这是我的事。”
林越几乎没有停顿:“我出四万,你出两万。”
苏晚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男朋友。”林越说得很平,没什么慷慨陈词的味道,“你妈妈的后事,我有责任分担,跟诚意没关系。赵明远那套‘分摊’的算法我不认,但这件事本身,我认。”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一边。
“四万不是小数目。”她终于开口。
“我工作六年,这点钱拿得出,也不影响我生活。”林越说,“你不用有负担。我转给你,怎么用是你的事。亲戚那边如果问起来,就说我们一起出的。”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指尖在袋口捏了捏。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有点潮,但没掉眼泪。
“行。”她说,“我收下。但是林越,这笔钱将来我会还你。”
“将来再说将来的事。”
苏晚没再争。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当场把收款码摆到他面前。林越转了四万过去,转账备注只写了两个字:分担。
苏晚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去一趟公墓。”她拉开车门,“我想去看看我妈。”
从市区到公墓开车四十分钟。山路两旁的梧桐已经泛黄,偶尔有叶子飘到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卷走。苏晚坐在副驾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林越也没开口,把车里的音乐调得很低,是钢琴曲,调子舒缓。
公墓在山腰的一块平地上,苏母的墓位置靠里,墓碑是新的,黑色花岗岩,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摆着一束已经蔫了的白菊,是苏晚一周前来时放的。
苏晚蹲下来把旧花收走,又从袋子里拿出新买的一束,仔细摆好。
“妈,我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公证办好就快下来了,房子的事你别担心。赵明远那边,我会处理。”
她跪在碑前磕了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林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手,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
林越上前一步,站在碑前。
他没有准备什么话,脑海里闪过的都是苏晚跟他讲过的片段:一个纺织厂会计,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病了很多年,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有没有人照顾。他没见过苏母本人,但他觉得,如果见了,应该是个话不多、眼睛很亮的人。
他退后半步,端端正正鞠了三个躬。
腰弯下去的时候,山上的风吹过松林,沙沙响。苏晚站在一旁看着,眼眶终于没兜住,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没出声,只是伸手抹了一下。
林越鞠完躬,直起身,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在墓碑前蹲下,用打火机点燃。纸上是那份丧葬费明细表的复印件,火苗舔过纸面,数字一行行变黑卷曲,化成灰落在石板上。
“阿姨,”他说,声音不高,“账算清了。该谁的一分不少,不该谁的一分不要。晚晚我会照顾好。”
火灭了,灰被风带起来,飘向松林深处。
下山的时候两人走得很慢。苏晚一直没说话,直到快走到停车场才开口。
“林越,你刚才烧的是什么?”
“那张假账。”
“你真信这个世界有报应?”
“不信。”林越拉开车门,“但我信一件事,人做得正,别人就泼不了脏水。那张纸烧给你妈妈看,也是给我自己看。”
苏晚坐进车里,靠着椅背,长长吐了一口气。她把头转向窗外,看着公墓的大门口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四万块钱,”她忽然说,“我会记着的。”
“记着就行,不用急。”
“我不是说钱。”苏晚转过头看他,“我是说,你今天在我妈墓前说的那些话,我会记着一辈子。”
车子发动,沿着山路往下走。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着远处城市的轮廓。苏晚打开手机,给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简短几行:
“姨妈、表姐、堂哥、大舅:我妈后事的实际花费是六万,没有十万。这部分钱由我和林越共同承担,已经结清。各位之前转给赵明远的钱,麻烦找他本人退回。收款截图我已保存,如果他不退,请告诉我。另外,我妈的房子有公证遗嘱,一切按遗嘱和法定程序办理。谢谢大家这些天的帮忙,后事到这里就算办完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表姐第一个回复:“收到,辛苦晚晚。”
堂哥跟着回:“明白。”
大舅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林越用余光看着苏晚把手机收起来。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刚做完一件早就该做的事。车上了高架,前方的路开阔起来,车流畅通。
苏晚忽然伸手,在林越的手背上轻轻放了一下,又收回去。
“谢谢。”她说。
林越没回答,只是把车速提了一点。高架桥两侧的梧桐一棵一棵往后掠过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第十四章 赵明远的最后一张牌
赵明远是在第二天上午开始动作的。
林越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上接连跳出三条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他没点开,等会议结束才看了一眼。第一条是一张截图,某社交平台上匿名发布的帖子,标题起得耸动:“扒一扒某互联网公司项目经理如何靠谈恋爱翻身。”没有点名,但公司名称、工位楼层、甚至他每天中午在楼下便利店买什么牌子的水,全都对得上。
第二条是一段语音转文字,来自苏家一个远房表妹。表妹跟苏晚关系一般,平时只在家族群里发砍价链接,这回却突然冒出来,转来一张聊天记录,说:“晚晚姐,有人在亲戚群里说林越是奔着你们家拆迁款来的,说你傻,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第三条只有一句:“林经理,有人往公司邮箱发了一封举报信,说你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
林越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了十几秒。灯管有轻微的频闪,发出细碎的电流声。他让自己先想清楚一件事:赵明远这一步,针对的不再是钱,而是他和苏晚之间的信任,是他在所有人眼里的形象。
反击的方式有很多种,但他不打算选最激烈的那一种。
中午他约苏晚吃饭,没在电话里多说,只说了句“有事当面聊”。两人约在苏晚公司附近的一家面馆。苏晚来得比他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还没喝的柠檬水。林越进门的时候看到她正用吸管戳杯子里的柠檬片,一下一下,很用力。
“赵明远开始放话了。”林越坐下,把手机递过去。
苏晚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冷的平静上。她把手机还回来,吸管被她按进杯底,柠檬片被戳得稀碎。
“他疯了。”她说。
“他没疯,他算得很清楚。”林越叫了碗面,声音压得很低,“他把我说成冲拆迁款来的,那反过来,显得他自己才是真正为你们家着想的人。只要亲戚们信了,房子的事就还有得闹。”
苏晚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你家里条件到底怎么样?”
林越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们在一起一年半,他确实没有系统地讲过。苏晚也没问过。不是不在意,是觉得没必要。但林越知道,现在这个时候问,含义不一样。
“我爸在县里的机械厂,厂子效益不好,早几年就买断了。我妈在街道办做临时工,退休金不高。”林越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项目进度,“我大学四年靠助学贷款加奖学金,工作以后还了三年才还清。家里有一套老房子,县城的,市值大概够我在这个城市付个首付。”
苏晚听着,点了点头。她目光透过面馆的玻璃窗看他,外面是写字楼林立的街道,行人匆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没问过,我也没觉得需要特意讲。”林越顿了顿,“但今天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我觉得你有权知道全部。”
“林越。”苏晚叫他名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你把四万转给我的时候,你卡里还剩多少?”
林越没答。
“你说实话。”
“两万出头。”他说。
苏晚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面。面条已经坨了,她一口没吃。隔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闷:“赵明远说我傻,说我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我以前确实傻,傻在把家里的事全交给他去办,自己什么都不查,什么都不问。但他有一点说错了。”
她抬起头。
“我没被人卖。我找的人,比他想的好一百倍。”
当天下午,苏晚做了两件事。她先给赵明远打了电话,通话时间不到三分钟,内容很简单:限他两天之内把多收亲戚的钱退回去,否则她把账目明细和虚报证据一起发到家族大群。赵明远在电话里先是冷笑,说“你被那个外地人洗脑了”,苏晚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没有屏蔽任何人,包括所有亲戚、同事、朋友。文字很简短:
“最近有人散布关于我男朋友的谣言,我在这里做一个统一回应。我妈后事实际花费六万,赵明远报了十万,差额去向不明。这一万八千块是我和林越垫付的,转账记录在下面。他老家什么条件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愿意把卡里三分之二的钱转给我,就为了让我在亲戚面前说得起话。如果有人因为这个看不起他,那以后也不用联系我了。”
配图两张。一张是银行转账截图,四万整,备注栏写着“分担”。另一张是丧葬费真实报价单和赵明远那份虚报清单的对比图,红笔圈出的差额清清楚楚。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就过百了。苏晚的堂姐留言:“晚晚,我信你。赵明远上个月还找我借了两万,说周转一下,到现在没还。”大舅直接发了语音,嗓门很大:“这个赵明远,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王秀兰的评论删了又发、发了又删,最后只留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林越的同事也刷到了这条朋友圈。下午他回公司的时候,上午还在茶水间交头接耳的几个同事,再见到他时点了点头,有人还特意过来说了句“林哥,你女朋友挺刚的”。那封发到公司邮箱的举报信,因为内容完全站不住脚,被行政部直接忽略,连调查程序都没启动。
下班的时候,林越收到苏晚的微信,还是一张截图。截图是赵明远在家族群里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八个字:“你们会后悔的。”发完他就退了群。
林越把车停在苏晚公司楼下等她。她出来的时候裹着风衣,脖子上围了条灰色的围巾,步子比平时快。上车后她把围巾扯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退了群,但钱还没退。”苏晚说,“我明天再催他一次,不行就走法律程序。我妈那套老房子,公证遗嘱已经生效了,他再闹也没有用。”
“他会不会还有别的动作?”林越发动车子。
“他手里已经没有牌了。”苏晚看着窗外,“丧葬费的事亲戚们都知道了,房子的事有遗嘱和公证兜着。他能做的,今天全做完了。”
林越沉默着开了一段路,拐上高架的时候才说了一句:“他今天这一闹,倒是帮了我一个忙。”
苏晚转过头看他。
“你刚才在朋友圈写的那句话。”林越在匝道上减速,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比我在你妈墓前鞠的三个躬都管用。”
苏晚轻轻笑了一声,把围巾盖在膝盖上。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她伸手把车载音响打开,还是那首钢琴曲,调子舒缓。这次她没有看窗外,而是侧过头,安静地看着林越开车的侧脸。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家族群里大舅发的一条语音。苏晚点开,大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特有的方言腔:“晚晚啊,你那个男朋友,改天带来家里吃顿饭。你妈不在,舅舅给你把关。”
苏晚把手机按灭,扭头看林越。
“听见了?”
“听见了。”
“我舅舅说的,不是我说的。”
“行。”林越看着前方的路,“等这件事彻底了结,我正式拜访。”
苏晚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高架桥尽头的信号灯跳成绿色,车子平稳地加速,汇入前方更宽的车道。
第十五章 老房子里的信
老房子在城东那片快要拆迁的旧厂区宿舍里,六楼,没有电梯。苏晚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锁孔对了三次才插进去。门推开,一股樟脑丸混着旧木头的味道涌出来,客厅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藤椅上的薄毯还搭着,像主人只是出了趟门。
“我上次来是拿换洗衣服。”苏晚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当时拿了就走,没敢多看。”
林越把窗户推开一扇,阳光斜着切进来,照在茶几上的一副老花镜和半杯早已干涸的水渍上。他回头看她:“不着急,慢慢来。”
两人花了整个下午清理。苏晚负责翻衣柜和抽屉,林越负责搬重物和打包。卧室里那张老式书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十几张照片,全是苏晚上学时的合影,从小学到大学,一张不落。林越把照片一张张抽出来,用纸巾擦掉玻璃板上的灰,重新摆回去。
“书桌搬走吗?”他问。
“搬。”苏晚头也没回,蹲在衣柜前,“还有那台缝纫机,我妈用了几十年,小时候我的裙子都是她自己做的。”
林越把书桌里的东西往外清。最底下那层抽屉卡住了,他使了点劲拽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病历本和缴费单,用橡皮筋捆着。他没动那摞东西,原样放回去,合上抽屉。
衣柜那边突然静了。林越回头,看见苏晚蹲在地上,两只手扒着衣柜底层的隔板,身体僵着。
“怎么了?”
苏晚没说话,手指伸进隔板和柜体之间的缝隙,摸了几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发毛,封口处粘着一层透明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给晚晚看。
字迹歪歪斜斜,是苏母的字。苏晚认得,从小到大,家长签字、便条留言,都是这个笔迹。
她捏着信封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坐到床沿上,半天没拆。
“要我去客厅?”林越问。
苏晚摇头。她把信封翻过来,又翻回去,吸了口气,撕开封口。里面是两张信纸,标准的那种三百格稿纸,写满了,字比信封上工整些,但笔迹虚浮,有些地方连笔断得厉害,像是写一阵停一阵。
苏晚展开第一页。
“晚晚,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医生已经跟我说得很清楚了。妈不怕,就是放心不下你。你从小没爸,妈一个人带你,惯是惯了些,但你懂事,没让妈操太多心。”
苏晚喉咙里堵了一下,抿着嘴往下看。
“你谈对象的事,妈一直没催过你,但你每次打电话说到那个人,语气不一样。妈听得出。你带他来家里之前,妈可能就不在了。所以妈提前写封信,放在你找不到的地方。如果你哪天和那个人掰了,这封信就不会被翻出来。如果你认定了,带他回来收拾房子,翻到信了,那就说明你们俩能走到一起。”
林越站在书桌旁边,背对着她,手搭在椅背上,没动。
苏晚翻到第二页,愣了一下。第二页换了称谓,一开头写的是:孩子。
“孩子,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晚晚打电话说过你姓林,我就叫你小林吧。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晚晚已经把你领进家了,也说明她信你。我这个当妈的没有别的要求,不看你家在哪,不看你挣多少钱。你只要真心待她,遇事站在她这一边,就比什么都强。”
苏晚念出声,念到“遇事站在她这一边”的时候声音劈了,眼泪啪嗒落在信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她赶紧用袖子去按,越按越花。
林越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信接过去。他看了最后那段。
“妈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那套老房子是唯一的家底。房子的事我写了遗嘱,放在周老师那里一份,公证处也有备案。如果有人为难你,去找周老师。孩子,我不需要你出多少钱,真心待她,就是最好的聘礼。”
信末落款:妈,苏秀芬,后面跟着一个模糊的日期,算起来是苏母去世前半个月。
林越把信纸轻轻放在床铺上,用手掌压平。苏晚低着头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没说话,就那样揽着,让她靠过来。苏晚把头抵在他肩膀上,眼泪把他灰色的夹克洇湿了一片。
过了好一阵,苏晚吸了吸鼻子,伸手去够那封信,叠好,塞回信封。她把信封贴在自己胸口按了按,像在按住什么东西别让它跑掉。
“这房子不卖了。”她说,“回迁之后我留着,不租也不卖。我妈的东西我都搬过去。”
“行。”林越应得干脆。
“你刚才说搬缝纫机,真的搬得动?六楼没电梯。”
“我找两个同事来帮忙,人多一趟就下去了。”
苏晚看他一眼,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动了一下:“你倒是答应得快。”
“你妈的交代,我哪敢不从。”
苏晚轻轻打了他胳膊一下,把信封夹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拉链拉严实了。
两人继续收拾。林越把缝纫机的零件一个一个拆下来用报纸包好,苏晚蹲在地上往纸箱里码碗碟,用旧衣服一层层隔开。傍晚六点多的时候,苏晚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看,是赵明远的微信,消息很短:钱明天退,房子的事我不掺和了。以后各走各的。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直接把消息删掉了,然后退出聊天界面。
“赵明远退钱,说不掺和了。”她对林越说。
林越正用胶带封纸箱,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信?”
“我信他现在怕了。”苏晚把手机装进口袋,“亲戚那边钱退了,房子有遗嘱挡着,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再耗下去他讨不到好。”
林越把胶带撕断,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那我可以准备正式拜访你舅舅了。”
“你还记着呢。”
“大舅亲自发的语音,我能不当回事?”
苏晚笑了一下,眼眶又有点泛潮,但她忍住了,转身去拉窗帘。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和屋里那盏没关的顶灯灯光混在一起,有种旧旧的暖。
“走吧。”苏晚拎起帆布袋,“信我带走了。明天我再过来,把剩下那几箱书搬下去。”
林越把纸箱往门口挪,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帆布袋外面按了按,按到信封的边角。
“回去好好收着。”
“嗯。”
“以后咱们家,就摆在书架上。”
苏晚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的侧脸,他正弯腰搬箱子,说得随意,像是讲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她没接话,低头把灯关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照出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的影子。老房子在身后安静地合上了门,樟脑丸的味道渐渐淡下去,楼道里只剩下脚步声和偶尔纸箱磕到墙角的轻响。
第十六章 真正的诚意
王秀兰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手里拎着一塑料袋橘子,进门换鞋的时候眼睛往客厅扫了一圈,又往卧室方向瞄了瞄。苏晚给她倒了杯水,她坐下来,剥了个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苏晚,一半自己捏着。
“我来不是替明远说话,”王秀兰开口先把话撂在前头,“他那事做得不地道,我回去想了两天,越想越觉得脸上臊得慌。当时他跟我讲,你妈走得急,家里得有个主事的人,我是姐姐,我不出面谁出面。我信了他。”
苏晚没接橘子,只把水杯往姨妈那边推了推。
王秀兰自己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五万块钱我转给他了,他说先垫着,后面算总账再退。我就没多想。后来你在群里问账目,我问了他一回,他说你小年轻不懂事,让我别管。我就没管。”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把手里的橘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晚晚,姨妈对不住你。”
“姨妈,你也是被蒙在鼓里。”苏晚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么大岁数了,被人当枪使,丢人。”王秀兰眼圈泛红,但忍住了,转头看向坐在餐桌旁一直没出声的林越,“小林,上回在我家,我说你那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我当时也是急,觉得你不肯出钱就是没诚意,现在想想,你那不叫没诚意,叫脑子清楚。我活了大半辈子,遇事还不如你一个年轻人看得明白。”
林越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得离她近些:“姨妈,您别这么说。换成是我,家里出了事,有人站出来张罗,我也容易信。将心比心的事。”
王秀兰点点头,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给两人看。是一条转账记录,赵明远昨晚转给她的,备注写了四个字:账清了,抱歉。金额正是五万。
“他把钱退回来了,”王秀兰说,“还发了句话,说以后各过各的,不往来了。我给他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也不回。”
苏晚看了一眼那条记录,把手机推回去,没多评价,只说:“退了就行。姨妈,您的钱拿回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王秀兰收好手机,又坐了一会儿,帮着苏晚把阳台上晒的旧床单收进来叠好,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看客厅墙上苏母的遗像,嘴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拉开门走了。楼道里她的脚步声慢,一步一停,像是走得不甘心。
当天傍晚,林越给老周打了电话,说想请周老师吃顿饭。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请我吃饭可以,别整那些虚的,找个家常馆子就行。”
林越订了小区旁边一家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老周爱吃的口味。王秀兰也被苏晚叫上了,她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来了,坐在老周旁边,破天荒地没怎么说话,只闷头给人倒茶。
老周坐下先端详了林越和苏晚一圈,见两人气色都还行,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事都捋顺了?”
“捋顺了。”林越答。
“那个委托书的事,晚晚去拆迁办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苏晚接话,“拆迁办那边撤了赵明远提交的材料,重新登记了产权人信息。他们说我妈留的遗嘱有公证备案,加上我那本房产证原件在手里,没问题。”
老周点头,捻了捻筷子:“你那表哥啊,我早就觉得他手伸得太长。你妈住院的时候去过几回?屈指可数。一到你妈走,他跑前跑后比谁都勤快。我当时就纳闷,后来听说老房子要拆,我心里那点纳闷就变成明白了。”
王秀兰在一旁听得脸上挂不住,拿筷子戳了两下碟子里的花生米,闷声说了句:“周老师,这事怪我,我眼皮子浅。”
老周摆摆手,没接着她的话,反倒把话头转到林越身上:“小伙子,你头一回去晚晚家,碰上那场面,换别人早扭头走了。你没走,还把事情一样一样捋出来,这份心性不容易。”
林越笑了一下:“周老师,我其实当时也没底。但我想着,如果我那天为了面子把钱转了,后面所有的事就都被牵着鼻子走。钱是小事,人被拿捏住就麻烦了。”
“这话在理。”老周端杯子和林越碰了一下,“诚意这东西,不是钱说了算的。”
林越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周老师,我后来琢磨这事,觉得诚意不是钱说了算,是遇事的时候站在哪一边。站在对方身边,哪怕是跟她一起理糊涂账,也比拿钱堵嘴强。”
苏晚正低头夹菜,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接了一句:“是敢不敢一起面对糊涂账。那几天我其实心里也乱,一边是我妈的后事,一边是亲戚的面子,我当时还怨过你不肯低头。后来一件一件查清楚,我才知道,你不是不帮我,你是帮我想得比我远。”
老周没插话,把转盘慢慢转了一圈,把那盘糖醋鱼转到王秀兰面前:“尝尝这个,这家做得地道。”王秀兰夹了一筷子,低头吃了,也没说什么,但脸上的紧绷松了些。
吃到一半,老周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看着林越和苏晚:“你俩的事,定下来没有?”
林越看了苏晚一眼。苏晚脸有些发热,没吭声,只把碗里的汤匙搅了搅。
“定了。”林越答得稳,“等回迁房下来,装修好,就办事。”
“好。”老周举起杯子,也不多话,“那我就祝你们俩往后日子顺当,吵架吵得快,和好和得更快。”
王秀兰也把杯子举起来了,跟着碰了一下,嘴笨嘴拙地补了句:“姨妈给你们添过乱,往后就帮你们看孩子,别的忙帮不上,看孩子我在行。”
苏晚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饭后散场,王秀兰往东走,老周往西走,林越和苏晚顺着小区的林荫道慢慢往家走。路灯刚亮,树影拖在地上,被踩得晃来晃去。
“你刚才跟周老师说的话,挺重的。”苏晚走着走着开口。
“哪句?”
“遇事站在哪一边那句。”苏晚把手伸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你头一回上门,我妈已经不在了,这辈子你俩面都没见上。可她信里写的,跟你做的,是一回事。”
林越没接话,胳膊微微收紧了些,两人走了一段才说:“回去把你妈那封信找个相框裱起来。”
“放哪儿?”
“放新家。阳台边上不是有面墙吗,阳光最好的那块,放那儿。”
苏晚靠着他走了一段,脚底下踩着碎碎的路灯光影,嗯了一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她掏了半天没掏出来,最后是在帆布袋里摸到的,掏出来的时候顺带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被来回翻动磨得发软,但封口完好。她捏着信封进了门,打开灯,从玄关柜里翻出一个本来装设计图纸的硬壳相框,把信从信封里取出来,展开看了看,小心地嵌进去,扣好背板,立在客厅书架的最上层。
林越站在旁边看着,没出声。立好了,苏晚退后一步,仰头看着那封信在相框里,字迹隔着玻璃看不太清,但那一行行字的分量她心里清楚。她伸手把相框摆正了一点。
“这个位置行不行?”她问。
“行。”林越说,“以后搬家第一个搬它。”
苏晚转过身看他,笑了笑,眼睛亮亮的,没再哭。厨房里的水壶烧开了,哨音尖尖地响起来,她赶紧跑过去关火。林越跟着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壶,往两只杯子里倒水。热气腾上来,把厨房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窗外远处,那片老房子的方向隐约亮着几盏施工灯,像还没熄的灯火,等着天亮开工。
第十七章 回迁那天的阳光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
林越早上六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四十分钟。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厨房里苏晚已经在烧水,动静放得轻,但还是听得见水壶盖细细的响。他翻了个身坐起来,脚刚踩到拖鞋,苏晚端着一杯温水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醒了?我听见你翻身了。”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苏晚把水递过来,“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今天要拿钥匙。”
林越接过水喝了一口,靠在床头看她。苏晚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比一年前那会儿细了些,但精神头比什么时候都好。
吃过早饭两个人出门。初秋的早上有点凉,苏晚在楼下往包里塞了两件薄外套,顺手把那个硬壳相框用旧毛巾裹了裹,放进帆布袋最底层。林越瞥了一眼,没问。
回迁小区在城北,坐地铁换乘一次,出站还要走七八分钟。两人出了地铁口,迎面一条新铺的柏油路,路两边梧桐树是刚栽的,树干上还绑着支撑用的竹竿,根部围了一圈草绳。苏晚走了一段停下脚步,往左边那片楼群看。
“就是那片。”她抬了抬下巴。
林越顺着看过去。十几栋浅灰色高层,阳台错落,外墙干净得反光,能看见有工人还在给一楼门面房装玻璃,电焊的火花一闪一闪。楼下有些绿化工人正往花坛里摆盆栽的菊花,黄的白的挤成一片。
“比我想的快。”林越说。
“签合同那会儿说年底交,结果提前了三个月。”苏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我妈原来说,要是能住上新楼,客厅一定要朝南,冬天晒太阳不用出门。”
林越没接话,只把她肩上的帆布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到了小区门口,保安室外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临时通知,说交房手续在物业二楼办理,让业主按楼号分时段来。苏晚报了自己的楼号,工作人员翻了翻本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钥匙上贴着手写的胶布标签,写着楼号和房号。
“苏晚是吧?三号楼二单元十一层。先去看房,有什么问题回来登记。”
苏晚接过钥匙,捏在手里。那钥匙还是全新的,边齿没怎么磨损,在光底下亮亮的。赵明远伪造委托书那件事之后,拆迁办重新核了产权,苏晚作为唯一继承人办的手续,前后跑了四趟,每一趟林越都陪着。这会儿真正拿到钥匙,苏晚反而没急着上楼,站在物业门口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把钥匙。
“走吧。”林越说。
三号楼在小区最里头,靠着河边。单元门是新的,门禁还没通电,用手一推就开了。电梯也是新的,轿厢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味,按键上的塑料膜没撕,贴得整整齐齐。
电梯到十一层,门开了,走廊里铺着一层薄灰,声控灯亮起来。苏晚走到房门前,钥匙往里一送,拧了一下,锁芯很顺,咔嗒一声就开了。
推开门,阳光先涌进来。
客厅很空,什么都没有,地上铺着浅色地砖,墙是白色的,天花板上留着一排灯线,像没画完的线条。唯一的光源是南面那扇大落地窗,窗外没有遮挡,正对着河对岸一片矮树林,秋天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大块暖黄色。
苏晚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好几秒,她把帆布袋放下来,慢慢走进去,走到客厅正中间,转了一圈,抬头看天花板,又低头看地面,像在确认什么。
“比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一下嗓子重说,“比我想的大。”
林越跟进去,把袋子放在窗台边上。他走到落地窗前,手掌按在窗框上试了试,推了推,窗扇滑动顺滑,密封条严实。外面风不大,河面上有细碎的光点,几艘清理水草的船缓慢移动,船头划开一道浅白的水痕。
“这窗户好。”他说,“不跑风。”
苏晚没应他。她走到阳台门边,往外看了看,阳台不大,水泥抹面,栏杆是铁艺的,刷了黑漆。她把阳台门拉开一半,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飘。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回到客厅,蹲下来解开帆布袋,一层一层把毛巾打开,把那个硬壳相框拿出来。
林越站在窗边看着她。
苏晚拿着相框,走到落地窗前面那个窗台边。窗台是水泥的,没包边,表面粗糙,她把相框摆上去,又往后挪了挪,调整角度,让它靠住墙角,正对着屋里。
相框里那封信是硬壳底衬,立得很稳。阳光照在相框的玻璃上,玻璃反了一层光,里面的字看不真切,但那一页纸的轮廓清清楚楚。苏晚退后两步,看着那个相框,站了很久。
“妈。”她开口,声音不大,轻轻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咱们有新家了。”
那句话说完,客厅里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河对岸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两声就停了。苏晚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没哭,只是眼眶红了一圈,然后转过身看林越,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有点往上。
“你过来。”她说。
林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那个相框。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件事。”苏晚说,“之前你让我把信裱起来,我其实有点不敢,怕看多了心里沉。今天到这儿一看,光线这么好,我就觉得,搁这儿比搁书架上强。”
“这儿是你妈想看的地方。”林越说。
苏晚看他一眼,没再说话,伸手把相框左边扶正了一点。
过了一阵,林越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张纸。是那封信的复印件,A4纸,字迹印得清楚。他把复印件折了两折,又折了一折,塞进自己钱包的夹层里。
苏晚看见了:“你什么时候印的?”
“上个月,去打印店印材料的时候顺手印的。”林越把钱包合上,“以后遇到难事,随时能看。”
“你遇到什么难事要看这个?”
“还不一定遇到。”林越耸了一下肩,“防着。”
苏晚看他那副样子,没绷住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轻哼。她伸手把他钱包拿过来,打开夹层看了看,果然一张折得齐整的纸塞在里头,旁边就是她的照片,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背后一片银杏。她把钱包还给他。
“那你以后看信的时候,顺便看看我那张照片。”她说。
“天天看。”林越说。
两个人在空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苏晚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和一支铅笔,蹲在地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开始画。林越也没闲着,掏出卷尺,从客厅这头拉到那头,量了长和宽,报数给苏晚。苏晚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标尺寸,画了个粗略的户型,然后在南面墙上画了个方块,标上“沙发”,对面画了个长条,标“电视柜”。
“沙发靠窗还是靠墙?”她问。
“靠窗。”林越说,“你不是说你妈喜欢晒太阳。”
苏晚在方块旁边加了几笔,画了两个靠垫。
“餐桌放厨房门口还是客厅角落?”
“厨房门口。端菜方便。”
苏晚又在本子上挪了个小圆圈,标“餐桌”。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去看家具,”林越忽然说,“你看中一个原木色的书架,结果嫌贵没买。”
“记得。后来回去我查了半天同款,网上便宜了不少,也没买。”
“这回可以买了。”林越把卷尺收回来,啪地扣上,“阳台那块墙刚好能放一个。”
苏晚在本子上阳台的位置涂了两笔,标上“书架”。她画得专注,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偶尔抬头看一眼实际墙角,再落笔。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慢慢地在地砖上移动,先是照到苏晚的鞋尖,后来退到地砖缝里,像一块慢慢缩小的金色桌布。
门外走廊里有脚步声,接着有人敲了两下敞着的门。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笑眯眯地问:“你们是新搬来的?我楼下十楼的,刚拿钥匙上来看看。这户型采光真不错。”
苏晚站起来:“阿姨好,我们也是刚拿钥匙,过来看看。”
“好着呢好着呢。”阿姨把橘子往门边的地上一搁,“我买多了,给你们留几个。以后是邻居了,常来往。”
苏晚推辞了两句,阿姨摆摆手就走了,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苏晚把那兜橘子拎进来,放在窗台相框旁边,金黄的橘子衬着牛皮纸信封,颜色暖洋洋的。
林越从包里掏出水瓶,拧开喝了一口,递给她。苏晚接过去喝了几口,靠着窗台边沿坐下,仰头看林越。
“你紧张吗?”她问。
“紧张什么?”
“真到了搬家那天,就咱们俩,没人帮忙,也没人看。你不觉得冷清?”
林越低头看她,苏晚脸上晒着太阳,鼻尖有一小块光斑。他把水瓶接回来拧上盖子。
“不冷清。”他说,“你妈在墙上看着呢。”
苏晚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相框。阳光正照在上面,玻璃反着光,像眨了一下眼睛。她伸手把旁边那兜橘子拿过来,剥了两个,一个递给林越,一个自己掰开。橘子皮落在窗台上,橘络一丝丝挂在果肉上,两人就着阳光吃橘子,谁也没再说话。
吃完了,苏晚把橘皮收进垃圾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回头看了看客厅,把速写本合上揣回包里,拎起帆布袋。
“走吧。”她说,“量完了回去画效果图,下礼拜找装修队谈。”
林越先出了门,站在走廊里等。苏晚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相框。阳光照在信上,字迹透过玻璃浮出来一点,斑斑驳驳,像她妈在纸上留下的指纹。
她伸手把门轻轻带上,锁好,钥匙攥在手心,跟林越并肩走向电梯。走廊尽头的窗户也开着,秋天的风从北面灌进来,把楼道吹得干净清爽。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的时候,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下回再来就是搬家具了。”
“嗯。”林越伸手按了一下关门键,其实门已经关好了,他只是习惯性地按了一下。
电梯平稳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苏晚靠着电梯壁,侧头看林越。林越察觉到目光,偏过头。
“怎么了?”
“没事。”苏晚把钥匙放进帆布袋内层拉上拉链,“就是觉得,从去年到今天,像过了好久。”
林越看着电梯门映出的模糊人影,没接话,但手伸过去,捏了一下她的手。苏晚的手指凉凉的,被捏住之后慢慢暖和起来。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穿过铺着落叶的小区步道,出大门,走上人行道。身后那片崭新的楼群在上午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十一层那扇落地窗反射着天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着河,照着树,照着来时的路。
林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晚也停下来回头。
“看什么呢?”她问。
“看咱们家窗户。”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扇窗在十几层高处,远远的,只能看见一小片亮。她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往前走。
“走吧,”她说,“回去做饭。今天买条鱼。”
林越跟上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梧桐树影里。阳光穿过新栽的枝丫,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踩上去软软的,好像日子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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