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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仪式刚散,程蕾堵在殡仪馆的手续窗口前,把火化签字页压在手肘下面。窗口里的人等着收件,她却说:“我不签。他怎么死的,我还没弄明白。”
身后的亲戚低声劝她,车已经停在外面,送行的人也等了半天。刘启走到我身边,压着声音说:“林悦,你跟她熟,劝一句。别让大家都耗在这儿。”
我拿着单位准备的慰问材料,刚要开口,程蕾从丈夫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小袋,按在窗口台面上:“他从没在家买过这个。你们谁见过?”
袋口有一道歪斜的封线,右边比左边低了一截。我替刘启分装项目物料时,封口机总在那个位置压偏。材料从我手里滑下来,纸页散了一地。
刘启先弯腰替我捡纸,手却伸向台面:“工作上的样品,拿回去处理就行。周诚的事,医院都没查出来,现在凭这个也说不清。”
程蕾把小袋攥回掌心,退开半步。我也蹲下去捡材料,却没再替刘启说话。
窗口工作人员问是否继续办理,程蕾摇头,我站到她旁边说:“先暂停吧,这东西我见过。”
刘启抬头看我:“你见过的袋子多了,别在这时候乱认。”我说封线和我们项目物料的一样,也承认自己只能认外观,不能凭眼睛认出袋里是什么。
程蕾盯着我:“什么项目?”亲戚们也静下来。我说单位两个月前接触过一款体重管理产品,我帮忙领过、分装过物料,周诚也从我手里领过补充品。
“他跟我说是在为转岗减重。”程蕾的指甲掐进袋边,“最后一次出门前,他还说体重差一点,暂时不能停。我问他停什么,他只说快好了。”
刘启说周诚想从搬运岗转进室内岗位,主动控制体重很正常。程蕾转向他:“他两个月瘦了二十八斤,去了三次医院。你觉得这叫正常?”
周诚的工位就在我旁边。一个多月前,他把裤腰往里折了两道,笑说旧裤子省得买;后来端着午饭坐下,只吃了几口,就说胃里发空。我当时劝他再去医院。
第三次就诊是在死亡前一周。周诚拿着检查单回来,说常见的毛病还是没查出来,接着又问我转岗名单什么时候公布。病没查明,他等的还是那份名单。
我不知道名单,只看见刘启把他叫进办公室;出来后,周诚继续上班。
我把这些告诉程蕾。她听完没有看刘启,只问我:“医院知道他领过这种东西吗?”我答不上来。袋子上的字很少,周诚领用时我也没问过他是否告诉医生。
窗口工作人员提醒我们,遗体尚未火化,可以先向负责的部门说明情况,具体如何保存和检查要由他们办理。
程蕾当场拨了报警电话,把地址、丈夫姓名和暂缓火化的原因说清楚。
刘启走到走廊尽头接电话。程蕾的大哥还在劝她:“今天人都来了,你要查,晚点查不行吗?”程蕾指着台上的签字页:“这个字一签,就没有晚点了。”
她的手一直在抖。我替她把散开的就诊单和死亡证明收进文件袋,逐张确认没有落在窗口。周诚深夜发病,家人叫了急救,抢救没能把他带回来;
纸上写的死因仍待查明。
亲戚们有人开始打电话改车程,有人埋怨程蕾临到火化才反悔。她没再争,只把银袋放进自己随身的透明资料袋,连同丈夫外套一起抱在怀里。
我问窗口能否暂缓流程,并按工作人员指引陪程蕾到接待处说明情况。
工作人员核对了遗体信息,告知我们先不要交火化签字页,等警方和相关人员对接保存事宜。
等候时,刘启回来,站在门口说单位会配合家属。“但样品属于公司物料,别把一个袋子说成证据。你们这样闹,周诚家里该办的事也办不了。”
程蕾问:“他领这个,是你安排的吗?”刘启看了我一眼:“项目的具体经办找林悦。员工私下怎么用,我不可能天天盯着。”
那眼神我认得。项目柜的领用表、收货单、钥匙交接本,都留着我的名字。他要我代办时总说只是跑腿,到了需要解释的时候,表上的经办人便只剩我。
我说:“周诚领用的次数和时间,我可以按记录讲清楚。是谁决定让他领、领来做什么,也该查记录。”刘启脸色沉了下去,没再接话。
接待我们的民警先听程蕾说完死亡经过,再看她带来的银袋。他没有让我们拆开,记下发现位置,提醒她保留原状,并询问是否还有同类物品或单位记录。
我报了项目柜的位置,也说柜里可能还有未发完的物料。民警记下单位名称和我的联系方式,让我把知道的存放情况补充清楚,不要自己搬动里面的东西。
程蕾提出尸检。民警说明需要按程序衔接相关部门,先联系殡仪馆确认遗体暂缓火化和后续保存安排。
我们坐在旁边等,直到工作人员回来,告诉她当天的火化手续已经暂停。
程蕾这才把紧攥的签字页放进文件袋。外面的送行车陆续开走,大哥过来问她要不要先回家拿丈夫的病历,她说要,语气却比刚才稳了些。
刘启在走廊上等我。他没再劝程蕾,只说:“你下午回单位一趟,把项目柜钥匙交给我。接下来公司统一处理,别让仓库的人乱翻。”
我摸到口袋里的钥匙。那把小黄铜钥匙是他上个月让我保管的,柜里有什么、谁退回过什么,我还没核对过。我说警方已经问了存放位置,交接最好留个记录。
刘启笑了一下:“你的签字还少吗?钥匙本来就是公司的。我现在要收回,你还要谁给你作证?”
程蕾从接待处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她没再求我替她说话,只问:“你知道那个柜子在哪儿吗?”我点头,说下午会把位置补给办案人员。
刘启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程蕾看着他的背影,又看我手里的钥匙:“我丈夫没了,你至少让我知道,他拿回家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我把钥匙放回口袋,陪她走向停车场。手机上已有民警留给我的联系方式;在交出钥匙之前,我得先让人看见柜子现在是什么样。
回单位的路上,刘启连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先把项目柜的楼层、房间号发给负责联系的民警,又说明钥匙在我手里,刘启要求当天收回。
民警回电问柜子是否上锁、平时谁能进仓库。我说柜子有锁,仓库大门由仓管老魏管,刘启另有办公室钥匙,但我不知道他手里有没有项目柜的备用钥匙。
“先保持原样,别单独进去翻。”民警让我把相关人员和现有记录列出来,后续提取由他们安排。我应下,给老魏打电话,请他到仓库门口等我。
老魏听完只问一句:“要清点退货?”我说先确认柜内物品,当面记录,不能有人独自拿走。他沉默片刻,说:“那我把仓库交接簿拿上。”
到仓库时,刘启已经站在楼梯口。他见老魏跟在我身后,脸色一变:“交把钥匙,还要开会?”
我说警方问了物料存放位置,今天谁接手、柜子里现在有什么,都要讲得清楚。
老魏把交接簿放在窗台上,说自己只负责仓库出入,项目柜里的领用由行政登记。
刘启伸手:“钥匙给我,我来清点。”老魏却先翻到当天的空白页:“刘主管,你要接管可以。柜内物品得先由在场的人一起看一眼,记下现状。”
刘启盯了他几秒,终于让开门。老魏开了仓库大门,我用小黄铜钥匙打开靠墙的铁柜。门轴有些涩,推开时发出一声长响。
上层摆着成摞的纸盒,下层是封口机和散放的空袋。最里侧有一个写着“退回”的透明周转箱,箱盖没扣严,里面露出银色的一角。
老魏没有让谁伸手去拿。他用手机从柜门外拍下整体位置,再指给我们看:“箱子在这儿,三个人都看见了。我记下来。”
刘启说退回的东西本来就杂,旧样品和新包装常混放,不值得拍。我看着银袋口那道歪斜的封线,像程蕾在窗口拿出的那只,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箱里不止一只袋子。最上面那只外面贴着白色标签,字朝上,我不用碰也能看清“体验者:刘启”。标签旁的日期落在周诚持续领用的那两个月里。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民警发了位置和现场照片,说明标签上的名字与家属拿出的袋子不同。民警回复会安排人员到场,让我们停止清点并留在现场。
刘启看见我发消息,声音硬了起来:“那是供应方发给我的体验装,退货时混进箱里。名字有什么奇怪?难道写我名字,周诚就不能自己在外面买别的?”
我看向他:“你刚才说只是公司物料,现在说是你的体验装。那周诚领的是哪一种?”刘启答:“他领过什么,你的表上有。你签的字,反倒来问我?”
老魏在交接簿上记下发现时的柜门状态、在场人和时间,没有写袋内是什么。
刘启催他把“混放”两个字也写进去,老魏把笔盖扣上:“那是你的解释,等人来了你自己说。”
我们退出柜前,没再碰周转箱。刘启要把柜门关上,我说先等民警确认。老魏站在门边,挡住半扇门:“仓库我看着,谁也不会动。”
等候时,我翻看自己手机里留存的工作消息。两个月前,刘启让我从仓库领一批银袋,按每日份数装进纸袋,再放到项目柜里。他只说客户要看体验反馈。
我曾问过,既然是客户项目,为什么不直接交给销售。刘启说合作还没定,知道的人越少越省事。我那时只负责分装和登记,把他说的“体验”当成普通试用。
周诚第一次来领时,拿着刘启写给他的纸条,问我是不是每天都来。我说表上按周发,他便把一周的纸袋塞进背包,笑说这样比去健身房省时间。
后来他几乎每周都来,有时赶着上班,只在领用栏签名。我能证明纸袋从柜里出去,不能证明他每天打开了哪一袋,更不能证明袋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民警到后先询问柜门打开的经过,查看老魏拍下的原始照片和交接簿,再按程序处理柜内物品。我们退到走廊,隔着玻璃窗看他们工作。
刘启又说了一遍“退货混放”,并强调标签写着他的名字,和周诚死亡没有关系。民警没有当场评价,只问他退货来源、日期以及是谁放入周转箱。
刘启说记不清,项目退货向来由行政经手。我抬头看他:“我没有接过这只贴你名字的退货。你若交给过我,消息或交接簿上应该有。”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机上:“你要是查自己经手的事,就把所有记录拿出来,别只挑对你有利的。”我说会交,但请他也保存自己的安排和退货记录。
民警把我们的话分别记下。老魏在旁边补充,周转箱原本空着,是上周他清理货架时看见里面有银袋;谁放的,他没有亲眼见到。
人走后,项目柜贴上了封存标识。那把钥匙也按要求交给办案人员,老魏在交接簿上注明去向。刘启没能从我手里拿走它,脸上的怒气反倒收了起来。
“你以为袋子上有我的名字,就能证明什么?”他在楼梯间问我,“体验装是我的,没用完退回来,正说明我没交给别人。”
我说:“单靠袋子证明不了谁实际服用,也证明不了周诚领到的是什么。要查,就得看谁让他领、他领回去之后留下了什么。”
刘启忽然提起周诚的妻子:“她不是一直说他为了转岗自己减肥?你们现在把他的选择全推给单位,家属以后听见别的说法,只会更难受。”
我想起程蕾在窗口攥着那只银袋的样子,没有跟他争。周诚为转岗着急是真的,减重和那份迟迟未公布的名单也缠在一起;
正因为如此,他是怎么作出选择的,更不能只听刘启讲。
走出仓库,我把周诚历次领用的大致日期发给民警,说明完整表格还在单位系统,需按程序调取。
民警问是否有能反映使用情况的个人记录,我想到周诚总在工位前拍照。
那时他会把体重秤拖到茶水间的墙边,站上去,再把手机举到眼前。有一次我路过,他让我让开一点,说照片里不能挡住墙上的刻度贴。
我没有看过他发给谁,也不知道手机还在不在家属手里。
我给程蕾打电话,只说想起称重照片这条线索,请她先别删改丈夫手机里的内容,若方便,和办案人员一起查看。
程蕾说手机在她那里,密码是结婚纪念日,她已经依法保管着。她听到“照片”两个字,停了片刻才说:“他从来没给我看过。”
我说第二天陪她整理就诊材料,再联系民警保存手机里的原始记录。电话挂断后,刘启从仓库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纸。
他告诉我公司要写情况说明,解释周诚自行减重、单位只发放普通补充品。我看见纸页下方留着“经办人林悦”的签名栏,却没有接过笔。
刘启说:“你做过的登记,总不能不认。”我把纸放回他面前:“登记我会认。‘自行’和‘普通’,你先把依据给我看。”
他没有回答,只把纸折起来放进文件夹。那天我离开单位时,脑子里反复浮现的不是贴着他姓名的袋子,而是周诚举着手机、等体重秤数字稳定的样子。
第二天上午,程蕾把周诚的手机、三次就诊资料和家里找到的工作便条摆在餐桌上。她一夜没睡,先把手机推给我:“你说的照片,应该在这里。”
我请她自己解锁,先别转发或裁剪。她点开相册,往前翻了几屏,就看见周诚站在单位茶水间的墙边,脚下是那台灰色体重秤。
第一张照片里,周诚还穿着旧工装,脸颊饱满,眼睛直视镜头。照片拍摄日期正好在项目开始后的第三天,画面右上角露出贴在墙上的安全提示。
往后每隔几天都有一张。有时只拍秤上的数字,有时人和秤一起入镜;背景里的饮水机、窗框和那张安全提示,让我能认出同一个地方。
程蕾用手指慢慢滑过屏幕。照片里的周诚下颌越来越尖,工装领口空出一截。她翻到第三次就诊前的那张,停住了:“这天他回来,说医生还让他多吃饭。”
病历上写着消瘦、乏力,常见检查未发现能解释体重下降的明确异常。医生建议继续随访。
程蕾把病历和照片并排放着,问我:“他就这样回去上班,没人问他为什么还在减?”
我说自己问过,他说快能转岗了。程蕾低头看着屏幕:“我也问过。他说是自己的事,等名单出来再告诉我。我以为他怕我劝不动,连饭都多给他盛。”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周诚左手扶着墙,袖口里露出的手腕细得吓人。“我那时候生他的气,觉得他把转岗看得比命重。”
她的声音发紧,“可是谁在等这些照片?”
我们打开对应日期的聊天记录。那些照片发给同一个联系人,备注是“刘主管”。有的照片后面只跟着体重数字,有的还写了当日乏力、头晕。
刘启的回复大多很短:“收到。”“明早再称。”“这周别断。”在周诚说胃不舒服的那天,他回的是:“先按之前的量,名单还没定。”
程蕾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又关上。她回来时问我:“他晕过没有?别再说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他是否晕倒过。周诚有一天下午突然没在工位,刘启说他去搬运区帮忙,我没有追问。程蕾听完,拿起手机说要把那段日期也记下来。
我提醒她把怀疑和亲眼见到的事分开说。她抬头看我,眼里还有怒气,却点了点头:“那我就问清楚那天下午谁和他一班。”
我联系负责的民警,说明相册里有连续称重照片和与刘启的聊天记录,请他指导保存原始数据。对方约我们带手机到指定地点,不要只提交截图。
出门前,程蕾继续翻照片,想把与三次就诊相邻的日期标出来。翻到最下面一张时,她忽然叫我看:“这不是你昨天说的纸袋吗?”
照片里,周诚站在秤旁,脚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起,外贴的领用标签只露出半张;程蕾放大后,我看见自己那天签下的名字——林悦。
那是项目中期改用的领用签。我记得那天周诚来晚了,我正要锁柜,就替他补填日期和数量,再把一周的纸袋交给他。照片拍在同一天的傍晚。
程蕾看我的目光变了:“你昨天说你帮他领过东西,没说每袋上还签着你的名。”我伸手想指日期,又收回来:“我该说得更清楚。这张签名是我写的。”
她把手机从桌面拿起:“所以他拿回家的银袋,也是你装的?”我说我按刘启给的物料分装过银袋,也发过装袋的纸袋;
我不能只凭这张照片确定照片里每个小袋的内容。
“你总有一句不能确定。”程蕾的声音突然拔高,“他瘦成这样,照片天天发给你们主管,你签字发东西,却没人让他停?”
我没有替自己找借口:“纸袋是我交到周诚手里的,签名也是我写的。我会把分装和签名的经过完整说给办案人员。”
程蕾问的是我做过什么,我不能只答自己不知道袋内成分。
程蕾把手机攥在胸前,许久才说:“我不需要你现在说对不起。我需要你别再替刘启把话说圆。”
我点头。临走时,她把三次病历按日期放进透明袋,手机单独拿着。她没再让我帮忙提包,却同意我陪她一起去。
在办案地点,民警先听程蕾说明手机来源和保管情况,再让她现场打开原始照片与聊天记录。
照片日期、发送时间、接收对象都在手机里,和我们带来的病历可以逐项对应。
我指认茶水间的安全提示、灰色体重秤和牛皮纸袋,也确认标签上的签名是我本人所写。
民警问签名代表什么,我说代表我经手交付,不代表我检查过袋内成分。
程蕾补充丈夫最后一次出门前说过“体重还差一点,暂时不能停”。
她说此前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定的目标,现在看见刘启反复催照片,才知道至少有人在持续接收他的身体数据。
民警请她保存手机,不要自行删除聊天或清理应用,并按程序固定原始记录。程蕾看着工作人员操作,问这些照片能不能证明周诚服用了银袋。
民警说照片和聊天能说明领用、称重及信息往来,具体服用和死因还要结合其他证据与检验结果。
程蕾听完,把那只从外套里找到的银袋的位置再次说明,没有催他们当场给结论。
轮到我陈述时,我把刘启让我分装物料的时间、周诚领用的方式,以及昨天柜内发现贴着刘启姓名的退回袋子的过程逐项说清。
我也交代自己从未见过完整的风险说明。
民警问:“谁告诉你没有风险?”我想了想,说刘启把物料交给我时说这是准备推给客户的体重管理产品,手续由他负责。
至于供应方到底给过什么文件,我当时没有核查。
从办案地点出来,程蕾终于肯让我替她拿病历袋。她说接下来要联系周诚同班的人,弄清他在岗位上有没有出现过更严重的反应。
我想到老罗。周诚第三次就诊后,老罗曾扶他在走廊长椅上坐过一会儿。当时我远远看见,以为他只是搬东西累了,没有走过去。
我告诉程蕾老罗的姓名和班组,不把猜测说成事实。她把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说会请民警联系,也会问问他本人是否愿意讲。
走到停车场时,我收到刘启发来的情况说明电子稿。他把“经办人林悦”放在最后,正文写着周诚主动购买减重用品,单位没有要求他提供身体数据。
我把手机递给程蕾看了正文里那一句。她没有再像昨天那样发火,只说:“照片和聊天就在这里。他要是敢写,就让他写上名字。”
我回复刘启:我不同意这份说明,也不会以经办人身份签字。周诚的领用、照片和聊天记录,我已按实际情况向办案人员说明。
发送后,我把原消息保留在手机里。
刘启很快打来电话。我接通并开了免提,他先问我是不是忘了纸袋上的签名,接着说:“你现在把事推给我,自己就能摘干净?”
我说:“签名是我的,我已经承认。你让他发称重照片的消息也在。你要解释那是什么意思,自己去解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刘启说项目材料会证明他的安排没有问题,随即挂断。程蕾把病历袋从我手里拿回去,低头检查封口是否合好。
她没有说相信我。临上车前,她只让我把那份带签名的领用表原件存放位置再发给民警。我当着她的面发了,还补上单位系统里对应的登记路径。
车门关上后,我看见她在副驾驶座上重新打开周诚的照片,停在最后那张。我知道下一次被问到那只纸袋时,自己的名字会和刘启的消息一起摆在桌上。
程蕾的车开走后,我还站在办案地点门口。手机里,刘启那份情况说明停在“周诚主动购买”几个字上;我保存了原件,没有再回他的电话。
第二天,民警通知我补充陈述。程蕾也到了,她坐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着周诚的病历袋。看见我,她先起身走向办案人员。
“她发过东西,也签过名。”程蕾说,“请把她知道的都写进正式材料。我不要她私下跟我道歉,到头来纸上还是只有我丈夫自己减肥。”
我在她面前点了头。昨天我已经承认经手领用,今天需要把每一步讲具体:物料由谁交给我,分装按谁的要求,周诚凭什么来领,我又有哪些事从没核实。
刘启最初把银袋和一张分装清单送到行政桌上,让我按周装入牛皮纸袋。清单写着份数,没有成分说明;
我问过是否需要让领用者签收风险告知,他说项目手续由他负责。
这些话我逐项说给民警,连同能对应的工作消息一起提供。民警问有没有看见周诚吞服,我答没有;我只见过他领走纸袋,以及后来带着纸袋去称重。
我又确认,牛皮纸袋是我递给周诚的,领用标签上的签名也是我的。程蕾没有插话,只让民警把这句话记准确。
陈述结束,民警问周诚在岗期间是否出现过异常。我说见过老罗扶他坐在走廊长椅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得问同班的人。程蕾立刻提供了老罗的姓名。
我回单位查当日排班记录。老罗和周诚同在搬运组,刘启是当班主管;记录还显示,那天下午两人原本被安排完成一批货物转运。
我把排班记录的存放位置告知民警,自己只按允许的权限导出工作用副本。下午换班时,我在仓库外找到老罗,他正把手套塞进衣兜。
我说民警可能会找他了解周诚在岗的情况。老罗把手套掏出来又塞回去:“那天我不在场,你们问别人吧。”
我没有逼他当场讲,只告诉他排班上写着他和周诚同组。老罗朝库房里看了一眼,低声说:“表上有我,也不等于我看见了。他们还让我干活呢。”
“我会把记录交给警方。”我说,“你亲眼看见什么,可以自己告诉他们;没看见的,不用替谁猜。”老罗擦了擦额头,转身回仓库,没有再否认排班。
傍晚他给我发来一条消息,问周诚的妻子是不是也在找他。我说程蕾想知道丈夫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民警同样会问。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知道了”。
次日上午,老罗主动去了办案地点。我到时,他正在走廊长椅上等着,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几折的排班纸,纸角已经软了。
他对民警说,周诚那天下午搬完第二趟货,在通道边扶着货架,没站稳就倒了。老罗和另一名工友把他扶到安全处,见他还有意识,第一通电话打给了刘启。
刘启赶来后问周诚能不能走,周诚说头晕、心慌。老罗提出送医并按在岗发病情况上报,刘启说周诚已经做过几次检查,先休息,别把普通不舒服闹成工伤。
“我听了他的。”老罗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天下午没按工伤流程送医。我给周诚倒了水,看他缓过来,还替他把剩下的活儿做了。”
民警问他有没有见到银袋。老罗说没见到,只记得周诚把背包抱在身前,刘启让他先别再搬重货,随后把人带去了办公室。
他能讲清倒地和处置,却不知道办公室里说了什么。程蕾站在门边听完,问:“他当时能自己回家吗?”老罗说周诚后来是自己走出单位的,脚步很慢。
程蕾没有责怪老罗。她问他为什么昨天不敢认在场,老罗望着地砖:“我们班下个月还要重新定岗。刘启一句话,我就可能没活干。”
程蕾说:“我丈夫那天要是送了医院,会不会不一样,我现在也不知道。但你今天讲出来,至少没人能说他一直好好的。”
老罗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把自己保存的当日通话记录交给民警查看。号码、时间和他刚才说的先联系刘启能对上,他同意留下正式证言。
从办案地点出来,老罗没有和我们并肩走。他怕单位里有人看见,绕到另一侧楼梯下去。
程蕾看着他的背影,让我把排班记录的来源也说明白,免得只剩他一个人承受压力。
我照做了。民警已掌握系统记录的位置,会依法核实;我的副本只用来说明为何找到老罗,不让他单独背着一张纸去争。
回到工位,我发现自己已不在项目工作群里。原先能看见领用通知的聊天窗口消失了,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岗位调整单,让我暂时停止经办项目物料。
接手的人是隔壁行政组的小陈。她抱着空文件夹过来,问项目柜既然封着,剩余产品从哪里领。我说柜内物品由警方处理,不要动封存标识。
小陈给我看刘启新发的通知:次日上午,另一批尚未发完的产品将在会议室登记领取,名单由各组报上来。我被停了经办,下一次发放却已经排好了时间。
通知末尾写着“试用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