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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拎着赛车模型推开家门时,已经想好先抱周衡的左胳膊。过去他生气,她这样晃两下,再叫一声小名,争执就算过去了。
玄关的灯亮着,周衡却不在。林川站在客厅,眼眶通红,举起手机,屏幕上是苗苗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你女儿因重病做完手术已5天,你现在才想起开机?”他声音发哑,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林晚看着照片里女儿鼻下的细管,手里的纸袋碰到门框。她问:“在哪家医院?她现在怎么样?”
“还在住院观察。地址我发你,车也叫了。”林川盯着她,“手机先打开,别让我再替你找人。”
林晚按住开机键。屏幕亮起,她手指发抖,连续两次输错密码,第三次只能等倒计时走完。林川拿过她的包,却没碰那只纸袋。
下楼时,赛车模型还靠在玄关鞋柜旁。包装上印着许竞那辆车的号码,林晚回头看了一眼,没敢叫哥哥帮她拿。
车在夜里穿过高架。林晚攥着手机问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林川说是她离家的第一晚,苗苗突发肠扭转,部分肠子已经坏死。
“周衡在急诊陪她进去的。”林川说,“手术结束才给我打电话,让我带衣服和证件过去。”
林晚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你们会联系赛事那边。许竞知道我住哪个酒店,他……”
“我照你出发前发的行程找了联系人。人家答应转达,后来只说没找到你。”林川看向车窗,“许竞当时并不知道苗苗的事。”
车厢安静下来。林晚记得自己在路上把手机关了。周衡反对她临时把赛程延长到五天,她把每一次震动都当成催她回家的前奏。
她原本打算抵达后再开机。第一天过去,她嫌解释麻烦;第二天赛道换了地方,她又把这件事推到晚上。直到回家,她都没再按过开机键。
密码终于能输入了。锁屏一解开,未接来电和消息挤满通知栏。最早的一条来自周衡,时间是她离家那晚八点十七分。
“苗苗肚子疼得厉害,我带她去医院。看到立刻回电话。”再往下,是急诊、手术室门口、术后观察的简短消息。
林晚只读了几条,就把屏幕扣在膝上。“我先见她。别的等会儿说。”
林川没有接话。他让司机停在住院楼门前,带她穿过值班台,走到病房外才停下:“进去别急着问她为什么不找你。”
门里传来轻微的塑料袋摩擦声。周衡弯腰整理床边的小药盒,脚旁摆着一把折叠椅,椅面凹下去一块,像是刚有人从上面站起。
林晚下意识叫:“阿衡。”这个称呼过去总能让他回头,可他只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把药盒盖好。
“先去洗手。包放门口柜子下面,别碰床边的管子。”周衡说得很轻,像怕吵醒孩子。
她照做,水冲过指尖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力攥拳。镜子里的人仍穿着赛事发的外套,胸前挂着未摘的通行证。
林晚把通行证塞进口袋,走到床边。苗苗瘦了一圈,病号服下的腹部盖着薄被,手背贴着固定针头的胶带。
“苗苗。”她弯下腰,试着把手伸过去,“妈妈回来了。”
孩子睁开眼,先看了她一会儿,随即抓住周衡的衣袖。那只小手抓得很紧,周衡便坐到床沿,让她抓着。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她收回来,问孩子疼不疼。苗苗点了一下头,又摇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爸爸。
护士进来查看输液。周衡起身让出位置,苗苗却没松手,他便俯身贴近她耳边说了两句,等她缓缓放开才退后。
林晚想问苗苗术前有没有找她,又怕孩子听见。她跟着周衡走到门外,小声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人想办法找到我?”
周衡望着她,没立刻回答。林川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页面停在那晚的通话记录。
周衡的电话从八点打到凌晨,林川随后也打了十几次。还有短信、语音,以及发给赛事联系人的消息,每一条都有时间。
林川把页面往下滑:“我按你给的酒店和赛程找过。你想问谁没尽力,先把这些看完。”
林晚认出了自己出发前发给哥哥的路线图。那时她还笑着说,有事找赛事联系人,免得周衡又用小事催她回家。
她把手机还回去。“是我关机了。”说完这句,她才发现周衡已经转身回了病房。
林川靠在墙边,揉了揉眼睛:“我以前总帮你说,她只是贪玩,关键时候不会掉链子。这回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病房里传来苗苗叫爸爸的声音。周衡立刻过去,替她把滑下肩头的被子拉好。林晚站在门口,没有再把自己的解释带进去。
她等孩子重新安静,才走到床的另一侧。“我能先待在这里吗?”她问周衡,“你告诉我现在该做什么。”
周衡看了看苗苗仍攥着的衣袖。“你坐那边。她醒了要是害怕,就先退开。今天别让她还得照顾你的心情。”
林晚把椅子挪到离床稍远的位置坐下。苗苗闭上眼,手指却还扣着父亲的袖口;她看着那只小手,没有再伸手。
天亮后,苗苗被推去做检查。林晚跟着走到病房门口,周衡示意她留在原地:“走廊窄,等他们回来。”
她退到墙边,想起自己的包里还有给苗苗带的玩具。那是赛场摊位上买的发声方向盘,按一下就响起刺耳的引擎声。
林晚隔着包装摸到开关,又把它塞回包底。等病床回来,她问护士:“她现在需要什么?我能帮着拿东西吗?”
护士指了指床尾:“先把替换的衣服取来。弄脏了要及时换,拿柔软、宽松的,别压着伤口。”
周衡说备用衣物在家里,床边只剩一套。林晚拿了钥匙,按他写在纸上的位置回去取,没有说自己多快就能回来。
家里还停在她进门时的样子。赛车模型靠着鞋柜,彩色包装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她绕开它,进苗苗的房间翻出宽松的睡衣和袜子。
床头摆着没做完的纸花,花瓣剪了一半,剪刀旁压着一张画。画上三个人牵着手,最右边那个人的衣服涂成了红色。
林晚把画留在原处,只收拾衣物。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把装衣服的袋子换成干净的布袋,免得塑料声惊醒孩子。
回到医院,周衡正在听护士交代当天的饮水量。林晚站在旁边记下要点,等他们说完,才把衣服放进床尾柜。
柜门上贴着周衡写的纸条:体温、进食、排气、疼痛的时间。每一项后面都留了空格,有些字写得歪,像是在困得撑不住时补上的。
林晚看着那些写歪的字,想起周衡昨晚只抬眼看了她一下,就把药盒盖好。
她回来前还想着怎么让他消气,他却得守着孩子,连哪一次疼、喝了多少水,都不能漏记。纸上还留着空格。
“这张要我接着记吗?”她问。周衡看了一眼纸条:“上午的我来。你先记住水杯在哪、她能喝多少,别一次给多。”
林晚没有争。护士示范怎样让苗苗稍微坐高些,又提醒她,孩子说不舒服就停。她跟着做了一遍,把水杯放回护士指定的位置。
午前,苗苗睡醒,第一句话仍是“爸爸”。周衡凑过去问她哪里难受,孩子说只是想确认他在。
林晚站在另一侧,手已经伸向被角,又停住了。周衡一夜没睡,眼下发青,她便等苗苗安心后,小声问能不能让爸爸靠着椅背歇一会儿。
苗苗看了看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林晚拉过床边那把折叠椅,把薄外套叠起来垫在椅背上。
“我就在这儿。”周衡对孩子说。他闭上眼时还握着苗苗的手,没过多久,呼吸终于沉了下来。
护士送来温水,苗苗想喝。林晚先看了看床头的记录,再问她:“我扶着杯子,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好吗?”
苗苗盯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点头。林晚照护士教的姿势托住杯底,孩子喝了两小口,轻轻推开。
“够了。”苗苗说。林晚立刻收手,把喝水的时间和量写进空格里,笔尖放得很轻,没有碰醒周衡。
孩子盯着纸条问:“你也会写这个?”林晚说:“护士刚教我的。写错了,你可以让爸爸改。”
苗苗没有笑,却也没把脸转开。她伸手摸了摸水杯的把手,林晚便把杯子放在她够得到、又不会碰翻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许竞发来的消息,问她模型送出去没有,周衡是不是已经消气。林晚看了一眼病床,走到走廊尽头才回拨。
许竞接得很快,笑着问:“怎么,这次撒娇没用?”林晚说苗苗做了急诊手术,自己刚知道,现在在医院。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这么严重?比赛那几天他们找过联系人,但没人跟我说清楚。”许竞顿了顿,“你先忙孩子的事吧。”
林晚想起林川在车上的话。许竞确实是她返家后才知道手术,可她自己把手机关了五天,没人能替这个决定负责。
许竞又说:“等孩子好了再谈,别被他们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林晚握紧手机:“她现在还没好。我要回病房了。”
她挂断电话,把他的消息调成静音。走回去时,护士正准备给苗苗换衣服,周衡还睡着。林晚拿出刚带来的睡衣,交到护士手上。
苗苗怕碰到伤口,抓着被角不肯动。护士先替她解开旧衣,林晚按指示托住被子,露出需要换的部分,让孩子始终盖着。
换好后,苗苗小声说新衣服软。林晚说这件一直放在她衣柜上层,洗过一次,还没来得及穿。
“是我那件有小云的。”苗苗摸到袖口的图案,终于认出来。她让林晚把袖子拉平,却仍没有叫她靠近床头。
林晚照她说的做好,退回椅旁。周衡醒来时,苗苗穿着干净衣服,杯子在原位,纸条上补了两行记录。
他先看孩子,又看记录,问护士有没有来过。林晚说换衣服时来过,水只喝了两小口,疼痛没有加重,护士也知道。
周衡点头,把纸条贴回柜门,没有夸她。林晚也没等那句夸奖,只问下一次衣服该放哪层,免得他醒来还得翻找。
“左边第二层。”他说完,起身去洗脸。苗苗目送他走到门口,没再急着把人叫回来。
门关上后,病房静了一会儿。苗苗轻轻碰了碰水杯,林晚看见了,却没有抢着递;等孩子抬头示意,她才把杯子扶稳。
这次苗苗喝完,自己把杯子推回她手里。林晚放好杯子,记下时间,坐回原位陪她等周衡回来。
下午的光移到床尾,苗苗捏着睡衣上的小云,忽然问:“妈妈,你是不是讨厌爱哭的小孩?”
林晚刚写完一条饮水记录,笔停在纸上。她问:“是谁这样说的?”苗苗摇头,手指把云朵的边揉皱了。
“做手术前我一直哭,爸爸说你没接电话。”她抬眼看林晚,“我想,是不是我太吵,你才不来的?”
林晚胸口发紧。她原本想说自己出差,信号不好,话到了嘴边,却咽住了。苗苗还在等她回答:是不是自己哭得太吵,妈妈才不来?
“不是因为你哭了。”林晚放下笔,“那时候你生病、害怕,哭是应该的。妈妈没来,是妈妈自己的错。”
苗苗问:“你去哪儿了?”林晚说:“我跟朋友出去看赛车,玩了五天。我把手机关掉了,所以爸爸和舅舅找不到我。”
孩子盯着被面:“你知道我肚子疼吗?”林晚摇头:“当时不知道。我回家才知道你做了手术。可我应该让家里随时能找到我。”
苗苗想了很久,又问:“如果我没有哭,你会接电话吗?”
“也不会。手机是我自己关的,跟你哭不哭没有关系。”林晚尽量把声音放稳,“你没有做错事,生病也不是你的错。”
苗苗松开揉皱的袖口。“我在门里叫过妈妈。”她说的是手术室那扇门,林晚听懂了,却没有要求孩子再说一遍。
“爸爸听见了吗?”林晚问。苗苗点头:“他牵着我,说他在。”
林晚看向她:“那天我没有在那里。我现在说对不起,也不能把那一晚变回来。以后你想让我帮忙,可以告诉我;不想,也可以告诉我。”
苗苗没有回答。她把纸上的小云抹平,问水杯里还有没有水。林晚拿起杯子,先让她看见刻度,按护士说的量扶着她喝。
周衡提着换洗的毛巾回来,见苗苗眼睛有些红,脚步一顿。苗苗先开口:“我问妈妈去哪了。她说去看赛车,还把手机关了。”
周衡把毛巾放下,没有替林晚补理由。他坐到床边,问孩子现在肚子疼不疼。苗苗说不疼,只是有点累。
“那就睡一会儿。”他把被子掖好。苗苗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却没有再把林晚扶着的水杯推远。
等孩子睡着,周衡示意林晚到走廊。她拿着记录纸跟出去,他看了一眼,说:“这些我已经看到了。接下来有件事,你也该知道。”
医生预计苗苗还要观察几天。周衡在医院附近找好了暂住的房子,出院后先带她住过去,方便复查,也让孩子慢慢恢复上学的作息。
林晚听完,问房子有几间。“我可以过去住。你晚上照顾了这么多天,总得有人换班。”
周衡说:“需要你帮忙的时间,我会提前告诉你。出院以后,苗苗先跟我住。”他顿了顿,“我们两个也分开住。”
走廊里有人推着送餐车经过。林晚等车过去,才问:“你已经决定了?我这两天在学,护士说的我都记着。”
“我知道。”周衡说,“你今天给她换了衣服,记了喝水的量。我没有说这些白做了。”
林晚攥紧那张纸:“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一起去?以前我们吵得再厉害,也没有分开住过。”
“以前我先把日子接起来,再跟你谈。”周衡扶着墙,眼里仍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这次苗苗在手术室门口找你,我没有办法替你回答。”
林晚想说自己保证以后绝不开机失联,可话一出口就会像过去一样,等他点头,等这件事翻篇。她把纸攥出一道折痕,没说那句保证。
“暂住多久?”她问。周衡说还没定,先看孩子恢复得怎么样。医院的照护安排,两人可以继续商量;住处,他已经定下来了。
林晚问:“苗苗知道吗?”周衡摇头:“我只告诉她出院后先住在离医院近的地方。等她能听进去,我们再一起说清楚。”
“她刚才问我,是不是因为她哭,你们才找不到我。”林晚把女儿的话告诉他,“我说是我自己关了手机,跟她没有关系。”
周衡闭了闭眼:“术前她哭着问过我同样的话。我说过不是她的错,她还是会想。你亲口告诉她,至少她不用再猜。”
林晚看着病房门上的小窗。苗苗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片印了小云的袖口。她已经回答了孩子的问题,却仍不知道孩子要花多久才会相信。
“暂住的地址发给我。”她说,“探望和复查的时间,你确定后告诉我。我会按时间来,不突然到门口让她选跟谁走。”
周衡把地址发到她手机上,又说下一次复查要等出院时由医生定。林晚看清地址,回了一个“收到”,没有借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两人回到病房,苗苗醒了,先找爸爸确认晚上的药。周衡拿起床边的记录纸核对,林晚把折皱的那一角压平,放回他手边。
苗苗看见他们站在一起,问:“出院以后,我还能做纸花吗?”周衡说可以,剪刀先由大人保管,等医生说能坐久一点再做。
林晚想起家里那朵剪了一半的花。“我会把你的纸和颜色笔送过去。”她说,“什么时候想做,你告诉爸爸,或者直接告诉我。”
苗苗点点头,又把目光移向周衡。林晚没有追问她愿不愿意让自己陪着做,只替她把滑到床边的水杯挪稳。
夜班护士来交接时,周衡读出今天的记录,林晚补上下午喝水的时间。护士确认后,让他们把纸留在原处,明天接着记。
林晚坐回那把折叠椅。苗苗伸手碰杯子时,她扶住杯底;孩子喝完,轻声说了句“好了”,她便松开手,没有多留一秒。
那晚以后,林晚照着护士的提醒继续记饮水和疼痛。苗苗肯让她扶杯子,有时也让她拿睡衣,却仍会在半夜醒来时先找周衡。
接下来的几天,孩子能慢慢下床走一小段。林晚跟在旁边,手只停在苗苗够得到的地方;苗苗想扶爸爸,她就把路让开。
医生说恢复情况允许出院时,周衡接过注意事项,问清了复查时间和饮食限制。林晚站在旁边听,手机里也记了一份。
回病房后,她把柜子里用过的东西分开收拾。苗苗的纸和颜色笔,她早已从家里带来,一直放在包里,没催孩子拿出来。
“我去办剩下的事,你们等我回来。”周衡把出院单装进文件袋。林晚接过床尾的布袋,说衣服和书由她拿。
她拿得很快,连床边那把折叠椅都收好。袋子一只接一只堆到门边,她看着它们,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忙完这些,或许能顺势送他们过去。
周衡回来时,婆婆也到了。老人先摸了摸苗苗的额头,问她有没有累,再从林晚手里接过孩子平时抱着睡的小毯子。
“这个我拿吧,她在车上要用。”婆婆把毯子搭在臂弯,没有当着病房里的人问林晚这些天去了哪里。
林晚点头,提起最大的袋子。周衡说还有一小包药要拿,她立刻转身去柜子里找,像只要手里还有事,就能把分别再往后推一会儿。
出院前,护士让苗苗坐着歇一歇。她腿上铺着小毯子,听大人说哪辆车停在楼下,忽然问:“妈妈也坐我们的车吗?”
林晚抓着袋子的提手,想说自己可以坐前排,到了奶奶家再帮她铺床。她还想用这些帮忙的话给自己留一个座位,周衡却先蹲下来,和孩子平视。
“这件事你可以自己说。”他告诉苗苗,“你想让妈妈一起坐,或者想先跟爸爸、奶奶走,都可以。”
婆婆怕场面难堪,轻声说:“苗苗,妈妈给你拿了这么多东西,坐一程也……”
“妈,让她说完。”周衡没有提高声音,只把后半句挡住,“不用替大人留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