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南京六合人，写《老残游记》，发现甲骨文，最后成了“汉奸”

他写了《老残游记》，编了第一部甲骨文集录，最后死在“汉奸”罪名里

1909年8月23日，新疆迪化一座寺庙的戏台底下，一个52岁的人因脑溢血死在了那里。他靠为人治病度日，死时身边几乎一无所有。

他叫刘鹗。死后几天，同批流放的人接到了特赦令。

一个治过黄河、编了第一部甲骨文著录、写了《老残游记》、在八国联军之后救过北京饥民的人，最后是以“汉奸”和“私售仓粟”的罪名死在流放地的。胡适后来为他平反，认为太仓案刘鹗“无罪”，但“汉奸”这顶帽子，很长时间里都没能从他头上彻底摘下来。

六合朱家宅院：一个“杂”孩子的起点

1857年农历九月初一，刘鹗出生在江苏六合县的朱家宅院。这是他的外祖家。母亲朱氏是六合世族出身的大家闺秀，“颇有学识，又精通音律和中医”。刘鹗后来写出《要药分剂补正》《伤寒论歌诀》这些医学著作，根子不在别处，就在六合朱家宅院里，在他母亲身边。

他在六合接受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一种是来自女性亲属的启蒙——四岁开始跟着二表姐素琴识字、诵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一句地念。另一种来自正式聘请的塾师——七岁时跟随镇江名儒赵君举读书，能熟背《唐诗三百首》。

这条路的起点，在六合就已经埋下了。母亲通音律、精医学，表姐教识字诵诗，塾师教经典文章。三者加在一起，给刘鹗的不是一套应付科举的“制艺”功夫，而是一种杂糅的、开放的、面向“实用”和“趣味”的知识底色。六合没有教给他任何一门“专业”，但它给了他一副能够同时装下水利、医学、诗歌和甲骨文的脑子。

他后来以“不谙举业”闻名，广泛研习水利、算学、医学、金石、天文、音律、训诂，走的是一条和科举正途完全不同的路。这条路的第一块基石，就是六合。

他先是一个治河的人

1888年，刘鹗入河道总督吴大澂、山东巡抚张曜幕府，帮办治河工程。他提出的办法是“筑堤束水、束水攻沙”，并且亲自到工地上和河工一起抢险。他把治河的经验写成了《治河五说》《治河续说》，还绘制了《历代黄河变迁图考》——那是第一本结合实地考察和史料完成的黄河流向变迁著作。

治河有功，他被保荐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以知府用”。一个没有科举功名的人能走到这一步，靠的是真本事。

他接住了王懿荣掉下的那根线

1899年，王懿荣在中药“龙骨”上发现了甲骨文。王懿荣殉国后，他收藏的一千多片甲骨落到了刘鹗手里。刘鹗没有把这些骨头当成私人的“古董”锁起来，他继续收集，藏量达到五千多片，然后从中精选了一千零五十八片，拓印成书。

1903年，《铁云藏龟》石印出版。这是第一部著录甲骨文的书。

更重要的是，刘鹗在自序里提出了一个判断：甲骨文是“殷人刀笔文字”。在他之前，这些刻痕还被当作某种未知的古文字；在他之后，它们被明确归到了商代。他试释了五十多个字，其中后来被证实完全正确的有三十五个。台湾甲骨学家严一萍评价他：“知其所重而定为殷人之物者刘氏也，拓墨付印以广其传者亦刘氏也。”

如果他当初选择秘不示人，甲骨学的研究起点，不知要晚多少年。

那本小说，是他“哭泣”的产物

《老残游记》写于1903年，最初发表在《绣像小说》上。

刘鹗在自序里写了一段话，解释他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婴儿堕地，其泣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环绕，其哭也号啕。然则哭泣也者，固人之所以成始成终也……盖哭泣者，灵性之现象也，有一分灵性即有一分哭泣，而际遇之顺逆不与焉。 ”

他把“哭泣”分成了两类。痴儿呆女丢了果子就哭，那是“无力类”的哭泣。而“城出●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是“有力类”的哭泣。他写《老残游记》，是因为他心里有一种“有力类”的哭泣，不哭出来不行。

这本书里最著名的一段，是第二回的“明湖居听书”。他写王小玉说书，没有直接形容声音多好听，他写的是听众的身体反应：

“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 ”

然后声音往上走，他写：“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 ”

一个治河的人，写声音的时候用的是“熨斗”和“钢丝”。那种精确和力度，和他写黄河堤坝时的笔法，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他死在“报国”的路上

1900年，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太仓（政府的官仓）被俄军占据，俄军不吃大米，准备把仓里的粮食处理掉。刘鹗筹措资金，把米买下来，设平粜局，平价卖给北京百姓。

他在给救济会的信里写：“譬如大舟触礁而沉，舟人登陆者半，沉溺者半，则登陆者不当尽拯救沉溺之人乎？ ”

他凑了捐银五千两，又筹借垫款七千两，总共一万二千两，专作救济北京之用。很多看到这封信的人，“泪下涔涔”。

但几年后，权臣端方为了报一桩争夺古玩的宿仇，撺掇袁世凯以“私售仓粟”和“汉奸”的罪名将他逮捕，流放新疆。

他因为救人，成了“汉奸”。

刘鹗死的时候，同批流放的人几天后就接到了特赦令。他没有等到。

尾声

刘鹗一生做过的事，随便哪一件都足以让人自豪：治黄、开矿、赈灾、著录甲骨文第一书、写《老残游记》。

但他生前背负的，是“汉奸”和“卖国”的骂名。

他一生自称丹徒人，死后归葬淮安。但1857年秋天，那个在六合朱家宅院里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婴儿，才是刘鹗真正的起点。一个在六合跟着表姐背唐诗、跟着塾师读经典、跟着母亲认药草的孩子，后来去治了黄河，拓了甲骨，写了小说，救了饥民。然后他被流放，死在了一个寺庙的戏台底下。

一个替时代哭过的人，被时代判了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