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厚,今年六十二,山东临沂赵家沟人,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前年退下来的。我这人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爱管闲事。村里谁家婆媳不和、谁家地界不清、谁家老人没人养,都爱找我说道说道。可去年在医院里碰见的那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去年开春,我爹的老伙计孙福贵不行了。八十三了,脑溢血,送到县医院,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我得到信儿赶过去的时候,他两个儿子已经站在ICU门口了。
老大孙建业,在镇上开五金店,日子过得殷实。老二孙建民,跑大货车,常年不在家。兄弟俩平时逢年过节还回来看看老爷子,村里人都说孙福贵有福气,两个儿子都出息。可那天站在ICU门口,我瞅着他俩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一下。
医生出来谈话,戴着口罩,手里拿着片子,说得挺委婉:老爷子脑干出血,量不小,年纪大了,手术风险高,就算做了,预后也不好,很可能人财两空。你们家属商量商量。
医生说完就走了。我站在旁边,想着兄弟俩怎么也得商量个把钟头,给亲戚打个电话,问问大夫有没有别的法子。结果——
老大先开的口:“建民,你看呢?”
老二蹲在墙根,抽了口烟,说:“我听你的。”
老大说:“那……不治了?拉回去?”
老二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行。”
前后不到十分钟。
我当时就愣在那儿了。我说:“建业,建民,你俩不再问问?你爹这还没到那一步呢,医生说手术风险高,可没说不治啊。你俩不再合计合计?”
老大看了我一眼,说:“德厚叔,你不懂。治了也是白治,钱花进去,人受罪,最后人财两空。我爹八十三了,够本了。”
老二在旁边点头:“就是。拉回去,搁家里走,老人也舒坦。”
我说:“你爹攒了一辈子钱,不就是为了这时候用?你爹那五万块棺材本,不就是留着看病养老的?”
老大不说话了。老二说:“那钱……我爹早就说给我们哥俩分了。他活着的时候说的。”
我听了这话,后脊梁骨发凉。我说:“你爹啥时候说的?他亲口跟你说的?”
老二说:“前年过年,喝多了,说的。”
我说:“喝多了说的话,你当遗嘱使?”
老大拽了拽老二袖子,说:“德厚叔,你别管了,俺们家的事。”
我不管了?我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村里死了多少老人,我送走多少个?我爹走的时候,我砸锅卖铁也治。我爹拉着我的手说“德厚,别花钱了”,我说“爹,钱没了能挣,爹没了就没了”。这话我记一辈子。
可人家儿子说“你别管了”,我能说啥?我又不是他爹。
当天下午,兄弟俩就办了出院手续,把孙福贵拉回村里了。我跟着回去的。孙福贵躺在堂屋的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眼睛闭着,嘴里出气多进气少。他老伴死得早,家里就剩他一个,屋子冷锅冷灶的,老大媳妇给烧了壶水,搁在床头,说“爹,渴了喊我”,然后就去院子里嗑瓜子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孙福贵的手。他的手干巴巴的,跟老树皮似的。我小声喊:“福贵,福贵,我是德厚。”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我眼泪差点下来。
你说这俩儿子不孝?村里人也不全这么说。有人说,老大老二也不容易,老大店里压着货,老二跑车欠着车贷,谁家也没闲钱往医院扔。再说了,八十三了,脑干出血,治好的有几个?拉回来在家里走,总比死在医院强。
可我心里过不去。我过不去的是那“不到十分钟”。
你爹养你俩,养了二十多年。你俩商量你爹的生死,不到十分钟。
老大说“我听你的”,老二说“行”,这事儿就定了。连个磕巴都没打。连句“要不咱再问问”都没说。连“爹,儿子不孝”都没当着爹的面说。
那十分钟里,你俩脑子里想的是啥?是爹的命,还是爹那五万块钱?是爹还能活几天,还是店里那批货压了多少钱?
我不敢往下想。
孙福贵拉回家第三天夜里走的。走的时候,两个儿子都在,一个在堂屋沙发上打呼噜,一个在里屋刷手机。他老伴要是活着,看见这场景,不知道心里啥滋味。
出殡那天,老大哭得挺响,老二跪着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村里人都说,这俩儿子还行,丧事办得挺体面。我站在人群里,没说话。
体面?你爹活着的时候,你俩十分钟就把他打发了。死了哭得再响,你爹听得见?
事后我琢磨这事,琢磨了好几个月。我琢磨出三层理来,说给村里人听,有人点头,有人骂我多管闲事。我不管,我憋不住。
头一层,生死大事,不能快。
你爹养你二十年,你定你爹的生死,连二十分钟都不愿意花?这不是钱的事,是心的事。你哪怕说一句“大夫,还有没有别的法子”,你哪怕跟你兄弟吵一架,说“砸锅卖铁也得治”,你哪怕蹲在墙根抽半包烟再开口——你爹要是能看见,心里也暖一下。
可你俩连个磕巴都没打。你爹这一辈子,在你们心里,就值十分钟。
第二层,钱的事,不能瞒。
孙福贵那五万块棺材本,到底是不是他亲口说“分给俩儿子”的?老二说是前年过年喝多了说的。喝多了说的话,能当真?再说了,就算他真说了,那是他活着的时候说的,是心疼儿子。可你爹还没死呢,你就把这钱当自己的了?你爹躺在ICU里,你脑子里算的是“人财两空”——你算的是财,还是人?
第三层,也是我最想说的——人这一辈子,得有个怕。
你爹活着的时候,你怕他骂你。你爹死了,你怕不怕村里人戳你脊梁骨?你怕不怕你儿子将来也十分钟把你打发了?你怕不怕半夜醒了,想起你爹拉拔你长大的样子,心里跟针扎似的?
孙福贵那两个儿子,我后来都见过。老大五金店生意还行,见了我就递烟,喊“德厚叔”。老二跑车回来,也来我家坐坐。有一回老二喝多了,跟我说:“德厚叔,我爹那事……我心里也不得劲。”
我说:“不得劲就对了。不得劲,说明你还有心。”
他说:“可那会儿,我真觉得治不好,白花钱。”
我说:“治不好是大夫说的,你当儿子的,连句‘治’都没说,你爹白养你了。”
老二低着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年,老二他丈母娘也病了。这回老二没含糊,连夜开车送省城,花了七八万,人救回来了。他媳妇逢人就说老二孝顺。我听了,心里不知道啥滋味。
你说他改了?也许是。可孙福贵呢?孙福贵没赶上。
今年清明,我去老林上坟,路过孙福贵的坟。坟头草长出来了,没人拔。我蹲下来,给他拔了拔草,添了锨土。我说:“福贵,你俩儿子,一个比一个忙。你躺这儿,清净。”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想起我爹走的那年,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医生也说“希望不大”,我说“不大也治”。我爹最后拉着我的手说“德厚,回家”,我说“爹,咱治好了再回”。我爹笑了笑,说“傻小子”。
我爹没治好。但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
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不亏。
孙福贵走的时候,手里攥着啥?攥着老大媳妇搁在床头的那壶水。水凉了,没人换。
这就是我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看了一辈子生死,悟出来的最朴素的道理——
你爹养你二十年,你定你爹的生死,别不到十分钟。
钱没了能挣,爹没了就没了。
你怕不怕,你儿子将来也十分钟把你打发了?
你要是怕,就回去看看你爹。他要是还在,给他倒碗热水。他要是没了,去坟上拔拔草。
别等草长高了,你连坟头都找不着了,才想起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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