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丸
那个老太太在菜市场后头的空地上摆了个铝饭盒,饭盒里码着黑乎乎的药丸,旁边竖一块纸板,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蛇药,五毛一颗。没人买。卖菜的大姐说这老太在这蹲了三天了,一颗没卖出去,倒是有几个小孩拿石子砸她饭盒,她也不恼,把石子捡出来,药丸一颗颗擦干净摆回去。
第四天下午,来了个买蛇的。
是个收蛇的外地贩子,骑一辆摩托车,后座绑着铁丝笼子,里头挤了七八条蛇,最上头那条盘在笼子顶盖上,黑褐色,三角脑袋,筷子长的身子扭来扭去。贩子把笼子往地上一撂,说老太太你要蛇不要,便宜卖你。老太太掀开笼盖看了一眼,说这条蝮蛇我要了,多少钱。贩子说五十。老太太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全是一毛五毛的票子,数了半天,正好五十。
贩子走了以后,老太太把蝮蛇捏出来。旁边卖菜的大姐往后缩了两步,说王奶奶你当心。老太太说没事,捏七寸呢。她把蛇往饭盒里一搁,蛇盘着不动,她继续蹲着卖药。
第二天上午,摊子前头围了人。
先是几个小孩,然后是买菜的大妈,然后是骑三轮车路过的,最后连隔壁修鞋的老陈都收了摊过来看。围了大概二三十号人,把菜市场后头那片水泥地堵得严严实实。我挤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蹲在饭盒旁边,手里捏着那条蝮蛇,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有人喊,老太太你莫不是要耍蛇。她抬头看了一眼,说我不耍蛇,我试药。
没人听懂她什么意思。
然后她张开嘴,把舌头伸了出来。我站得近,看得清楚,她舌头尖上有一小块白斑,像是老疤。她捏着蛇头对准自己舌尖,那蛇犹豫了不到一秒,“咻”一下咬了上去。
人群里一片吸气声。卖菜大姐“妈呀”一声捂住了眼。我旁边一个穿拖鞋的大叔往后跳了一步,手机差点摔地上。
老太太没动。她捏着蛇身的手稳得很,指节发白,但整条胳膊纹丝不动。蛇咬着她舌尖不放,身子一圈一圈往她手腕上缠。她的舌头开始变颜色,先是粉的,然后发紫,舌尖肿起来,把蛇头都包住了一半。我看了眼手机,大概过了十几秒,蛇身慢慢松了,毒牙从她舌头上脱出来,整条蛇软塌塌地垂下去,像一根湿绳子。
老太太闭嘴,咬了一下。
“咔嚓”一声,很脆,像咬断一根芹菜。蛇头从她嘴里掉到水泥地上,滚了半圈,嘴巴还张着,毒牙上挂着一丝血和透明液体的混合物。蛇身在她手里还在扭,但尾巴慢慢卷起来,不动了。
人群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炸了。
“蛇头咬人!蛇头还会咬人!”有人喊。老太太弯腰把那个滚到脚边的蛇头捡起来,用两根指头捏着,扔进饭盒盖子里,扣上。她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有血,下嘴唇裂了一道口子,但舌头缩回去了,肿得老高,说话含含糊糊:“别慌,毒放完了。”
她从饭盒里摸出一颗黑药丸,塞进嘴里嚼,也没喝水,干嚼。嚼了大概半分钟,咽下去了,又摸出一颗,拿指甲掐碎,敷在舌尖上。
她蹲回原来的位置,把铝饭盒摆正,纸板立好。蛇尸装进一个塑料袋塞进蛇皮袋里。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围观的人没散,反而越聚越多。有人问她是不是疯了,有人说这是以毒攻毒的老法子,有人开始掏手机拍视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挤到前头,蹲下来问,大妈你刚才那个蛇是蝮蛇,剧毒,你知不知道被咬一口会死人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知道,我咬过一百多条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说你是医生?老太太摇头。说你是季德胜家的人?老太太又摇头,说季德胜是我师父,我跟他学了七年。
这话一出来,人群又静了。南通这地方,上了年纪的人没有不知道季德胜的。蛇花子,蛇王,土地庙前让蛇咬舌头的那个。我后头有个大爷小声跟他孙子说,季德胜你晓得吧,蛇药片就是他搞出来的。
中年男人蹲着没走,又问,你师父那套是拿命试药,现在有抗蛇毒血清了,你还这么干,图什么。老太太把蛇皮袋往身边拢了拢,说血清要钱,我的药不要钱。中年男人说我给你钱,你去医院看看舌头。老太太说不用,药已经起效了,你看。
她把舌头伸出来。肿消了不少,紫色的地方褪成暗红,白斑还在,但伤口不流血了。中年男人看了半天,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放她饭盒里,拿了一颗药丸走了。然后是大姐,掏了十块,拿了一颗。然后是拖鞋大叔,掏了五块,说不用找了。不到十分钟,饭盒空了。老太太把铝盖子扣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拎着蛇皮袋往巷子里走。
我跟了上去。
她在巷子尽头一间平房门口停下来掏钥匙。我喊了声王奶奶。她回头看我,眼皮肿了一只,但眼神很平。我说我不是来买药的,我想问问你舌头怎么样了。她说没事,老皮老肉了。我说你刚才咬蛇头那一下,万一蛇头没死透,反过来咬你嘴怎么办。
她拿钥匙捅开门锁,推开门,屋里很暗,一张床一张桌,桌上堆着药瓶和草药。她进去开了灯,回头跟我说:“蛇头离了身子,牙还能咬人,这个我知道。所以我咬的是它七寸后头那截脖子,不是咬头。脖子一断,头掉下来,反射还在,但毒腺连着的那截管子也断了,它再咬也喷不出多少东西。就算喷出来,我嘴里有药。”
她从桌上拿了个玻璃瓶给我看,里头泡着十几颗黑药丸,瓶底沉着一些碎渣。她说这就是刚才吃的,季家方子,师父传下来的。我问她师父传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她把瓶子放回去,坐到床沿上,说师父跟我讲,这药能救人,但你要先救自己。我说那你还让蛇咬舌头,这叫什么救自己。
她笑了一下,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角,肿还没全消,说话有点漏风:“不咬这一口,谁信你。菜市场蹲三天,一颗卖不出去。咬一口,饭盒空了。你说是不是。”
我没话说了。她从蛇皮袋里掏出那条死蛇,把蛇头从饭盒盖子里拿出来,搁在桌上。蛇头嘴巴还微张着,毒牙露在外头,在灯泡底下反着一点光。她拿筷子把蛇头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这颗牙还尖着呢,能泡酒。然后她把蛇头丢进一个空酒瓶里,倒上白酒,拧紧盖子,搁到窗台上。
窗台上已经摆了七八个这样的瓶子,每一个里头都泡着一颗蛇头,大大小小,有的发黑,有的发黄,标签上写着日期,最早的一瓶是九几年。
她说这些都是她咬过的。一条一瓶,摆着,算是账本。
临走的时候她叫住我,从抽屉里摸出两颗药丸塞给我,说拿着,夏天到了,下地干活带着,被蛇咬了先吃一颗,再去医院。我说多少钱。她说不要钱,你刚才没拍我视频吧。我说没有。她说那就行,拍视频的我要收钱。
我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又开始摆她的铝饭盒。巷子里有风吹过来,窗台上那些酒瓶里的蛇头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还没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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