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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冬天来得急,丘家大院的屋檐下挂着一溜冰凌子,长的有一尺多,短的也有两三寸,在日光里闪着寒光。
祝小芝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仆役们往骡车上搬东西,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袱堆了大半车。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稳,像太皇河的水,再大的风也吹不乱从容。
“夫人,都装好了!”小莺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递给祝小芝,又替她拢了拢领口的灰鼠毛,“您上车吧,外头冷。方才我瞧了瞧,车里炭盆已经生上了!”
祝小芝接过暖手炉,转身朝院子里看了一眼。丘世裕披着件厚厚的棉袍,正蹲在廊下逗那只画眉鸟。他嘴里“咕咕”地学着鸟叫,学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脑袋还跟着一晃一晃的。
“走了!”祝小芝喊了一声。
丘世裕这才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四十出头的人了,走起路来还是那幅纨绔样子,活像个无所事事的大少爷。
到了车前,他先扶祝小芝上车,自己才跟着钻进去,往车厢里一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着,两条腿长长地伸出去,几乎占了半边的位置。
“去念慈庄得走一整天!”祝小芝说,弯腰把脚边的一个包袱往里头推了推,“你跟你的鸟先说好了,别到念慈庄上还叽叽喳喳的。欢儿身子重,夜里睡不好,白天再叫鸟儿吵着,那可不成!”
丘世裕撇撇嘴:“它又不认生,在哪儿都叫得欢。倒是你,这一路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奔丧呢!”他见祝小芝的眼神扫过来,忙又赔笑道,“我是说,咱们这是去抱孙子,你该笑一笑!”
“是孙女孙子还不知道呢!”祝小芝道,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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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女孙子都一样!”丘世裕说得笃定,又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几块桂花糕,散发着甜腻腻的香。他捏起一块递给祝小芝,“吃一块?路上饿!”
祝小芝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甜腻腻的,绵软得化在舌尖上。她其实不饿,只是不想扫丈夫的兴。这些日子丘世裕难得正经起来,一听儿媳妇要生了,居然比谁都积极,提前半个月就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了,天天催着出发。
祝小芝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几分欣慰的,这人平时再荒唐,到了正事上头,到底还分得清轻重。
马车沿着官道往南走。车外寒风呼啸,车内倒是暖烘烘的,角落里放着一只炭盆,红彤彤的炭火映得车厢里一片暖黄。祝小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着:
念慈庄那边的人手够不够用、奶妈找好了没有、欢儿头一胎得预备什么药材、庄上的账目要不要顺带查一查。这些事在她脑子里自动排成了一溜长队,等着她一样一样地过。
她想起上个月李欢儿托人捎来的信,信上说胎动得厉害,夜里常睡不着,祝小芝当时就恨不得插翅膀飞过去。如今总算动身了,一颗心却还是悬着。
丘世裕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撩开车帘子看外头的风景。其实也没什么风景好看的,冬天的淮北平原一片灰黄,枯草连着枯草。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放下帘子,从怀里掏出两个骰子,在手心里抛着玩。
祝小芝不用睁眼也知道他在干什么:“你到了念慈庄,当着欢儿的面,别跟个孩子似的。庄上还有佃户来回事,你若是那个样子,叫人家看了不像!”
“知道知道!”丘世裕把骰子收回去,又叹了口气,“这一去得住一两个月,连个下棋的人都找不到,闷也得闷死了。宜庆那小子,成天围着媳妇转,哪顾得上陪他老子!”
“王路甲的豆腐坊你不是老惦记着?到了那边天天有新鲜豆腐吃,还闷?”祝小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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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眼睛一亮:“对,那小子做的豆腐,确实不错。上回我去尝了一碗豆腐脑,滑嫩得跟蒸蛋似的,浇上辣油和香菜,啧啧,比咱家厨子强出一大截去。”
他说着又来了兴致,开始念叨庄上的其他吃食,什么张家的烧饼、李二的卤猪蹄,一桩桩如数家珍。祝小芝听他唠叨着,也不接话,只微微阖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中午在路边一处茶棚歇了歇脚,喂了骡子,主仆几个就着热茶吃了些干粮。丘世裕去隔壁铺子买了一碗胡辣汤,喝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祝小芝催他上车,他才恋恋不舍地抹了嘴,又顺手给车夫马成和随行的仆役每人买了个肉烧饼。祝小芝看在眼里,心想这人虽然大手大脚,倒也有几分厚道。
日头偏西的时候,终于远远望见了念慈庄的轮廓。丘宜庆和李欢儿早得了信,在庄门口迎着。李欢儿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很是不便,见了公婆还是规规矩矩地要行礼,被祝小芝一把扶住了:“行了,这会儿还行什么礼,仔细身子。快进屋里去,外头风硬!”
丘世裕在旁边大喇喇地摆摆手:“自家人,别整那些虚的。”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神神秘秘地塞到李欢儿手里,“拿着,专门给你带的,太皇河边上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那家!我昨儿排了好一会儿队才买到的!”
李欢儿低头一看,几块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着,香气扑鼻。她心里一暖,叫了声“爹”,眼圈就有些红了。丘宜庆在一旁扶着媳妇的胳膊,轻声说:“娘路上辛苦了,快进屋喝口热茶!”
祝小芝点点头,又上下打量了儿子两眼,见他虽然清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眼神里透着将为人父的欢喜和紧张,便放下心来。
徐素娥是三天前到的。她是李欢儿的母亲,清瘦端庄,年轻时也是个能干的当家女人,如今两鬓添了几根白丝,说话还是那样温温和和。她跟祝小芝是多年的好姐妹,老姐妹见了面,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末了又一起去看李欢儿的产房。
产房已经布置好了,在东厢房最里间,窗户缝都用棉纸条糊得严严实实,生怕透了风。炕也烧得热乎乎的,被褥全是新的,晒得蓬松柔软,一摸上去暖融融的。墙角放着铜盆、棉布、剪子,一样样都备得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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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生婆是提前从城里上请来的,五十多岁,手脚麻利,口碑极好。此刻她正坐在外间喝茶,见两位夫人进来,忙起身问好,又拍着胸脯说:“夫人放心,少夫人身子骨结实,胎位也正,包在我老婆子身上,保管顺顺当当!”
祝小芝点头道了谢,又细细问了几句发作时该备什么汤水、剪子消毒了没有,一一确认过,这才稍稍安心。回过身对徐素娥说:“姐姐,我看布置得比咱当年强多了!”
徐素娥笑了笑:“现在日子好了,孩子们也跟着享福。欢儿有福气,摊上你这么个细心婆婆!”
腊月十八这天夜里,李欢儿发动了。祝小芝和徐素娥守在产房外头,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不怎么说话。屋里头传来婆子的声音:“少夫人,吸气……”
间或夹杂着李欢儿低低的呻吟,一声接一声,揪得人心发紧。祝小芝攥着手里的帕子,面上却还端着沉稳,只偶尔抬眼望望那扇紧闭的门。
丘世裕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会儿抬头看看天,一会儿又凑到产房门口听听动静。丘宜庆脸都白了,攥着拳头站在廊下,手心里全是汗,眼巴巴地望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你别晃了!”祝小芝对丘世裕说,“你晃得人头晕。坐下来等,急有什么用?”
丘世裕停下来,往墙根一蹲,闷闷地说:“我不晃了!”可没过半盏茶的工夫,他又站起来开始走,这回换了条路线,在院门到产房门口之间折返,脚步比方才还快了几分。
祝小芝叹了口气,也不去管他了,只把耳朵侧向门口,仔细分辨里头的动静。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生了生了!”接生婆探出头来,满脸堆笑,“恭喜老爷夫人,是个千金,母女平安!孩子又白又胖,哭声响亮着呢!”
丘宜庆听了就往里冲,被祝小芝一把拽住了:“你急什么?让接生婆先收拾干净!”她嘴上这么说,自己的脚步却已经迈进了产房,步子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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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裹在崭新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通通的小脸。李欢儿脸色苍白地躺在炕上,额发被汗水打得透湿,一缕缕贴在腮边,见了祝小芝,轻轻叫了声“娘”,声音虚弱却带着欢喜。
祝小芝走过去,替她把被子掖了掖,又低头看了看孩子,笑道:“是个齐整的丫头。瞧这鼻梁,跟宜庆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说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忙别过脸去,装作去整理襁褓的一角。
她话音刚落,丘世裕也进了来。他破天荒地没笑,脸上表情很认真,先是看了看李欢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孩子枕头边。那是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五十两。
“给咱孙女的见面礼!”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郑重,“等她会走路了,拿这银子给她打一对银镯子,剩下的留着做嫁妆!”
祝小芝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面上带着笑,嘴里说:“你倒大方!”可她的眼神在那锭银子上停了一停,心里头却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五十两银子,够一户普通庄户人家吃三年。丘世裕的零花钱,她一向管得紧,每月给多少、花多少,她心里都有数。这五十两,他哪来的?
不是铺子里的利钱,也不是田庄上的租银,上月的账目她刚刚盘过,清清楚楚。他袖子里揣了这么一锭大家伙,居然瞒了她一路,到了这会儿才掏出来。
心里存了这个疑问,祝小芝面上却不动声色,弯腰抱起孩子,在怀里颠了颠,笑道:“小乐,快替你家少夫人收好那银子!”
她将孩子轻轻放回李欢儿身侧,又替儿媳妇把被角掖严实了,“你先歇着,这些事娘来安排。月子里可不能操心,有什么事只管叫小乐和婆子们去做!”
李欢儿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沉重,很快就合上了。祝小芝在炕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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