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厚,今年五十二,在城郊给宋老板看了七年大门。说是看门,其实就是伺候她那条藏獒,喂食、梳毛、冲澡,一个月给我开六千块。宋老板四十六岁,做建材起家,离过两回婚,名下三套房两辆车,手上那只金镯子粗得能当手铐使。她亲口跟我显摆过,说光那镯子就值六十万,纯手工錾刻的龙凤,全市找不出第二只。
那天下午三点出头,天热得柏油路冒烟。宋老板穿着吊带裙从楼上下来,脚上趿着拖鞋,手里拎着半瓶矿泉水,说天太热,要给大黑冲个凉。大黑是她养的那条藏獒,站直了比我还高半头,铁链子有小孩胳膊粗,脑袋一甩能带起一阵风。我提醒过她,说这狗这几天躁得厉害,见谁都龇牙,要不我来洗。她摆摆手,笑着说你懂个屁,大黑就认我,我给它洗它乖得很。我还想再劝一句,她已经把水龙头拧开了。
我蹲在院子角落修水管,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扳手一使劲就打滑。我听得见水龙头哗哗响,听得见大黑甩毛时水珠子砸墙的声音,听得见宋老板边洗边骂,说大黑你别动,再动我揍你。中间她还哼了两句《甜蜜蜜》,嗓子不高,听着挺高兴。前后不到十分钟,水声停了。我喊了一声宋老板,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放下扳手站起来,往狗棚那边走。大黑趴在阴凉地里喘气,舌头拖得老长,浑身湿淋淋的,旁边地上扔着条毛巾,水管子还在淌水,水混着狗毛流进下水道。宋老板不见了。
我以为她临时进屋接电话去了。她这人手机不离手,有时候洗到一半想起来什么生意上的事,擦把手就上楼。我围着别墅转了三圈,前门后门车库门全锁着,屋里座机打不通。我趴窗户往里看,她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着,最后一条是下午两点半跟人谈瓷砖报价的微信,对方发了张样品图,她回了个“贵了”。我站在院子里喊了好几声,喊到嗓子发干,除了大黑偶尔哼一声,整个院子静得吓人。我掏出手机打了110。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一个年纪大的姓刘,一个刚上班的小年轻。老刘围着狗棚拍了照,问我最后见人啥时候。我说三点刚过。他问狗呢,我说狗一直在棚里拴着,链子没断。小年轻拿手电照了照大黑,那狗懒洋洋抬了下眼皮,尾巴都没动一下。小年轻小声嘀咕,说这狗肚子怎么这么大。老刘回头瞪了他一眼,说别乱讲。我当时也没往那处想,只觉得宋老板可能跟谁赌气出去了。她这人脾气上来就爱关机玩失踪,上回跟她弟弟因为分房子吵架,三天没露脸,最后还是我给她弟弟打的电话。
可这回不一样。一天,两天,一个星期,半个月。她弟弟从省城赶回来,开着一辆黑车,进门就指着我鼻子骂,说周德厚你把话说清楚,我姐到底哪去了。我说我一个看门的,我能把人弄哪去。他说那你当时在干啥。我说我修水管。他说你修水管能修到人没了。我说信不信由你。他报了警,又请了私家侦探,把宋老板的银行卡、通话记录、微信聊天翻了个底朝天,连她前两任丈夫都问过了,什么也没查出来。那段时间我照常喂大黑,可这狗越来越不对劲。原先一天能吃三斤生肉,我把肉剁碎了拌上玉米面端过去,它两口就吞干净。后来一斤都吃不完,闻一闻就走开,肚子却一天比一天鼓,趴在地上像头小牛犊。它也不叫了,原先见生人就扑,铁链子拽得哗啦响,后来拿棍子戳它都懒得哼一声。
宋老板的弟弟想走,说公司那边离不开人,姐姐的事让警察慢慢查。临走那天他盯着大黑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一团,说了句这狗怎么胖成这样。我在旁边接了一句,说大黑这一个月就没怎么拉过屎。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接话,转身上车走了。车轮卷起一阵灰,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第三十七天,大黑死了。早上我端着食盆过去,看见它侧躺在棚里,嘴角淌白沫,眼睛半睁着,肚子鼓得老高,四条腿直挺挺伸着。我伸手摸了摸,身子已经硬了,毛底下还发着烫。我找来收废铁的老赵帮忙,想把狗抬到后山埋了。老赵比我大两岁,平时帮人拉货,一身力气。他弯腰一使劲,说不对,这肚子里有硬东西,硌手。我说别瞎扯。他说你摸摸。我伸手一按,真硬,像揣了块砖头。我俩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老赵从三轮车上拿了把剔骨刀,我按住狗头,他一刀划下去,一股恶臭冲出来,熏得我俩直往后退。胃里头裹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混着没消化的肉渣和毛。老赵舀了瓢水冲了冲,东西露出来,是个金镯子。龙凤錾刻,内圈还刻着宋老板的名字。老赵脸煞白,扔下刀就跑,跑到门口还摔了一跤,爬起来头也不回。我腿一软坐在地上,坐了好几分钟,才哆嗦着报了警。
法医来了,把狗胃里的东西全掏出来,除了镯子,还有几块没消化的骨头,手指头那么粗,带着一截指甲盖。派出所又把我叫去问话,这回是老刘主问。他把镯子照片推到我面前,说周师傅,你再想想,那天到底听见什么了。我说我只听见水声。他说听见人喊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镯子怎么掉的。我说我不知道。他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说你先回吧。DNA比对结果出来那天,派出所打电话让我去一趟,问我宋老板洗澡那天到底发生了啥。我还是那句话,我只听见水声,别的啥也没看见。
后来查清楚了。大黑那天没拴。宋老板平时给它洗澡不拴链子,说拴着洗不干净。她蹲下搓狗脖子的时候,镯子滑下来掉进水里,她伸手去捞,脑袋正好凑到大黑嘴边。那狗躁了几天,一口下去,人当时就没了。后面的事,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啥,饿了就啃,啃不动就吞,吞不下去就吐,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十多天。法医说的时候,我听着听着,想起那天我蹲在角落里修水管,水声哗哗的,什么动静都盖过去了。
宋老板的弟弟来收房子那天,站在狗棚跟前抽了半包烟,烟头扔了一地。他问我,说周师傅你早看出来了吧。我说我看出来个屁,我就一喂狗的。他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说早说什么,早说狗肚子大了?我说了,你说狗胖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周师傅,这事不怪你。我说怪不怪我也没啥意思了。
我没要最后那个月的工资,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就走了。那条大黑,我喂了七年,它认我,我也认它,可它到底是个畜生。宋老板有钱,有钱到戴六十万的镯子,可到头来,她死在一个她信得过的东西嘴里。
我现在在老家镇上给人看鱼塘,清静。有时候半夜听见狗叫,还会醒一下。那镯子后来听说卖了,卖了多少没人告诉我,我也不想问。钱是好东西,可有些东西,钱买不回来,也赔不起。
你说,要是那天她听我一句劝,让我来洗,这事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可惜啊,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要是”俩字。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死活不听劝的人?后来都咋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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