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葬师提醒:亲人刚咽气的10分钟内,必须做对的4件事
我叫周永祥,今年五十四,干殡葬这一行干了二十八年。二十六岁入的行,师父是我大伯,他干了一辈子白事,从扎纸人到抬棺材到穿寿衣,样样都会。我当时不愿意干,我爹说,行行出状元,你大伯这手艺方圆百里没人比得过,你学着。我就学了。
这二十八年,我经手过的遗体,四千三百多具。我给人穿过寿衣,修过容,抬过棺,也见过太多家人在那最后十分钟里慌得六神无主,做错了事,然后一辈子后悔。
我总结过,人咽气以后那十分钟,有四件事必须做对。做对了,后面顺,心里也安;做错了,有的事补救不回来,那一辈子都得背着。
我先说那天晚上的事。
去年腊月,凌晨一点四十,我接到电话。城东一个小区,一个老爷子走了,八十一,肺癌晚期,在家里走的。我开车过去,二十分钟到。
我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乱成一锅粥。
老爷子躺在卧室的床上,他儿子跪在床边,两只手抓着老爷子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喊,爸你醒醒,爸你别走。他闺女在床那头,正伸手去拔老爷子鼻子里的氧气管。他老伴拿着一条湿毛巾,在给老爷子擦脸,擦一半,毛巾都凉了。地上扔着药盒、纸尿裤、还有一堆衣服。
我进门第一句话喊的是:都别动。
这一声喊得挺大,屋里四个人全愣住了,回头看我。
我说,手都松开。
我说,你们现在做的都是错的。
这是我这二十八年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我来晚了不要紧,可你们这十分钟里做的每一件事,都决定后面是顺还是难,也决定你们将来想起来是安还是悔。
我把那四件事一件一件跟他们说了,也一件一件带着他们做了。到天亮的时候,老人的寿衣穿好了,脸也合上了,脚下点了一盏灯,屋里安静得很。他儿子坐在床边,握着他爸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周师傅,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我,你记住那四件事就行。
第一件事,先别动,也别急着拔管子,先叫人来确认。
人咽气那一瞬间,家里人第一反应是慌。慌了就会做两件事,一个是摇晃,一个是拔管子。这两件都是错的。
摇晃是错在:人刚走的时候,身体里还有余气,胸腔里、肚子里都还有。你一摇晃,气往上顶,容易从口鼻里涌出东西来,弄脏了脸和衣服,后头修容就难了。而且刚走的那一会儿,有的老人其实还没走透,是那种很浅的呼吸,家人一晃一喊,他睁一下眼,又过去,这一下折腾,人都变了形。
拔管子是错在:人到底走没走,得医生说了算。家里没有判定死亡的权利。尤其是那种戴着氧气、插着胃管的老人,你说不清。得叫医生来,听心跳、看瞳孔、做心电图,出一张纸。这张纸叫死亡证明,没有这张纸,后面火化、销户、取钱、领丧葬费,一样都办不了。我见过一家人,老人半夜走了,天不亮就把人送走了,管子拔了,床也拆了,结果证明开不出来,跑了三天才补上,火葬场那边还压着,多花了六千多块钱的冷藏费。
所以人一走,第一件事不是哭,是打电话。打给谁?如果是在医院,护士医生自己会来。如果是在家里,就打给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或者直接报警,让派出所的人来。来人看了,确认了,开了那张纸,你再动。
中间这段时间干什么?坐着。把手放在他手上,别晃,别喊。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这一段。
第二件事,趁身体还软,把眼睛合上,把嘴合上,把四肢摆平。
这一件,是我这行里最关键的手艺,也是最容易被耽误的。
人咽气以后,身体不会马上硬。一般一到三个小时开始僵,从下巴和脖子那儿开始,往身上走,十二个小时左右全身都硬了。硬了以后,你想把眼睛合上,合不上;你想把嘴闭上,闭不上;他的胳膊还举在半空,你想放下来,掰都掰不动,硬掰会听见响,那是筋和骨头的声音。
所以要在软的时候做。十分钟之内最好,最晚别超过半小时。
合眼怎么做。拿一条温热的毛巾,不要太烫,四十来度,拧到半干,敷在眼皮上,敷一两分钟,然后用手掌根,从上往下,轻轻往下抹,抹两三次,眼皮就下来了。有的人眼睑缩得快,你得用手托着,托一会儿,它自己就合上了。千万别用东西压,我见过有人拿硬币压眼皮的,压出来两个坑,修容的时候都修不平。
合嘴怎么做。人走了以后下颌会往下掉,嘴张着,这叫张口。你得用手托住下巴,往上推,推到上下牙对齐,然后用一条毛巾卷起来垫在下巴底下,或者用专门的托带,从下巴绕到头顶系上,系一两个小时,就定型了。千万不要用绳子硬勒,勒出来一道印,一辈子那一道都在。
四肢摆平更简单,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两条腿并拢伸直。这时候软,一放就放好了。你要是等到硬了再放,那胳膊举着就一直举着了。
我干这行见过太多这样的。有一年去一户人家,老太太走了四个小时才给我打电话,我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胳膊还抱着一个枕头,两条腿蜷着,嘴张得老大。她闺女在旁边哭着说,我妈就这样走的,我妈是不是吓着了。我说不是,是你没早点弄。我用了两个小时,热毛巾敷了一遍又一遍,才把胳膊放下来,嘴也没能完全合上,最后火化前我给她垫了一块棉花在腮帮子里,看着才算不那么难看。
那闺女后来跟我说,周师傅,我妈这辈子最爱干净,最后我却让她张着嘴走了。
她说完就哭了。我说这不怪你,你不知道。
从那以后,我每次到场都要说这件事,说得特别细,一遍一遍说。
第三件事,趁热穿寿衣。
这一件是四件里最要紧的。
寿衣必须在身体还软的时候穿。硬了以后穿不上,硬套会撕裂皮肤,会掰断骨头,那种场面我见过,一辈子忘不掉。有一回一家人自己给老爷子穿,人已经硬了,三个人按着往袖子里塞,塞到最后胳膊肘那儿骨头响了一声,那声音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儿子当场就吐了。
所以人一确认走了,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第二件事是合眼合嘴,第三件事就是趁热穿。
怎么穿,我说细一点。
先准备。寿衣要提前买,别等到了再买。件数是单数,上衣加下衣一共五件、七件、九件都行,看家里的讲究。料子用棉的或者绸的,不要用缎子,缎子跟断子谐音,老人忌讳。千万不要带毛的、皮的,老说法是怕来世投胎成畜生,其实真正的原因是皮毛不吸湿,人走了以后身体会渗水,皮毛捂着坏得快。扣子不能用金属的,不能用拉链,要用布带系。这些讲究,卖寿衣的地方都知道,你一说他就明白。
穿的时候,先把寿衣全部解开,摊平在床上,一件一件按顺序铺好,最里层的在下头。然后把人侧翻过去,从背后把衣服拉过来,再翻回来,把前面对齐,系带子。裤子从脚往上套,套到腰。袜子、鞋也要穿,鞋底不能有铁钉。帽子最后戴。
穿的过程里,别忘了净身。用温水,从头到脚擦一遍,擦干净七窍,指甲剪了,男的刮脸。这个不是讲究,是体面。
穿好以后,把身体摆正,头下垫枕头,脸上盖一张黄纸或者白布,脚底下点一盏灯,有的地方叫长明灯。
那天晚上我给那个老爷子穿寿衣的时候,他儿子在旁边打下手,我让他抬腿,他抬着抬着手就抖。我说你别抖,你爸不重。他说,我怕弄疼他。我说,不会疼了。他说,我知道。
穿完是三点二十,从他咽气到穿好,一共一小时四十分钟。不算快,也不算慢,那时候身体已经开始发紧了,我用了热毛巾敷了两次膝盖才穿进去。
第四件事,在他耳朵边上,把该说的话说完。
这一件,是我这二十八年里最想说的一件。
人走了以后,身上的感官是一样一样关掉的。最先没的是视觉,然后是痛觉、触觉、味觉、嗅觉,最后关掉的是听觉。这个说法我不是从书上学的,是我师父告诉我的,我师父是他师父告诉他的。我这二十八年,见过太多例子。
有一年,一个老太太走了,她闺女在加拿大,赶不回来,飞机要十几个小时。她闺女走之前跟她妈说过,妈你等我。可人走的时候她还在天上。她女婿给我打电话,说周师傅,能不能等我媳妇回来再看。我说不行,得赶紧处理。他说那怎么办。我说你开免提,打电话。
他就打了。电话接通,那边是飞机上的空姐还是什么人,反正最后通了。她在那头哭,喊妈,喊了几十声。她妈已经走了两个小时了。她说了大概老人那张脸。我不敢说我看见了什么,但我干了这行二十八年,我信这件事。
所以第四件事,就是在那十分钟里,把该说的话说了。
说什么?说你欠他的,说你对不住他的,说你会好好的,说你以后会照顾好谁,说你爱他。别端着,别觉得肉麻。人这一辈子,能正经说出口的话没几句,多半是到了这种时候才说。说晚了,他就听不见了。
我自己在这件事上,有过一次教训。
我妈是二〇一一年走的。那年我在邻市办一桩事,接到电话往回赶,开了四十分钟车。我到家的时候,我妈刚走十二分钟。我进屋的时候,我姐正抱着我妈哭,我爹坐在沙发上,木头一样。
我跪在床边,握着我妈的手,说了话。我说妈,我回来了。我说妈,我对不住你,这几年我忙,回来看你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说妈,你放心,我爹我管着。
我说了很多,说了大概二十分钟。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就是那十二分钟。我不知道我妈走的时候是不是在等我,我不知道我那几句话她听见没有。
我干这行,我知道听觉是最后关的。按理说十二分钟,应该还听得见。可我不敢确定。
从那以后,我每到场一户人家,只要人还有一点余温,只要家属还在,我都要说那一句:现在说,还能听见。
有的家属听不懂,我就再说一遍,说得直白: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凑到他耳朵边上说。过了这会儿,他就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那个老爷子,他儿子听懂了。
他先是不好意思。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床边,嘴张了几次都没出声。他老伴在旁边推他,你说啊。他还是说不出口。
我说,你不用管我,我出去。
我出了卧室,把门带上,站在客厅里。客厅里灯开着,窗外天还没亮,楼下有辆车在响。
我在客厅站了大概七八分钟。后来我听见卧室里有人说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说的是爸,我这辈子没跟你顶过嘴,就那年我要去南方你拦我,我半年没跟你说话,那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我没说。说的是爸,你放心,我妈我养着,你孙子结婚的房子我今年给他付了首付。说的是爸,我今年生意不好,赔了三十万,我没敢跟你说,怕你操心。
最后是三个字,我听见了,说得很大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说的是:爸,我爱你。
我在客厅站着,听着那三个字,眼泪掉下来了。我五十四的人,干了二十八年,见过的场面比这惨烈的多了,可那三个字我还是扛不住。
我干这行,见得最多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遗憾。
有一种遗憾我见得特别多:儿女没赶上。老人半夜走了,儿女在外地,赶回来是第二天。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脸也盖上了,什么都说不成了。那些人就跪在床边,一句话说不出来,就那么跪一两个小时。我看着他们,心里知道,这一关他们一辈子都过不去。
还有一种遗憾更常见:该说的话没说。我们中国人一辈子,跟父母说话都是绕着的,不会直说。爹妈也一样,一辈子跟儿女没说过一句软话。到了最后那十分钟,还是绕。我见过一个儿子,跪在床边半小时,就说了三句:爸你放心,爸你好走,爸我来世还做你儿子。说完就起来去招呼客人了。他连一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也连一句"我对不住你"都说不出口。
我就在旁边站着,我想提醒他,可我不敢。这种事,得他自己想明白。
那天早上五点多,我从那家出来。天蒙蒙亮,小区里有清洁工在扫地。我走到车边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
我儿子给我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昨晚是不是又出车了。我回了一个字,是。
我儿子今年二十六,在外地工作。我给他发过一次那四件事,一条一条写的,发过去以后他没回。过了一个星期他回了一句,爸你说这个干嘛。
我说,你记着。
我说,第一,别晃,先叫人。第二,趁软合眼合嘴,摆平手脚。第三,趁热穿寿衣,硬了就穿不上了。第四,凑到耳朵边上说话,人走了以后最后关的是耳朵,你有什么话赶紧说,说晚了就听不见了。
他说,爸你别说这个。
我说,你记着就行。
我把这四件事跟很多人说过。有的听进去了,有的没听进去。听进去的那些人,后来给我打过电话,说周师傅,那天你说的那个,我说了。我说,说了就好。他们在电话那头哭,我在电话这头听着,不劝。
我这二十八年,见过四千三百多个人走。我给人穿过四千三百多套寿衣,合过四千三百多双眼睛。这活干久了,人是会变硬的,我早就哭不出来了。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变,就是那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一个人从活人变成死人。身体一点点凉下去,从手开始,往胳膊上走,往身上走。眼睛先失去光,然后是脸,然后是整个人。这个过程大概十几分钟。在这十几分钟里,他还没走完,他还在。
我每次站在旁边等的时候,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人这辈子,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哭,一屋子人笑;走的时候是一个人躺着,一屋子人哭。中间那几十年,说过的没说过的,做过的没做过的,到最后就剩下那十分钟。
那十分钟做对了,后头的日子就好过一点。
我给我自己也交代过。我跟我儿子说过两遍,我说将来我走的时候,你别慌,你把那四件事做对。我说第一件事你别忘,先叫人开证明。我说第二件趁软,别让你爸张着嘴走。我说第三件寿衣我自己买好了,放在柜子最下头那个袋子里,棉的,七件,布带的。我说第四件,你有什么话就说我,别不好意思,我不怕听。
我儿子说,爸,你别说了。
我说,我得说。
我说,我这辈子给四千多个人做过最后的事,我自己的事,我得自己安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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