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大山,今年五十六,在城里摸爬滚打了快三十年,木工手艺还算拿得出手。老家在豫东柳树屯,有座爹娘留下的老宅子,院里那棵老槐树比我爷爷岁数都大。平时我很少回去,也就清明和十月一上坟时露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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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农历十月十二,堂哥周大海打来电话,说本家远房叔伯周德贵走了,八十二岁,算喜丧,让我回去送送。德贵叔是我爹的堂弟,小时候我没少在他家蹭红薯吃,老爷子性子倔但心眼好,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外地,平时一个人守着老宅子过活。
我请了两天假开车回去。到村里时已是下午,灵棚搭在德贵叔院子里,白幡飘飘哀乐低回,老少爷们儿忙前忙后。我上了三炷香磕了头,堂哥拉着我说德贵叔临走还念叨我,说我小时候总去他家蹭红薯。我心里一酸,眼眶差点没兜住。
守灵那两天,大家围着火盆烧纸聊天,不知谁起了话头,聊到德贵叔家老宅子的风水。有个大爷说当年德贵叔他爹盖房时,在宅基地底下挖出一条胳膊粗的黑蛇,吓得差点不盖了,后来找先生看,先生说那是“地龙”,好兆头,不能打,得放走。老爷子照做了,房子才顺顺当当盖起来。俗话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话搁在德贵叔家,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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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大清早出殡,几个壮小伙扛着铁锹去村西老坟地挖墓穴。风水先生选好位置,挨着德贵叔他爹的坟。挖了半米来深,一个小伙子突然“哎哟”一声扔了铁锹往后跳——坑底盘着一窝黑蛇,七八条缠成一团,粗的手腕细的手指头,一动不动正冬眠呢。大伙儿全围过来看,谁也不敢动。风水先生蹲坑边瞅了半天,说这是“地龙护穴”,地气好,德贵叔积了德才有这福分。他掏出黄纸念了几句,又让人拿来香和纸钱在坑边烧了,嘴里念叨着“地龙地龙,今日德贵归土,请你们另寻安身之处”。说来也怪,那些蛇慢慢苏醒过来,一条条爬出坑钻进草丛,转眼没了影儿。
坑继续挖,棺材下葬填土立碑,一切顺当。德贵叔的儿女哭得撕心裂肺,我也没忍住掉了眼泪。回村吃饭时大伙儿还在议论,有个七十多岁的大爷说活这么大头回见出殡挖出冬眠蛇,真是奇了怪了。堂哥说德贵叔他爹盖房挖出蛇,德贵叔下葬又挖出蛇,这缘分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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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村里多待了一天帮忙收拾东西,晚上躺老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小时候夏天在老槐树下乘凉,德贵叔给我们讲他爹挖蛇的事,绘声绘色说那黑蛇有灵性。那时候当故事听,谁也没当真,如今想想,有些事还真不是一句迷信能打发的。
回城后我跟老婆说起这事,她直咂嘴说你们老家真邪乎。我说不是邪乎,是地气好,蛇是地龙,能在坟地里冬眠说明风水好。老婆问那你老了也想埋回去?我笑了笑说再说吧。
过了快一个月,堂哥来电话说德贵叔儿子回来整理遗物,在旧箱子里翻出一本日记。德贵叔写道:“我爹当年盖房挖出蛇,先生说那是地龙,是好兆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大善事,但也从来没做过亏心事。人这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心安理得。”我看到这儿心里感慨得不行——德贵叔就是个普通农民,种地养孩子过日子,可村里人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又过了几天我做了个梦,梦见德贵叔笑眯眯站我跟前说:“大山,谢谢你送我最后一程。”我问他在那边过得好不,他说好得很,我爹你爹你娘一帮老哥们天天聊天下棋喝酒,快活得很,还嘱咐我多回老家看看别让宅子荒了。我醒时天刚蒙蒙亮,心里暖烘烘的。
上个月我回了趟老家,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村里大爷大妈过来串门,说自从德贵叔下葬后村里再没见过蛇,连老鼠都少了。下午我去坟上烧香磕头,站起来时又看见那条黑蛇在草丛里探出头,这回我没走,蹲那儿等着。它慢慢爬到我脚边抬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才钻回草丛。我站起来心里特别平静。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事,有些科学解释不了,老人们说的“讲究”也许真有它的道理。德贵叔一辈子本本分分与人为善,死后有那窝蛇来守坟,兴许就是对他积德的回报。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是不是也该像他那样,踏踏实实做人,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心安理得?这样等咱们走的那天,是不是也能有人送、有蛇守,安安心心地走?昨天老家村里有人过白事,出殡下葬时挖出一窝冬眠的蛇——这事,我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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