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元气
我老叔王卫东,四十八岁那年做的胆囊手术。微创,肚子上打了四个眼儿,最大的那个也就一厘米出头。进手术室之前他还跟护士贫呢:“大夫,我这算不算美容手术?打完眼儿给我缝好看点,回头我夏天光膀子别让人瞅出来。”护士戴着口罩都憋不住笑,说大爷您这肚子上的褶子比缝线显眼多了。
老叔是开大货的,跑乌海到包头这条线,二十多年了。身子骨倍儿棒,感冒都少得,唯一毛病就是胆结石,犯起来满床打滚,疼得嗷嗷叫。大夫说了三回了让做手术,他死活不干,说“拉货的人,手停口停,住院一个礼拜得少挣多少钱”。结果今年开春犯了一回大的,从乌海往包头送煤,半道上疼得握不住方向盘,差点怼护栏上。回来我老婶发话了:“王卫东你要是不做手术,我就把你车钥匙扔黄河里去。”
老叔怂了,去医院办了住院手续。术前检查做了一圈,大夫说可以微创,腹腔镜,创口小恢复快,顺利的话术后三四天就能出院。老叔一听乐了:“才三四天?那耽误不了多少活儿。”我老婶拿眼翻他:“你就惦记你那点活儿。”
手术做得很顺,一个多小时完事儿。老叔从麻醉里醒过来,迷迷糊糊的,第一句话是问护士:“我那胆囊拿出来了吗?给我瞅瞅。”护士说拿出来了,给您泡福尔马林瓶子里了,回头让家属领回去。老叔还认真了,跟我老婶说:“你给领回来,拿回去给咱家狗看看,让它也长长记性,以后别啥都往嘴里塞。”
当天晚上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床上挂吊瓶,精神头还行,跟我唠了半天。他说:“你看这微创就是好,我肚子上就四个创可贴,连针都没缝。明儿我就能下地,后天就能吃饭,大后天咱家那车该年审了,你帮我跑一趟。”我说你消停待着吧,年审我帮你弄,你先把你那肚子养好。
第二天早上我老婶打电话来,语气不对了:“你老叔难受呢,说头晕,恶心,不想睁眼睛。”我赶过去一看,老叔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额头上虚汗一层一层的。大夫过来看了,说术后正常反应,麻醉劲儿过了,加上手术创伤,身体得有个适应过程。老婶问:“那啥时候能缓过来?”大夫说看个人体质,一般两三天就精神了。
结果老叔缓了五天。
那五天我老婶天天给我打电话:“你老叔今天还是不爱动弹,下地走两步就喘。”“你老叔说嘴里没味儿,啥也不想吃。”“你老叔今天跟我发火,说躺得后背疼,让我给他捶,捶轻了不行捶重了也不行。”我去了两趟,老叔躺在病床上,跟术前判若两人。术前那个贫嘴呱舌的王卫东没了,变成一个蔫头耷脑的小老头,脸色灰扑扑的,说话声音都软塌塌的,像被人抽了骨头。
“老叔,哪儿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浑身没劲儿,跟让人把魂儿抽走了似的。”
“大夫说你这叫术后疲劳,正常反应。”
“我知道正常,可我没寻思这么难受。你说就肚子上打四个眼儿,咋跟把我整个人拆了重装似的?”
住了六天院,老叔出院了。出院那天他走道还打晃,我搀着他上的车。回到家往床上一躺,说:“我得睡会儿。”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我老婶吓坏了,差点打急救电话,结果老叔翻了个身说:“别打,我就是困。”
老婶跟我学这事儿的时候直后怕:“你老叔以前啥人?五点钟起床跑早班,一天开八个小时车不带打哈欠的。现在倒好,上午坐沙发上刷会儿手机就困,下午躺床上看会儿电视又困,晚上正经睡他又失眠。你说这叫啥事儿?”
我说:“这不叫事儿,这叫伤元气。”
老婶说:“就你词儿多。”
我说真不是词儿多,是我自己深有体会。前年我拔智齿,也说是小手术,口腔科大夫三分钟给我撬下来一颗,当天下午我就喝粥了,觉得没啥。结果第二天脸肿成发面馒头,疼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吃了止疼片也不管用。连着三天啥也吃不下,就靠喝牛奶吊着,走路腿发软。我媳妇说我:“拔颗牙咋跟坐月子似的。”我说你不懂,牙齿离脑子近,拔一颗伤一片,这叫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来缓了小半个月才算恢复过来。
老叔在家躺了半个月,慢慢能吃下东西了,慢慢能下地走两圈了,慢慢能坐沙发上看一集完整的电视剧不睡着了。但以前那个风风火火的王卫东回不来了。他以前吃饭狼吞虎咽,五分钟解决一顿,现在慢条斯理,吃两口就放筷子,说“够了”。以前抽烟一天一包,现在半包都抽不完,说“抽多了恶心”。以前出车回来倒头就睡,现在睡前得泡脚、听评书、抹护手霜,讲究得我老婶直犯嘀咕:“王卫东你是不是让人调包了?”
最明显的是力气。以前老叔能扛一百斤的麻袋上三楼,现在拎桶油上二楼得歇一气。他养了一个月的时候,非要跟我去停车场看看他那辆大货,到那儿围着车转了一圈,摸了半天方向盘,回来跟我说:“我坐驾驶座上,忽然觉得那车好大。以前觉着这车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现在觉着它是它,我是我,我指挥不动它了。”
我说:“你这才养了一个月,急啥。”
他说:“我不急,我就是寻思,这微创都把我折腾成这样,那些开大刀的得啥样?”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我爸当年做开腹手术。零几年,胆囊摘除,那会儿还不兴微创,肚子上拉了十公分长的口子,缝了十七针。术后三天不能下地,插着尿管,挂着引流袋,嘴唇干得起皮拿棉签蘸水擦。我爸那人多硬气,矿上干活让石头砸了脚趾头都不带吭声的,做完手术后疼得攥着床栏杆直哼哼,跟我说:“儿子,你爹这回知道啥叫剜心割肉了。”出院的时候瘦了十二斤,回家养了仨月才敢干轻活,半年才算彻底利索。后来他跟人唠嗑,人家问做手术啥感觉,他说:“就跟让人从中间劈开,把里头掏空了,再拿针线缝上,缝得还不齐整,走路都觉着肚皮往两边扯。”
老叔出院一个月的时候,我拉他去复查。大夫看了化验单说恢复得挺好,各项指标正常。老叔问:“那为啥我还是没劲儿?”大夫说:“手术创伤得靠时间养,你身体里的蛋白质、维生素、微量元素都重新分配了一回,给创口修复让路。你觉着是四个小眼儿,里头那是大工程。缝缝补补的活儿最耗材料。”
老叔听完回来路上跟我说:“大夫这话我信。我那些跑车的伙计,有做过微创的,有做过开刀的,凑一块唠嗑,没一个说自己做完手术跟没事人一样的。都说得缓。缓多长时间看人,年轻的恢复快,过了四十就得多养些日子。我有个伙计割阑尾,微创,觉得自己身体好,第三天就开车出去拉货了,结果半道上伤口里头渗血,又回医院躺了十天。大夫说他逞能,拿元气不当钱花。”
我说:“那你老实养着吧,别琢磨出车的事了。”
老叔叹了口气:“不琢磨了。这回我算是服了,甭管啥手术,哪怕就指甲盖那么大个口子,那也是在身上动了刀子的。身体里的东西,动哪儿哪儿伤,跟修车不一样。修车换个零件,拧上螺丝就能跑。人不行,人这台机器,没有备用零件,拆一回就少一回元气。”
现在老叔彻底好了,又开始跑车了。不过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一天跑两趟,现在跑一趟就收工,回来跟我说:“钱是挣不完的,元气就这一罐,用完拉倒。”他还在车上放了个保温杯,泡枸杞红枣黄芪,以前他最烦这套,说跟娘们儿似的。现在他自己泡上了,还说:“大夫说了,补气血。”
我老婶偷偷跟我说:“你老叔这回手术没白做,把脾气也给做软了。以前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现在知道帮我洗碗了。”
我说:“那是元气伤了,火气跟着也伤了。”
老婶笑:“那敢情好,多伤两回。”
老叔在里屋听见了,喊了一嗓子:“赵巧云你再说一遍!你盼我点好行不行!”
嗓门不小,就是底气没以前足了。我跟我老婶对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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