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俄军事留学印象（46）| 英雄之城的永恒记忆

告别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全景博物馆，我们乘车沿列宁大街向西北方向前行，约十分钟车程抵达心驰神往的马马耶夫岗。这座海拔仅102米的高地，却是斯大林格勒的制高点。它可瞰制整座城市与伏尔加河这条生命线，攻防双方的生死博弈，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片土地的惨烈与荣光。

从1942年9月13日德军首次大规模进攻马马耶夫岗到1943年1月26日苏军稳固控制高地、终结拉锯共135个昼夜，苏德两军在这里反复争夺，阵地曾一日易手数次。密集的炮火将山体削平数米，高地每平方米土地内嵌着上千枚弹片，浸透鲜血与硝烟，曾寸草不生，是二战史上名副其实的“战场绞肉机”，更是斯大林格勒战役最悲壮的精神象征。带着全景画的心灵震撼，我们踏上这片被铁血洗礼的山岗，走进这里镌刻着卫国战争史诗的纪念建筑群。

步入纪念园区入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长17米、高8米的巨型浮雕墙《世代永记》。浮雕以群像叙事，刻画了从耄耋老人到青春少年、从妇孺百姓到工农兵学的苏联民众，他们手举旗帜、抬着花圈，步履庄重地向着高地前行，以最虔诚的姿态缅怀先烈。这幅作品不只是艺术创作，更是整个纪念建筑群的“精神入口”，以无声的画面，宣示“祖国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的庄严承诺，也让我们尚未登高，便已被厚重的缅怀之情包裹。

沿着纪念群中轴线拾级而上，台阶两侧的墙体复刻着战场弹痕，粗壮醒目的俄文标语“死战到底”“绝不后退”凿刻其上，字字千钧。每向上一步，置身战火硝烟的沉浸感便浓烈一分。

走完象征战役200个浴血昼夜的200级台阶，眼前是一条庄重的杨树步道。红褐色砖石铺就的路面，宛若被烈士鲜血浸染；两侧挺拔的白杨整齐列阵，绿意苍劲，如同整装待发的将士，风过林间，红旗猎猎，既是胜利的祝捷，更是对英灵的致敬。步道尽头，直指苍穹的《祖国母亲在召唤》雕像轮廓渐清。这条长223米的通道，分明就是忠骨铺就、热血浇灌的胜利之路，每一步前行，都满含敬畏与沉重。

作者在“宁死不屈”广场前与当地执勤警察合影

步道尽头的圆形水池中央，矗立着16.5米高的巨石“宁死不屈”主题雕塑。一位从伏尔加河硝烟中挺身而出的红军战士，赤裸上身、身姿魁梧，胸膛挺括如钢铁壁垒，一手持枪、一手擎雷，面容坚毅，目光锐利地望向远方，将绝境之中寸土不让、誓死卫国的英雄气概刻画得淋漓尽致。底座上深凿的“宁死不屈”四个大字，为这座广场定下了永恒的基调，这里便是马马耶夫岗的第一处纪念圣地——宁死不屈广场。

我们从“宁死不屈”雕像背面再度拾级而上，立刻置身于两侧46米长、18米高的“残垣断壁”浮雕废墟墙之间。墙体刻意复刻战火摧毁后的城市废墟模样，弹孔密布、坍塌残缺、钢筋扭曲裸露，瞬间将人拉回当年断壁残垣的战场之中。墙面上雕刻着红军战士冲锋、坚守、反攻的群像，穿插战时标语与战役实景，以石材为卷，雕刻了一部斯大林格勒战役的悲壮史诗。右侧墙面前端，“ЗА НАШУ СОВЕТСКУЮ РОДИНУ（为了我们的苏维埃祖国）”的标语格外醒目，这是卫国战争中苏军最坚定的精神旗帜，也是整座纪念建筑群的灵魂内核。

走近墙体，自动播放的战场音效循环回荡——战机俯冲的尖啸、坦克前进的轰鸣、炮火爆炸的巨响、密集的枪声与冲锋的呐喊，交织成沉浸式的战场氛围，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冲击，让人心潮翻涌，真切触摸到当年战斗的惨烈。

穿过废墟墙甬道，便来到第二座纪念广场——英雄广场。广场中央的方形水池水面平静，恰好倒映着远处的祖国母亲雕像，为肃穆的氛围平添了几分沉静。水池左侧的长墙上，镌刻着卫国将士誓死御敌的铮铮誓言；右侧沿池排列的“战友互助、背负战友、誓死坚守、殊死搏斗、冲锋陷阵、爆破英雄”六座英雄群雕，均由两个人物组成，分别对应了斯大林格勒战役中不同阶段的战斗场景。

雕塑“战友互助”，两名战士相互搀扶、艰难前行，重伤者至死紧握武器，同伴以身躯为支撑，眼神决绝，还原了马马耶夫岗拉锯战中，将士们弹尽粮绝仍团结死守的不屈；“背负战友”定格了战地救援的悲壮瞬间，战士背着重伤或牺牲的兄弟，步履沉重却绝不丢弃，诠释了战场上“不抛弃、不放弃”的生死情谊；“誓死坚守”中，战士持枪擎雷，护住身旁受伤的战友，目光如炬，诠释着“一步不退”的铁血意志；“殊死搏斗”还原了巷战近身肉搏的残酷，战士与敌人扭打缠斗，肢体张力拉满，写尽寸土必争的血性；“冲锋陷阵”里，赤裸上身的战士高举红旗，身姿前倾、奋勇向前，象征着天王星反攻的号角吹响，胜利曙光终现；“爆破英雄”展现了工兵协同作战的场景，爆破、掩护、攻坚，定格了工兵英雄的关键担当。

作为亲历过战争的老兵，我知道所有雕像没有神化英雄，而是还原了战士们在绝境中的真实状态——悲痛、坚守、互助、冲锋、流血、牺牲，这正是斯大林格勒战役中苏军“以血肉之躯挡住钢铁洪流”的真实写照。让我再次感受到，阵地战的惨烈、战友间的生死情谊、为国捐躯的决绝，马马耶夫山岗的每一座雕塑，都是对所有战场牺牲者的永恒致敬。

我们穿过挡土墙的石门，走过一段沉静的廊道，看到的是一座形似碉堡的圆拱形建筑，这便是阵亡将士纪念大厅。踏入厅内， 5米多高的大理石雕塑“永生之手”擎着熊熊燃烧的永生之火，瞬间带来直击心灵的震撼。在我眼中，这只巨手便是长眠地下的英烈所化，以牺牲与奉献守护和平，永不熄灭的火焰，便是英烈不朽的精神，是后人永不磨灭的纪念。我们不约而同地躬身鞠躬，向反法西斯战争的英灵致以军人的敬意。

这座直径42米、高13.5米的圆形大厅，穹顶中央的天窗将自然光倾泻而下，精准聚焦于永生之火，营造出神圣庄严的氛围。环形金色墙上，镌刻着7200名阵亡将士的姓名，穹顶铭文是他们共同的心声：“我们都是普通人，很少有人幸免，但在祖国母亲面前，我们都尽到了爱国者的责任。”大厅内往来者不绝，有人手捧鲜花，有人含泪伫立，有人默默祈祷。在俄罗斯的各地考察中，我们总能见到无名烈士墓前鲜花常伴、长明火不息，这个民族对英烈的缅怀，从来不是仪式，而是刻入骨髓的传承。

沿大厅坡道缓步走出，便来到第三座纪念广场——悲伤广场。广场中央的不规则水池中，11米高的“母亲的泪水”雕像静静伫立，水面倒影相映，道尽悲怆之感。身披头巾的母亲蜷缩在岩石基座上，低头怀抱着战死的儿子，身姿佝偻，满是无尽的悲痛与哀伤。这座雕像既是对战争残酷的无声控诉，也是对所有牺牲将士的深切哀悼，战士面容被刻意模糊，代表着千千万万卫国英烈，母亲的形象则升华为祖国母亲的化身，将个人丧子之痛，化作整个民族的战争创伤。

顺着“母亲的泪”雕像后的台阶.登上高地平台，马马耶夫岗的核心、整座英雄城市的精神图腾——《祖国母亲在召唤》雕像，赫然矗立在眼前。

方才还沉浸在母亲的悲恸之中，转瞬之间，便被这尊顶天立地的女神雕像彻底震撼。她身姿昂扬，右手高举33米长、14吨重的长剑直指苍穹，左手向后伸展，身体微微前倾扭转，仿佛正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呼唤儿女们奋起杀敌、保卫家园。这一姿态源自苏联战时经典海报“祖国在召唤你”。

这尊由雕塑家叶夫根尼·武切季奇创作、1967年落成的雕像，从基座到剑尖高达85米，总重近8000吨，是当年世界最高的雕像。脚下的青绿草坡与苍茫天色相映，更衬出雕像的冷峻庄严，直击人心。这座雕像不仅是对牺牲者的纪念，更是苏联人民抵抗法西斯、保卫家园的精神象征。

我转过身，站在雕像脚下的草坪旁眺望，伏尔加河蜿蜒流淌，城市风光尽收眼底，再观察四周地形，这座102米高的高地无险可守、易攻难守，却成为双方必争之地，135天的反复拉锯、日夜厮杀、血腥惨烈，注定了这里成为“绞肉机”般的人间炼狱。而恰恰在这里，苏联红军赢得了斯大林格勒保卫战，打出了二战东线战场的转折之战。

前苏联选择这个被炮火削平，土地浸透鲜血的山岗，作为纪念国家牺牲与胜利的圣地，意义非凡。战火留下的钢铁覆盖了山丘，战后修建纪念群时，人们甚至怀疑这里的钢铁比泥土还多。在马马耶夫岗打造的以“祖国母亲在召唤”主题雕塑纪念群，不仅仅是纪念斯大林格勒战役的核心地标，也是纪念卫国战争胜利的重要标志。

带着满心的震撼与崇敬，我们告别马马耶夫岗，乘车沿62集团军滨河街抵达伏尔加河畔的一处码头，登船游览这条俄罗斯母亲河。

当年的苏联卫国将士，便是顺着这条河奔赴战场，握着钢枪、揣着手雷、怀着必死的决心，将这条河当作最后的防线，以血肉之躯守住家园。如今的伏尔加河水平静无波，没有硝烟炮火，没有厮杀呐喊，唯有游船划破碧波，涟漪轻漾，两岸人间烟火。

我扶着船舷伫立，向西岸望去，英雄城市的历史遗迹与现代建筑交相辉映，伏尔加河大桥上车流不息，一派和平盛景。

随着游船向北前行，一座座镌刻岁月的地标次第映入眼帘，洁白圆筒造型的全景画博物馆、满目沧桑的格哈德磨坊断壁残垣、挺拔肃穆的无名英雄方尖碑。随着游船前行，再往高处望去，马马耶夫岗上200级台阶隐入林间树影，祖国母亲雕像，在水光映衬下化作一道身姿巍峨的剪影，屹立在城市之巅，成为这座英雄城市的精神图腾。

游船缓缓驶远，全景画馆、老磨坊、巨型雕像渐渐融成伏尔加河西岸一道模糊的轮廓。我静静思索，从阵亡烈士广场的少年传承，到满目疮痍的格哈德磨坊，从镌刻铁血岁月的全景画博物馆，到庄严肃穆的马马耶夫岗纪念群，温柔的伏尔加河串联起整座城市的过往。这座在战火焦土上涅槃重生的城市，沐浴在和平的暖阳之下，战争留下的一切却从未淡去。对历史的深沉敬畏、对英烈的永恒缅怀，不只是藏于浮雕纹路、雕像风骨与城市肌里之中，更是深深融入民众的血脉深处，沉淀为伏尔加格勒英雄之城的永恒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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