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罗的海哨兵｜几个月内，一个统治了七百年的阶层消失了

1939年11月7日，里加港。

第一批波罗的海德国人登上了德国船只。他们带着能带走的全部家当——衣物、书籍、几件家具、一小笔现金。剩下的东西，房子、庄园、工厂、银行账户，全部留在了身后。此后不到四十天，超过五万人离开了拉脱维亚。

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了七百年的统治阶层，用一场“撤离”，画上了句号。

七百年的“德意志上层”

波罗的海德国人的故事，始于十三世纪。德意志商人和十字军骑士来到波罗的海东岸，建立了里加，征服了利沃尼亚。从那时起，德意志人就成了这片土地上拥有土地、法律和语言的人。拉脱维亚农民说拉脱维亚语，德意志贵族说德语。这道语言分界线，同时也是阶级分界线。

到二十世纪初，波罗的海德国人虽然在人口中只占约3%，却拥有拉脱维亚17%的工厂、16%的贸易额，以及里加近30%的大户型公寓。他们有自己的政党、自己的社团、自己的学校，甚至有一所大学——里加的赫尔德的学院。一个仅占人口3%的群体，却掌握着一个国家经济和文化生活的近三分之一。这不是因为他们的数量，而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权力结构的最上层。

一份秘密协议，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1939年8月23日，希特勒和斯大林签署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条约的公开部分是一份互不侵犯的承诺，但秘密附件中，两位独裁者把东欧划分成了各自的“势力范围”。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被划给了苏联。

波罗的海德国人不知道这份秘密协议的全部内容，但他们很快就闻到了危险的气味。1939年9月战争爆发后，波罗的海德国人的领袖们急忙前往柏林，询问如果苏联占领波罗的海国家，德国是否愿意接纳他们。拉脱维亚德国人中纳粹运动的领导人埃哈德·克罗格，甚至直接向党卫军全国领袖希姆莱提议，将整个波罗的海德国族群迁回德国。

希特勒同意了。1939年9月28日，德国和苏联签署了《友好和边界条约》，附加的一份秘密协议规定，苏联势力范围内的德裔居民可以迁往德国。10月6日，希特勒在国会发表演说，正式呼吁波罗的海的德意志人“回归帝国”。口号是：“Heim ins Reich”——“回家，回到帝国”。

四十天的撤离

1939年10月30日，德国与拉脱维亚签署了移民协议。11月7日，第一批人从里加出发。12月16日，最后一艘船“Sierra Cordoba”号离港。

撤离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在拉脱维亚，约50,000名波罗的海德国人在1939年秋天离开。加上1941年春天第二批撤离的11,000人，总共有超过六万人离开了拉脱维亚。考虑到当时拉脱维亚的波罗的海德国人总数约为62,000人，这意味着超过95%的波罗的海德国人口在不到两年内从拉脱维亚消失。

他们被安置在德国吞并的波兰领土上——但泽-西普鲁士和瓦尔特高。那些土地上原来的波兰和犹太居民，已经被驱逐或杀害。波罗的海德国人得到了那些被腾出来的房屋和农场。他们被允许带走所有可移动的财产和50拉特现金（约合40帝国马克的黄金）。他们留下的不动产，由拉脱维亚政府代为管理，随后出售，所得款项通过清算协议转交给德国。

谁走了，谁留下了

不是所有人都走了。

大约13,000到17,000名波罗的海德国人选择留在拉脱维亚。他们中的一些人是因为年纪太大，不愿意离开故土；一些人是因为在拉脱维亚有生意无法立即脱手；还有一些人，是被纳粹宣传机器称为 “坏德国人” 的人——那些不认同纳粹意识形态的人，那些与拉脱维亚社会有深厚联系的人，那些不相信“回归帝国”是唯一出路的人。

但留下的人很快就面临了另一种命运。1940年6月，苏联占领拉脱维亚。留在拉脱维亚的波罗的海德国人，在1941年春天获得了第二次离开的机会。德国和苏联在1941年1月签署了新的协议，允许仍留在波罗的海国家的德裔居民迁往德国。约11,000人从拉脱维亚、7,100人从爱沙尼亚离开。

到1941年夏天德国入侵苏联时，波罗的海德国人在拉脱维亚的存在，基本上已经终结了。

一个阶层的终结

波罗的海德国人在拉脱维亚的存在，从来不是人口意义上的，而是结构意义上的。他们不是“许多人”，他们是“上面的人”。他们拥有土地、工厂、银行和话语权。他们控制着经济命脉，垄断着高等教育，占据着司法和行政的关键位置。

当一个统治阶层在几个月内被连根拔起时，留下的不是一个空洞，而是一个地震。工厂需要新的管理者，庄园需要新的主人，学校需要新的教师，教堂需要新的牧师。拉脱维亚人接过了这些位置。他们中的许多人第一次有机会管理一家企业，第一次有机会进入大学教书，第一次有机会在法庭上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