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胜今年65岁,佛山人,退休前是酒楼大厨。
老伴三年前走了,走得很突然,早上还说晚上想喝鱼片粥,下午人就没了。
儿女都在广州,各忙各的,一个月能打一个电话回来就算不错了。周德胜一个人住在三室一厅的老房子里,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琢磨吃啥。可一个人吃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懒得开火。后来干脆煮一锅白粥,配点咸菜,对付一天是一天。
那天邻居张婶来串门,一推门就皱眉头:“老周,你这屋子一股子霉味!你这过的什么日子?”
周德胜苦笑:“能过就行呗。”
张婶看不下去了,第二天就领了个女人来。五十岁左右,姓黄,湖南人,叫黄秀兰,做家政的。人长得一般,但手脚麻利,一进门就卷袖子擦桌子拖地,忙活了一下午,连厨房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
晚上还给周德胜做了三菜一汤。
周德胜吃着吃着,筷子停住了。
这味道,像极了老伴还在的时候。
他抬头看了看在厨房收拾灶台的黄秀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家里,还是得有个人啊。
黄秀兰搬进来之后,周德胜整个人都变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黄秀兰准时起床,煮粥、蒸包、炒个青菜。周德胜坐在餐桌前,热乎乎地吃一顿,然后两人一起去公园散步。邻居看见他都惊讶:“老周,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啊!”
周德胜嘿嘿笑,也不多解释。
黄秀兰确实勤快。家里收拾得锃亮,阳台养了一排绿萝,连周德胜那些年久失修的老物件,都被她擦得跟新的一样。晚上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周德胜觉得,这才叫过日子。
他每月给黄秀兰两千块,管吃管住。黄秀兰拿这钱买菜买肉,精打细算,从不乱花一分。
可这事儿,瞒不了多久。
邻居嘴碎,很快传到广州那边去了。周志明先炸了,一个电话打过来,劈头就问:“爸,你是不是找了个女人在家?”
周德胜还没解释完,电话那头已经摔了:“我下周回来!”
周末,周志明和周丽华两家人浩浩荡荡杀回佛山。
一进门,周丽华就上下打量黄秀兰,那眼神跟刀子似的。黄秀兰端着茶出来,叫了声“志明、丽华”,周丽华没接,扭头对周德胜说:“爸,你跟我进来。”
书房里,周志明开门见山:“她多大?五十?比你小十五岁!爸,你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图什么。”
周丽华接话:“房子、存款,还有你每个月那点退休金。她一个外地女人,无依无靠的,不图这些图什么?”
周德胜脸色沉了下来:“她没图我什么。她来了以后,我吃得好睡得好,你们谁管过?”
“那是她应该的!你给她钱了啊!”周志明声音越来越大。
客厅里,黄秀兰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围裙边,一声不吭。
更让周丽华起疑的,是几天后她无意中看到黄秀兰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转账记录——每月固定一笔,两千块,转给一个备注叫“儿子”的人。
周丽华冷笑一声,把手机拍到周德胜面前:“爸,你看清楚,你给她的钱,她一分没花,全转给她儿子了!”
周德胜愣住了。
黄秀兰站在一旁,嘴唇发白,半天才说:“那是……那是我自己挣的……”
“你自己挣的?”周丽华咄咄逼人,“你在我们家吃住不花钱,转手就把钱寄走,这算什么?当我们家是旅馆啊?”
周志明在旁边补了一刀:“爸,今天你必须做决定。要么她走,要么房子先过户到我名下。”
周德胜站在那里,看着面前一双儿女,又看了看角落里低着头的黄秀兰。
六十五岁的老人,第一次觉得,家比工地还让人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黄秀兰没睡。
她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那个旧行李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周德胜给她买的那双棉拖鞋都擦干净放回了鞋柜。
第二天一早,周志明和周丽华坐在客厅里等着“结果”。周德胜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成了小山。
黄秀兰拖着箱子走出来,把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软皮本,翻开,递到周德胜面前。
“老周,这是你每个月给我的两千块。买菜买肉花了多少,水电煤气花了多少,给你买药花了多少,我都记着。”
她翻到最后一页:“剩下的,一共一万三千八,我一分没动,都存在这张卡里。卡在床头柜抽屉。”
周丽华愣住了。
黄秀兰看向周志明:“志明,你妈走得早,你爸一个人过了三年。他胃不好,不能吃凉的;他膝盖有风湿,下雨天要贴膏药;他晚上睡不着,得有人跟他说说话。”
她声音开始发颤:“我儿子是缺钱,我也确实转了钱给他。但那是我自己以前攒的,没动你爸一分。”
她转头看着周德胜,眼眶红了:“老周,我来你家,是图有个伴。五十岁了,我不图爱情,就图晚上回家有盏灯亮着。可这盏灯要是让你为难……”
她提起箱子:“我走就是了。”
周德胜猛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
六十五岁的老头,当着儿女的面,眼泪唰地下来了。
“你……你别走。”
他转身对着周志明和周丽华,嗓门从来没这么大过:“你们给我听好了——房子是我的,存款是我的,我还没死呢!你们要断关系就断,我认了。但秀兰不能走!”
周丽华张了张嘴:“爸……”
“你们一年回来看我几次?你们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吃了几百顿白粥你们知道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周志明脸色铁青,拉着周丽华站起来:“行,爸,你说了算。以后有事别找我们。”
门“砰”一声关上了。
周德胜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背驼得像一张弯弓。黄秀兰放下箱子,走过去,默默把地上的烟头捡干净。
周志明和周丽华走后,整整两个月没打电话回来。
周德胜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堵得慌。黄秀兰看出来了,也不多劝,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晚上拉着他去公园多走两圈。
转机出现在第三个月。
周志明突然回来了,一个人,没带老婆孩子。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色不太自然。
“爸,我……我来看看你。”
周德胜哼了一声,没理他。黄秀兰赶紧倒茶,周志明接过来,闷头喝了一口,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个……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原来周志明回去后查了那本账,一笔一笔对,发现黄秀兰不光没贪钱,还自己贴了不少——周德胜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吃那么好,黄秀兰偷偷拿自己的积蓄补了窟窿。
周志明脸上挂不住,跟妹妹商量了一下,决定服个软。
周德胜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转头对黄秀兰说:“秀兰,去把我床头柜里那个红本子拿来。”
黄秀兰拿过来,周德胜往茶几上一放——是结婚证。
周志明眼睛瞪圆了:“爸,你们……”
“领了。上个月领的。”周德胜语气平淡,“房子我已经做了公证,你们兄妹一人一半,秀兰有居住权。存款我自己留着养老,谁也别惦记。”
他顿了顿:“你妈走了以后,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秀兰让我又活了一回。你们要是能想明白,这个家还欢迎你们。想不明白,我也不强求。”
周志明坐在那里,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踏实。
他低下头,轻声说:“爸,我知道了。”
后来周丽华也慢慢缓和了。逢年过节回来,虽然对黄秀兰还是不冷不热,但至少不再甩脸子了。
有一次黄秀兰跟周德胜在阳台晒太阳,问他:“你后悔吗?为了我跟儿女闹成那样。”
周德胜笑了笑,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天:“后悔啥。人这一辈子,前半辈子为儿女活,后半辈子得为自己活一回。”
黄秀兰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可街坊邻居还在议论,搭伙过日子,到底该不该领证?
有人说该,领了证才有保障。有人说没必要,领了证反而麻烦,万一哪天过不下去,分财产更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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