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免费开源的办公软件，公测一周后，我收到了律师函

公测第三周的一个凌晨，我盯着后台的注册曲线发呆。三天前，ArtCraft 的介绍帖被人转进好几个自由职业者的群，帖子里那句“免费开源，对标七件套”戳中了太多人被订阅费磨出来的火气，一夜之间，注册用户从八百多涨到一万三。曲线很好看，我的手心全是汗。

因为同一时刻，邮箱里躺着两封新邮件。一封是云服务商的月账单，一万六。一封是算力平台的扣费提醒，九千。我和沈砚合租的工作室是民房改的，月租三千二。我拿计算器按了一遍，头一次算明白“免费”这两个字每天要花掉多少钱。

issue 列表顶上飘着一条新的：文字大小改了没反应。我点开看了两行，心想早期版本嘛，攒着下个大版本一起修，顺手把矢量图模块的代码合了进去。

那阵子我有个毛病，新功能往上堆，旧问题往后推，总觉得推一推，问题就淡了。

沈砚没睡。他把一封邮件转给我，一家基金的投资意向书，条件写得很客气：他们出钱，免费层加上广告，云同步做成付费功能，用户文件默认上传到他们的云。末尾他敲了四个字过来：这周给话。

我回了三个字：广告不行。他直接把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隔壁的房东。“扣费是明早八点的事，今晚总得给我一个能去谈的答复。”

我说：“文件默认上云，用户还凭什么信我们说的数据还给用户？”他在那头停了两秒：“那你去跟账单谈，谈赢了听你的。”我没接上话。

电话挂了，谁也没说服谁。我把自己的介绍帖翻出来看。前半段讲的是我们俩这两年的干法，用 Rust 把那些功能重写一遍，AI 帮着补实现，一行别人的代码没抄，浏览器里打开就能用。

结尾几行是我写嗨了的：以后要做自己的搜索，做一台干净的智能手机，把广告从互联网上清出去。帖子两万次转发，账单跟着转发量走，功能没跟上那两万人。

第二天中午，群里有人转了一个帖子。发帖的 ID 叫林岚，自由设计师。她写，一个月前她还在朋友圈替 ArtCraft 说过话，说这工具免费、不用注册、浏览器打开就能用，让同行拿不重要的活先试试。

这次她真用了，一家茶馆的宣传册，封面加内页排版，合同六千四。她把封面导进浏览器版，改标题字号，数字敲进输入框，画布上一点反应没有。

换成拖拽，拖完导出 PDF，标题字号被重置，整行压在插画上。客户在电话里给了她周一这个期限，交不出正确的文件就换人。

帖子最后一句：“我收回我说过的话。你们要做七件套，先让人把一个字号改对。”转发一千多，评论区里同行在互相提醒别碰。

我的第一反应是私信她，解释早期版本，解释功能覆盖预计还要几个月。她回得很快，就一行：“几个月以后，我客户的活儿呢？”

我把想要文件的话打出来，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能把出问题的那份发我吗，我复现。半小时后文件到了，附言一句：“修好了告诉我。修不好，别再发消息。”

当天晚上，我和沈砚把工作室的桌子清出来对账。服务器合同、算力账单、两个人的信用卡账单摊了一桌。他把计算器推到我面前：“两条路。接那笔投资，或者把云同步、批量导出单独做成付费，广告可以不碰。总得有一条钱进来的路。”

我说：“锁了功能收了钱，我们跟收订阅费的还剩多少区别？”

他把我那篇介绍帖翻出来，指着结尾那几行：“七件套还没站稳，你都想做到十年以后了。这周必须定，定哪条我都跟着干，可你现在画的这张饼，喂不饱服务器。”

吵到后半夜，最后定下来的东西，跟我当初那篇帖子完全是两回事。搜索、手机、基础设施，从此不提。七件套只留排版和 PDF 两条线接着公测，其余模块挂上“实验”的标签。

我去接一份外包，一家外贸公司的内部对账工具，晚上和周末做，一个月八千。沈砚去弄捐赠页和服务器赞助，他能说会道，这类事归他。

基金那封意向书，我回了“暂不考虑”。沈砚看着我点发送，没拦，只说：“行。那从这个月起，我那份工资先不领了。”我没跟他客气，我的工资上周就停了。

后来那家基金又来过一封邮件，问愿不愿意连项目带代码一起买断。这封我没回。

林岚的文件在我机器上跑出来，跟帖子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查下来是三处毛病。文字大小的输入框只绑了滚轮事件，键盘输入被一个判断吞掉了。

快捷键那边，浏览器版的保存键映射跟输入法撞了。最麻烦的是 PDF 导出，字体没做嵌入，文件到了印厂和别的电脑上，字体被替换，字号重排，标题才压到插画上。

我三天没怎么出门，把三处都修了，又写了自动测试，把改字号、按快捷键、导出带嵌入字体这三件事钉进测试里，免得下回合并代码再坏一遍。

第四天早上，我打了个测试版的包，链接发给林岚，只写了一句：“只请你试一次。成不成都行，不用回我，也不用替我们说任何话。”

她两天没回。沈砚说我魔怔了，那两天我外包的代码写得稀烂，被对方项目经理催了一回。第三天晚上，手机震了一下：“这次能交差。”

后面跟着一个文件，是她那份宣传册的内页，里头标着十几处中文字的问题，引号方向不对，数字和汉字之间的空隙忽宽忽窄，行首行尾的标点挤在一起。末尾一句：“这些不改也能用，但排出来不体面。”

我把那份文件设成了测试用例，挂在仓库里。社区里两千字的赞美帖我收过不少，都不如这份文件值钱，里头每一处批注，都是真活儿里会摔跤的地方。

过了几天她提了一句，客户没换人，第二期的单子还给她了。我回了个谢谢，她没再说话。

律师函就是那个礼拜到的。发函的是绘影，做创意软件的那家巨头。函上说我们的界面布局、图标风格与命名方式同他们的商标和产品构成近似，限三十天内书面说明或整改，落款前一句是“保留进一步追究的权利”。沈砚把函件拍在桌上：“三十天。你要么整改，要么准备好回函，这事躲不掉。”

函件没冤枉我们。最早为了让新手零成本上手，界面照着大家用得最熟的那套做，菜单的位置、面板的分布、图标的样子，我在介绍帖里还把“上手不用重新学”当卖点写过。

社区里早有人提醒过风险，我回过一句“重写不抄代码，怕什么”。纸上的东西真到了，才知道怕什么。

公告之前，仓库里先吵了几天。有人要求把七件套的时间表贴出来兑现，有人把绘影函件的截图发上来，说再像下去，整个项目都得搭进去。

公告我写了两个通宵。七件套的时间表撤掉，换成一句：先把排版和 PDF 两个工具做稳。导航和图标全部重画，仿制布局砍掉，界面从零排自己的。

发出去当天，星掉了两百多个，群里三百来人走了一小半，有个用矢量图模块的老哥留言：“我不听愿景，我的工具呢。”贡献者走了三个，剩下的十来个人熬了几个通宵，把新图标画完了。

绘影那封函，我们赶在三十天期限里把界面换完、回函说明，对方没有再来第二封。之后的两个多月，日子过得很平。沈砚谈下来一家小主机商赞助机器，服务器的大头省了，算力改成按需调用加缓存，压到每月五千以内，捐赠页每月进账四千上下。

我的外包做完第一个模块续了约。夜里写 ArtCraft 的时间从六个小时变成四个小时，进度慢，可每合并一次代码，测试都是绿的。

0.4 是周四凌晨发的。发布说明我改了四遍，最后写得很平：免费开源继续，协议没变。数据默认留在本地，不上传，不分析。文字大小、快捷键、PDF 字体嵌入已修复，附可复现的测试文件。

中文字排版还有十几个已知问题，列表一并贴出。七件套全面替代，没有时间表。搜索、手机，无限期搁置。

沈砚看完提了个意见：“把‘无限期搁置’改成‘暂停’吧，字面上好看一点。”我没改。搁置就是搁置，写成暂停，我自己夜里睡不着。

发布那晚我们盯着下载曲线。没有公测那次那条陡线，就一条缓坡，慢慢往上走。没人喊颠覆，也没人再提那两万次转发。

茶馆第二期的手册，林岚是用 0.4 排的。付印前一天她发来消息：“印厂那边字体都嵌进去了，别再坏就行。”从公测出事到现在，她主动发给我的消息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条都跟活儿有关，没有一句提到推荐。

沈砚还在。服务器他管着，捐赠页他管着，每月一号照旧把账单转给我，只是不发牢骚了。有天夜里他说，有家做付费图库的公司挖他去当技术负责人，薪水是现在的四倍，他还没答。我说想去就去。他说没答就是没答，让我别催。

开印那天下午，林岚发来一张样张的照片，配了两个字：“没跑。”我把照片存进桌面上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随手打了个名字，叫能交差。

晚上十一点，算力平台的扣费短信照旧进来。我看了眼账上的结余，捐赠加赞助，加上下个月的外包款，够这个项目再走三个月。三个月以后的事，路线图上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