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怀瑾,今年三十六岁,在长沙开了一家小小的摄影工作室,平时主要接婚礼跟拍和证件照。干这行十几年,红白喜事见过不少,但从没见过昨天那样的场面。
事情发生在湘南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我本来不应该出现在那里,是一个远房表叔打电话来,说他岳母去世了,让我帮忙拍一些葬礼的照片。“家里没什么像样的照片,老人家生前也没正经拍过照,最后这一程,留个念想吧。”表叔在电话里这样说。
我答应了。一来是亲戚情分,二来青溪镇离长沙不算远,开车两个半小时就到了。我带上相机和三脚架,星期五下午出发,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表叔叫宋德厚,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为人老实本分。他岳母姓苏,叫苏桂芝,今年七十七岁,是前两天走的。据说是夜里睡着觉,安安静静就走了,没有遭什么罪。按当地的说法,这叫“寿终正寝”,是有福气的走法。
我到的时候,灵堂已经搭起来了。就在表叔家前面的空地上,搭了一个蓝色的帆布棚子,棚子下面摆着香案、遗像、供品。遗像是用老人身份证上的照片放大做的,黑白照片里,苏桂芝老人微微抿着嘴,眼神有些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在被拍照的样子。
我拿着相机拍了几张全景,又拍了些花圈挽联的特写。花圈不多,大概十几个,大部分是亲戚送的。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花圈的落款里,没有苏桂芝老人的两个儿子的名字,只有表叔宋德厚和他妻子的名字。
我没多想,继续干活。
晚上守灵的时候,我开始陆陆续续见到苏家的亲戚。苏桂芝老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就是我表嫂,叫苏玉兰,今年五十出头,在镇上卫生院做护士。两个儿子一个叫苏建军,一个叫苏建平,都在外地打工,听说是在广东那边的工厂里。
苏玉兰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灵前烧纸钱,眼睛红肿着,嗓子已经哭哑了。她一边烧纸一边念叨:“妈,你咋就这么走了呢……女儿还没来得及好好伺候你几天……”
我看着心里也挺难受的。
但让我奇怪的是,那两个儿子,苏建军和苏建平,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露面。两个人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黑色的夹克,脸上看不出太多悲伤的表情。他们到了之后,在灵前鞠了三个躬,然后就坐到旁边的板凳上抽烟去了。
苏玉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烧纸。
我端着相机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不该拍这一幕。最后还是没拍。
守灵到半夜的时候,亲戚们陆陆续续散了,只剩下几个至亲还在。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休息,听到旁边几个老人在小声议论。
“桂芝这辈子不容易啊,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
“可不是嘛,年轻时在生产队干活,一个人挣工分养家,累得一身的病。”
“唉,老了老了,也没享几天福。”
“你看她那两个儿子,一年到头回来几次?过年都不一定回来。”
“玉兰倒是孝顺,可她嫁出去了,又能怎样?”
老人们说着说着,就摇头叹气。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轮廓。苏桂芝老人这一生,大概是中国千千万万个普通农村妇女的缩影——年轻时吃苦受累养大孩子,老了却得不到应有的陪伴和照顾。
但这些,在当时看来,也只是一声叹息而已。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会发生那样的事。
第二天是出殡的日子。
按照当地的习俗,上午九点开始举行告别仪式,然后十点左右出殡,送到山上安葬。
早上七点多我就起来了,洗漱完毕,背着相机到了灵堂。这时候亲戚们已经陆续来了,灵堂里的人越来越多。我注意到苏建军和苏建平两兄弟站在灵堂外面,一人叼着一根烟,好像在争论什么事情。
我走近了一些,隐约听到几句。
“哥,这丧事的钱,咱俩一人一半,没问题吧?”苏建平说。
苏建军弹了弹烟灰:“一人一半?玉兰那边呢?”
“她是嫁出去的姑娘,按规矩不用出吧?”
“规矩是规矩,可现在妈的后事是她一手操办的,咱们一分钱不出,说不过去吧?”
“我也没说不让她出,我的意思是,大头咱们兄弟俩担,她意思意思就行了。”
“那行,回头我跟她说。”
两个人就这样把丧事的费用分配方案定了下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笔普通的生意。
我站在不远处,握着相机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我只是个摄影师,没资格评判别人的家事。
九点钟,告别仪式正式开始。
司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话筒,声音洪亮。他先念了一段悼词,大致是说苏桂芝老人一生勤劳善良、含辛茹苦养育子女之类的话。然后按照流程,请亲属依次上前做最后的告别。
先是女儿苏玉兰。她扑到棺材前,扶着棺沿,哭得撕心裂肺:“妈呀——你睁开眼再看看女儿啊——妈呀——”哭声凄厉,在场不少人跟着抹眼泪。
然后是苏建军。他走上前,站在棺材旁边,低头看了看,鞠了三个躬,退到一边。表情平静,眼眶都没红。
接着是苏建平。他跟哥哥差不多,鞠躬,退开,面无表情。
再然后是其他亲戚,一个一个上前。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没有什么异常。
直到最后一个环节——盖棺。
按照当地的风俗,遗体告别结束后,要把棺材盖盖上,钉死,然后抬上山。这个环节通常是由逝者的儿子来完成的。
司仪喊道:“请孝子贤孙,为逝者盖棺——”
苏建军和苏建平走上前,一人扶着棺材盖的一边,准备往上盖。
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棺材盖放上去之后,怎么也盖不严实。
苏建军用力往下压,棺材盖纹丝不动。苏建平也上手帮忙,两个人一起使劲,棺材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一样,始终合不上。
“怎么回事?”苏建军皱着眉头,又用力压了几下。
还是不行。
旁边几个男性亲戚见状,也围了上来,大家一起帮忙。五六个人,有的按,有的压,有的推,棺材盖就是盖不上去。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原本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有人在小声嘀咕,有人在交换眼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诡异感。
司仪的脸色也变了,他走过去看了看,又试着推了推棺材盖,同样推不动。
“这……这不对啊。”司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老少爷们都来搭把手,看看是不是哪里卡住了。”
又上来几个人,大家齐心协力,喊着“一二三”,一起用力往下压。
棺材盖纹丝不动。
就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里面顶着一样。
我站在人群外围,端着相机的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我拍过上百场葬礼,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
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是咋回事?”
“是不是桂芝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啊?”
“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种事。”
“该不会是……”有人欲言又止。
苏建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好像是打给什么懂这方面的人。打完电话回来,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哥,咋说?”苏建平凑过去问。
苏建军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这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站了出来。我后来才知道,这位老人姓陈,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者,今年八十多了,见识广,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都请他掌眼。
陈老爷子围着棺材走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棺材盖的边缘,然后转过身,看着苏建军和苏建平,缓缓开口:“建军,建平,你们跟我说实话,你们妈生前,你们有多久没回来看她了?”
这一问,全场鸦雀无声。
苏建军低着头,不说话。
苏建平张了张嘴,也没出声。
陈老爷子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们,你们有多久没回来看你们妈了?”
苏建军的声音很小:“去年……去年过年回来过一次。”
“去年过年?”陈老爷子的声音提高了,“去年过年到现在,快两年了!你们两年没回来看过你们妈?”
苏建平辩解道:“陈爷爷,我们在外面打工,工作忙,请假不容易……”
“忙?”陈老爷子冷笑了一声,“你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病了没人管,饿了没人做饭,你们知道吗?”
苏玉兰在旁边哭着说:“陈爷爷,别说了……”
“我要说!”陈老爷子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们不说,我来替你们妈说!桂芝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她住的房子漏雨,屋顶修了好几回,你们谁出过一分钱?她去年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是玉兰请假回来伺候的,你们谁回来过?她生日你们打过电话吗?过年你们回来看过她吗?”
苏建军和苏建平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们妈这辈子,吃苦受累把你们拉扯大,供你们读书,给你们娶媳妇。你们倒好,翅膀硬了飞走了,就把老娘忘得一干二净!”陈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们知不知道,她走之前那段时间,天天坐在门口,望着村口那条路,盼着你们回来!她跟邻居说,建军说了,今年中秋回来。建平也说了,国庆节回来。她等啊等,等到走了,也没等到你们!”
全场一片寂静,只有苏玉兰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人群里,手里的相机垂在身侧,一张也没有拍。这样的画面,不适合被镜头记录下来。
过了很久,苏建军才抬起头,声音沙哑:“陈爷爷,是我们不对……可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妈已经不在了……”
“有用!”陈老爷子指着棺材,“你们妈的魂不肯走!她不想让你们盖这个棺!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心里有多委屈!”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苏建平的脸色煞白:“陈爷爷,你……你别吓唬人……”
“我吓唬你们?”陈老爷子说,“你们自己试试,看看这棺材盖不盖得上!”
苏建军咬了咬牙,又走到棺材前,双手按住棺材盖,使出全身力气往下压。
还是盖不上。
他又试了一次,依然如此。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说了一句:“要不,让玉兰来试试?”
众人面面相觑。
苏玉兰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棺材前。她没有用力去压棺材盖,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棺材的边缘,然后俯下身,贴着棺材,轻声说:“妈,你放心走吧。女儿知道你委屈,女儿都知道。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的。妈,你走吧,别惦记了……”
她说完这段话,直起身,用手轻轻地在棺材盖上按了一下。
咔哒。
棺材盖合上了。
严丝合缝。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看着那口严丝合缝的棺材。
苏建军和苏建平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有震惊,有恐惧,有羞愧,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陈老爷子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边走边说:“百善孝为先呐……活着的时候不孝顺,死了办得再风光,又有什么用呢?”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后面的流程,继续进行。出殡,上山,下葬。一切都顺利了,没有再出现任何异常。
但我注意到,在整个过程中,苏建军和苏建平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们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下葬结束后,亲戚们陆续散去。我收拾好器材,准备回长沙。临走前,我找到表叔宋德厚,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拷给了他。
“表叔,照片我都拍好了,回头我给你洗一套寄过来。”
“好,麻烦你了。”表叔点点头,神色有些疲惫。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表叔,今天棺材盖那事……”
表叔摆了摆手,打断了我:“别问了,有些事,说不清楚。”
我没再追问。
开车回长沙的路上,我一直想着今天看到的这一幕。
棺材盖为什么盖不上?后来又为什么能被苏玉兰轻轻一按就盖上了?
科学能解释吗?我不知道。
也许,有一种东西,比科学更古老,更神秘,那就是——人心。
苏桂芝老人活着的时候,被两个儿子遗忘在角落里。她一个人住在漏雨的老房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望着村口的路发呆。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全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再也等不动了。
她走了。
可她走得不甘心。
她的魂不肯走,她的心放不下。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委屈,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这辈子,最后的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有人说,这不科学。
可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用来被科学解释的。
它是用来被心感受的。
我回到家之后,把这件事写了下来。不是为了猎奇,也不是为了制造恐慌。我只是想说一句话——
孝顺,要在生前。
不要等到父母走了,才想起来他们需要陪伴。
不要等到棺材盖上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欠了他们太多。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一句话,也是最无力的一句话。
苏桂芝老人的葬礼结束了。我不知道苏建军和苏建平兄弟俩,在今后的日子里,会不会想起那天棺材盖不上的一幕。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深夜醒来,想起母亲那双期盼的眼睛。
但我希望他们会。
因为,那是一个母亲,用最后的方式,给孩子们上的一堂课。
这堂课的名字,叫“孝顺”。
我希望所有看到这个故事的人,都能拿起手机,给父母打个电话。
不需要说多么煽情的话,就问一句:“爸,妈,你们吃饭了吗?”
就够了。
真的,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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