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在证券公司柜台签完了最后一个字。
柜台里的小姑娘把一沓纸翻过来,指着签字栏说,叔,这里。我签了。她看了看,说好了,账户今天就能销掉,钱会转到您绑定的银行卡上。我说好。她说叔您慢走。
我出证券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街上的车哗哗地过。我站在台阶上,没马上走,就站了一会儿。
十五年了,这个门我进过很多次,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站着不想动。
我叫刘铭,今年五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到手八千出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出息,就是老老实实上班,攒钱,养家。那100万是我和我老婆二十多年攒下来的,房子是老房子,没贷款,孩子在读大学,一年学费生活费四万多。这100万,就是我这半辈子的全部。
我是2010年进场炒股的。
那时候我刚三十五岁,身边同事都在炒,中午吃饭聊的都是哪只票今天涨停了,谁谁谁一个月赚了多少。我听多了,心里痒,回家就跟老婆说,我想拿点钱试试。
老婆不同意,说那玩意儿是国家开的赌场,进去的人有几个赢的。
我说我就拿五万试试,试试水。
我把五万块钱投进去,第一个月赚了六千。我记得特别清楚,六千块钱,我在手机上看那个红色的数字,心咚咚跳。我那会儿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千多。我跟我老婆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她没说话,脸上有点松动。
第二个月,我又投了五万。
十五年,就这么过来的。
前五年,我是运气好的。赶上了行情,账户从十万做到了三十多万。我开始觉得自己懂行了,开始看K线,开始听股评,开始学各种技术指标,什么金叉死叉、均线支撑,一学一大套。单位里的同事都管我叫刘老师,说我最懂。我那时候心里美,觉得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样,别人是瞎炒,我是有方法的。
我老婆那时候跟我说,赚了就拿出来,别贪。我说你不懂,这才刚开始。
后来的十年,我把那三十多万,还有后来陆陆续续加进去的钱,全送了回去。
加钱这件事,是我自己一步步陷进去的。第一笔亏了,我加;第二笔亏了,我说这是补仓,拉低成本;第三笔亏了,我睡不着觉了,我说这次一定是底,再借点。
有一年我跟一个同事借了十万,说好三个月还。三个月没还上,还不上,我在单位里见了他,头都抬不起来,最后是我老婆拿出她的私房钱帮我还的。那天晚上我老婆坐在床边,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刘铭,你要把这个家赔进去吗。
我说不会,我这次是最后一次。
可最后一次之后还有最后一次。十五年,我这么跟自己说了多少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出去玩,就这一个爱好。我以前是这么给自己找理由的。我老婆说,你这个爱好,比人家那些坏毛病还狠。
现在想起来,她说得对。
最难受的不是亏钱,是那种日子。每天早上九点半开盘,我上班坐在那儿,心思全在手机上。红了,我一天高兴,干什么都有劲儿;绿了,我一天黑着脸,谁跟我说话我都烦。有一次公司开会,我盯着手机看股价,领导叫了我三遍,我才反应过来。会开完,领导把我叫去,说你最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
那几年我瘦了十几斤,血压高了,晚上躺下脑子里全是数字,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有一回半夜起来,看见我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抱着手机。她吓一跳,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看看。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不是在炒股了,我是在赌。赌一个能把所有亏的都补回来的机会。我每次都觉得,再等等,再等这一波,回本了我就走。回本这个念头,把我拴了整整十年。
去年亏得最狠的时候,我跟自己算了一笔账。这十五年,我总共投进去的本金是一百万,现在账户里剩三十一万两千。也就是说,我亏了六十八万八。
六十八万八。我一个月八千,不吃不喝,要挣七年多。
那天夜里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几根烟。我不抽烟,那包烟是我从茶几抽屉底下翻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多少年。我抽着,想了很多事。想我老婆这么多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想我儿子上大学的时候想买个平板我没舍得,想我爹走的时候住院,我拿不出钱,是我姐垫的。
我忽然觉得,这十五年我根本没在赚钱,我是在把日子一天一天往里头填。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上上个月的事。
那天我儿子从学校回来,吃饭的时候跟我说,爸,我保研了。我说好啊。他说但是我想出国读,现在有个项目,能申请,一年下来大概要三十万。
我当时筷子就停在半空。
我老婆看着我。我看着我儿子。
我说,行,爸想想办法。
晚上我跟我老婆在屋里,她没等我说话,先开口了,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把股票那三十万拿出来。
她说,你不心疼?
我说,心疼。可我再不拿,就真没脸了。
她说,那你以后还炒不炒。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说,不炒了。
我老婆看了我半天,说,你这辈子跟我说过多少回不炒了。
我说,这次是真的。
她说,你要是再犯呢。
我说,我把账户销了,销了我就没法再弄了。
她说,那你就销。
所以今天我来了,坐在那个柜台前面,签了字。
签完字出来,我在台阶上站着,说实话,心里是空的。那种空,像一样跟了我十五年的东西,忽然被人拿走了。我掏手机,习惯性地想打开那个软件,手指都伸过去了,才想起来,没了,以后也不会有。
我在台阶上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往下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我说,我销了。她在那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回来吧,我给你做饭。
我说,做什么。
她说,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站在路口,忽然就有点想哭。我五十岁的人了,站在马路边上,眼睛发酸。
我说,我回去。
回家的路上,我算了一笔账。剩下的三十一万多,加上我跟朋友借的那点,凑个三十三万,够我儿子出去一年。第二年的钱,到时候再说。我还有十年才退休,我还能挣。
亏掉的六十八万八,我认了。我这辈子就这么些钱,交了一笔学费,学到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最贵的不是亏掉的钱,是亏掉的那些年。
那十五年,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盘,晚上闭上眼最后一件事还是看盘。我儿子中考那年,我在盯盘;我老婆住院那次,我在盯盘;我爹走的时候,我手机还在响,是行情的提醒。
我以为我在投资,其实我在缺席自己的生活。
今天销户的时候,柜台那个小姑娘问了我一句,叔,以后不做了?
我说,不做了。
她说,那挺好的,很多人做这个,最后都不是钱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挺年轻的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我没问她什么意思。我猜她在这柜台后面坐的时间不短,见过太多像我这样的人。
现在我在家里,坐在餐桌前,桌上是红烧排骨和一盘炒青菜。我老婆坐在对面,她把排骨往我碗里夹,说,多吃点。
我吃了一口。挺咸的,她做菜一向咸。我说,好吃。
她笑了一下,说,你要是真不炒了,这日子就还能过。
我说,真不炒了。
她说,我给你记着。
我说,记着吧。
窗外天黑了,楼下的小孩在疯跑,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想,这十五年,我就当是做了一场梦,今天醒了。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再盯着那个红红绿绿的东西了。我想盯着这些:我老婆的饭,我儿子的书,我爸坟头那几根草,还有我自己的血压。
我五十岁,亏了六十八万八,销了账户,可能要再干十年才能给我儿子攒出学费。
但是今天晚上,我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