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5女硕士考进邮政，第一个月工资到账，看到数额后愣住了

985女硕士考进邮政，第一个月工资到账，看到数额后愣住了

沈知意收到邮政录用短信那天，正蹲在学校图书馆负一层的楼梯间里啃饭团。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嘴里塞着半个金枪鱼饭团，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瞥了一眼锁屏通知，整个人当场定住了。

“【中国邮政】尊敬的沈知意女士，恭喜您通过我公司2024年度高校毕业生招聘全部考核环节，录用岗位：综合管理岗（市分公司本部），请于7月15日携带相关材料至……报到。”

她把饭团咽下去，又看了三遍，然后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突然嚎了一嗓子：“老沈！闺女考上邮政了！正式工！铁饭碗！”沈知意听见她爸在背景音里喊“真的假的”，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抢手机。她爸对着话筒连问了五个“真的吗”，问到最后声音都抖了：“知意啊，邮政好啊，邮政稳定，爸当年想进都进不去……”

沈知意嗯嗯啊啊应着，挂了电话靠着楼梯间的墙根儿站了一会儿。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闪了两下，发出老式镇流器那种嗞嗞的电流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饭团，金枪鱼馅儿从海苔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这饭团是便利店打折买的，原价六块五，临期半价三块二。她吃了大半年临期饭团，总算要吃上正经饭了。

沈知意本科读的是省内一所普通一本，行政管理专业，毕业那年考研冲了把985，居然真让她考上了。研究生三年她没闲着，发了篇C刊，跟着导师做了两个横向课题，还在校办挂职锻炼了半年。毕业那年就业形势不好，她投了八十多份简历，进面二十来家，二面被刷的、终面没消息的、发了offer又毁约的，什么糟心事都碰上过。最离谱的一家私企，HR终面问她“能不能接受单休加无偿加班”，她说“可以考虑”，HR当场把她拒了，理由是“你犹豫了，说明你不够渴望”。

沈知意当时就想：我渴望你大爷。

后来她学乖了，面试的时候把“渴望”俩字刻在脸上，笑得跟空姐培训结业似的。中国邮政的招聘流程最规矩，网申、笔试、一面、二面、体检、政审，一环扣一环，没有HR半夜十二点发微信问“你如何看待狼性文化”。笔试那天她提前一个小时到考场，发现门口排了二百多号人，有穿正装的、有背中英双语自我介绍的、还有个哥们儿拎着个公文包，打开来里头是一沓子证书复印件，厚得能当枕头。沈知意摸了摸自己档案袋里那几张纸，突然觉得底气不太足。

但她笔试考得不错。行测加邮政常识加申论，她考完出来对答案，估分比进面线高了十来分。面试是无领导小组讨论，题目大概是“邮政网点如何应对快递行业竞争”，沈知意抢了两次发言，一次提了“社区团购自提点赋能网点流量”，一次提了“邮政储蓄和寄递业务交叉营销”，主考官坐正中间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冲她点了下头。就点了一下头，她回去激动了三天。

政审那天来了俩人，一个问话一个记笔录，问她有没有违法违纪、在校表现如何、和同学关系怎样。沈知意说“同学关系融洽”，心里想的其实是研二跟室友因为空调温度吵过一架，不过后来和好了。政审员走之前跟她导师聊了二十分钟，导师回头给她发微信：“知意，人家说你表现不错。好好干，别给咱课题组丢人。”

录取通知发了之后，沈知意她妈在家族群里连发了十八条语音，每条都六十秒，内容涵盖“我闺女考上邮政了”“正式编制”“市里上班”“以后寄快递不花钱”。她二姨在群里回：“邮政工资不高吧？”她妈秒回：“你懂什么！稳定！五险一金！退休有保障！”她二姨又回：“现在年轻人谁还去邮政啊，送快递的。”她妈直接甩了个红包，备注“我闺女争气”，她二姨抢了红包不吭声了。

沈知意看着家族群的聊天记录哭笑不得。她其实也偷偷查过邮政的工资待遇，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月薪三千五的，有说年终奖五万的，有说公积金两千八的，有说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二的。她加了个邮政新员工群，群里三十来号人，天天讨论工资，有人发了张截图说“我哥在邮政干了五年，到手五千”，底下立马有人回“五年才五千？”，又有人回“分地区分岗位，别一概而论”。沈知意看了半天，把群屏蔽了，心想：反正比临期饭团强。

七月十五号报到，她提前一天到了市里，在单位附近找了个短租公寓。三十平米开间，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她掏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六千三，她研究生三年攒的奖学金全砸进去了。但想想马上要发工资了，忍了。

报到那天她穿了件浅蓝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涂了层薄粉底，看起来精神又利落。到市分公司大楼门口一看，好家伙，二十来号新人排着队，个个衬衫西裤，有个女生还穿了套藏青套裙，脚上一双黑色中跟皮鞋，跟要开发布会似的。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优衣库打折款，一百二十九，穿了三年领子有点发黄。她把领子往里掖了掖。

报到流程挺正规：交材料、填表格、签合同、领工牌、拍工装照。合同是一式三份的劳动合同，A4纸密密麻麻印了六页，沈知意翻到薪酬那栏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按公司薪酬制度执行”，具体数字一个字没有。她悄悄问旁边一男生：“你合同上写工资多少了？”男生推了推眼镜：“没写啊，就写按制度执行。”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但想想国企都这样，安慰自己“制度总不会坑人”。

领工牌的时候，人事科一个大姐把工牌递给她，笑眯眯地说：“沈知意是吧？985硕士，不错不错。分到综合办，好好干。”沈知意双手接过工牌，蓝色底上印着中国邮政的logo和她的名字、照片、部门。她戴上工牌拍了张自拍发给她妈，她妈秒回：“好看！像个干部！”她爸在下面跟了条评论：“闺女，工牌别弄丢了，补办要花钱。”沈知意心想：爸你这关注点也是绝了。

工装是两套藏青色西服、两件白衬衫、一条丝巾。沈知意领了衣服回公寓试穿，裤子长了三公分，衬衫肩宽多了一指，丝巾系了半天系成个红领巾结。她拍了张照发给朋友吐槽，朋友回：“知足吧，我单位工装发的是荧光绿冲锋衣。”沈知意平衡了。

第一周是入职培训。培训教室在八楼，投影仪用的是老式三洋，开机得按着电源键数五下才亮。培训内容从邮政发展史讲到业务架构，从安全生产讲到保密条例。讲邮政发展史的老同志姓牛，头发白了一半，讲起九十年代邮政送信翻山越岭的故事眼眶泛红：“那时候邮递员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背着六十斤邮包走八十里山路，没人抱怨。”台下有新人悄悄刷手机，沈知意认真记了笔记，虽然她心想：现在谁还寄信啊。

培训第三天讲薪酬制度，人事科那位大姐上台，PPT翻到“薪酬构成”那页，上面画了个饼状图：基本工资、岗位工资、绩效工资、津贴补贴、五险一金、企业年金。大姐用激光笔指着图说：“我们的薪酬体系非常完善，严格按照集团公司制度执行，保障员工合法权益。具体工资数额以当月实际发放为准。”台下有人举手问：“大概到手多少啊？”大姐笑了笑：“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沈知意听到旁边男生小声嘀咕：“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虚。”

培训期间管午饭，食堂在三楼，三菜一汤加水果，味道还行，比学校食堂强点有限。沈知意认识了个同期入职的女生叫方媛，也是硕士，学会计的，分到财务科。方媛比她还紧张，每天中午吃饭都在算账：“我房租两千二，吃饭算一千，交通三百，话费一百，社保公积金扣多少不知道，到手如果低于四千我就得倒贴。”沈知意安慰她：“不至于吧，国企呢。”方媛咬着筷子说：“我表哥在另一个省邮政，他说转正后到手四千五。”沈知意心里默默算了算：四千五减房租一千八减吃饭一千减交通两百，还剩一千五。一千五够干什么？她研究生补助每月都有一千二。

但转念又想：有公积金呢，有年终奖呢，有企业年金呢。她把这些安慰人的话说了二十遍，自己都信了。

第二周分部门。沈知意去了综合办公室，办公室在五楼，朝北，窗户外头是另一栋楼的消防通道。综合办连主任带科员一共五个人：主任姓马，四十来岁，秃顶，说话慢条斯理；副主任姓钱，三十七八岁，短发干练，走路带风；还有两个老科员，一个负责写材料，一个负责后勤；加上沈知意这个新人。马主任给她安排了工位，靠墙那排第二张桌子，桌上搁着一台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鼠标垫——鼠标垫印着“2018年邮政技能大赛纪念”，边角磨得起毛。

沈知意的活儿从打杂开始：收发文、接电话、通知开会、复印材料、给领导办公室换桶装水。头三天她光记各部门分机号就记了两页纸，综合办分机8001，财务科8002，人力8003，市场部8005……她拿手机拍了张分机表设成屏保，被钱副主任看见了，钱副主任说：“小沈挺用心，但别设屏保，领导看见了显得不专业。”沈知意赶紧换回默认壁纸。

第一周她干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给马主任写讲话稿。马主任要去区里开个什么会，需要五分钟发言，让沈知意“随便写两句”。沈知意花了一下午写了八百字，引用了集团公司最新会议精神，加了三个数据、两个案例、一句金句结尾。马主任拿过去扫了一眼，拿红笔把引用和数据全划了，就留了开头“尊敬的各位领导”和结尾“谢谢大家”，中间补了一句“我们一定认真落实上级部署”。然后跟沈知意说：“小沈，材料写得不错，但以后记住，讲话稿要短，领导念着不累。”沈知意看着自己一下午的心血被红笔划得跟凶案现场似的，嘴角抽了抽，说了句“好的马主任”。

方媛那边更惨。财务科让她整理去年一年的报销凭证，三百多本，按月份排好装订成册。方媛蹲在档案室里搬了一下午凭证，晚上发微信给沈知意：“我腰快断了，手上全是纸灰，鼻孔里都是黑的。”沈知意回：“我搬了三趟桶装水，胳膊也酸。”俩人在微信上互相发了二十个哭脸表情包。

熬到第二周周五，终于有人提工资的事了。同期入职的小群里炸了锅，有人说“应该下周发”，有人说“我打听到十五号之前肯定到账”。方媛私聊沈知意：“你猜到手多少？”沈知意回：“别猜了，到时候看吧。”方媛说：“我猜四千八。”沈知意说：“我猜五千二。”方媛发了个握手的表情：“你要是五千二请我喝奶茶。”沈知意回：“你要是四千八请我吃麻辣烫。”

七月十四号，周四。沈知意记得特别清楚，那天她上午跟着钱副主任去区里送材料，回来路上钱副主任接了个电话，说“工资发了？我看看……哦，知道了”。沈知意耳朵竖着，但钱副主任没再往下说。中午食堂吃饭，隔壁桌两个老员工在聊：“这个月是不是发得早？”“发得早有什么用，又没多钱。”“绩效系数是不是调了？”“不知道，反正到手感觉跟上月差不多。”

沈知意扒拉着盘子里的土豆烧鸡，突然有点不想吃了。方媛坐她对面，咬着筷子头，表情跟她一模一样。

下午两点多，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空调风声和键盘噼里啪啦。沈知意正对着电脑录会议纪要，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突然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是一条银行短信。她手指头悬在屏幕上空停了两秒，心里默念“别是诈骗别是诈骗”，然后点开了。

“【XX银行】您尾号7386的账户于07月14日14:23存入人民币——”。

沈知意先看了小数点前面的数字。看了三遍。

她以为看错了，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慢慢把手机放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十秒钟呆。

方媛从财务科发来微信：“知意你收到了吗？多少？”沈知意没回。过了十秒方媛又发：“我三千六百八！扣完五险一金！三千六百八！我房租两千二啊！”后面跟了一串崩溃大哭的表情包。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方媛回了条消息：“我三千九百二。”

方媛秒回：“你比我多两百四。你请我喝奶茶。”

沈知意回：“咱俩还是一块儿喝西北风吧。”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松动的吊顶板。三千九百二。比实习期那会儿拿的补贴还少。她租房一千八，吃饭一天算三十一个月九百，交通两百，话费一百，水电一百五，还没算买衣服买日用品偶尔随个份子。四千块钱掰着指头花，月底估计还得倒贴。她妈上个月还跟她说“你上班了妈就不用给你打生活费了”，她当时拍着胸脯说“那肯定啊妈，我挣钱了给你买羽绒服”。现在想想，羽绒服先往后稍稍吧，她得先给自己买箱泡面。

综合办的老科员张姐端着茶杯晃过来，瞥了一眼沈知意的表情，笑眯眯地说：“小沈，工资到了？多少啊？”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说：“三千九。”张姐“哦”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不错了，我当年转正第一个月才两千三。慢慢来，邮政就是熬年头，熬到我这岁数就有了。”沈知意问：“张姐您干了多少年了？”张姐掰了掰手指头：“二十三年。”沈知意不说话了。

张姐又补了一句：“年终奖会好点，去年我们科室人均拿了三万八。不过你第一年没考核，年终奖可能打个折，拿个一两万吧。”沈知意算了算：月薪四千乘十二等于四万八，加年终两万，年收入六万八。均下来每月五千六。比她研究生毕业时的预期低了一大截，她室友去了某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起薪一万二，虽然天天加班到十点，但钱是真给啊。

下班路上沈知意骑共享单车回公寓，骑到半路车链子掉了，她蹲在路边拿手抠链条，抠得满手黑油。旁边一个外卖小哥停下来问她要帮忙不，沈知意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外卖小哥还是帮她挂上了链条，顺手递了张纸巾。沈知意说了声谢谢，外卖小哥跨上电动车走了，车尾箱上贴着“月入过万”的贴纸，沈知意看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有点扎心。

回公寓洗了手，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妈接起来第一句话：“发工资了吧？多少啊？”沈知意说：“三千九。”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妈说：“也不少了，你爸当年第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涨了多少倍呢。”沈知意说：“妈，现在跟那会儿能比吗？”她妈说：“咋不能比？你爸四十二块五养了一家三口，你三千九养你自己还养不了？”沈知意想说房租就花掉快一半，但没说出来。她妈又说：“别跟你室友比，人家互联网挣得多，但说裁员就裁员。邮政多稳当，你好好干，妈不指望你挣大钱，稳定就行。”

沈知意嗯了一声。她妈又说：“对了你二姨今天又问我你工资多少，我没说实数，我说五千多。”沈知意乐了：“妈你咋还虚报呢？”她妈理直气壮：“我说五千多，四千也是五千多啊，没毛病。”沈知意笑出声了，笑完了心里舒坦了点。

挂了电话她又给方媛发消息：“我妈说四千也是五千多，没毛病。”方媛回：“我妈说让我别惦记工资，先攒工龄。我说工龄能当饭吃吗？我妈说工龄不能当饭吃但工龄能涨工资。”沈知意回了个笑哭的表情。

晚上沈知意煮了包挂面，搁了根火腿肠和几片生菜，端着锅坐床上吃。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学室友群。室友A在上海某外企，问沈知意：“邮政咋样？工资高不？”沈知意想了想，回：“稳定，福利好，月薪具体不方便透露，反正够花。”室友A发了个点赞表情：“国企就是神秘，我懂。”室友B私聊她：“到底多少啊？我又不跟你借钱。”沈知意回：“三千九。”室友B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认真的？”沈知意说：“认真的。”室友B说：“你985硕士干这个？图啥？”沈知意吸溜了一口面条，打字：“图五险一金按最高比例交，图不裁员，图我妈高兴。”

室友B没再说什么，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夜里沈知意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手机算了一笔细账：到手三千九百二，公积金双边大概一千四，单位缴企业年金大概两百，医保卡每月进账一百多，食堂一顿饭自付两块钱（单位补八块），工装免费穿不用买衣服，工会一年三节发米面油加一张三百块超市卡。这么一算，隐性福利折下来其实值个两千多。但她还是觉得紧巴。她打开招聘软件刷了刷，发现上次投过的一家国企还在招人，岗位要求跟她现在干的活差不多，薪资范围写着“6-8k”。她犹豫了一下，把简历更新了，但没投。关掉APP之前她想：再干半年看看，实在不行再说。

第二天上班，沈知意把自己那点失落收起来，该干嘛干嘛。收发文、接电话、通知开会、给马主任改讲话稿。马主任这回让她写个调研报告，主题是“基层网点服务质量提升”，沈知意花了三天跑了四个网点，跟柜员聊、跟网点负责人聊、蹲在门口数客流，回来写了八千字，附了三个表格两张图。马主任看了半天，说：“小沈，写得不错，但太长了，领导没工夫看。你缩到两千字，把问题和对策留着，分析过程删了。”沈知意说好，回去缩到一千八。

钱副主任路过她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了句：“小沈文笔挺好。”沈知意心里美了一下。下午人事科大姐在走廊碰见她，拍着她肩膀说：“小沈，你们马主任夸你了，说你上手快。”沈知意心想：马主任原话是“小沈还行，就是材料写太长”。人事大姐这个“夸”字用得很灵活。

方媛那边也慢慢适应了。财务科的凭证整理完了，开始学着做账，师傅带她的时候总说“慢慢来别着急”，方媛说“我着急我工资低我想多干点快点转正涨工资”。师傅说“转正也就涨个五六百”。方媛回来跟沈知意一说，俩人又对着叹气。

但日子总得过。沈知意开发出了省钱新技能：食堂早饭一块五吃俩包子一碗粥，午饭两块钱三菜一汤，晚饭自己煮挂面或者煮粥配咸菜。一个月伙食费控制在三百以内。通勤骑共享单车月卡十五块，比地铁便宜。衣服基本不买，工装一周穿五天，周末穿T恤牛仔裤，去年买的还能穿。她把省下来的钱存了个定期，每月存一千五，雷打不动。方媛说她“对自己太狠了”，沈知意说“你不狠点你妈下回打电话问你攒多少钱了你拿啥说”。方媛想了想，也开了个定期。

八月十五号发第二个月工资那天，沈知意收到短信看了一眼，三千九百二。她面无表情地把短信划掉了。方媛发来消息：“这个月还是三千六百八。我习惯了。”沈知意回：“我也习惯了。”方媛说：“习惯真可怕。”沈知意说：“可不咋地。”

但那天下午出了件小事。马主任让她去档案室找一份2019年的会议纪要，她在档案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贴着标签“2024年新员工工资审批表”，底下还压着一份“2023年在岗职工平均工资统计”。沈知意本来没想看，但那张表就摊在那儿，她眼睛一扫就看见一行字：“市分公司本部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11.8万元。”

她愣了一下。十一万八？除以十二个月，平均每月九千八百多。她拿手机算了一下自己的：四千乘十二加年终两万，六万八。差了五万。她工资只有平均水平的六成？她蹲在档案柜前面想了半天，突然明白了——平均工资是含领导班子的。她后来偷偷问张姐，张姐说：“你别看平均数，看中位数。中位数大概七万多。”沈知意说：“那我六万八也到中位数了。”张姐说：“你第一年还没绩效呢，转正后加上绩效能到八万左右。”沈知意心里那口气稍微顺了点。

真正让沈知意心态转变的是九月份的一件事。那天她跟着钱副主任去一个乡镇网点调研，网点在镇子边上，门口一棵大槐树，柜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说话带口音，给来办业务的老人一个个解释“这个短信通知是免费的”“您这个存单到期了是取还是转存”。有个老太太拿着一张二十年前的存单来取钱，字迹模糊了，系统里查不到，大姐打了四个电话问老会计，最后从档案室翻出纸质台账，一笔一笔对上了。老太太取了钱，非要把兜里揣的两个煮鸡蛋塞给大姐。大姐不要，老太太就搁在柜台上走了。大姐跟钱副主任和沈知意说：“村里老人就认邮政，说邮政不会骗他们。我在这干了十八年，谁家儿子在外打工、谁家老人吃药困难，我门儿清。”

沈知意坐车回市里的路上没说话。钱副主任问她：“小沈，想什么呢？”沈知意说：“钱主任，我在想，这活儿其实挺有意义的。”钱副主任笑了笑：“有意义是有意义，就是钱少。所以得靠你们年轻人撑着。你要是熬得住，五年以后你就能带团队了；熬不住，趁早考走我也不拦你。但你走之前把材料写短点。”

沈知意乐了。她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了行字：“先干一年再说。”

年底的时候沈知意拿到了第一笔年终奖：一万二。比她预期的少，但比没有强。她用这笔钱给她妈买了件羽绒服，打完折六百八，她妈嘴上说“浪费钱”，第二天就穿着去跳广场舞了，逢人就说“我闺女给买的，邮政上班那个”。她爸得了条烟，她爸戒烟三年了，拿到烟闻了闻，搁抽屉里当收藏品。

过年家族聚餐，她二姨又问她工资多少。这回沈知意自己说：“四千多。”她二姨撇了撇嘴：“研究生毕业才四千多啊。”沈知意说：“嗯，稳定。”她二姨夫在旁边打圆场：“稳定好稳定好，我厂里今年效益不行，年终奖都砍了。”她妈在桌子底下掐了她一把，低声说：“你二姨家表弟在私企一个月挣一万二，但上个月被裁了，现在还没找着活儿呢。”沈知意看了一眼她二姨夫闷头喝酒的样子，突然觉得四千块钱也挺好。

饭吃到一半，她二姨又开口了：“知意啊，你在邮政认识人不？你表弟想找个稳当工作。”沈知意说：“二姨，邮政现在逢进必考，我帮不上忙。表弟要是有兴趣可以关注招聘公告。”她二姨脸拉下来了。她妈赶紧打岔：“吃菜吃菜，这鱼凉了。”

沈知意夹了块鱼肉，心里想：四千块钱工资确实不高，但不用在酒桌上帮人走后门，也算省心。

开春之后沈知意转正了。转正工资多了六百，到手四千五。方媛转正后到手四千二。俩人发了工资去吃了顿麻辣烫，花了六十八，方媛抢着付了钱，说“庆祝咱俩脱贫”。沈知意说：“脱贫？咱俩这收入在城市贫困线上下。”方媛说：“别说得那么难听，叫‘温饱有余’。”俩人笑了一通。

四月的时候马主任退休了，钱副主任扶正，沈知意接手了更多活儿，开始独立负责一个板块的材料。钱主任跟她说：“小沈，好好干，明年竞聘主管岗，你条件够了。”沈知意问：“主管岗工资多少？”钱主任说：“到手六千左右，加绩效能到七千。”沈知意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干。”

那天晚上她给她妈打电话说了竞聘的事，她妈在电话那头又嚎了一嗓子：“老沈！闺女要当主管了！”她爸跑过来抢电话：“主管是干部吗？有级别吗？”沈知意说：“爸，国企主管就是个岗位，没啥级别。”她爸说：“那也比科员强！好好干！”

沈知意挂了电话，打开电脑开始写竞聘材料。写到一半手机响了，银行短信，这个月工资到账：四千五百二。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关了通知，继续写材料。

写了两行她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截了个图存进相册。她翻到相册最前面，找到去年七月十四号那张工资短信截图——三千九百二。对比了一下，涨了六百。她笑了笑，把两张截图拼在一起发了条朋友圈，配文：“从三千九百二到四千五百二，我花了九个月。稳步增长，未来可期。”

方媛第一个点赞，评论：“下个月我请你喝奶茶，我涨到四千四了。”

沈知意回：“加珍珠。”

方媛回：“加两份。”

沈知意她妈在下面评论：“闺女真棒！妈给你介绍个对象，也是国企的，工资挺高。”沈知意回：“妈，我忙着竞聘呢，别捣乱。”她妈回了一串微笑表情，沈知意知道那表情的意思：等你竞聘完再收拾你。

沈知意把手机扣桌上，继续写竞聘材料。窗外天黑了，办公室就剩她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键盘噼里啪啦。她写到“下一步工作计划”那一栏，想了想，敲了一行字：“一是继续提高材料撰写效率，力争把马主任要求的两千字压缩到一千五；二是深入研究基层网点痛点，做一份有数据有对策的专题报告；三是……”

她停下来，把“三是”删了。钱主任说过，写材料别贪多，三点足够。她把“三是”改成“三是带好新来的实习生”。下个月要来个实习生，本科生，小姑娘。沈知意想：我得跟她说清楚工资多少，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别像我似的，看到工资数额愣半天。

她拿起手机给方媛发了条消息：“下个月来个实习生，我打算第一天就把工资数告诉她。”方媛回：“你太狠了吧。”沈知意回：“长痛不如短痛。我当初要是有人提前告诉我，我至于在办公室愣那半天吗？”

方媛发了个哈哈哈，然后说：“话说回来，你后悔吗？”

沈知意盯着屏幕想了半分钟，打字：“不后悔。虽然钱少，但上个月我去网点调研，有个老太太管我叫‘闺女’，非塞给我一兜子杏，说我像我姑。我姑在老家，一年见不着两回。那兜杏我吃了三天。”

方媛回：“你这就被一兜杏收买了？”

沈知意回：“嗯。我这人好哄。”

方媛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沈知意把竞聘材料保存好，收拾包下班。路过马主任——现在是钱主任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她敲了敲门，钱主任在里面喊“进来”。沈知意推开门说：“钱主任，我材料写完了，发您邮箱了。”钱主任头也没抬：“行，我晚上看。你早点回。”沈知意说了声好，转身要走，钱主任又叫住她：“小沈，工资的事想通了？”沈知意愣了一下，钱主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刚来那天我在楼上看见你蹲档案室翻东西，翻完了在那发呆。我当时就想跟你说，第一年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沈知意有点不好意思：“主任您都看见了？”钱主任笑了笑：“我也是从三千二熬过来的。我第一年工资条打出来都不敢给家里看，我妈问我多少钱我说够花。现在不也挺好。”

沈知意说：“主任您现在多少啊？”钱主任瞪了她一眼：“打听领导工资？扣你绩效。”沈知意赶紧溜了。跑到走廊尽头听见钱主任在后面喊：“竞聘材料要是过了初筛我请你喝奶茶！”

沈知意头也没回，举着手比了个OK。

出了单位大门，四月的晚风暖烘烘的，槐花开了，满街都是甜香味儿。沈知意骑上共享单车往公寓赶，骑到半路想起来，去年这会儿她还在图书馆负一层啃临期饭团。现在她虽然还是吃挂面的时候居多，但偶尔敢加个卤蛋了。下个月竞聘过了的话，卤蛋可以加俩。

她蹬了两下脚蹬子，单车链条嘎吱嘎吱响，跟图书馆楼梯间那根日光灯管一个动静。她哼着歌骑过两个路口，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来，进去买了根烤肠，三块钱。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不要，直接拿着吃。站在便利店门口啃烤肠的时候，手机响了，她妈发来微信语音，六十秒，大意是“你二姨说表弟找到工作了，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七千，但没公积金，你二姨想让他考邮政”。

沈知意把语音听完，啃了口烤肠，回了一条：“妈，让表弟先把行测刷三遍。”

她妈秒回：“啥是行测？”

沈知意回：“您让表弟搜‘公务员行测题库’，跟那个差不多。”

她妈回了个“行”，后面跟了二十朵玫瑰花表情包。

沈知意啃着烤肠往公寓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算了算，再过三个月，如果竞聘顺利，加上转正工资和绩效，她每月到手能到七千左右。到时候给爸妈换台冰箱——家里那台冰箱她妈用了十五年，门封条都不严了，冻的饺子拿出来跟泡了水似的。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她摁亮灯，把工牌挂到门口挂钩上，蓝底白字的工牌轻轻晃了晃。她换了拖鞋，把明天的工装衬衫熨好挂起来，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接着写竞聘材料的PPT版本。电脑风扇嗡嗡转，屏幕光照在她脸上，她打字打到一半突然笑了——明天得提醒新来的实习生，看工资短信之前先坐稳了，别摔着。

毕竟她当初要是坐着看的，可能真能从椅子上出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