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太太正嗑瓜子,看见我大伯三轮车上一捆捆玉米秆,都以为他气糊涂了,要去找村干部闹事。有人喊:“长根,你是不是罚傻了?还要去村部烧?”大伯嘿嘿一笑:“烧啥烧,这一车是钱。”
我跟在后头,心里也纳闷。昨天镇里巡逻车来,大伯在地头点了一小堆秸秆,火还没旺,就被逮了个正着。人家开罚单:“禁烧期点火,罚三百。”大伯问:“三百?”巡逻员说:“嫌少?”大伯赶紧掏钱:“不少不少,我交。”他数钱时嘴角压都压不住。村主任王老五看不下去:“长根叔,你受刺激了?”大伯把罚单叠好,塞进贴身口袋:“受啥刺激,我这是交学费。”
原来,巡逻员开罚单时随口说了一句:“叔,村口设了秸秆收储点,一吨一百八,还补一袋肥。你烧它干啥?”大伯一听,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他六亩玉米,秸秆少说三吨。烧了半亩,罚三百;剩下五亩半要是拉去卖,能卖六七百,还能换肥。三百块罚款,等于买了个消息。再说,人家罚的是他烧的那一小堆,剩下的没烧,赚头还在。所以他乐呵。
次日一早,他喊我帮忙装车。秸秆捆得整整齐齐,三轮车突突突开到村口。收储点红横幅拉得老长:“秸秆禁烧,变废为宝。”可排队的人多,轮到大伯,收储员捏了捏秸秆,皱眉:“太潮,不收。”大伯脸一下垮了:“昨晚露水大,怪我?”收储员说:“发电厂要干的,潮的容易霉。”
大伯蹲在车旁抽烟,像霜打的茄子。村主任王老五正好路过,问明情况,一拍大腿:“养牛场老赵收黄贮,潮点没事!”于是领着我们去了村西养牛场。老赵过磅,三吨半,每吨二百二,当场点钱。大伯接过七百七十块,手有点抖。他又领了两袋有机肥,绑在车后。
回村路上,大伯拐进熟食店,买了二斤猪头肉。大娘骂他:“被罚三百还乐,你缺心眼?”大伯把罚单拍桌上:“你懂啥?烧了半亩,罚三百;剩下三吨半,卖七百七。里外一算,还赚四百多。更别说两袋肥。”大娘愣了愣,也笑了。
后来村里成立禁烧巡逻队,大伯第一个报名,戴着红袖章,见天在田埂上转。有人偷偷点秸秆,他跑过去,先递烟,后算账:“老弟,烧一把三百,拉一趟八百,你选哪个?”那人赶紧把火踩灭。
村口那块“严禁焚烧秸秆”的牌子旁,多了一条横幅:“秸秆拉到村口来,换肥换钱换明白。”大伯每次路过都笑。有人问他笑啥,他拍拍兜里的罚单:“这三百,是我交过最值的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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