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谁敢相信68多岁的老人，一个人能把5310元的退休金每月全花完？我姓陈，叫陈广福，六十八了，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八年。老伴走了六年。闺女嫁到省城，一年回来一趟。我一个人住老小区，两室一厅，六十平。每个月十号退休金到账，五千三百一。月底归零。一分不剩。
头两个月，隔壁王婶问我，老陈，你那个钱花哪了。我说吃了。她说你一个人吃啥能吃五千三。我说想吃啥吃啥。她嘴抿了抿，上楼了。后来她跟我闺女打电话，说闺女啊，你爹那个钱，别是被骗了。闺女打了电话来。我接了。
“爹。你那个钱。”
“花了。”
“花哪了。”
“你管这个干啥。”
“爹。你那个岁数。别让人骗了。”
“没骗。我自己花的。”
“你咋花的。”
“中。你回来。我领你看。”
闺女回来了。第二天早上八点。我领着闺女出了门。先去菜市场。东门进去，第三个摊位。卖豆腐的老周。我掏钱。买了一板豆腐。十二块。搁在篮子里。然后去了肉摊。买了三斤五花肉。四十五。闺女跟在后面。
“爹。你买这么多肉干啥。”
“中。你看着。”
我拎着肉和豆腐。出了菜市场。往东走了两条街。进了个院子。院子是平房。三间。门开着。里头坐着三个老太太。一个在剥豆子。一个在择韭菜。一个在纳鞋底。看见我。站起来。
“老陈来了。”
“中。今天吃红烧肉。”
那三个老太太。一个姓孙。七十三。一个姓李。七十一。一个姓赵。六十九。都是一个人住。孙老太儿子在深圳。李老太闺女在南京。赵老太没儿没女。三个人住这个院子。房东是孙老太。房子是她老伴留下的。她老伴走了十年了。我拎着肉进了厨房。灶上烧着水。我系上围裙。炒了四个菜。红烧肉。麻婆豆腐。炒青菜。紫菜蛋花汤。端出来。搁在桌上。五个人。三菜一汤。孙老太吃了两碗饭。李老太吃了两碗。赵老太吃了一碗半。
“老陈。你那个手艺。比食堂的强。”
“中。明天吃饺子。白菜猪肉的。”
闺女站在院子门口。手插在兜里。看着。
第三天。我又领闺女出了门。这回往西。走了三条街。进了另一个院子。两间房。住着一个老头。姓周。七十六。中风三年。半边身子动不了。他媳妇前年走的。儿子在外地。一个月回来一趟。我进了屋。把买的纸尿裤搁在床头柜上。两箱。一百八。然后给他擦了脸。换了床单。洗了脚。剪了指甲。周老头嘴张了张。没出声。我倒了杯水。喂他喝了。
“老周。明天我找个人。白天来伺候你。一个月两千。我出。”
闺女站在门口。手从兜里抽出来。攥着。
第四天。我又领她出了门。这回往南。走了四条街。进了个小区。三楼。没电梯。敲了门。开了。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抱着个孩子。孩子发烧。她一个人。男人跑了。我掏了钱。两百。搁在桌上。
“带孩子去医院。买药。”
“陈叔。”
“拿着。”
出了门。闺女追上来。
“爹。你那个钱。全花这些人身上了？”
“中。”
“为啥。”
“你妈走那年。我一个人。天天在家坐着。电视开着。没人说话。后来孙老太来敲门。说老陈。你那个院子。有菜地。种点菜。我去种了。种了白菜。萝卜。菠菜。种完了给她们分。她们给我做饭。后来老周中风了。我去帮他。再后来那个女的搬来了。孩子小。我去看看。这些人。一个拉一个。我那个五千三。买菜买肉买药。够。”
“你自己花多少。”
“我花啥。抽烟。一天三根。三块。一个月九十。坐公交。一个月六十。剩的。够了。”
闺女蹲下去了。蹲在路边。手抱着膝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
“爹。你那个退休金。以后我每个月给你添一千。”
“不用。”
“添。你不添。我也不管了。你那个院子。我去看看。”
她跟我回了家。那天晚上。她做了饭。四个菜。搁在桌上。我吃了两碗。她也吃了两碗。第二天她走之前。把那个搪瓷缸灌了热水。搁在床头柜上。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我老伴当年在纺织厂得的。缸子底磕掉一块瓷。我焊的。焊了三回。越焊越厚。
“爹。那个缸子。你留着。我下个月回来。”
“中。”
她上了车。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开出去。拐个弯。看不见了。然后拎着菜篮子。去了菜市场。东门进去。第三个摊位。老周看见我。笑了笑。
“老陈。今天买啥。”
“豆腐。十二块。再买三斤五花肉。”
“中。”
我拎着肉和豆腐。往东走了两条街。进了那个院子。孙老太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她那个缸子。跟我那个一模一样。焊了三回。她递给我。
“老陈。喝水。”
“中。”
我接了。喝了一口。温的。咽了。院子里那棵枣树开花了。黄的。一串一串。花瓣飘下来。落在搪瓷缸里。一片。两片。我没捡。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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