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十九岁
沈玉芬第一次注意到周朗,是在公司电梯里。
那天早上她迟到了。前一晚失眠,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糊过去,闹钟响的时候她按了三次,最后一次按完,迷迷糊糊又睡了二十分钟。等她反应过来,已经七点四十了。她住的离公司远,地铁倒两趟,平时要五十分钟。那天她来不及化妆,随便抹了把脸,头发用皮筋一扎,穿了件灰毛衣就出了门。
地铁上人挤人,她站在门口,抓着吊环,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四十九岁,离异三年,脸上的皱纹遮不住,嘴角往下耷拉着。她有时候想,年轻的时候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现在连笑都懒得笑了。到了公司楼下,她一路小跑进电梯。门快关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了一下,电梯门弹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走进来。
“沈姐,早。”
沈玉芬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是周朗,公司技术部的,三十二岁,来公司两年。个子很高,一米八几,肩膀宽,穿一件深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剪得短,脸干净,笑起来眼睛弯着,露出一点虎牙。
“早。”她应了一声。
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周朗站在她旁边,按了楼层。她注意到他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电梯上行,她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忽然觉得有点尴尬。她说不清为什么。平时坐电梯碰见同事,她从不觉得尴尬。今天可能是因为她没化妆,头发乱着,毛衣上还有昨晚吃饭溅的油点。她下意识用手遮了一下。
“沈姐,昨晚没睡好?”周朗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你眼睛有点肿。”他笑了笑,“我失眠的时候眼睛也肿。”
沈玉芬没说话。电梯到了她的楼层,她走出去。周朗在后面说“沈姐再见”。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到了工位上,她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隔壁工位的赵红凑过来,小声说:“刚才电梯里,你跟周朗一起上来的?”
“嗯。怎么了?”
“没什么。”赵红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他最近老往咱们这层跑。”
沈玉芬没接话。她打开邮箱,开始回邮件。但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电梯里的事。周朗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关心,又像是好奇。她已经很久没被年轻男人看过了。至少很久没被认真地看过。
那天中午去食堂吃饭,她又看见了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大碗,正在吃面。他对面的椅子空着。他抬头看见她,招了招手。
“沈姐,这边坐。”
她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她的餐盘里是一碗米饭、一份炒青菜、一份红烧豆腐。他的碗里是雪菜肉丝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你吃这么素?”他问。
“年纪大了,吃不动荤。”
“你哪年纪大。”他低头吃了一口面,“我妈比你大两岁,看着比你老。”
沈玉芬笑了笑。这话听着舒服,但她知道不能当真。她低头吃饭。周朗又说:“沈姐,你在公司几年了?”
“十五年。”
“那是元老了。”
“元老什么。混日子。”
“你可不是混日子。我听赵红说,你是你们部门最靠谱的。”
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很直接。那种直接的注视让她有点不适应。她习惯了中年男人那种回避的、没精打采的眼神,也习惯了年轻人那种客气的、略带敷衍的礼貌。周朗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也没有尊敬。就是一种平等的、认真的看。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种看。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了一半,眼角的鱼尾纹像刀刻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的弹性早就不如从前了。她忽然想起周朗说的“你哪年纪大”。她知道那是客气话。但她还是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扎马尾穿白裙子,走在街上有人回头。现在她走在街上,没人回头了。她成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人。直到今天。
第2章 过往
沈玉芬离过婚。
四十岁那年离的。前夫叫李建,在机关单位上班,人老实,但闷。两个人结婚十五年,没吵过几次架,但也没怎么说过话。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不冷不热,不咸不淡。早上各吃各的早饭,晚上各看各的手机。周末他钓鱼,她逛超市。过年回他老家或者她老家,待两天就回来。说不上哪里不好,但就是没劲。
李建没做错什么。他没出轨,没家暴,每个月工资按时交。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他唯一的毛病是沉默。他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沈玉芬有时候下班回来,想跟他说说单位里的事,说了几句,他嗯一声。再问一句,他就说“我不懂”。时间长了,她也不说了。
四十岁那年,她提了离婚。李建没问为什么。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根烟。他连烟都抽得慢,一根烟抽了十分钟。抽完他说“行”。然后他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房子归她,存款对半。李建搬走了,搬到他单位宿舍。后来她听说他再婚了,娶了个比他小十岁的女人。她听了没什么感觉。只是有点好奇,他那么闷的人,再婚以后会不会多说几句话。
离婚以后,沈玉芬一个人过了七年。头两年还好,觉得清净。第三年开始觉得空。第四年她试着相过亲。见过五六个男人,都是四十多岁、五十出头的。一个比一个没意思。有一个上来就问“你还能生孩子吗”,有一个全程在说自己的前妻多不好,还有一个吃完饭让她AA。她后来就不相了。她觉得男人到了这个年纪,要么是来找保姆的,要么是来找听众的。没意思。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等到退休了,就去养老院。她连养老院都看好了,在郊区,环境不错,一个月五千。她算了算自己的退休金和存款,够住到死的。
然后周朗出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他比她小十七岁。他跟她儿子一般大。不对,她没儿子。他跟她侄儿一般大。他应该叫她阿姨。她在公司里,是所有人都尊敬的“沈姐”。她做项目做了十五年,带过无数新人。那些新人叫她沈老师、沈姐,客气又疏远。只有周朗不客气。他直接叫她“沈玉芬”。不是“沈姐”,不是“沈老师”,就是“沈玉芬”。第一次听他这么叫,她愣了一下。他说“你名字挺好听的,为什么不让叫”。她说“没大没小”。他说“大什么小什么,你不就比我大十七岁吗”。
十七岁。她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你今天穿的什么衣服”。她不知道怎么接。十七岁,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快成年的时间。够她再活一遍青春了。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不像那些中年男人,看到年纪大的女人就自动屏蔽。他看她,就像看一个普通女人。他跟她说话,就像跟一个普通同事说话。他开玩笑,他抱怨工作,他偶尔说一句“你今天气色不错”。她不习惯。但她也承认,她喜欢这种感觉。
第3章 加班的夜
开始频繁接触,是从一个加班的晚上。
那天项目出了点问题,沈玉芬留在公司处理。弄到晚上九点多,胃疼,她去茶水间找热水。周朗坐在茶水间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杯凉了的咖啡。
“你也没走?”她问。
“改bug。明天要交。”
“吃饭了吗?”
“没顾上。”
沈玉芬打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包苏打饼干。她自己胃不好,常年备着。她递给他:“先垫垫。”
周朗接过去,撕开,吃了一片。“沈姐,你胃不好?”
“老毛病。”
“那你得按时吃饭。”
“没人给我做。”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什么。
但周朗没接那个话茬。他低头吃饼干,吃了几片,忽然说:“沈姐,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稳。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你不慌。”
沈玉芬端着热水杯,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她看着周朗。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他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下来,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是一潭清水,能看见底。她忽然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知道他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加班到这么晚。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女朋友。
“你不稳吗?”她问。
“我不稳。”他笑了一下,“我换过三份工作。谈过四次恋爱。每次都觉得不对。然后跑了。”
“为什么跑?”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
沈玉芬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她也谈过几次恋爱,结过一次婚。每次都觉得不对。但她没跑。她忍着。忍了十五年,最后忍不了了才跑。跑得比他还晚。
“那你现在穿的鞋合脚吗?”她问。
周朗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敲键盘。“不知道。还在试。”
那天晚上他们加班到十一点。周朗帮她收拾了桌子,关灯,锁门。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下楼。电梯里他站在她旁边。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电梯到一楼,他让她先走。她走出去,回头说了句“明天别忘带伞”。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周朗的眼神,想起他说的“你不就比我大十七岁吗”。她想起他吃饼干的样子,像个饿坏了的孩子。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她赶紧板住脸。四十九岁了,不能这样。她对自己说,不能这样。
第4章 食堂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在食堂一起吃饭。
刚开始只是偶尔碰到,后来变成约好。周朗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出现在她工位旁边。“沈姐,吃饭。”她有时候在忙,说“你先去”。他就站着等。靠在她工位旁边的隔板上,不急。她弄完手里的事,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去食堂。
食堂是公司自己的,自助餐。四菜一汤,主食有米饭和馒头。周朗每次都打很多菜,堆满一盘。沈玉芬吃得少,一盘菜半碗饭。周朗看着她吃,说“你吃得像只猫”。她说“猫吃食细”。他说“人也要吃食细”。她说“那你呢”。他说“我是猪”。她笑了。
坐在食堂里,他们聊很多。他聊他的工作,聊他的朋友,聊他最近看的电影。她聊她的项目,聊她的房子,聊她养的那盆绿萝。两个人聊天的时候,时间过得快。有时候吃着吃着,食堂的人走光了,就剩他们两个。保洁阿姨过来擦桌子,他们才站起来走。
赵红看见他们一起吃饭,凑过来问:“你跟周朗怎么老一块吃饭?”
“食堂碰见的。”
“就碰见?我看他天天等你。”
“没有的事。”
赵红笑了笑,没再问。但沈玉芬知道她不信。公司里人多眼杂,闲话传得快。她不希望别人议论。她更不希望周朗被人议论。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躲他。中午不去食堂,自己带饭。周朗在工位旁边等她,她说“今天带了饭”。他说“那我也带”。第二天他真的带了饭。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他端到她工位旁边,说“一起吃”。她看着他。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开饭盒,夹了一筷子鸡蛋,吹了吹,放进嘴里。像一只小狗。
“周朗。”她说。
“嗯?”
“你别这样。”
“哪样?”
“别老跟着我。公司里人说闲话。”
他抬头看她。“说什么闲话?”
“你自己想。”
他放下筷子。“沈玉芬,你怕什么?”
她看着他。他没叫她“沈姐”,叫的是“沈玉芬”。她心里咯噔一下。
“我怕什么?我怕你耽误你自己。”
“耽误我什么?”
“你三十二,我四十九。我们不是一类人。”
周朗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继续吃饭。“哪类人不类的。饭得吃。菜不错,你尝尝。”
她没动筷子。他夹了一块鸡蛋放在她饭上。她看着那块鸡蛋,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吃了。鸡蛋炒得还行,有点老,但咸淡正好。
那天中午他们没怎么说话。吃完他收拾饭盒,她说“你以后别等我”。他说“好”。然后第二天中午,他又出现了。
第5章 酒后
真正越界,是在公司年会上。
年会在一个郊区的度假村办。下午开总结会,晚上吃饭。沈玉芬本来不想去,赵红说“去吧,一年就一次”。她去了。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外面搭了条披肩。她自己觉得穿得有点艳,但赵红说“好看”。
年会上周朗坐在技术部那桌。隔着几桌。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打理过。整个晚上他没怎么看她,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看,像一只手轻轻搭在你肩膀上,你感觉到了,但不确定是真是假。
吃完饭是联欢。有人唱歌,有人玩游戏。沈玉芬喝了不少酒。红的,白的,混着喝。她平时不喝酒,那天不知道怎么,一杯一杯往下灌。可能是气氛,可能是音乐,可能是她心里空。她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看着台上的人笑闹。她觉得吵,但又不想走。
周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你喝多了。”他说。
“没有。”
“你脸红了。”
“喝酒都脸红。”
“你眼睛也红了。”
她扭头看他。他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下巴上的胡茬。他今天刮了胡子,但没刮干净,有一小片青色的痕迹。她忽然想伸手摸一下。但她没动。
“周朗。”她说。
“嗯。”
“你别对我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的。”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披肩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他的手碰到她的皮肤,温的。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当真的吧。”他说。
那天晚上后来怎么走的,她记不太清了。她记得有人扶她上了车。记得车在高速上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记得有人握着她的手。记得她靠在一个肩膀上。肩膀很宽,很稳。她记得她哭了一下。很小声。她记得有人说“没事”。
醒来的时候,是在酒店房间里。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她躺在床上,身上穿着自己的衣服。旁边椅子上坐着周朗。他靠着墙睡着了。头歪着,嘴微微张着。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坐起来。头很疼。她找到自己的包,翻出手机。早上六点。
她站起来。周朗醒了。
“你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昨晚你喝多了。我送你上来的。”
“你一直在这?”
“嗯。怕你半夜不舒服。”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着,脸上有压痕。她心里翻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只手伸进去,攥了一下她的心。
“周朗。”
“嗯。”
“谢谢你。”
“不用。”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镜子映出她。头发乱着,妆花了,嘴唇干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九岁,离异,有一个小她十七岁的男人在酒店房间里守了她一夜。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办。
第6章 开始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表白,没有仪式。就是在一起了。他下班等她,一起去吃饭。有时候在公司附近,有时候去远一点的地方。他骑电动车载她。她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搭在他腰上。风吹过来,她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她觉得安心。
周末他来找她。她住的是老小区,两室一厅。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在楼下买了水果和牛奶。她开门,他站在门口,拎着袋子,像个上门拜访的年轻人。她让他进来。他在沙发上坐着,她给他倒水。两个人在客厅里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的。他说他老家在农村,爸妈还在种地。有一个哥哥,在县城开出租车。她说了她自己的事。离婚,一个人过,父母不在了。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了。没有做什么。就是靠在一起看电视。她的头搁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她觉得自己像一块在冰箱里放了很久的肉,慢慢化冻了。
后来他每周来两三次。有时候带菜来,她做饭。有时候在外面吃。他们像一对普通情侣。只是不能在公司里表现出来。在公司,她还是沈姐,他还是周朗。两个人碰见了,点个头,走开。赵红有时候说“周朗最近不跟你一起吃饭了”。她说“他忙”。赵红“哦”了一声。
有一次周末,他们去玄武湖。租了一条船。他划桨,她坐着。湖面上风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他看着她笑。她说“笑什么”。他说“好看”。她拿手遮脸。他伸手把她的手拉开。“我说好看就好看。”她看着他。他认真的时候眼睛很黑。她别过头去,看湖面。湖水是绿的。远处是城墙。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李建也来过玄武湖。那次也是划船。李建划了一会儿就累了,把桨放下,说“歇会儿”。然后他们就在湖面上漂着。漂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周朗不一样。他一直在划。划得很快。船在湖面上跑,划出一道水痕。他说“你怕不怕”。她说“不怕”。他说“那我再快点”。她说“你慢点,我晕”。他笑了,慢下来。船在湖面上慢慢漂着。她看着他。他额头上有汗。她掏出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有汗,滑滑的。但她没抽开。
那天晚上回去,她在日记里写:“他比我小十七岁。他不该喜欢我。我也不该喜欢他。但我控制不住。”
第7章 同事
公司里开始有人议论。
赵红第一个嗅到。她跟沈玉芬关系好,说话不绕弯。
“玉芬,你跟周朗是不是有事?”
“什么事?”
“你别装。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眼神。”赵红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公司里已经有人说闲话了。你小心点。”
沈玉芬没说话。她低头翻文件。赵红又说:“我不是反对。我是说,你比他大那么多,他又没结过婚。你觉得他是认真的吗?万一他就是玩玩呢?”
“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你了解他多少?”
沈玉芬抬起头。她想说“我了解”。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真的不了解。她知道他老家在农村,知道他换过三份工作,知道他谈过四次恋爱。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她。她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她不知道他将来怎么办。
那天下午,她坐在工位上走神。周朗发来消息:“晚上吃什么?”她看着那行字,没回。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你怎么了?”她还是没回。下班的时候,他在楼下等她。她出来看见他,站住了。
“你干嘛不回我消息?”
“周朗,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
他看着她。“你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年龄。我比你大十七岁。你家里不会同意。公司里的人会说闲话。你将来会后悔。”
周朗听完,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路灯亮了,照着他的脸。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一些。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别的。
“沈玉芬。”他说。
“嗯。”
“我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二。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现在知道。十年后呢?”
“十年后你还是你。”
“十年后我五十九了。你才四十二。”
周朗沉默了一会儿。“你对我没信心。”
“我对你没信心。我对自己也没信心。”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
他低下头。手插在口袋里。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好。”然后他转身走了。她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站了很久。直到门卫大爷出来问她“沈老师你等人吗”。她说“不等了”。然后她上楼了。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她没看。手机放在茶几上,静音。她希望它响。但它没响。
第8章 空白
分开的那段时间,日子变得很慢。
沈玉芬每天照常上班。做项目,开会,写报告。中午带饭,不去食堂。晚上回家,做饭,看电视,睡觉。跟以前一样。但什么都不一样了。以前她觉得一个人挺好。现在她觉得一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朗在公司里还是那样。碰见了点个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睛不亮了。他中午也不去食堂了。赵红说“周朗最近好像瘦了”。她说“不知道”。赵红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有天晚上她在家翻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他们在玄武湖拍的。周朗拿着手机自拍,她躲了一下,只露了半张脸。照片里他笑着,露出虎牙。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删了。删完她又后悔。去回收站找,已经清空了。她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忽然哭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她很久没哭了。离婚的时候她没哭。她妈走的时候她没哭。现在她哭了。为一个比她小十七岁的男人。
她想给他打电话。号码拨了一半,挂掉。她想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删掉。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说“我想你”。但她说不出口。四十九岁了。不应该这样。
那段日子她瘦了很多。赵红说“你是不是病了”。她说“没胃口”。赵红给她带了几天饭。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他的肩膀,想他的手,想他叫她“沈玉芬”的声音。她想得心口疼。
有一天她在超市买东西,碰见了他。他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几盒泡面和一瓶洗发水。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姐。”
“嗯。”
“你……还好吗?”
“还好。你呢?”
“还行。”
两个人推着车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超市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在说“鸡蛋特价”。她看着他。他瘦了。下巴更尖了。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衬衫。她忽然想伸手摸他的脸。但她没动。
“你少吃泡面。”她说。
“嗯。”
“对胃不好。”
“嗯。”
她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她听见他在后面叫她。
“沈玉芬。”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她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她走出超市,站在路边。天冷了。她裹紧外套。手在抖。她想起他说的“你当真的吧”。她当时没当真。现在她知道了。她当真了。
第9章 和好
和好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深蓝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她,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
“等你。”
“等了多久?”
“两个小时。”
她看着他。他的鼻尖冻红了。她心里一紧。
“你傻不傻。”
“不傻。”他把袋子递给她,“给你买的。热乎的。”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碗馄饨。用锡纸碗装着,还冒着热气。
“你哪买的?”
“街角那家。你以前说好吃。”
她捧着那碗馄饨。手是热的。心是酸的。她低下头。眼泪掉进馄饨汤里。
“沈玉芬。”他说。
“嗯。”
“别分开了。我受不了。”
她抬头看他。他眼圈红了。嘴唇在抖。他伸出手,把她的脸捧住。他的手凉。她的脸热。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我不在乎你多大。我在乎你。”
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抱着她。抱得很紧。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快。有力。咚,咚,咚。像在敲鼓。
那天晚上她吃了那碗馄饨。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馄饨是荠菜肉的,皮薄馅大。她吃了六个,剩下的他吃了。吃完他们上楼。她开门。他进来。她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周朗。”
“嗯。”
“以后别在楼下等。冷。”
“好。”
“来家里等。”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虎牙。她看着他笑。她也笑了。很久没这么笑了。
第10章 他的朋友
周朗带她见他的朋友,是三个月后。
他的朋友叫大飞,是他大学同学,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约在一个烧烤店。大飞比周朗大两岁,圆脸,微胖,说话大大咧咧的。
沈玉芬去之前紧张了很久。她问周朗“穿什么”。他说“随便”。她说“你朋友知道我多大吗”。他说“知道”。她说“他怎么说”。他说“他说我疯了”。
她到了烧烤店,大飞已经在了。看见她,站起来。
“嫂子好。”
沈玉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被叫“嫂子”。她看了周朗一眼。周朗说“坐吧”。她坐下。大飞给她倒茶。然后三个人吃烧烤。大飞话多,一直在说。说他们大学的事,说周朗以前的女朋友。周朗踢了他一脚。他闭嘴了。
吃到一半,大飞去了厕所。沈玉芬问周朗:“你跟他怎么说的?”
“说我在跟你谈恋爱。”
“他怎么说的?”
“他说年龄不是问题。但他让我想清楚。”
“你想清楚了吗?”
周朗放下签子。看着她。“我想清楚了。你呢?”
她没说话。她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羊肉有点膻,但烤得焦。她嚼了嚼,咽下去。
“我也在想。”她说。
大飞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啤酒。他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周朗倒了一杯。然后他看着沈玉芬。
“嫂子,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周朗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有数。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准的人,也是。”
沈玉芬看着大飞。他的脸喝红了,但眼神很真。她点点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周朗骑着电动车载她。她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风很凉。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宽,暖。
“周朗。”
“嗯。”
“大飞人不错。”
“他就嘴碎。”
“他说你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嗯。”
“那我呢?”
他停下车。转过身看她。路灯照着他的脸。他笑了笑。
“你比九头牛重。”
她打了他一下。他笑了。她也笑了。
第11章 他的父母
周朗的父母知道他们的事,是在那年春节。
周朗回老家过年。沈玉芬没去。她不敢。他走之前,她给他收拾行李。叠衣服的时候,她问“你跟你爸妈说吗”。他说“说”。她说“他们要是不同意呢”。他说“那也得说”。
他走了五天。第一天没消息。第二天也没。第三天晚上他打了电话。声音很累。
“说了。”
“怎么说?”
“我妈哭了。”
沈玉芬握着手机,心里一沉。“她怎么说?”
“她说我疯了。我爸不说话。抽了一晚上烟。”
“周朗——”
“你听我说完。我跟他们说了你的事。说你离婚了,说你一个人过,说你对我好。我妈哭完了,问我‘你图什么’。我说‘我图她对我好’。”
“然后呢?”
“然后她没说话。我爸把烟掐了,说‘你自己想清楚’。”
沈玉芬靠在沙发上。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农村的堂屋里,老两口坐着。儿子站在对面,说“我爱上了一个比我大十七岁的女人”。老太太哭了。老头抽烟。她心里堵得慌。她不想让周朗为难。她不想让他跟家里闹。
“周朗。”
“嗯。”
“要不……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别为了我——”
“沈玉芬。”他打断她。“我明天回去。”
“你多待几天。陪陪你爸妈。”
“我明天回去。”
他挂了。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她坐了很久。然后她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着,脸瘦了。她对着镜子说“你凭什么”。镜子里的她没回答。
第二天下午,周朗回来了。他站在她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妈让带的腊肉和香肠。他进门,把袋子放下。然后抱住她。抱得很紧。
“我跟他们说了。他们同不同意是他们的事。我跟你过是我的事。”
她埋在他怀里。没说话。但她的手,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
第12章 赵红
赵红知道了。
是沈玉芬自己说的。那天她们一起吃饭,赵红又问她“你跟周朗到底怎么回事”。沈玉芬放下筷子。
“在一起了。”
赵红看了她几秒。“认真的?”
“认真的。”
“他家里知道吗?”
“知道了。”
“怎么说?”
“他妈哭了。他爸抽烟。但他回来了。”
赵红叹了口气。“玉芬,我不是要泼你冷水。但你得想清楚。他三十二,还能要孩子。你四十九,生不了了。他现在说不在乎,将来呢?”
沈玉芬没说话。她想起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周朗说过“我不在乎”。但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在乎”两个字能解决的。他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他哥生了两个女儿。他爸妈想要孙子。她给不了。
“我跟他说过。”她说。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要孩子。”
赵红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就信他。他要是变了,是他不地道。但你别因为怕将来,把现在丢了。”
沈玉芬看着赵红。她想起赵红结婚二十年,老公在外面有人,她忍了。没离。为了孩子。赵红说的“别把现在丢了”,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知道。”她说。
那天晚上她跟周朗说“赵红知道了”。周朗说“她知道就知道呗”。她说“她让我想清楚”。周朗说“你想清楚了吗”。她说“想清楚了”。他说“那不就得了”。
她看着他。他在玩手机。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搂住她。她闭上眼睛。她想,不管将来怎么样。现在是真的。现在她在他旁边。他搂着她。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13章 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
他上班,她上班。晚上一起吃饭。有时候他做饭,有时候她做。他做饭手艺一般,炒菜总是放多盐。她说“咸了”。他说“下次少放”。下次还是咸。她就不说了。她做饭他洗碗。他洗碗的时候哼歌。哼的是流行歌,她没听过。她站在旁边擦桌子。看着他哼歌。她觉得日子挺好的。
周末他们去公园。他打篮球,她在旁边看。他跑得满身汗,过来喝水。她递给他毛巾。他接过去擦脸。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手搭在她肩上。不远处有人看他们。她知道别人在看。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她有时候会躲一下。他说“躲什么”。她说“别人看”。他说“看就看呗”。
有一次在公园里,一个老太太问她“这是你儿子吗”。她愣了一下。周朗说“不是。是我老婆”。老太太“哦”了一声走了。沈玉芬看着他。
“你干嘛说是我老公?”
“本来就是。”
“谁是你老婆。”
“你。”
她没说话。但心里暖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他洗澡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她想起那个老太太的话。她想起自己快五十了。她想起周朗三十二。她想起他说的“你是我老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时的。但她想信。她决定信。
第14章 医院
周朗住院了。
急性阑尾炎。半夜疼醒的,她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他疼得脸都白了。她握着他的手。他疼得攥紧她的手。她的手被攥红了。她没吭声。
手术做了一个小时。她在外面等着。走廊里的灯很亮。她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他的外套。她想起他平时穿着这件外套的样子。袖子太长,他总往上卷。她想起他说的“你别怕”。她怕了。怕他出事。怕他疼。怕失去他。
手术很顺利。他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她跟着推车进了病房。护士说他得住院三天。她请了假。三天里她没回家。白天守在病房,晚上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他醒了以后,看见她坐在床边。他说“你回去睡”。她说“不困”。他说“你眼睛红了”。她说“没红”。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
她低头。他握住她的手。“沈玉芬。”
“嗯。”
“你别哭。我没事。”
“我知道。”
他住院那几天,她发现一件事。她可以照顾他。她可以给他端水,给他擦身,给他喂饭。她可以守着他一夜不睡。她做这些的时候,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踏实。好像终于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留在他身边。她想,这就是过日子吧。你照顾我,我照顾你。你生病我守着,我生病你守着。跟年龄没关系。
出院那天,她打车接他回家。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她握着他的手。车窗外是南京的街景。梧桐树绿着。她想起他第一次坐电梯碰见她的那天。他叫她“沈姐”。她说“早”。那是多久以前了。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第15章 夜话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她坐在客厅里,收拾他住院的东西。他的外套,他的手机,他的钥匙。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看。她不是那种查手机的人。
但手机一直震。她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是他妈发的。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开。
“儿子,身体怎么样了?那个女的照顾你了吗?我跟你爸商量了,你们的事我们管不了。但你得想清楚。你要是在一起,就别后悔。你要是不在一起,就早点说。别耽误人家。”
她看完。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暗了。她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响。她想起周朗他妈。一个农村女人。五十多岁。儿子住院了,她不能来。只能发条消息。消息里没有骂她,没有怪她。只是说“别后悔”。她忽然觉得,那个老太太挺不容易的。养了儿子三十多年。儿子找了个比自己大十七岁的女人。她拦不住。只能接受。或者说,只能不拦。
周朗翻身。她走进卧室。他醒了。
“你怎么不睡?”
“就来。”
她躺下。他伸手搂住她。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稳。咚,咚,咚。
“周朗。”
“嗯。”
“你妈发消息了。”
“说什么?”
“让我们想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那我也想清楚了。”
她没再问。她闭上眼睛。他的心跳还在。稳的。像一首歌的鼓点。她跟着那个节奏,慢慢睡着了。
第16章 春天
春天来了。
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公司里的人渐渐不议论了。赵红说“你们俩还挺稳定”。沈玉芬笑了笑。她不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早上跟他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周末去超市买菜。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就待在家里,各看各的书。
她有时候会想起李建。想起他们过了十五年的日子。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妻子。但那个妻子跟现在的她不一样。现在的她,觉得自己是个女人。一个被人需要、被人看着、被人叫“老婆”的女人。她四十九岁了。但她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一遍。
有一天她在阳台上浇花。周朗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沈玉芬。”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她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她第一次在电梯里看见他的时候。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他笑了。低下头亲了她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松开手,去厨房做饭了。她站在阳台上。阳光照进来。暖的。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跑得欢。她看着那只狗。看着远处的梧桐树。看着天。天很蓝。她深吸一口气。
第17章 将来
将来怎么办,她不知道。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周朗有一天想通了,想要孩子了,怎么办。如果有一天他觉得她老了,不好看了,怎么办。如果有一天他爸妈逼他,他扛不住了,怎么办。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难受。
但她也想,如果她因为怕将来,把现在丢了,那她将来一定会后悔。她想起赵红说的“别把现在丢了”。她想起周朗说的“我图你对我好”。她想起大飞说的“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她想起他妈妈说的“别后悔”。
她决定不想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今天的事今天过。今天他在她旁边。今天他叫她“老婆”。今天他做的饭还是咸。今天他们还要为谁洗碗拌两句嘴。今天她还能看见他笑。这就够了。至于明天,明天再说。
第18章 戒指
周朗给她买了一枚戒指。
银的,很细,上面刻着小小的花纹。他给她的时候,是在家里。吃完晚饭。他把碗收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给你。”
她打开。戒指。小小的。
“干嘛?”
“你戴上。”
“又不是结婚。”
“就当是。”
她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没多少钱。这个不贵。但我想让你有个东西。以后有人问,你就说你有主了。”
她低头看戒指。银色的圈。她把它戴在手上。正好。
“周朗。”
“嗯。”
“你傻不傻。”
“傻。”
她笑了。她也笑了。她伸出手,给他看。戒指在她手指上,亮亮的。
第19章 生日
她四十九岁生日那天,周朗带她去了玄武湖。
还是那条船。还是他划桨。湖面上风大。她的头发乱飞。他看着她笑。她说“笑什么”。他说“好看”。她没遮脸。她看着他。他的额头上有汗。她掏出纸巾递给他。他擦了擦。
船到湖心,他停下来。船在湖面上漂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比上次那个小。她打开。里面是一条细链子。银的。
“生日礼物。”
她拿出来。他帮她戴上。链子贴在她脖子上。凉凉的。
“周朗。”
“嗯。”
“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些?”
“攒的。”
“你攒钱干嘛?”
“给你花。”
她看着他。风吹过来。湖面皱起来。远处的城墙在暮色里。她忽然想哭。但她没哭。她笑了笑。她说“走吧”。他说“再坐一会儿”。她说“好”。
船在湖面上漂着。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的戒指硌着他的手心。他没有松开。
第20章 尾声
现在他们在一起两年了。
公司里的人已经习惯了。赵红有时候开玩笑说“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沈玉芬说“结什么婚。这样挺好”。赵红说“那也得有个名分”。沈玉芬笑了笑。她不在乎名分。她在乎的是每天早上醒来,旁边有个人。有人的呼吸声。有人的体温。
周朗的爸妈后来见过她一次。是他妈来的南京。老太太在屋里坐了半天。沈玉芬给她倒了茶,做了饭。老太太吃了两碗。走的时候,她拉着沈玉芬的手说“你好好待他”。沈玉芬说“阿姨放心”。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笑。但也没有哭。
那天晚上周朗问她“我妈跟你说什么了”。她说“让我好好待你”。他笑了。“那你怎么说”。她说“我说放心”。他搂住她。她靠在他怀里。窗外是南京的夜。梧桐树绿着。路灯亮着。
她想,四十九岁。一时冲动。做了一件荒唐事。和公司三十二岁的小伙走到一起。荒唐吗?也许吧。但她不后悔。她这一辈子,做了很多对的事。听父母的话,嫁给李建,安安分分过了十五年。那些对的事,没让她开心。这件荒唐事,让她开心了。有时候,荒唐比正确重要。
她闭上眼睛。周朗的呼吸在她耳边。轻轻的。稳稳的。她跟着他的呼吸。慢慢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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