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从长途大巴上下来时,脚一软,差点跪在村口的水泥地上。他媳妇翠芬赶紧扶住他,小声说:“慢点儿,咱都回来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他站稳了,抬头看。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夏天稠密的叶子把日头筛成碎银子,落在柏油路上。树下却没了纳鞋底的婆婆们,没了叼着旱烟袋骂街的老汉。几个戴头盔的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车后架驮着泡沫箱,上面印着“生鲜直达”四个蓝字。
“变了。”赵铁柱喃喃着。
二十八年前,他和翠芬就是从这棵槐树下跑的。那夜月亮很圆,翠芬穿一件碎花衬衫,腋下夹个小包袱。他说:“咱去海南,听说那儿遍地是机会。”翠芬啥也没说,只攥紧了他的手。二八大杠的自行车链子“哗啦哗啦”响,在土路上颠出两溜烟尘。身后是翠芬她爹的骂声,和赵铁柱他娘撕心裂肺的哭喊。
海南的日子是从一筐椰子开始的。他们在一个叫“水头村”的地方落脚,赵铁柱给人砍椰子,翠芬在海鲜市场帮人剖鱼。剖鱼的手整天泡在血水里,冬天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粒黄豆。晚上他们缩在棚屋里,点着煤油灯算钱,今天挣了二十三,明天要买两斤大米,后天得给老家寄封信——信写了一遍又一遍,总不敢寄。
后来有了阿贵,又有了阿兰。日子像五指山的野藤,缠缠绕绕地往上爬。赵铁柱从砍椰工变成了包工头,翠芬从剖鱼摊开起了小饭馆。他们在海边买了套小产权房,阳台上能看见渔船出海。可每年除夕,翠芬总要蒸一锅山东大馒头,馒头裂着口,像咧开笑的大嘴,也像老槐树下那些分不清面目的乡邻。
“爹,这就是你们村?”阿贵从车上驮下两个大行李箱,站在柏油路上左顾右盼。他二十七岁,生在海南,说一口带海蛎子味的普通话。阿兰更小些,戴着无线耳机,手机里放着听不懂的流行歌。
赵铁柱想说“是”,却卡住了。村口老槐树还在,但树后的土坯房全没了,一溜儿小洋楼贴着白瓷砖,不锈钢大门锃亮。他记得自己家的土坯房在槐树东边第三家,门楣上有一道裂缝,是他十岁那年摔瓦片砸的。现在那道裂缝应该在……第五栋小楼的位置。
“爹,有人看你呢。”阿兰摘下一只耳机。
赵铁柱转头,看见一个白发老太太倚着不锈钢门框,眯着眼往这边瞅。他认了半天,认出来了——是隔壁的刘婶子。刘婶子也认出了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喊了声:“铁柱?是铁柱回来了?”
这一喊,像拧开了什么开关。门里又出来几个脑袋,年轻的、年老的,都往这边看。有人小声嘀咕:“真回来了?”“可不是,那年跟着老周家闺女跑的……”“都多少年了?三十年?”“二十八年,整整二十八年。”
赵铁柱的步子沉了。翠芬忽然攥住他的手,像二十八年前那个夜晚。她的手早就不是当年那双细嫩的手了,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可她攥得还是那么紧。
“那是……周叔。”翠芬的声音颤了。
槐树底下坐了个老头,佝偻着背,面前摆着个半导体收音机,正放着梆子戏。老头听见声,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定在翠芬脸上。他没说话,只是嘴唇动了动,像在念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名字。
翠芬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松开赵铁柱的手,走过去,蹲在老头面前:“爹……我回来了。”
老头的收音机还在唱:“……十八年古井无波,为从来烈妇贞媛,别开生面……”是《窦娥冤》。他颤巍巍伸出手,摸了摸翠芬的头发。那头发早就不是当年的乌黑油亮了,掺了大半的白。
赵铁柱站在槐树的阴影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跑的时候,翠芬她娘刚去世半年,家里就剩她爹一个人。他们跑了,她爹怎么过的?这二十八年,每个除夕,那锅山东大馒头,翠芬到底是蒸给谁吃的?
阿贵凑过来:“爹,咱还去老宅看看不?”
赵铁柱摇摇头。不用看了。老宅早就没了,爹娘也早就没了。他娘临死也没等到他回来,村里人说,老太太咽气前一直念叨:“铁柱该回来了,该回来了……”
“咱回海南吧。”翠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眼睛红红的。
赵铁柱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袅袅升起,混进槐树的叶影里。他忽然想起二十八年前那个夜晚,他和翠芬骑车经过这棵槐树,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那时他想的是:我要混出个人样来。
现在回来了,人样是有了,可人没了。
“爹,那边有个民宿,咱今晚住那儿?”阿兰指着村口新挂的牌子,“水头村农家乐”。
赵铁柱愣了一下,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中。”他说,“咱住一宿,明天给你爷爷奶奶上上坟。然后……咱回海南。”
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说话,又像在唱歌。唱的是二十八年前的土路,还是二十八年后的柏油路?没人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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