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六十七,种了一辈子地,我们这儿是平原,家里十来亩地,全种玉米和小麦。我爸这人不识几个字,可是种地是老手,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打药,哪块地该上什么肥,他心里门儿清。我跟我姐都在外头,家里地是他跟我妈两个人弄。
去年秋天收完玉米,地里全是秸秆,我爸那两天正忙着清地,赶着种冬小麦。他老办法,一把火点了,省事,烧完那一层灰还是好肥。这个做法他干了几十年了,从前村里年年有人烧。可这几年管得严,村里大喇叭隔几天就喊一回,说不能烧,烧了要罚款,上面有卫星拍。我爸耳朵背上那个大喇叭他听得见,可他不当回事,那天下午他还是一把点了。
火起来没多久,就有车开到了地头。乡里、村里来了几个人,还带着灭火的。我爸当时站在地头,手里还拿着打火机,人都傻了。罚了一千五。一千五,对种地的老头子来说,不是小数。我爸那天回来一句话没说,也不吃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我妈心疼,嘴上还骂他,说让你别烧你不听,念了几十年还是这么个倔。
罚单下来第三天,村里有人在背后嚼舌头,说是有人举报的,举报的人能拿钱。我们隔壁老陈家,跟我家地挨着,两家的地中间只隔一道田埂。老陈跟我爸年轻时就不对付,早些年为了地边的几垄,吵过。村里人都猜是他。我爸也这么猜。那几天我爸走到村口,看见老陈就绕,脸上冷得像结了冰。
那阵子我回去了一趟,劝我爸。我说爸,咱别较这个劲了,烧秸秆本来就该罚,别揪着是谁举报的。我爸说,罚就罚了,我认,问题是邻居捅的刀。他把这事当成一个"人心"的事了。我说,你怎么就肯定是老陈。他说不是他还有谁。我劝不动他。
那件事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我爸没再跟老陈说过一句话,两家隔着一道田埂,谁也不搭理谁。村里人有的说老陈不地道,有的说我爸自己不该烧。事情就这么搁着。
今年秋天收玉米那几天,我在城里上班,接到我妈的电话,说老陈给她打电话了。
我妈当时说话的口气挺奇怪,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她跟我说,老陈在电话里说得很急,说我家地里那边出了事,让我们赶紧去。我妈说,你爸一听,二话没说就要往地里跑。我在电话那头说,你们俩先别急,我马上回去。
我赶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地里还围了不少人。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我爸在南边那块地收玉米,收割机在作业,转到地中间的时候,收割机的割台被什么东西别住了,司机下车一看,是地里的一捆铁丝,那种用过的旧的扎丝,缠在玉米秆上,被卷进了机器。收割机的割台伤了几处,链条也断了。我爸年纪大了,抬不动,司机也弄不好。太阳快落了,地里还有一大半没收完,眼看就要下雨了。
这时候,是老陈从自己地里过来帮的忙。他先是找了几个人,又是帮着抬机器,又是把割台拆开,一捆一捆地清那些缠住的铁丝。天黑下来的时候,他把自家地头上的一个应急灯拿过来,举着给我们照着亮。几个人一直弄到晚上九点多,才把收割机整修好,把那几亩地抢收了下来。第二天,就下了雨。
我爸当时站在地头,看着老陈满手是油,一手是铁丝划的口子,站在那儿举着灯。乡亲们散得差不多的时候,我爸走过去,跟老陈说了句:老陈,今天这个,我记着。老陈摆了摆手,说,什么记不记,都是种地的人,你那机器要是第二天被雨泡了,这一季就白搭了。他说,前头那事,是我没跟你打招呼,我就是那天从地里回来,看见你那儿冒烟,我害怕,就报了个电话。老陈说,这钱也不在我手里,也没人给我什么钱。老陈说,我知道你对我不痛快,可我不后悔,那个火真烧起来,是要出事的,你这个场院里头还有别家的地。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没吃饭,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杯水。他一口一口喝着,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老陈,欠我一千五,也帮我还了一千五。
后来的事很平常。秋收完了,我爸去镇上赶集,买了两条烟,让我陪他去老陈家。老陈正在院里晒玉米。我爸把烟放在他那张矮桌上,说老陈,这一季的忙,我领了。老陈说,烟你拿回去,你这个钱省着。我爸说,不是钱的事,这两条烟是我个人的。两个人那天在他院门口站着,抽了几支烟,一句话一句话说起来,说的都是地里的事。我站在边上,看着我那六十七岁的老父亲,和老陈两个人蹲在老陈家的门口,一边抽烟一边说话,我心里觉得,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我为什么写这个,不是讲一个邻居和好的故事。我想说的是,我这一年看明白的一件事,是那些年我爸觉得"举报是捅刀子"的那个心,跟老陈那天报电话的那个心,其实不是一回事。我爸看的是人情,村里的事,自己家的事;老陈看的是地,是那个火要烧起来,会烧到旁边的人。这两样东西,在一个村里,撞在一块,就成了那么大一个疙瘩。那个疙瘩解不开,一直到老陈在地里帮他修了收割机,我爸才明白,老陈那一下,也是为他好。
我写这个,也是想说,现在的农村不像我小时候。从前谁家烧一把火,谁家拉一车土,都是村里的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的规矩多了,你按老法种地,一不小心就撞上一条新的线。我爸那一千五,是撞上这条线了。他心里难受,一半是钱,一半是那个"邻居举报"的感觉。
今年我爸再收玉米,秸秆是怎么处理的呢。老陈给他引荐,说镇上有一个秸秆还田的机子,村里有补贴。我爸这回,收割机一边收,一边就把秸秆打碎了还田。他跟我说,这个法子比烧强,地不板,还不用等。我听了心里踏实。我看着我那六十七岁的老父亲,今年在地头跟老陈两个研究那个小小的粉碎机,两个人比划着说这地明年种什么。唉,这村子里的日子,就是这样一个疙瘩一个疙瘩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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