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事的。那天我在工地上,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老周跟我和小凯都是技校同学,一个宿舍睡了三年的兄弟。他声音压得很低,说:“你知道吗?小凯老婆把孩子打了。”我手里拿着的扳手掉在地上,砸在脚面上,我没觉着疼。我说:“啥时候的事?”他说:“前天。小凯刚过头七。”我说:“她咋想的?”老周说:“不知道。她谁也没说,自己去的医院。小凯他妈知道了,在医院门口哭晕了。”
我蹲在工地水泥管子上,点了根烟。小凯是上个月走的。天热,他跟几个朋友去水库游泳,游到中间腿抽筋了。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老婆挺着个大肚子,站在岸边,没哭。后来葬礼上她也没怎么哭。大家都说她坚强。小凯他妈哭得死去活来,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把孩子生下来,我给你带。你还年轻,你该嫁人嫁人,孩子我来养。”她没说话,低着头。
葬礼那天我也去了。我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小凯的遗像。他笑得跟以前一样,露着两颗大门牙。我跟他认识十五年,从技校到工地,他一直干水电,我干泥瓦。他结婚那天,我当的伴郎。他媳妇叫小周,比他小五岁,在超市做收银。他们结婚三年,一直租房住。小凯说等攒够了首付就买房,结果房价一年比一年高,首付越攒越不够。他媳妇怀了孕以后,他高兴坏了,说“这回有动力了”。他加班加得更狠,一个月干三十天,一天干十二个钟头。他想多攒点,想让孩子生下来有个窝。
小凯走的那天,我站在岸边,看着他被抬上来。他脸色发白,肚子鼓鼓的。他媳妇站在我旁边,手扶着腰,肚子挺得高高的。她没哭。她蹲下来,拿手去摸小凯的脸。旁边的人拉她,她说:“让我再看看。”她看了很久。后来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我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她说:“赵哥,我没事。”我说:“你当心身子。”她说:“嗯。”
葬礼办完了,她就没了消息。我打过两回电话,没人接。我以为她回娘家了。后来老周告诉我,她没回娘家。她一个人在那间出租屋里住了七天。第八天,她去了医院。
小凯他妈跑到出租屋去找她,门锁着。邻居说,她一大早就出去了。小凯他妈坐在门口等,等到下午,她回来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走路发飘。小凯他妈看见她肚子平了,当场就炸了。她扑上去,捶她,骂她:“你咋这么狠的心?那是小凯的种!他死了,你就把他的种也弄死了!你还是人吗?”小周没还手。她靠在墙上,任她婆婆捶。她婆婆捶累了,蹲在地上哭。小周低头看着她,说:“妈,你骂够了没?骂够了,我扶你进去坐。”她婆婆说:“我不坐!我没你这个儿媳妇!”她走了。
这事传开了。工地上的人都在说。有人说小周太狠心,六个月的孩子,都能活了,说打就打。有人说她年轻,带着个孩子怎么嫁人?有人说小凯家也不容易,老两口就这一个儿子,儿子没了,孙子也没了,以后谁给他们养老?有人说小周也不容易,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没工作,没收入,没房子,孩子生下来拿什么养?
我听着这些话,不知道该站哪边。我跟小凯是兄弟,他走了,我心里难受。他孩子没了,我也难受。可小周呢?她一个人,二十五岁,没工作,租着一间一个月八百的房子。小凯活着的时候,两个人一个月挣八千,刨去房租吃喝,剩不了两千。小凯走了,她一个人挣三千,交完房租水电,剩几百。她怎么养孩子?靠小凯那点抚恤金?靠婆婆那点退休金?靠我们这些兄弟凑份子?凑得了一时,凑不了一世。
我去找了小周。她租的那间房子我去过,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她开了门,看见是我,说:“赵哥。”我说:“我来看看你。”她说:“进来吧。”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瘦了一圈,眼睛肿着。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床边。床上搁着一件婴儿的衣服,粉色的,标签还没剪。她说:“上个礼拜买的。”她摸了摸那件衣服,叠好,搁在枕头旁边。
我说:“你身体咋样?”她说:“还行。”我说:“你咋不跟我说一声?”她说:“跟你说你能咋的?”我说:“我能帮帮你。”她说:“你帮不了。谁帮得了?小凯都帮不了我。”她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她没哭出声,眼泪就那么淌。她说:“赵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打掉孩子吗?”我说:“你不想生?”她说:“我想生。我做梦都想生。那是小凯的孩子。小凯走了,我肚子里这是他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我要是能生,我拼了命也生。可我不能生。”
她擦了把脸,说:“我没工作。小凯在的时候,我在超市干收银,一个月挣两千八。怀孕以后,小凯让我别干了,说收银站着累,对孩子不好。我辞了。小凯走了以后,超市说可以让我回去,可只给我一千八,说我现在这个情况,干不了全职。一千八,房租八百,水电一百,剩九百。我吃饭,坐车,剩下不到五百。孩子生下来,奶粉一罐三百,尿布一个月两百,衣服玩具不算,生病了去医院,挂号费五十起步。我拿什么养?”
我说:“小凯爸妈说他们养。”她说:“他们养?他们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三千多,自己吃药看病花一半,剩一千多。他们养孩子?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再说,他们养了,孩子归他们。我算什么?我再生一个?我二十五岁,我这辈子就守着这个孩子过?我不嫁人了?我嫁了人,孩子怎么办?带走?谁要一个带孩子的?不带走?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天天想他,我受不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城东的老居民区,密密麻麻的楼,挤在一起。她说:“赵哥,你说我狠心。可我没法不狠心。我要是把孩子生下来,我养不了,我把他扔给爷爷奶奶。他从小没爸,妈也不在身边。他长大了,别人都有爸妈,就他没有。他问我‘我妈呢’,爷爷奶奶说‘你妈不要你了’。他恨我一辈子。我生他,就是为了让他恨我?”
我说:“你可以不生,可你至少跟小凯爸妈说一声。他们岁数大了,儿子没了,就盼着这个孙子。”她说:“我说了。我打电话说了。我婆婆在电话里哭了半个钟头,说我不孝顺,说我没良心,说小凯瞎了眼娶了我。我说‘妈,我养不起’。她说‘我们养’。我说‘你们养大了,孩子是你们的,我算什么?’。她说‘你算什么?你算小凯的媳妇!’。我说‘小凯没了。我不是谁的媳妇了’。”
她坐回来,看着那件婴儿衣服。她说:“赵哥,你知道最难受的是啥吗?最难受的是我做手术那天,大夫问我‘你确定吗?’。我说确定。大夫说‘你要不要再想想?’。我说不用想了。大夫说‘那你签个字’。我签了。我签完字,躺在手术台上,我听见旁边产房里有个孩子在哭。哭得特别响。我闭上眼睛,想,那要是我孩子该多好。可我知道,不是。我孩子不能生下来。生下来,他哭,我连抱他的力气都没有。”
我坐在那儿,说不出话。我想起小凯。小凯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这孩子。他说“我闺女以后要学跳舞”,他说“我儿子以后要学踢球”,他说“不管男女,我都让他上大学”。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他要是知道他孩子没了,他会咋样?他会恨小周吗?还是会恨自己?恨自己不该去游泳?恨自己没攒够钱?恨自己走得早?
我不知道。我也没法问小凯。小凯已经走了。
我从小周家出来的时候,天黑了。我下了楼,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灯亮着,窗帘拉着。她一个人在那间屋里,穿着那件旧T恤,床上搁着一件粉色的婴儿衣服。她没哭。我走的时候她没哭。她说“赵哥你慢走”。我说“你好好养着”。她说“嗯”。门关上了。
后来小凯他妈来找过我。她坐在我工地的板房里,哭了一个钟头。她说:“赵啊,你说她咋这么狠?那是小凯的根啊。小凯没了,我就剩这点念想了。她给我留个孙子,我死也能闭上眼。她倒好,说打就打了。她连声都不吭。她把我孙子弄死了。她晚上睡得着吗?”我说:“婶子,她也不好受。”她说:“她不好受?她有啥不好受的?她年轻,她还能嫁人。我儿子没了,我孙子也没了。我啥也没了。”我说:“她要是生下来,她这辈子就完了。”她说:“她完了?她完了也得给我儿子留个后!”我说:“婶子,留了后,你养得了吗?”她说:“我养!我退休金全给他!”我说:“你那点退休金,够干啥的?”她不说话了。她坐在那儿,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后来她说:“赵啊,你说我儿子咋就这么命苦?”我说:“婶子,命的事,说不清。”
小周后来搬走了。她退了那间出租屋,换了手机号。我给她打过电话,打不通。老周说她在城西找了个新工作,在药店卖药。她没说地址,也没跟任何人来往。小凯爸妈去她娘家找过,她妈说她没回来。她妈说:“你们甭找了。她不想见你们。她也不欠你们的。她跟小凯过了三年,她伺候小凯吃伺候小凯穿。小凯走了,她肚子里揣着孩子,她一个人扛了七天。你们谁帮过她?你们光知道哭,光知道骂她。她做手术那天,谁陪她去的?谁给她签的字?谁给她端的红糖水?没人。她一个人去的。她一个人回来的。她躺在那间出租屋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还骂她。你们凭啥骂她?”
小凯他妈回来以后,不哭了。她坐在家里,看着小凯的照片,看了一天。后来她把小凯的东西收拾了,装进一个纸箱子,搁在柜子顶上。她说:“不找了。找也找不回来。”
我有时候去小凯坟上,给他烧点纸。我蹲在坟前,跟他说:“兄弟,你媳妇把孩子打了。你别怪她。她没办法。你要是活着,你也不忍心看她一个人扛。你在那边好好的。你闺女(他一直说想要闺女)没来,你别惦记。下辈子你再来,你好好活着,别去游泳了。”
我说完这些,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风挺大,把纸灰吹起来,转了两圈,散了。我站在坟前,抽了根烟。烟抽完了,我走了。
你说这事怪谁?怪小周心狠?可她一个月挣一千八,房租八百,她拿什么养孩子?怪小凯爸妈逼她?可他们没了儿子,就想要个孙子,这有错吗?怪小凯不该去游泳?可谁能想到会出事。怪这个世道?可世道就是这样,穷人的日子,经不起一点风浪。谁都有理,谁又都有苦。小周的苦,是她亲手把自己的孩子打掉了。小凯爸妈的苦,是他们连儿子的根都没留住。小凯的苦,是他还没来得及当爸,就走了。三个人的苦,搁在一起,就是那件粉色婴儿衣服,标签没剪,搁在枕头旁边。永远穿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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