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客厅的挂钟又咔哒走了一下。
周建国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睁着,手里还攥着半杯凉透的茶。茶是晚上九点泡的,铁观音,他平时舍不得喝,是弟弟上次回来带的。这会儿茶叶泡得发苦,他也懒得去换。
沙发旁边的地上铺着一床旧棉被,那是他给自己铺的。母亲睡主卧,他睡客厅,这样夜里有动静能第一时间听见。棉被是结婚那年妻子李素芬陪嫁的,原先叠在衣柜最上面,去年母亲第一次半夜走丢后,他就抱了出来。被角磨得起了球,洗得发白的牡丹花图案,只剩一点模糊的影子。
卧室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他说过好几次,让妻子别关门,妻子起初不肯,说关门能睡踏实点。后来母亲半夜拧过门把手,把锁都拧坏了,妻子才松了口,只留一条缝。
风从阳台溜进来,窗帘晃了晃。周建国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不是风。
是脚步声。很轻,拖拖拉拉的,从卧室方向挪过来。
他屏住呼吸,盯着那道门缝。
门缝里先露出一只脚,穿着灰布袜子,袜口松了,滑到脚脖子上。接着是另一只,趿着他的塑料拖鞋,太大,鞋跟踩在地上啪嗒响。
母亲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像顶着一团棉花。她佝偻着背,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在空中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周建国没敢出声,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脚麻了,差点栽下去。他扶着沙发沿,等那股麻劲过去。
母亲走到门口,伸手去拧防盗门的把手。
“妈。”周建国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怕吓着她。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慢慢回过头来。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点吓人,像两个蒙着雾的玻璃球。她盯着周建国看了好一会儿,皱起眉头。
“你是谁呀?”她问,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警惕,“怎么在我家里?”
周建国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细,骨头硌手,皮肤松松垮垮的,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我是建国,妈。”他说,“你儿子。”
“建国?”母亲歪着头想了想,摇摇头,“不对,建国上学去了,还没回来。你是谁呀?怎么进来的?”
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建国知道,她又要出门了。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上个月月底,他睡得沉,等听见动静的时候,母亲已经穿着单衣跑到了小区门口,保安给打的电话。第二次是上周,他刚躺下,就听见钥匙响,跑出来一看,母亲正拿着他的工具箱钥匙往锁眼里捅。
“妈,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啊?”周建国柔声问,手轻轻往下压,想把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拿开。
母亲躲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背贴在门上。
“我找你爸去。”她说,语气很认真,“他说今天发工资,要给我带半斤猪头肉。我去厂门口等他,去晚了他该找不到我了。”
周建国的心沉了一下。
父亲走了十二年了。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她,想把她拉回现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用的。以前他试过,一说你爸不在了,母亲就哭,哭得喘不上气,哭完了更糊涂,连他是谁都不认识了。医生说,别跟她争,顺着说。
顺着说。
“爸今天加班,不回来了。”周建国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让我告诉你,猪头肉明天再买,让你先睡觉。”
母亲盯着他看,眼神里满是怀疑。
“真的?”她问。
“真的。”周建国点头,“我不骗你。走,我扶你回屋睡觉。”
他伸手去扶她,母亲却又躲开了。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客厅里看了看,又往卧室方向看了看。
“那建国呢?”她问,“建国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放学路上贪玩了?我得去接他。”
她说着又要去拧门把手,动作比刚才急了些。周建国赶紧拦住她,两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妈,建国在家呢。”他说,“我就是建国。你看,我都长这么大了。”
母亲又歪着头看他,看了好半天,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想起来。她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摸在脸上像一片树叶。
“你真是建国?”她小声问。
“我真是。”周建国说。
母亲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滑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周建国松了口气,刚要扶她往回走,母亲突然又抬起头。
“不对。”她说,“建国才十岁,还在上小学。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会是建国?你是骗子!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点惊恐。周建国心里一紧,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卧室的门还是虚掩着,没有动静。
“妈,你小声点。”他压低声音说,“素芬在睡觉呢,明天还要上班。”
“素芬是谁?”母亲问,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把谁藏在我家里了?你这个骗子!你给我出去!”
她开始推他,用两只手使劲推他的胸口。她的力气不大,推在身上软绵绵的,但周建国还是往后退了两步。他怕她摔倒,不敢用力拦,只能顺着她的劲往后退。
“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周建国说,“你别着急,我这就出去。”
他说着往门口退,母亲跟在他后面,一直把他逼到门口。周建国拉开防盗门,作势要出去,母亲却又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角。
“等等。”她说,“你出去了,建国回来找不到人怎么办?”
周建国心里一阵发酸。
他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客厅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那我不出去了。”他说,“我在这儿陪着你,等建国回来。”
母亲想了想,点点头。
“行。”她说,“那你坐那儿,不许乱动。我去给建国煮碗面,他放学回来该饿了。”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周建国赶紧关上门,跟了过去。
厨房很小,只能站下两个人。母亲走到灶台边,伸手去拿锅。周建国赶紧先把锅拿下来,放在她手里。
“锅在这儿呢,妈。”他说。
母亲接过锅,放在灶台上,又去开冰箱。冰箱里亮着灯,照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她在冰箱里翻了翻,拿出一把青菜,又拿出两个鸡蛋。
“给建国做鸡蛋面。”她自言自语地说,“建国最爱吃我做的鸡蛋面。”
周建国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她的动作很慢,有时候拿了东西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站在那儿愣半天,才能想起来。水开了,她往锅里下面,手抖得厉害,面条撒了一半在灶台上。
周建国想过去帮忙,刚往前迈了一步,母亲就回过头来,警惕地看着他。
“你别动。”她说,“这是给我儿子做的,你不许吃。”
周建国停住了脚步。
“我不吃。”他说,“我就在这儿看着。”
母亲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下面。她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了锅里,她用筷子捞了半天,没捞出来,索性不管了。
面煮好了,母亲盛了满满一碗,端着往客厅走。她走得很慢,汤洒出来一点,烫了她的手,她也没觉得疼。
“建国,吃面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喊,“快过来吃,面要坨了。”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转身又去门口看。
“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她念叨着,“是不是又跟同学去玩了?看我回来不骂他。”
周建国走过去,看着那碗面。上面卧着两个鸡蛋,青菜煮得发黄,汤里还飘着一片蛋壳。热气慢慢往上冒,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拿起筷子,把那片蛋壳挑了出来。
“妈,建国吃过了。”他说,“他在同学家吃过了,说不饿。”
母亲回过头来,一脸不高兴。
“吃过了?”她说,“那怎么不早说?我都煮好了。浪费粮食。”
她走过来,看着那碗面,有点心疼的样子。
“那怎么办?”她问,“倒了可惜了。”
“我吃吧。”周建国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行吧。”她说,“你吃吧,别浪费了。”
周建国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有点咸,鸡蛋煮老了,青菜也没什么味道。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母亲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她说,“我去睡一会儿,你吃完了把碗洗了。听见建国回来,叫我一声。”
“哎。”周建国应着,“你去睡吧,我看着门。”
母亲站起来,扶着墙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你真是好人。”她说,“谢谢你啊。”
周建国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看着母亲推开门,走了进去,轻轻带上了门。卧室里的灯没开,过了一会儿,传来轻微的鼾声。
周建国把碗放在茶几上,慢慢靠回沙发背上。
碗里的面还剩一半,他吃不下了。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上沾了点面汤,凉丝丝的。
客厅里很静,只有挂钟的咔哒声,一声接一声。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三点零二分。
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主管打的。第一个是昨天下午四点半,第二个是昨天晚上六点,第三个是今天凌晨一点。
他知道主管为什么打电话。
这个月他已经请了五天假了。母亲上次发烧,他请了三天;上次母亲摔了一跤,他请了两天。昨天下午他又请假了,因为母亲把大便拉在了裤子里,他得给她洗,给她换衣服。
主管在电话里没说什么,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他在工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工干到维修工,从来没请过这么多假。以前他是车间里最勤快的,谁家里有事他都替班,年年拿先进。现在呢?现在他成了那个总请假的人。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没有回拨。
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妈痴呆了,我离不开人?说我没办法,我得守着她?说了又怎么样呢?工厂不是慈善机构,谁管你家里有什么事。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是弟弟上个月寄回来的。里面有三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哥,辛苦你了,这点钱你拿着,给妈买点好吃的。我这边工作忙,实在走不开,等有空了我回去看你们。
三千块。
每个月三号,弟弟都会准时转三千块钱过来,有时候是微信,有时候是银行卡,有时候像这样,寄现金。
周建国知道,弟弟在外地不容易,房贷车贷,两个孩子上学,开销也大。三千块,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可三千块,够干什么呢?
母亲每个月的药钱就要一千多,还有尿不湿、营养粉、日常开销,再加上偶尔去医院检查,一个月少说也要五千。剩下的,都得他出。
他的工资一个月六千多,妻子的工资四千多。原先日子还过得去,自从母亲病了,就渐渐紧了。
他知道妻子有意见。
换谁谁没意见呢?
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接着是拖鞋落地的声音。
门开了,李素芬走了出来。她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又闹了?”她问,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嗯。”周建国应了一声,“要出去找我爸,说给我煮面。”
李素芬走到茶几旁边,看了一眼那半碗剩下的面,皱了皱眉头。
“又煮面了?”她说,“上次煮的那碗,你也吃了,吃完拉了两天肚子,忘了?”
“没事。”周建国说,“这次我看着呢,挺干净的。”
李素芬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卫生间。卫生间的门关上了,传来流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
“你明天还去上班吗?”她问,背对着他。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他说,“再不上班,该说不过去了。”
“你去上班,妈怎么办?”李素芬转过身,看着他,“你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上次她把厨房的煤气都打开了,你忘了?”
周建国的头低了下去。
上次他去上班,把母亲一个人锁在家里。中午回来的时候,满屋子煤气味,母亲坐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打火机,说要给建国煮鸡蛋。吓得他魂都没了,赶紧关了煤气,开了窗户,坐在地上缓了半天。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把母亲一个人留在家里。
“那怎么办?”他抬起头,看着妻子,“总不能都不上班吧?都不上班,喝西北风去?”
李素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就是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事。你天天熬,熬得眼睛都红了,身体也受不了。我白天上班,晚上也睡不好,再这么下去,我也该垮了。”
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指责的意思,就是平平淡淡地说着事实。可这些事实,像石头一样,一块一块压在周建国民口上。
“我知道。”他说,“再等等吧,等建民那边有空了,让他回来待几天,我歇歇。”
李素芬哼了一声。
“等他?”她说,“他上次说回来,说了半年了,回来过吗?每个月转三千块钱,就觉得自己尽了孝了。三千块钱,够干什么的?请个保姆都不够。”
“他也不容易。”周建国说,“两个孩子上学,房贷压力也大。”
“就你容易?”李素芬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天天守着,白天黑夜的,你容易?我天天上班,回来还要帮你伺候老人,我容易?”
周建国没说话。
他知道妻子委屈。
结婚二十多年,她没享过什么福。原先日子苦,两个人一起熬,好不容易熬到孩子上了大学,以为能松口气了,母亲又病了。
孩子在外地读大学,一年回来一次。学费生活费,一年也要好几万。
“要不……”李素芬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要不还是送养老院吧。我打听了,城西那家养老院挺好的,有专门护理痴呆老人的,一个月八千块钱,咱俩跟建民平摊,一家四千。你也能去上班,我也能睡个踏实觉。”
周建国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不行。”他说,声音有点硬,“不能送养老院。”
“为什么不行?”李素芬看着他,“你以为我愿意送啊?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你说你不上班,在家守着,咱们家的日子怎么过?孩子明年就毕业了,找工作不得花钱?以后结婚买房不得花钱?咱们俩都这岁数了,再不攒点钱,以后怎么办?”
“我说不行就不行。”周建国说,“我妈养我小,我得养她老。把她送养老院,让别人伺候,我做不到。”
“别人伺候怎么了?”李素芬也有点急了,“人家是专业的,比你伺候得好。你天天熬得跟个鬼似的,你以为你伺候得就好?上次你睡着了,妈自己跑出去了,要不是保安给送回来,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周建国的脸涨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
李素芬说的是事实。上次母亲跑出去,是他的错。他太困了,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不见了。他穿着拖鞋就往外跑,在小区里找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是小区门口的保安给送回来的。母亲穿着单衣,冻得浑身发抖,嘴里还念叨着要找建国。
那件事,他一直没敢告诉弟弟。
“反正不行。”他重复了一句,声音低了很多,“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李素芬说,“你想出来了吗?想了快一年了,你想出什么办法了?除了你自己硬扛,你还会什么?”
她说完,转身就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她说,“你不光是你妈的儿子,你还是我丈夫,还是孩子的爸。你不能只顾着你妈,不顾这个家。”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周建国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半碗剩下的面,看着茶几上倒扣着的手机,看着地上铺着的旧棉被。
挂钟咔哒咔哒地走。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十年前拍的。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没糊涂,一家人站在公园的花坛旁边,笑得都很开心。
照片里的母亲,头发还没全白,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精神得很。
那时候多好啊。
周建国叹了口气,慢慢弯下腰,把脸埋在手里。
他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身体累了,歇一歇就能缓过来。心里的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知道妻子说的有道理。
他也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可他能怎么办呢?
那是他亲妈啊。
小时候,他发烧,母亲背着他走了五里地去卫生院。小时候,他调皮,把邻居家的玻璃打碎了,母亲一边跟人赔不是,一边给他擦眼泪。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吃不上几次肉,每次吃肉,母亲都把肉夹到他碗里,说自己不爱吃。
这些,他都记得。
现在她老了,糊涂了,不认人了,他怎么能把她扔到养老院去?
他做不到。
可这个家,怎么办呢?
工作怎么办?妻子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卧室的门。门还是关着的,里面很安静,不知道妻子睡了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母亲的卧室。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又按亮了屏幕。
凌晨四点十七分。
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茶几上,慢慢躺了下去,头枕在沙发扶手上。沙发有点短,他的腿伸不直,只能蜷着。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刚闭上,就听见卧室里有动静。
是母亲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
他赶紧睁开眼,坐了起来。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样,拖拖拉拉的,从卧室往门口挪。
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又一轮。
他走到门口,等着母亲过来。
门缝里,那只灰布袜子又露了出来。
门一点点被推开。
母亲探出头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茫然。她看见周建国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你是谁呀?”她问。
“我是建国,妈。”周建国放轻声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回答。
“建国?”母亲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想什么,“建国在哪儿呢?我找建国。”
“我就是。”周建国说。
母亲摇摇头,不太相信的样子。她往门口又挪了两步,手在墙上摸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爸呢?”她忽然问,“怎么还不回来?饭都凉了。”
“爸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周建国顺着她的话说。这句话他说过几百遍了,每次母亲问,他都这么答。答得多了,有时候他自己都恍惚,好像父亲真的只是出门买烟去了,过会儿就会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烟盒。
父亲走了十二年了。
头两年母亲还清楚,知道人没了,逢年过节还会哭。后来慢慢就糊涂了,先是记不住刚发生的事,再是认不清人,到最后,连父亲已经不在了这件事,她也忘了。
刚开始那两年,还没这么严重。
周建国还记得,母亲第一次走丢,是在六年前。那天他下班回家,发现门开着,母亲不在屋里。他吓得魂都没了,沿着小区找,沿着马路找,找了三个多小时,最后在菜市场门口找到的。母亲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个空袋子,说是来买韭菜,要给他包包子。
那时候她还能认出他,见他来了,还笑,说建国你怎么才来,韭菜都卖完了。
周建国当时鼻子就酸了。
他把母亲领回家,给她做了碗面,看着她吃完,心里还存着点侥幸,觉得可能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多看着点就行。
哪想到会越来越重。
后来就是反复地忘事。刚吃完饭就问怎么还不吃饭,刚上完厕所就又要去,刚穿上鞋就忘了要去哪儿。再后来,就开始不认人了。先是认不出邻居,再是认不出亲戚,到最后,连他这个儿子,也时认时不认了。
有一次弟弟回来,母亲盯着弟弟看了半天,问他:“你找谁呀?”
弟弟当时就哭了。
周建国没哭。他哭不出来。他得撑着。
这七年,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白天还好,他上班,妻子在家看着。可妻子也有自己的事,要买菜,要做饭,要收拾屋子,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有一回妻子去阳台收衣服,就几分钟的工夫,母亲就把厨房的煤气打开了。幸好妻子闻见味了,赶紧关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从那以后,家里的煤气阀,每天晚上都得周建国亲自去拧一遍,拧完了还得再拉两下,确认拧死了才放心。
门上的锁,也换了三次。最开始是普通的锁,母亲自己能打开。后来换了个带卡扣的,她研究了几天也学会开了。再后来,周建国干脆在门顶又装了一道插销,够不着,她才总算打不开了。
可夜里还是不踏实。
母亲睡得少,每天凌晨两三点钟就醒,醒了就到处走。有时候是在客厅里转圈圈,有时候是去扒门,有时候就站在周建国卧室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有一回周建国半夜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影,吓得他心脏差点跳出来。开了灯才发现是母亲,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也不进来。
从那以后,周建国就不敢在卧室睡了。
最开始他是在母亲卧室的地上打地铺,可母亲半夜起来总踩他。后来他就搬到了客厅,沙发上一躺,既能听见动静,也不耽误事。
这一睡,就是三年多。
沙发短,他个子高,腿伸不直,每天早上起来腰都疼。疼也没办法,总比睡卧室里听不见动静强。
妻子跟他吵过多少次,他都记不清了。
最开始妻子还能忍,后来就开始抱怨,抱怨家里像个病房,抱怨睡不好觉,抱怨他眼里只有他妈没有这个家。再后来,妻子就开始提养老院。
第一次提的时候,周建国当场就火了。
他说那是我妈,我能把她扔外面去?我小时候她怎么没把我扔了?
妻子也哭,说我不是不孝顺,可咱们也得过日子啊。你天天这么熬,身体熬垮了怎么办?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那时候孩子还在上大学,每年学费生活费都不少。周建国在工厂当维修工,一个月六千多块钱,妻子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母亲的退休金有两千多,弟弟每个月再转三千,加起来看着不少,可架不住花钱的地方多。
母亲的药,每个月就得一千多。还有尿不湿、护理垫、各种营养品,再加上家里的吃喝拉撒,水电煤气,孩子的学费,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周建国算过,母亲一个月的开销,少说也得五千。弟弟转的那三千,差不多都填进去了,剩下的两千多,从他自己的工资里出。
妻子说的那个城西养老院,他也打听过。确实是八千块钱一个月,两人平摊一家四千。弟弟那边肯定愿意出,可他出了这四千,家里的日子就更紧了。
钱还是小事。
主要是他不放心。
他听说过太多养老院的事了。护工不耐烦了骂老人,给老人喂安眠药,甚至动手打的。当然也有好的,可他怎么知道自己母亲遇上的是不是好的?
母亲现在糊涂了,受了委屈也不会说。真要是在那边受了气,挨了打,他都不知道。
一想到这个,他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似的。
他怎么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儿?
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在工地干活,常年不在家,是母亲一个人把他和弟弟拉扯大的。那时候母亲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下了夜班还得给他俩做饭、洗衣服、缝补衣裳。冬天水凉,母亲的手冻得都是裂口,也舍不得买盒雪花膏。
这些他都记得。
现在母亲老了,需要人照顾了,他怎么能不管?
可他也知道,妻子说得对。
他不光是母亲的儿子,还是妻子的丈夫,还是孩子的父亲。他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自己扛着,把这个家都拖垮了。
这两年,他明显感觉妻子跟他生分了。
以前妻子爱说爱笑,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现在妻子回家就闷头干活,话越来越少。晚上他在客厅睡,妻子一个人在卧室,有时候一整夜都开着灯。
他知道妻子委屈。
结婚二十多年,没享过什么福,老了老了,还要跟着他遭这份罪。
他也想对妻子好点,可他实在是没精力了。每天上班就够累的,下了班还得盯着母亲,喂饭、洗澡、换衣服、收拾屋子,一天下来,骨头缝里都是酸的。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眼睛一闭就能睡着。
工作那边,也快撑不住了。
这两年,他请假请得太多了。母亲有时候白天也闹,摔了,碰了,或者又走丢了,他都得往家跑。一开始领导还体谅,说家里有老人,特殊情况,能理解。可次数多了,谁也受不了。
上个月,车间主任就找他谈过话。
主任说,建国啊,咱们是老同事了,我也知道你家里难。可你这班三天两头的缺,组里的活都排不开。你要是实在忙不过来,要不先休段时间假?
话没说透,可意思他明白。
再这么下去,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工作要是没了,那可就真完了。
他这个年纪,五十多岁,上哪儿再找份稳定的工作去?没了收入,母亲怎么办?家里怎么办?孩子还没结婚,以后买房买车,哪儿不需要钱?
他不敢想。
手机又亮了一下。
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不是主管的电话,是弟弟发来的微信。
哥,妈最近怎么样?我这边项目忙,下个月可能还是回不去。钱我已经转过去了,你查收一下。辛苦你了。
就这么几句话。
每个月都差不多。
周建国看着那几行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弟弟也不容易,在外地打拼,房贷车贷,孩子也在上中学,压力也大。可他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要是弟弟能回来搭把手,哪怕一个月回来一次,他也能喘口气。
可弟弟回不来。
他也不能强求。
都是儿子,凭什么就得他一个人守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赶紧压下去了。
不能这么想。
弟弟是弟弟,他是他。赡养老人是自己的本分,不能跟别人比。
他把手机扣回去,抬头看见母亲已经走到了客厅中间,正低着头,在地上找什么。
“妈,你找什么呢?”周建国走过去,轻声问。
“鞋。”母亲头也不抬地说,“我鞋不见了。”
“鞋在你脚上呢。”周建国说。
母亲抬起脚看了看,脚上确实穿着鞋,一只灰布袜子,一只黑布鞋。她哦了一声,又接着往前走,走到电视柜跟前,伸手去拉抽屉。
抽屉里都是些杂物,剪刀、胶带、电池、针线。母亲翻了翻,没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又关上,去拉下一个。
周建国就站在旁边看着。
他知道,母亲是在找父亲。
她糊涂了以后,总觉得父亲还在,只是藏起来了。她翻抽屉,翻柜子,翻床底下,到处找。有时候找不着,就坐在地上哭,说你爸不要我了。
每次那个时候,周建国心里都特别难受。
他宁愿母亲骂他,打他,也不愿意看她那么无助的样子。
人老了,糊涂了,就像个孩子。可孩子还有长大的一天,老人没有。他们只会越来越糊涂,越来越虚弱,直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周建国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胳膊。
“妈,别找了,爸一会儿就回来了。我给你倒杯水喝好不好?”
母亲摇摇头,把胳膊抽回去。
“不喝。”她说,“我要等建国。建国放学该回来了,我得给他做饭。”
周建国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都糊涂成这样了,她还记着要给儿子做饭。
“我就是建国。”他蹲下来,看着母亲的眼睛,“妈,我就是建国,我回来了。”
母亲低头看着他,眼神里还是茫然。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摸在脸上有点痒。
“建国?”她迟疑地叫了一声。
“哎。”周建国赶紧应。
“你长高了。”母亲说。
周建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赶紧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
“妈,我扶你回屋睡觉吧,啊?天还早呢,再睡会儿。”
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睡。”她说,“你爸该回来了,我得给他开门。”
周建国没办法,只好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那咱们在这儿等,好不好?在这儿等,你爸回来一敲门咱们就能听见。”
母亲想了想,同意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门口,像个等着家长回家的小孩。
周建国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下,母亲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沟壑一样。她老了,真的老了。
周建国记得小时候,母亲还很年轻,梳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时候母亲总背着他,去地里干活,去河边洗衣服,去邻居家串门。他趴在母亲背上,闻着她头发上皂角的香味,觉得特别安心。
那时候他以为,母亲永远都会那么年轻,永远都会背着他。
原来人老得这么快。
快得你都来不及反应。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咔哒咔哒的声音。
母亲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头一点一点的,像个打瞌睡的猫。
周建国轻轻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母亲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
她呼吸很轻,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浑浊气息。
周建国不敢动,怕一动就把她弄醒了。他就那么坐着,肩膀上传来母亲的重量,有点沉,也有点暖。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五点。
天快亮了。
这一夜,又快熬过去了。
可熬过去了这一夜,还有下一夜。
熬完了明天,还有后天。
周建国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久。
他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送养老院,他舍不得。
不送,他撑不住。
这个选择题,他做了七年,还是做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母亲。
母亲睡得很安稳,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周建国轻轻叹了口气。
再等等吧。
他对自己说。
再撑撑。
能撑一天,是一天。
茶几上的手机,安安静静地扣着。
主管的那个未接来电,还在那里。
他没有回。
也不敢回。
他知道,回了,就得有个说法。
可他现在,给不出说法。
窗外的天,开始一点点亮起来了。
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可周建国觉得,自己好像还停在昨天夜里,停在这无尽的等待和疲惫里,走不出去。
他就那么坐着,陪着母亲,等着天亮。
也等着,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答案。
天是一点点亮透的。
先是窗帘缝里渗进一点灰白,接着那灰白慢慢变浅,变亮,最后成了淡淡的青白。
周建国就那么坐着,肩膀麻了,腿也麻了,不敢动。
母亲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还会轻轻哼一声,像小时候他趴在母亲背上睡着时那样。
他想起刚才母亲叫他“建国”的样子。
那一声很轻,很迟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可他听见了。
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七年了。
母亲糊涂了七年,认不出人的时候越来越多,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时候她叫他“大哥”,有时候叫他“同志”,有时候干脆就瞪着眼睛问他“你是谁”。
他已经很久没听见母亲清清楚楚地叫他“建国”了。
刚才那一声,差点把他的眼泪都叫出来。
他当时真想抱着母亲哭一场。
可他不敢。
他怕一哭,母亲就又糊涂了,就又不认识他了。
他就那么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笑着对母亲说,妈,我在这儿呢。
结果呢。
结果母亲还是糊涂了。
她只清醒了那么一小会儿,短得像一场梦。
短得他都来不及多跟母亲说几句话。
周建国低头看着母亲的白发。
心里又酸又涩。
他知道,以后这样清醒的时刻,只会越来越少。
说不定哪一天,母亲就再也认不出他了。
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呢。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五点十分。
五点十五。
五点二十。
天越来越亮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叽叽喳喳的,很清脆。
早起的人已经开始出门了,楼下有自行车铃的声音,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可周建国觉得,自己的这一夜,好像还没结束。
他的眼睛很涩,头也有点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已经熬了整整一夜了。
不对。
不是一夜。
是七年里的无数个夜。
从母亲第一次半夜出门,到现在,已经七年了。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像就是一天一天地熬,熬着熬着,就熬了七年。
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还没糊涂,家里什么事都有父亲顶着。
他那时候年轻,在工厂里上班,下了班就回家吃饭,母亲早就把饭菜做好了,热腾腾地摆在桌子上。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妻子在旁边打下手。
那时候的日子,多安稳啊。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可父亲走了。
走得很突然,心梗,没遭什么罪,说走就走了。
父亲走的那天,母亲哭得死去活来。
他那时候还想,母亲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缓一缓就好了。
可他没想到,父亲走了没多久,母亲就开始糊涂了。
一开始只是忘事,刚放下的东西转头就找不到了,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
后来越来越严重,开始不认人,开始半夜出门,开始到处找父亲。
医生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老年痴呆。
治不好。
只能慢慢熬。
从那以后,他的日子就变了。
他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成了母亲的依靠。
他要上班,要照顾母亲,要应付家里大大小小的事。
一开始妻子还能帮着搭把手,可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
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妈,毕竟,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头。
妻子跟他吵过,闹过,也哭过。
他都知道。
他知道妻子委屈。
他也知道,妻子说的没错,送养老院,对大家都好。
可他就是舍不得。
他怎么能把母亲送到养老院去呢。
母亲养了他小,他就得养母亲老。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要是把母亲送出去,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他的。
他记得小时候,家里穷,好吃的都紧着他和弟弟吃。
母亲总说自己不爱吃,不爱喝,把最好的都留给他们。
冬天天冷,母亲把他的脚揣在自己怀里暖着。
他生病了,母亲背着他走十几里路去医院,鞋都磨破了。
这些事,他都记着呢。
他怎么能忘呢。
他不能忘。
也不敢忘。
周建国轻轻吸了吸鼻子。
把眼里的湿意憋了回去。
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哭鼻子,说出去让人笑话。
他动了动肩膀,想换个姿势,又怕把母亲弄醒,只好又忍住了。
腿麻得厉害,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
他咬着牙,忍着。
再忍忍。
再忍一会儿天就大亮了。
亮了,这一夜就算过去了。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周建国心里一紧。
他慢慢伸出手,够到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弟弟周建民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
哥,妈最近怎么样?我这边项目忙,下个月可能还是回不去。钱我已经转过去了,你查收一下。
周建国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弟弟每个月都会转三千块钱过来。
不多,但也不少。
他知道弟弟在外地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都压在身上。
他从来没跟弟弟抱怨过什么。
弟弟问,他就说妈挺好的,你放心。
他不想让弟弟担心。
也不想让弟弟觉得,他这个当哥的,连个妈都照顾不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难。
钱是一方面。
母亲每个月的药费,还有各种开销,加起来差不多要八千块钱。
弟弟转三千,他自己要掏五千。
他一个月工资也就六千多块钱。
剩下的一千多,还要顾着家里的吃喝拉撒。
妻子早就不上班了,在家附近的超市打零工,一个月也就两千多块钱,自己留着零花。
他知道妻子心里有意见。
可他没办法。
他总不能不管母亲吧。
钱的事,咬咬牙还能过去。
最熬人的,是夜里。
是母亲一次又一次地起床,一次又一次地要出门,一次又一次地认不出他。
是那种看不到头的疲惫和绝望。
这些,他没法跟弟弟说。
说了也没用。
弟弟在千里之外,帮不上忙。
说了,只会让弟弟跟着着急。
周建国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几个字。
妈挺好的,你放心。注意身体。
他想了想,又把最后四个字删掉了。
太矫情了。
兄弟俩,从来不说这些软话。
他直接点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重新扣在茶几上。
三千块钱。
每个月三千。
弟弟以为,有这三千块钱,母亲就能被照顾得很好。
他也以为,自己多熬点夜,多费点心,就能把母亲照顾好。
可有时候他真的撑不住。
就像昨天晚上,母亲三次要出门,三次被他拦回来。
他累得都快站不住了。
可他不敢睡。
他怕一闭眼,母亲就又走了。
上次母亲走丢,是半年前。
他只是去厨房倒了杯水的功夫,母亲就不见了。
他吓得魂都没了,穿着拖鞋就往外跑,找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在小区后面的公园里找到了母亲。
母亲坐在长椅上,冻得浑身发抖,嘴里还念叨着,要找建国,要找她的小建国。
那时候是冬天,零下好几度。
母亲就穿了一件薄毛衣,连外套都没穿。
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母亲身上,抱着母亲哭了。
母亲还拍着他的背,说,孩子,你别哭,我找着你了。
从那以后,他夜里再也不敢睡沉了。
只要母亲那边有一点动静,他立马就醒。
时间长了,他都快成神经衰弱了。
妻子说,你这样下去,没等妈怎么样,你自己先垮了。
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实话。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他总不能把母亲锁在屋里吧。
他做不到。
周建国长长地叹了口气。
肩膀上的母亲动了动。
他赶紧屏住呼吸,不敢动了。
母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一片茫然。
“你是谁啊?”她问。
周建国心里一疼。
又来了。
刚清醒了没一会儿,就又忘了。
“我是建国。”他轻声说。
母亲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不对。”她说,“建国才这么高。”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她腰那么高。
“建国还在上小学呢。”母亲说,“他放学该回来了,我得给他做饭去。”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周建国赶紧扶住她。
“妈,饭已经做好了。”他说,“建国在学校吃了,不回来吃了。”
“哦。”母亲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她四处看了看,好像在找什么。
“你爸呢?”她问,“怎么还不回来?都该吃饭了。”
“爸……爸有事,晚点回来。”周建国说。
每次母亲问起父亲,他都这么说。
他不敢告诉母亲,父亲已经走了十二年了。
他怕母亲接受不了。
也怕母亲哭。
母亲糊涂了之后,反而更依赖父亲了,动不动就找他。
好像在她的记忆里,父亲还在,还在外面上班,还会按时回家吃饭。
有时候周建国甚至会想,糊涂了也好。
至少母亲不用承受失去父亲的痛苦。
至少在她的世界里,一家人还在一起。
母亲哦了一声,又靠回他肩膀上。
“那我等你爸回来一起吃。”她说。
“好。”周建国说,“咱们等他。”
母亲就安安静静地靠着他,不再说话了。
过了没一会儿,她又睡着了。
呼吸轻轻的,很均匀。
周建国看着她苍老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刚才母亲叫他名字的那一刻。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
虽然她很快就又忘了。
可至少,她还记得他。
还记得她的小建国。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周建国的眼睛又有点湿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能哭。
哭什么呢。
母亲还在。
还能靠着他睡觉。
还能叫他的名字。
这就已经很好了。
很多人,想有个妈叫,都没有呢。
他应该知足。
挂钟又响了一下。
六点了。
天已经大亮了。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
有人在晨练,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送孩子上学。
新的一天,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周建国却觉得,自己好像被隔绝在这热闹之外。
他的世界里,只有这小小的客厅,只有睡着的母亲,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说不出的心酸。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主管的那个未接来电,还在那里。
昨天下午打的。
他到现在都没回。
他知道,主管找他,肯定是因为他请假太多的事。
这个月,他已经请了五天假了。
母亲有时候白天也会闹,他没办法,只能请假在家陪着。
前几天主管就找他谈过话,说他最近状态不好,请假太多,让他注意点。
话里话外的意思,他都懂。
要是再这样下去,工作可能就保不住了。
他在这个工厂干了三十多年了,从年轻小伙子,干到现在两鬓斑白。
他对这个工厂,是有感情的。
而且,他也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没了工作,他拿什么给母亲治病?
拿什么养家?
弟弟那三千块钱,够干什么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给主管回个电话,跟人好好说说,道个歉,保证以后不请假了。
可他张不开嘴。
他保证不了。
他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又会闹,什么时候又会走丢。
他没法保证。
周建国看着手机,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伸手,把手机拿了起来。
他按亮屏幕,看着那个未接来电。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按下去。
回还是不回?
回了,怎么说?
说我妈痴呆,我得在家看着她,所以总请假?
说我也没办法,我也不想这样?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工厂不是慈善机构。
谁会管你家里有什么困难。
你干不了活,就只能走人。
这个道理,他懂。
他在工厂干了这么多年,见多了这样的事。
以前有个老同事,家里老婆生病,也是总请假,最后还不是被辞退了。
那时候他还觉得,领导太不近人情。
现在轮到自己了,他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
周建国叹了口气,又把手机扣了回去。
算了。
再等等吧。
等今天过去,等他缓过劲来,再给主管回电话。
大不了,就跟人实话实说。
能保住就保住,保不住……
保不住再说吧。
走一步看一步。
他这辈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下来,也得先顶着。
顶不住,也得顶。
谁让他是儿子呢。
谁让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呢。
周建国动了动麻木的腿,轻轻把母亲的头扶起来,让她靠在沙发背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
腿麻得厉害,他差点站不稳。
他扶着沙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眯着眼,看了看窗外。
天气真好。
阳光明媚的,蓝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
楼下的树都绿了,花也开了,红的粉的,很好看。
春天来了。
可周建国却觉得,自己的春天,好像早就过去了。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水……”
周建国赶紧转过身,走到沙发边。
母亲醒了,正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妈,你醒了?”周建国说,“渴了是吧?我给你倒水去。”
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母亲手里。
母亲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喝了几口,她抬起头,看着周建国。
眼神还是迷迷糊糊的,不太清醒的样子。
“你是谁啊?”她又问了一遍。
周建国心里一酸。
刚记住没一会儿,就又忘了。
可他脸上还是笑着。
“我是建国。”他说。
母亲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
她摇了摇头,把杯子递还给周建国。
“我要回家。”她说,“我找我儿子去。”
“这儿就是家。”周建国说,“我就是你儿子。”
母亲不信。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
“不对,这不是我家。”她说,“我家在老房子,有个大院子,还有棵枣树。我儿子还小呢,在家等着我呢。”
她一边说,一边去开门。
周建国赶紧走过去,拦住她。
“妈,你别急。”他说,“我带你去找你儿子,行不行?咱们先吃早饭,吃完早饭我就带你去。”
母亲停下脚步,想了想。
“真的?”她问。
“真的。”周建国说,“我不骗你。”
母亲点点头。
“那好吧。”她说,“吃完早饭你可得带我去。”
“好。”周建国说。
他扶着母亲,重新坐回沙发上。
“你先坐会儿,我去做早饭。”他说。
“嗯。”母亲乖乖地点点头。
周建国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门口,像个等着家长来接的孩子。
周建国的鼻子又有点酸。
他赶紧转过身,走进厨房。
打开煤气灶,烧上水。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心里乱糟糟的。
这一夜,总算是熬过去了。
可白天呢。
白天还有白天的事。
做饭,喂饭,洗衣服,给母亲擦身,陪她说话,哄她开心。
一刻也闲不住。
到了晚上,还得接着熬。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水开了。
呜呜地响着。
周建国回过神,赶紧把火关了。
他拿出面条,准备给母亲煮一碗阳春面。
母亲年轻的时候,最爱吃阳春面。
放点葱花,放点香油,再卧个鸡蛋。
香得很。
现在母亲牙不好,也只能吃点软乎乎的东西。
周建国把面条下到锅里。
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在灶台边,给他煮阳春面。
那时候他总蹲在灶台边,仰着头问,妈,好了没有?我都饿了。
母亲就笑着说,快了快了,小馋猫。
现在呢。
现在轮到他给母亲煮面了。
也轮到母亲像个孩子一样,等着他做饭了。
周建国轻轻笑了一下。
眼里却含着泪。
都说养儿防老。
可真到了老的时候,才知道,养儿防老,防的不是病,也不是死。
防的是这份糊涂,这份记不住,这份一天比一天更严重的遗忘。
防的是这漫长的、看不到头的熬。
可再难,也得熬。
谁让她是妈呢。
谁让她把你养大了呢。
周建国拿起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
热气腾腾的蒸汽,模糊了他的眼睛。
客厅里,传来母亲轻轻的歌声。
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摇篮曲。
他小时候,母亲总唱给他听。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母亲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很多词都记不清了。
可周建国还是听出来了。
他站在厨房里,听着母亲的歌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滚烫的锅沿上,滋的一声,就没了踪影。
这就是守护的意义吧。
他想。
不是为了让母亲好起来。
也不是为了什么回报。
只是因为,她是妈。
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能叫他的名字,哪怕只有一瞬间。
只要他还能给她煮一碗面,还能陪着她说话。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面条熟了。
周建国关掉火,把面条盛进碗里。
卧了个鸡蛋,撒了点葱花,滴了几滴香油。
香气一下子就飘了出来。
他端着碗,走出厨房。
母亲还坐在沙发上,哼着歌,等着他。
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闪着淡淡的光。
周建国走过去,把碗放在茶几上。
“妈,吃饭了。”他说。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茫然,也带着点慈祥。
“你是谁啊?”她又问了一遍。
周建国也笑了。
他在母亲身边坐下来,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吹了吹。
“我是建国。”他说。
“来,妈,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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