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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长让我接他千金,我骑了破电驴,她见到笑了:全公司您最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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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长让我接他千金,我骑了破电驴,她见到笑了:全公司您最低调

楔子

“明天上午九点,你开我的车去机场接个人。”苏国栋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拍。林远低头看看钥匙上的三叉星徽,又看看自己沾着灰的工装袖口,没接。“董事长,我……骑电驴来的。”苏国栋眼皮都没抬:“那就骑你的电驴去。”林远愣在原地,窗外的雨刚停,那辆八百块的二手电驴正歪在墙角,后视镜上还挂着半截断掉的皮筋。他攥紧车把的时候,没想过后座要坐的是谁。

第一章 一辆电驴的使命

恒远集团后勤部仓库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苟延残喘地闪着,发出嗡嗡的低鸣。林远踮着脚把这周办公用品的申领单核对完最后一项,手里那支签字笔的笔帽已经裂了缝,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还能凑合用。仓库里堆着成箱的A4纸、硒鼓、文件夹,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纸浆味。他把单子夹进账本,顺手把歪倒的几摞笔记本扶正——这种事没人要求他做,但他每次都会做。

“林远!林远!”

老赵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拖鞋拍打水泥地的节奏又急又乱。林远放下账本迎出去,差点和五十多岁的老主管撞个满怀。老赵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子歪到一边,手里攥着一张便签纸,纸都被他捏出了褶皱。

“别点了,赶紧的,董事长办公室来电话,让你去一趟。”

林远愣了一下。他在恒远集团干了三年,别说董事长办公室,连那层楼的电梯他都没按过。后勤部在地下二层,离权力中心隔着十七层楼和一道需要刷卡的门禁。

“是不是搞错了?”林远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作牌,“董事长找我?”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赵把便签纸往他手里一塞,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个分机号,字迹潦草,“电话是董事长助理打来的,原话是‘让后勤部那个林远来一趟,马上’。你小子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我能犯什么事。”林远苦笑。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管这些桌椅板凳、笔墨纸张,最大的权力是批准哪个部门多领两包打印纸。

老赵上下打量他一眼,伸手把他工装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了:“不管什么事,去了就知道了。把你这衣服抻一抻,皱得跟酸菜似的。”

林远坐货运电梯上了十七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脚下的地毯忽然软得不真实,走廊两侧挂着山水画,灯光是暖黄色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像是某种极淡的木质香薰。他找到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牌,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进。”

苏国栋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什么东西。他今年五十五岁,两鬓灰白,但身板笔直,眉骨很高,不说话的时候天然带着一种压迫感。林远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直到苏国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

“后勤部的林远?”

“是,董事长。”

苏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从桌角拿起一把车钥匙,往桌面上轻轻一拍。金属撞击实木的声音很清脆,林远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的三叉星徽标志很醒目。

“明天上午九点,你去机场接个人。”

林远没接钥匙,目光从车钥匙移到自己的工装袖口上。袖口沾着仓库里的灰,有一道明显的黑色痕迹,他刚才在电梯里忘了拍掉。

“董事长,我……骑电驴来的。”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董事长亲自交代任务,下属说自己交通工具不匹配,放在任何职场剧里都是不合格的桥段。但事实就是事实,他来的时候骑的是那辆二手电驴,停在集团大楼后面的非机动车棚里,夹在一堆共享单车中间,后视镜上还挂着半截不知道谁绑上去的断皮筋。

苏国栋眼皮都没抬,语气平静得像是随口吩咐一句“把这份文件复印一下”:“那就骑你的电驴去。”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那辆电驴跑机场一个来回得两个多小时,想说半路没电了还得推着走,想说万一路上出了故障耽误了接人怎么办。但这些话在苏国栋面前显得太琐碎,而且苏国栋已经重新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端起茶杯的样子分明是在说“你可以走了”。

“对方叫什么名字?怎么联系?”林远问。

“苏晚。手机号我让助理发给你。举个牌子,别让人家找不到你。”

林远应了一声,退出门去。关门的时候他听见苏国栋在身后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这声叮嘱来得莫名其妙,林远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合拢了。他站在十七楼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把沉甸甸的车钥匙,犹豫了两秒,还是把它塞进了工装口袋里。也许董事长改主意了呢。也许明天车就回来了呢。

第二天一早,林远到车棚的时候傻了眼。三叉星徽还在口袋里,但集团几辆公车全被派了出去——商务接待、外出考察、领导用车,一辆都没剩。老赵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去问问行政,看能不能临时调一辆。

行政的小姑娘翻着用车登记表,翻了两遍,抬头冲他抱歉地笑了笑:“林哥,真没有。要不你打车?回头拿发票报销。”

林远看了眼表,八点二十。从集团打车到机场走高速也要四十分钟,万一堵车呢。他攥着车钥匙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然后转身走向非机动车棚,把那辆八百块钱买来的二手电驴推了出来。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前筐的塑料裂了用扎带绑着,电池是前年换的二手货,跑个三十公里就到头。

他骑上车往机场方向赶。刚出集团大门,电驴的后轮发出一声异响,像是碾到了什么东西。他下车检查,发现后轮扎了颗螺丝钉,气正在往外漏。附近没有修车摊,他蹲在路边用随车带的补胎条硬塞了进去,又用打气筒打满气,手上糊了一层黑色的胶。重新上路的时候已经八点三十五分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骑到半程,天空又飘起了小雨,雨点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生疼。林远的工装很快洇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拧着电门往前赶。电驴在湿滑的路面上偶尔打滑,他只能用脚撑着地保持平衡。

到机场的时候九点差十分。他把电驴停在航站楼外面的非机动车停放区,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雨水洇得有些发皱的纸牌——他昨晚用记号笔写的“接苏晚”三个字,墨迹已经有点洇开了。他站在国内到达的出口旁边,把纸牌举在胸前,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工装前襟一片深色的水渍,后视镜上那半截皮筋还挂在原处。

林远不知道的是,十分钟前,一架从新加坡飞来的航班已经落地。头等舱里,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摘下眼罩,从包里摸出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父亲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有人接你,举牌。”

她回了一个问号,对方没再回复。她叹了口气,把风衣领子拢了拢,拖着登机箱往出口走。机场广播正在用中英文播报行李转盘信息,出口处挤满了接机的人,举牌子的、伸着脖子张望的、踮着脚挥手的,嘈杂又热闹。她顺着人流往外走,目光在那些写着“某某公司”“某某团队”的牌子上扫过,然后视线停住了——

出口边上站着一个瘦高个的年轻男人,全身湿透,冻得嘴唇有点发白,手里举着一张用记号笔手写的纸牌,上面的字被雨水洇得边缘模糊,但还能看清“接苏晚”三个字。他旁边靠墙停着一辆电瓶车,车筐用扎带绑过,后视镜上挂着半截断掉的皮筋。

苏晚停下脚步,盯着那辆电驴看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她走过去,把登机箱往地上一搁,冲那个还在滴水的人扬了扬下巴:“你是恒远集团的?”

林远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他使劲眨了一下眼,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米色风衣,长头发扎成低马尾,眉眼清亮,嘴角的笑意带着一种揶揄又好奇的味道。他赶紧把纸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自己没有举反,然后尴尬地点了点头:“是,苏晚女士?”

“苏晚。”她纠正道,“女士那两个字可以省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辆湿漉漉的电驴,又看了看林远袖口上还没干的胶水和前襟的水渍,弯腰把登机箱拎起来,走到电驴旁边比了比后座的高度,回头冲他一笑:“走吧。”

林远没动:“您……就坐这个?”

“有什么问题?”

“董事长让我来接您,结果我就骑了辆电驴来,这……”

“挺好的。”苏晚把风衣下摆拢了拢,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扶着车架,“全公司您最低调。”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电驴车身上。林远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跨上前面的座位,手搭在车把上,感觉后座传来的重量很轻,轻得让他有点不真实。他听见苏晚在后面说:“走吧,我赶时间。”

林远拧动电门,电驴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嗡鸣,慢悠悠地汇入机场外的车流。后视镜里映出苏晚被风吹起的碎发,和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他想起口袋里那把三叉星徽的车钥匙,突然觉得那玩意儿硌得慌,不如这辆破电驴骑得踏实。

第二章 后座上的千金

苏晚坐上后座的动作很稳,像是坐过无数次电动车的人。她一只手轻轻搭在林远的肩上,另一只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登机箱被她横放在两腿中间,箱子上的万向轮还在微微转动。

林远的手握着车把,骨节有点发白。他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苏晚正看着路边绿化带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冬青,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好像骑电驴接机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苏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林远。双木林,远方的远。”

“后勤部的?”

林远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猜的。”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工装左胸上有集团的标,下面那行小字是部门名称。做市场的不会穿成你这样满身泥水还照常来接人。”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装,果然,后勤部三个字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但还能辨认。他有点不好意思:“今天本来不是我来,车都派出去了,主管临时让我顶上。”

“你们主管还挺会安排。”

“老赵人挺好的,平时对我很照顾。”

苏晚没有接话,目光从后视镜里和林远对上了一瞬。林远赶紧把视线挪回前面的路。过了几秒,苏晚问:“你平时就骑这个上下班?”

“嗯,买了两年了。”

“几年?”

“两年。”林远顿了顿,“二手的,买的时候八百块。”

后视镜里,苏晚笑了一下:“挺实在。”

“什么?”

“我问你几年,你直接说买了两年,还主动把价格交代了。一般人被问到这种问题,多少会绕一下。”

林远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好绕的。他拧着电门,电驴穿过机场高速下面的涵洞,灯光在头顶一盏一盏掠过。“您从哪个国家回来的?”

“新加坡。待了六年。”

“读书?”

“工作。顺便读了个硕士。”苏晚的语气很淡,“待久了想回来。”

“那挺好的,国内现在发展快。”

“你大学学什么的?”

这个问题让林远的指尖微微一紧。他没有马上回答,电驴驶上通往市区的辅路,路面还湿着,车轮碾过积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学了一段时间市场营销,后来家里有点事,没读完。”

苏晚没有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两人沉默了一段路,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叶子被雨打得耷拉下来,偶尔有几滴残存的雨水滴在林远的肩膀上。

“你骑车技术还行。”苏晚忽然开口。

“骑了两年,熟能生巧。”

“刚才过那个坎的时候你减速了,我的箱子都没怎么晃。”

林远从后视镜里看到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登机箱,箱子上的行李牌晃来晃去。“您箱子挺沉的吧,放前面踩着应该不舒服。”

“是有点。不过比我想象中好。”

又骑了一段路,苏晚问:“到公司还要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您要是赶时间,我可以走滨江路,绕一点但红绿灯少。”

“走滨江路吧。我不赶。”

林远点点头,在前面路口拐了个弯。滨江路沿着江岸延伸,右边是开阔的江面,左边是一排新栽的银杏,叶子还是嫩绿色的。江风比市区里大一些,吹得苏晚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她一只手按住风衣,另一只手还搭在林远肩上,掌心的温度隔着湿透的工装布料传过来。

“你平时上班都走哪条路?”

“走建设路。今天下雨,那边容易积水。”

“建设路那边有家早餐铺不错。”

林远有些意外:“您知道?”

“我在那边租了房子。”苏晚说,“今天刚到,行李寄存在机场,先来公司报到。”

林远心里大致算了算建设路到公司的距离,骑车大概十五分钟。“那边环境挺好的。”

“还好,图个清静。”苏晚停顿了一下,“你住哪边?”

“我住老城区,骑到公司二十分钟。”

“每天来回四十分钟。”

“习惯了。”

苏晚没有再说话。江面上的雾开始消散,对岸的高楼从灰白色的天幕下慢慢显出轮廓。林远骑得不快不慢,电驴的电机声平稳而低哑,偶尔和旁边驶过的汽车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那些车开得很快,轮胎碾过湿路面发出很大的声响,而他们这一辆小小的电驴,像是一叶扁舟,安静地驶过喧嚣的边缘。

到了公司楼下,林远停稳车,用脚撑住地面,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已经跳下了后座,她把风衣上的褶皱抖了抖,弯腰拎起登机箱,站在台阶上抬头望了望恒远集团的大楼。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斜照下来,落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到了。”林远把纸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想找个垃圾桶扔掉,看了看牌子上的字,又折起来塞回了兜里。

苏晚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登机箱的拉杆拉出来,转身往大堂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侧过头:“林远。”

“嗯?”

“今天谢谢你了。电驴挺好的,比我想象中舒服。”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苏晚笑了一下,拖着箱子走进旋转门。门转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远还站在台阶下,工装前襟的水渍在慢慢变干,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旁边停着他那辆扎带绑着车筐的破电驴,后视镜上那半截皮筋还在风里轻轻晃。

她转回头,嘴角弯了弯,往电梯间走去。

林远把电驴推到停车棚里锁好,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三叉星徽的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放回了口袋。他去卫生间用凉水冲了把脸,换了件备用的干净工装,回到后勤部办公室的时候,老赵正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等他。

“接到了?”

“接到了。”

“人怎么样?”

林远想了想,说:“挺好相处的。”

老赵喝了口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董事长亲自点名让你去接的人,你可得上点心。”

林远“嗯”了一声,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坐在电驴后座上被风吹起碎发的侧影,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全公司您最低调”。他晃了晃脑袋,点开了今天的工作清单,第一条就是给市场部送新到的办公用品。

他拿起清单看了一眼,明天上午。

第三章 市场部的新人

第3章《市场部的新人》

早上八点二十,林远推着平板车穿过二楼走廊,车上码着四摞打印纸、两盒签字笔和一台新拆封的塑封机。市场部前台的小姑娘远远看见他,招手喊了一声:“林哥,放茶水间旁边那个隔间就行,周总监说别堆走廊。”

林远点头,把车拐进隔间。刚码好纸,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这批打印纸是七十克的还是八十克的?”

声音很熟悉。林远回头,看见苏晚抱着一摞文件夹站在隔间门口,身上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工牌挂在胸前,上面印着两个字:苏晚。她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是早就知道他在这里。

“八十克。”林远指了指箱子侧面的标签,“周总监上周特别申请的,说标书用纸不能太薄。”

“你连这个都知道。”

“后勤嘛,送什么货心里得有数。”

苏晚没再追问,侧身让出通道。林远把塑封机搬到桌上,注意到她怀里的文件夹封面上贴满了彩色标签,有些标注着“城南园区-供地协议”,有些写着“用地规划-补充附件”。他目光扫过,没多问,只把平板车调了个头。

“林远。”苏晚叫住他,“中午食堂几点人少?”

“十二点半以后。十二点到十二点半是高峰,排队得排到楼梯口。”

“好,那我晚点去。”

林远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刚来,要是找不到食堂,从市场部出去左转走到头,再下两层扶梯就到了。”

“谢了。”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自己拐进电梯间。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隔间里传来周雪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苏晚,新人培训手册你看了没有?城南项目的资料归档规则下午之前得背熟,别到时候连文件号都编错。”

苏晚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已经在看了,周总监。”

电梯门关上,林远盯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往下跳。周雪这个人他打过几次交道,市场部的办公用品申领单从来都是她亲自签字,每一笔都卡得很细,后勤部几个同事私下说她是“铁算盘”。一个新来的专员落到她手里,日子怕是不会太轻松。

中午林远端着餐盘在食堂转了一圈,窗口的糖醋排骨只剩最后几块,他让给了排在前面的老赵,自己打了份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刚找位置坐下,对面椅子被拉开,苏晚把餐盘放下来,一碗紫菜汤,一份炒青菜,半个馒头。

“你吃得这么素?”林远问。

“早上吃多了,中午随便对付一口。”苏晚掰了块馒头塞进嘴里,四下看了看食堂里的人,“你们公司中午都这么热闹?”

“今天算人少的。月底那几天,财务部加班,食堂得开到一点半。”

苏晚点点头,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她压低声音:“我今天上午整理项目档案,发现城南园区的标书前前后后打了十几版,每一版的修改痕迹都不一样。周总监让我把旧版全部碎掉,只留最终版。”

林远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全部碎掉?”

“对。说旧版留着占地方,还容易混淆。”苏晚抬眼看他,“你觉得正常吗?”

林远想了想,把青椒肉丝里的一块肉挑到盘子边上,声音压得更低:“市场部申领打印纸的量,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三倍。我昨天盘库存的时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库管系统出错了。”

“所以旧版标书可能是被谁拿走了,不是碎掉的。”苏晚没有把话说全,但意思很明白。

“我不懂你们市场部的流程。”林远说,“不过碎纸机在市场部走廊尽头,谁都能用。你要是想弄清楚,可以看看碎纸机旁边的废纸箱,有没有没碎干净的纸片。”

苏晚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普通闲聊的表情,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食堂的馒头还挺软。”

“老面发的,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准时出笼。你来得巧。”

两人像普通同事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苏晚问林远公司附近有没有修自行车的地方,她的通勤单车后胎有点漏气;林远问苏晚住建设路哪一片,说那边有家五金店老板会修车,手艺不错,换个内胎只要十五块。话题从修车说到天气,从天气说到食堂的菜价,谁也没有再提标书和碎纸机。

吃到一半,苏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直接挂断。过了几秒,短信提示音响了。她拿起手机扫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重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工作上的事?”林远随口问。

“嗯。周总监让我下午去财务部把城南项目的预算表盖章,一共七个附件,每个都要找不同的人签字。”苏晚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无奈,“她说新人要多熟悉各部门的流程。”

“七个附件,七个不同的人?”

“对。从预算专员到财务副总监,一个不能少。”

林远皱了皱眉,没再多说什么。他把自己盘子里那块挑出来的肉夹到苏晚碗里:“你太瘦了,吃点肉。下午跑签字得爬好几层楼。”

苏晚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块青椒肉丝,低头笑了一声,夹起来吃了。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馒头掰了一半放到林远的盘子里:“我吃不完,你帮我解决。”

两人继续吃着饭,像认识了很久的同事。食堂的电视正在播午间新闻,声音不大,刚好盖过邻桌的闲聊。林远注意到苏晚偶尔会看一眼食堂门口的进出方向,像是在观察什么。她的举止比一般新人从容得多,面对周雪那种刻意的刁难也没露出半点急躁。

“苏晚。”林远放下筷子,“你在市场部,离周总监远一点。”

“我知道。”苏晚也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不过该做的事还得做。她让我熟悉城南项目,我就好好熟悉。项目上的事,总得有人从头到尾捋一遍。”

“城南科技园区不是小项目,牵扯的部门多,水深。”

“那你觉得我能趟过去吗?”

林远看着她,想起早上在隔间门口她抱着文件夹的样子,标签贴得整整齐齐,每一份都做了记号。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在市场部待不长,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她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能。”他说,“但你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帮你看一些你看不到的东西。”

苏晚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比如后勤部的办公用品申领记录?”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餐盘站了起来:“十二点四十了,你再不去财务部,他们该午休了。”

苏晚跟着起身,两人在餐盘回收处分开。林远往后勤部的方向走,苏晚往扶梯方向走。走出几步,苏晚回过头:“林远。”

“嗯?”

“废纸箱的事,我下午找机会去看。”

“小心点。别让人看见你翻那个箱子。”

“放心。我等人少的时候去。”

她冲他摆了摆手,转身下了扶梯。林远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把餐盘里的筷子归拢好,走进了后勤部的走廊。经过库房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推门进去,打开电脑,调出了这个月市场部的办公用品申领明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目一行行往下滚,他的手指点在打印纸那一栏,轻轻敲了两下。

门外传来老赵的脚步声和茶杯盖碰瓷的脆响。林远飞快地把页面最小化,站起来假装在核对货架上的墨盒数量。老赵探头进来:“下午把三楼会议室新换的椅子搬过去,一共十二把。”

“好,我这就去。”

林远关上电脑,走向货梯。经过二楼走廊时,他往市场部的方向瞥了一眼,玻璃隔断后面,苏晚的工位还空着,桌上的文件夹摊开着,彩色标签在日光灯下排成一条歪斜的线。

第四章 走廊里的密谈

晚上九点四十分,市场部的灯只剩苏晚头顶那一排还亮着。

她合上城南项目供应商名录,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去茶水间倒热水。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管道里气流拐弯的呜咽声。茶水间的饮水机在制热,红灯亮着,她靠在门框上等。

就在这时,走廊转角传来压低的声音。

“……标书的事您放心,我盯着呢。周姐那边已经拿到最终版的框架了,剩下的就是等数据齐了往里填。”

苏晚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那声音她认识,是市场部专员方晓,周雪的助理。

“陈总,您交代的我都记着呢。开标之前肯定给您……对,周姐说她会亲自去一趟打印室,不走内部系统,留不下记录……”

饮水机的红灯跳成绿灯。咕嘟一声,热水涌进杯子,蒸汽扑上苏晚的脸。她屏住呼吸,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走廊那头,方晓的声音又飘过来一句:“行,那明天我到公司再跟您细说。您早点休息。”

脚步声朝市场部方向来了。苏晚来不及多想,拧开茶水间的龙头,把刚接的热水倒掉一半,又兑上冷水,端着半温的杯子转身往回走。方晓迎面过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苏晚,这么晚还没走啊?”

“周总监交代的预算表还没弄完。”苏晚语气平常,甚至打了个哈欠,“你也是加班?”

“周姐让我整理下周的部门例会材料,刚弄完。”方晓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神色如常,“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

“嗯,路上小心。”

苏晚端着杯子回到工位,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预算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方晓刚才在跟谁打电话?陈总。整个恒远集团,能被市场部专员叫陈总的只有一个人,副总裁陈明远。标书、最终版、打印室、不留记录,这些词单独听都不稀奇,可串在一起,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又坐了十分钟,关了电脑,拎包下楼。经过一楼大厅时,保安在值班室里看手机,冲她点了下头。苏晚走出旋转门,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过来。她没有马上走,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办公楼。十七楼那排窗户,有一扇亮着灯,那是副总裁办公区的位置。

苏晚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林远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片刻,她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建设路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上午,林远推着满载办公用品的推车走进市场部。纸箱摞得高过头顶,他侧着身子挤过玻璃门,在最靠门的空桌上卸货。周雪从她办公室里探出头,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缩了回去。林远把签字单放在前台,正要走,余光瞥见苏晚的工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得比平时紧,整个人绷着似的坐在那里。桌角那杯水从早上倒上,到这会儿水面都没下去多少。

林远把签字单收回来,装作核对物品数量,慢慢挪到苏晚工位旁边。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夜没睡好的疲惫。

“脸色不太好。”林远低声说,一边在单子上打钩,“昨晚加班太晚?”

“林远。”苏晚环顾了一下四周,市场部已经来了七八个人,都在各自忙手里的活。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站起来,“我去财务部送个文件,你等我一下,有个申领单要补签。”

她朝走廊尽头的财务部走去。林远推着空车跟出去,两人在走廊拐角的一排绿植旁边停下来。这里正对着消防通道,监控照不到,来往的人也不多。

“昨晚我在茶水间听到方晓打电话。”苏晚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她在跟陈明远汇报标书的事,说周雪会亲自去打印室,不走内部系统,不会留记录。”

林远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着推车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确定是陈明远?”

“方晓叫的陈总。而且她说的是‘您交代的我都记着呢’。除了陈明远,谁还需要通过周雪拿标书?”

“先别声张。”林远把推车往墙边靠了靠,给路过的保洁阿姨让出通道,“这件事你知我知。你继续做你的事,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听到。”

“可是标书如果被泄露——”

“我知道。”林远看着她,“所以我们需要证据,不是猜测。你现在跳出来说方晓打了那通电话,她完全可以不承认。周雪那边更不会认。”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方晓那句“不走内部系统,留不下记录”。

“标书原稿一般存在哪?”林远问。

“市场部共享盘,周雪有最终编辑权限。”

“打印记录呢?就算她不用内部系统打印,打印室那台机器总要连电脑。”

苏晚眼睛一亮:“机器有独立日志。后勤部是不是能查到?”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回去看看。你自己在这边小心点,方晓是周雪的人,之前你翻碎纸机那件事,说不定她也在留意你。”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翻碎纸机?”

“早上隔间门口那个废纸箱,里面碎纸屑有明显翻动过的痕迹。你翻完没把纸屑抖平。”林远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次做这种事,把痕迹收拾干净。”

苏晚张了张嘴,最后低头闷笑了一声:“行,记住了。”

两人在绿植旁边又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端着茶杯经过,林远提高了声音,拿起签字单指着一栏数字:“这个数量对不上,麻烦你核实一下再签。”

“好的,我回去核对。”苏晚配合地接过单子,“明天给你。”

那人走远了。林远把推车转了个方向,准备离开市场部这一层。走出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你今天中午还去食堂吗?”

“去。”

“十二点半,老位置。”他说完推着车进了货梯。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最上面那张申领单还被林远用来打掩护,右下角却多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看打印日志,别动共享盘。

她合上文件夹,转身走回市场部。刚坐下,周雪从办公室里出来,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城南项目的标书工作,陈总在昨天的会上特别指示,由我来统一负责最终整合和打印归档。苏晚,你这几天配合方晓,把供应商资质部分再核对一遍,数据包发我邮箱。”

“好的,周总监。”苏晚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周雪又看了她一眼,补充道:“标书是保密文件,所有接触的人都要签保密协议。你虽然是新人,也得签。下午去我办公室拿表。”

“明白。”

周雪转身回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响一直延伸到她的办公室。苏晚打开邮箱,标书数据包的压缩文件躺在未读邮件里,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零四分。她点开附件列表,供应商资质、财务数据、技术方案,一共十一个文件。文件属性里,修改时间最近的那个,是技术方案终稿,昨晚十一点五十三分由周雪保存。

那个时间,方晓刚刚在走廊里打完电话。

苏晚把这份文件名在脑子里记下来,关掉邮件,开始逐条核对供应商资质。手指敲着键盘,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十一点五十三分保存,今早八点零四分打包发送,中间隔了整整一夜。这一夜,周雪的电脑没有关,修改时间可以随便造假,但服务器日志骗不了人。

她假装去茶水间倒水,经过方晓的工位时瞥了一眼。方晓正在跟人聊微信,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顶着一个咖啡杯的头像。苏晚没多看,径直走到走廊上,拿出手机给林远发了一条消息:技术方案终稿,昨晚十一点五十三分保存,今早八点零四分打包。方晓昨晚打的电话,今天一早周雪就揽下打印归档。

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收到。你签保密协议前,先看一眼表上的保密范围。如果只写标书内容,不包括操作日志,那就是她们心虚。

苏晚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茶水间的窗边。楼下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正在倒车出库,驾驶座上的人隔着车窗看不清脸,但那辆车的车牌号,她昨天在十七楼电梯口见过一次。那是陈明远的配车。

她端着水杯走回工位,经过周雪办公室虚掩的门,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压低的女声:“……对,就今晚,人少。您让方晓把东西准备好就行。”

苏晚脚步没停,面色如常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她把水杯放在桌角,杯子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没有溅出来。

第五章 后勤部的秘密

林远推着空车回到后勤部仓库时,老赵正蹲在货架旁边清点新到的文件夹。见他回来,老赵头也没抬,顺嘴问了一句:“市场部那边签完没有?”

“签了一半。”林远把推车停到角落,脱下沾了灰的手套,“剩下的明天送。”

老赵哼了一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五十多岁的人,腰早就落下毛病了。“市场部那帮人,事最多。以前每个月也就领两三箱纸,最近两个月,几乎周周来要,打印纸跟吃似的,装订夹也要得勤。咱们库房都快被他们搬空了。”

林远听到“周周来要”这几个字,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到电脑前坐下,说:“赵叔,我想看看这几个月的申领记录,核对一下库存,省得下次进货对不上数。”

老赵摆摆手:“你自己查,密码还是原来那个。我去楼上开个会,财务那边催报表催得紧。”他拎起桌上的茶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查完把上个月的单子打出来一份,我明天要交。”

门关上了。仓库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林远打开库存管理系统,先调出最近半年的办公用品申领记录,时间范围从城南项目立项前一个月开始。

数据一条条往下滚。林远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慢慢往下拖动屏幕。

市场部申领打印纸的数量,在项目立项前,每个月稳定在三箱左右,属于正常用量。但项目启动后的第一个月,数量跳到了八箱,第二个月十一箱,第三个月直接到了十五箱。装订夹和档案盒的申领量同比增长得更夸张,翻了将近五倍。林远点开详细条目,发现这些耗材全部由周雪签批,领取人大多是方晓,偶尔是市场部另外两个老员工。

他又调出打印室那台大型打印机的后台日志。后勤部负责设备维护,机器每打印一份文件,都会留下任务记录,包括文件页数、打印份数、提交打印的电脑编号和登录账号。林远筛选出最近三个月内单次打印超过五十页的任务,一共四十七条。

逐条看下去,有四十三条集中在城南项目启动后的这段时间,其中大部分提交者是周雪的账号,打印时间集中在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同一份技术方案文件,在三个不同日期的深夜被反复打印,每次份数都在十份到十五份之间。正常投标标书只需要打印三到五份,十份以上的打印量,意味着这份方案被复制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林远靠回椅背,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日光灯照在他脸上,他想起苏晚之前说的那通电话,想起她翻碎纸机翻出来的碎纸屑,想起周雪突然揽下打印归档工作的反常举动。这些零散的细节慢慢拼到一起,轮廓越来越清晰。

正出神,仓库门被推开了。老赵端着空茶杯回来,脸上带着点疲惫。“会没开完,我出来透口气。”他把茶杯搁在饮水机旁边,见林远还盯着电脑屏幕,凑过来看了一眼,“还在对账呢?”

“赵叔,”林远没有挪开视线,“市场部最近打印量翻了快五倍,这个正常吗?”

老赵皱了皱眉,拉了把椅子坐下。“城南那个项目标书嘛,大项目,东西多,打印多点也正常。”他说着,自己却摇了摇头,“不过你说的这个量,确实不像正常打印。当年有个事,跟现在这个有点像。”

林远转过头看他。

老赵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走廊里有人经过听见:“六年前,公司做过一个城东的商业综合体项目,比你手上这个规模大得多。当时也是陈总牵头,市场部那边有个专门的投标小组。结果开标前一周,标书核心数据泄露了,竞争对手的报价跟我们的成本价几乎一模一样,只差了不到一个点。”

“后来呢?”

“后来?”老赵苦笑了一下,“后来对外说是打印室管理不严,文件被外人偷看了。处理了两个打印室的临时工,项目丢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但那时候公司里私底下都在传,说那件事没那么简单。因为标书最后锁在陈总指定的一个柜子里,钥匙只有他和当时市场部的经理有。两个临时工,连那个柜子放在哪层楼都不知道。”

林远沉默了几秒:“那个市场部经理,现在还在公司吗?”

“早走了。”老赵叹了口气,“事情出完不到两个月就辞职了,走的时候连补偿金都没要。你说奇怪不奇怪。”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我也就随口一说,当年的事,谁也没证据。你手上这个项目,自己留心点就行。周雪那个人,是陈总一手提上来的,你跟她打交道,多长个心眼。”

老赵端着茶杯又走了,这回是真的去开会。仓库重新安静下来。

林远把申领记录和打印日志各自导出成表格,存到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又把电脑上的操作痕迹清理干净。做完这些,他拿出手机,翻到那条未读消息,是苏晚十分钟前发来的:周雪在办公室亲口说,今晚人少,让方晓把东西准备好。她们今晚有动作。

林远盯着“今晚人少”四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他想了想,打字回复:日志查到了,近三个月深夜打印次数四十三次,单次最多十五份。市场部申领纸张总量是项目立项前的五倍。另外,赵叔说六年前有个类似的项目,标书泄露,最后只处理了两个临时工,经手人辞职走人,那件事也是陈明远负责的。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窗外暮色正沉,远处市场部那一层的灯还亮着几扇。林远站起身,把仓库的灯一盏盏关掉,锁好门,走下楼梯。车棚里那辆破电驴安静地停在角落,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他跨上车,拧动钥匙,电机发出低低的嗡鸣。

开出公司大门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晚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我今晚会留在工位,有动静随时告诉你。

林远把手机收好,迎着晚风驶入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马路照成一条长长的光带。电驴的速度不快,但他没有加速。他知道今晚还有时间准备,也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第六章 天台上的真心话

第二天上班,林远一直在等苏晚的消息。可市场部那边似乎风平浪静,一整个上午,苏晚只发来一条简短的语音——周雪请假半天,不在公司。林远听了两遍,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声和同事交谈声,说明苏晚还在工位上,暂时安全。

午后一点多,太阳正烈。林远刚把三楼会议室的旧投影仪搬回仓库检修,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几个字:天台,十分钟后。

恒远集团大楼一共十七层,天台在顶层,平时除了物业检修通风设备,很少有人上去。林远把投影仪收好,洗了把脸,坐电梯到十六楼,再走楼梯上了天台。铁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阳光从窄缝里涌进来,晃得他眯起眼。

苏晚已经等在通风管道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见林远过来,她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一点阴凉。

“周雪下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但一直在正常办公。”苏晚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中午吃饭的时候,方晓跟我说,昨晚周雪让她把一份文件送到楼下地下车库,交给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方晓没看清脸,但记得那人开的是辆黑色商务车,尾号是三个八。”

林远皱眉:“三个八的车牌,公司里有登记吗?”

“我查了员工车辆登记表,市场部没人开这个车牌。”苏晚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手写的记录,“但陈明远的专职司机,他的车尾号是八八六。差两位。”

两个人同时沉默。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文件夹哗哗翻页。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一幅没对准焦距的照片。

“其实还有一件事。”苏晚犹豫了一下,合上文件夹,“今天早上我提前到了公司,趁周雪不在,打开了她电脑的共享文件夹。她可能以为没人敢动她的东西,没设复杂密码。里面有个加密压缩包,文件名叫‘05-Supply’,创建时间是前天晚上。”

“你打开了吗?”

“没有。我拍了照,但不敢盲目解密,怕触发什么提示。”苏晚抿了抿嘴唇,“但我对照了城南项目的招标目录,标书里正好有第五章节,标题就是‘供应链管理方案’。”

林远靠在通风管道上,仰头看了看飘着薄云的天空。“打印日志、深夜交接、加密文件,再加上六年前城东项目的旧事。”他顿了顿,“陈明远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苏晚扭头看他,神色认真:“你查到了六年前的细节?”

“老赵说的。上次那个项目,标书泄露,最后推给两个临时工,经手的市场部经理辞职走人,连补偿金都没拿。整个项目就是陈明远主导的。”林远把老赵的原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苏晚听完,半晌没说话。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所以这次如果标书再泄露,不会只处理周雪一个人。陈明远一定会找替罪羊。”

“而且最方便的替罪羊,就是刚来不久、又在项目组的试用期员工。”林远看着她。

苏晚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在说我?”

“我在提醒你。”林远的语气很平,“这种事一旦出问题,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永远是没根基的人。你在市场部的处境,比你自己想的要危险。”

苏晚没有反驳。她转过身,手肘撑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围栏上,低头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人。保安在门口换岗,快递车在路边卸货,几个刚从食堂回来的同事说笑着走进大楼。这些日常画面离天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林远,”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在后勤部干了多久了?”

“快六年。”

“六年。”苏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侧过脸看他,“你每天清点库存、修设备、跑腿送文件,不觉得……不甘心吗?”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围栏另一边,和她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也低头看楼下。“我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三那年我爸查出尿毒症,家里把房子卖了都不够透析费用。我办了退学,经人介绍来了恒远,先是做仓库搬运,后来老赵看我做事仔细,让我转做后勤管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苏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爸撑了三年,最后还是走了。欠的债还了五年,去年才还清。”林远抬头看了看天,“那几年里我什么都不敢想,有份稳定的工资就行。后来债还完了,人也懒了,觉得后勤部挺好,不用动脑子,不用跟人争。”

“你不用解释。”苏晚轻声说。

“我不是解释。”林远摇头,“我是想说,刚才你问我甘不甘心。实话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不甘心,但天一亮,骑着电驴来上班,进了仓库闻到那股复印机墨粉味儿,又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问:“如果城南项目这件事查清楚了,你还会留在后勤部吗?”

林远笑了一下,没回答,反问道:“你呢?你为什么会来恒远?海外名校的硕士,去哪个大公司不行,非要来这儿做市场专员?”

苏晚明显愣了一下。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组织语言。大约过了十几秒,她才说:“我家的情况有点复杂。我爸……他在这行做了很多年,我想证明自己不靠他也行。所以选了恒远,从头做起。”

“你爸也做企业?”

“差不多吧。”苏晚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转移话题,“对了,那个加密压缩包,你懂技术吗?有没有办法在不触发提示的情况下破解?”

林远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我大学室友是学计算机的,现在在城西开一家数据恢复公司。我可以问问他,但需要拿到文件本身。”

“我想办法拷贝一份。”苏晚说,“周雪下午有个部门会议,大概四十分钟,够我操作了。”

“小心点。”林远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果来不及,宁可放弃。文件没了可以再找,你暴露了就前功尽弃。”

苏晚抬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是在担心我?”

林远被她问得有点措手不及,偏过头去看远处。“同事之间互相提醒,很正常。”

苏晚没有戳穿他,只是把文件夹收好,往铁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晚上下班,你能不能在楼下等我一下。如果我拿到东西,今晚就给你送过去。”

“行。”

苏晚推开铁门,侧身闪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谢谢你,林远。不只是今天。”

铁门关上了。天台上只剩下林远一个人,还有顺着通风管爬上来的一只壁虎,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蹲下来,看着那只壁虎,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六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不该只守着仓库里那些货架和纸箱。

第七章 标书调包计

苏晚回到工位时,周雪正站在她桌子旁边翻她的笔记本。见她从门口进来,周雪不紧不慢地合上本子,随手丢回桌面。

“去哪儿了?找你半天。”周雪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同事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去了趟洗手间,周总监。”苏晚走到工位前,把椅子拉开,语气平静,“总监有什么事可以发消息,我手机在身上。”

周雪没接这句话。她瞥了一眼苏晚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面是城南项目的基本资料,苏晚已经做完了分类整理,备注写得比正式文件还清楚。“下午部门会议,你负责做会议记录。上次的记录我看过了,格式不对,这次按标准来。”

“好的。”

周雪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工位区格外响亮。旁边工位的同事悄悄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苏晚微微摇头表示没事,坐下去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下午四十分钟的会议,如果她能提前知道会议的确切结束时间,就有机会操作那个加密文件。

午休时她给林远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四点半。”

林远的回复来得很快,也是三个字:“知道了。”

下午的部门会议准时开始。周雪坐在长桌主位,先是对上周的工作做了点评,话锋很快转到城南项目的标书进度上。苏晚坐在角落位置,一边打字记录,一边留意周雪压在笔记本下面的那只黑色优盘。周雪说到关键处,用大拇指摩挲着优盘外壳,动作不大,但苏晚看得清清楚楚。

“标书最终版下周一封标装订,各位这两天把手里的数据都汇总到周总监这里。”周雪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全场,落在苏晚身上时多停了一秒,“新来的苏晚负责校对,出任何纰漏你直接负责。”

苏晚点头。会议在四点二十五分散场,周雪抱着笔记本和优盘率先离开会议室。苏晚收拾完桌上的文件,回到工位,又等了五分钟。楼层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多数同事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周雪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百叶窗能看见她的侧影,似乎正在电脑前操作什么。

四点四十分,周雪办公室的灯灭了。她拎着包从走廊经过,对苏晚说了一句“门锁好”就走了。苏晚等了两分钟,确认周雪进了电梯,起身走向打印室。

打印室的灯没关,桌上散落着几张废纸。苏晚快速检查了打印机和复印机旁的废纸篓,最上面一层只有普通文件残页,但纸篓底部有一张折起来的A4纸,边角露出半个表格的标题栏。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平,看到抬头写着“城南科技园区综合开发项目投标书”,编号栏是空白,页眉留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小,但苏晚辨认出是“终版待印”。

她迅速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原处。打印室没有监控,这让她松了一口气。走出打印室时,走廊里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苏晚快走两步拐进旁边的茶水间,装作在洗杯子。来的是保安巡楼,冲她点了下头就走了。

回到座位上,苏晚打开电脑,趁系统还没有进入屏保,快速检查了共享盘里城南项目文件夹的访问记录。周雪的账号在四点二十八分访问了标书终版文件,也是四点二十八分,同一文件被复制到外部存储设备,日志里留下了一条“设备已移除”的记录。没有文件名,但目标路径指向一个可移动磁盘。

苏晚关掉日志窗口,清除了自己的浏览记录。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摄像头,摄像头正对着走廊方向,拍不到她的屏幕。她拿出手机给林远发消息:“拿到了。打印室废纸篓里有终版的残页,有铅笔标注。服务器日志显示外部设备复制。”

林远回复:“几点?” “四点二十八。” “周雪离开时间?” “四点四十二。” “好。今晚能见面吗?” “老地方。” “八点见。”

苏晚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整个下午的紧张感现在才慢慢释放出来,手心里全是汗。她站起来准备下班,经过周雪办公室门口时特意停了一下。门锁着,灯全灭了,里面安安静静。

走出集团大楼时天已经擦黑。苏晚没有直接去公交站,而是绕到地下车库的出口附近,站在一根柱子后面。大约等了十分钟,周雪的车从地库开出来,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电脑包,车的后座堆着一摞文件。苏晚看着车尾灯汇入主路车流,才转身离开。

晚上八点,林远骑车到天台楼下时,苏晚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戴了顶棒球帽,看起来像在等人。听到电驴的刹车声,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很淡的笑。

“你来得挺准时。”

“你说八点。”林远把电驴停在她旁边,没有熄火,“东西呢?”

苏晚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存储卡。“打印室照片和服务器日志截图都在里面。加密文件我还没动,拷贝出来风险太大,周雪会立刻发现。”

“你做对了。”林远接过信封,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打印室那张残页照片能看清楚铅笔字吗?”

“能。虽然有点模糊,但‘终版待印’四个字没问题。”

林远点点头,沉默了几秒。“明天我把卡给我朋友,让他帮忙看看加密文件。打印室残页的原件我晚上去取,免得明天保洁清理掉。”

“你已经想好了?”苏晚看着他。

“嗯。”林远熄了电驴的火,“周雪复制文件给外部存储设备的时间,和打印室出现终版残页的时间几乎重合。她很可能是在打印终版标书的同时把电子文件拷了出去。那个设备,应该就是她下午开会时一直放在手边的优盘。”

苏晚没有接话。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林远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她忽然发现,面前这个男人说话时的语气和白天在后勤部清点货物时完全不一样,沉稳,笃定,每句话都落在关键点上。

“林远,”她叫他名字,声音很轻,“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恒远集团后勤部,工号1308,林远。”他重新发动电驴,“明天见。”

电驴突突突地驶出小巷,苏晚站在原地目送尾灯消失在街角,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第八章 董事长的试探

早上七点五十分,林远刚把今天要发放的办公用品装上推车,老赵就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接到一道不太寻常的指令。

“林远,董事长办公室来电话,让你上去一趟。”

林远手里那摞A4纸差点滑到地上。“董事长?找我?”

“对,现在就上去。放下东西,整理一下衣服。”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我在这干了十五年,董事长直接点名找后勤部的人,你是头一个。稳住,别慌。”

林远把推车靠墙停好,拉了拉工装外套的拉链。这件深蓝色工作服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整洁。他进了电梯,按下二十八层,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一瞬。城南项目正在关键期,昨天他和苏晚刚刚发现那些异常,今天董事长就找他,这中间有没有关联?他不敢多想,只能提醒自己少说话,多听。

二十八层很安静,走廊铺着灰蓝色地毯,脚步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董事长助理在门口等着他,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细框眼镜,朝他微微点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苏国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他穿了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块款式很旧的钢带手表。听到门响,他没有马上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坐。”

林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东边的天际线,早晨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深色办公桌上铺开一片暖黄。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陶瓷茶杯、一摞文件,还有一张相框,背对着他的方向,看不清照片内容。

苏国栋终于翻完最后一页,摘下老花镜,抬起头打量林远。目光很沉,不锐利,但让人无法躲闪。

“林远,后勤部,进集团三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董事长。”

“老赵对你评价很高。”苏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你做事仔细,仓库盘点从来没出过差错,各部门申领办公用品都愿意找你。”

“都是分内的事。”

苏国栋嗯了一声,把茶杯放回原处,话锋突然一转:“你觉得苏晚这个人怎么样?”

林远愣住了。他没想到董事长会问这个,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苏晚,化名苏晚,市场部新来的普通专员,昨天他们还一起在天台交换线索。董事长知道她?当然知道,接机那天就是苏国栋安排的。但为什么问他?

“苏晚同事工作很认真,”林远斟酌着用词,“做事有条理,对项目上的事情观察很细。”

“就这些?”

林远抬头看了苏国栋一眼,对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她来市场部没几天,我因为送办公用品跟她接触过几次。”他顿了顿,“感觉她不像一般的新人,遇到问题不急着下结论,会自己先查清楚。”

苏国栋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常态。“听说你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

林远心里一震,这件事他在后勤部从来没有提过。离职证明上只写了学历,没写专业。他沉默了几秒,老实回答:“学过两年,后来家里有事,没读完。”

“那你看城南项目,有什么想法?”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林远没有立刻回答。城南项目是集团今年的重头戏,他一个后勤部员工按理说不该有什么想法。但苏国栋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急,不催,像在等一个真正的答案。

“我说不好项目本身,”林远开口,语速不快,“但从办公用品申领记录看,市场部在项目启动后领了十二箱打印纸和七盒装订夹条,这个量远远超过一个标书制作组的正常需求。标书改了太多版,说明内部意见反复,或者不止一拨人在碰这份标书。”

苏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还有呢?”

“后台服务器上的标书文件访问记录显示,每次周总监访问终版文件之后不久,就有一条外部存储设备接入又移除的日志。”林远说到这里停下来,“我没有权限看具体内容,但时间点对得上。”

苏国栋靠进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位置,沉默了一会儿。那几分钟里林远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自己的心跳。

“你观察得很细。”苏国栋终于说,“后勤部清点货物,还能顺便把服务器日志都看了?”

这话带着一丝试探。林远没有回避:“我有朋友在信息部,请他帮忙查的。用的是休息时间,没有占用工作资源。”

苏国栋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行,你先回去。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明白。”

林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苏国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那辆电驴,还在骑?”

林远回头,不知道董事长怎么知道电驴的事。他想起接机那天苏晚坐在后座上的笑声,想起她问“你是恒远集团的吗”时嘴角弯弯的样子。

“还在骑。”

苏国栋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林远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的冷气让他后背一激灵。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十几分钟,内衣已经被汗湿透了。

办公室里,苏国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不少:“你推荐的人不错。”

电话那头,苏晚站在市场部楼下的花坛旁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我就说他不简单。”

“你昨晚给我的打印室照片和服务器日志我看过了,时间线吻合。周雪这个人的问题,今天谈完话我心里有数了。”

“爸,陈明远那边——”

“先不动他。”苏国栋的语气沉下来,“城南项目开标在即,标书泄密的事暂时保密。你继续盯周雪,林远那边让他配合你,但表面上不要走得太近。”

“知道。”

“还有,”苏国栋停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你妈妈昨天又念叨了。”

苏晚笑了一声,很短。“等这个项目结束吧。我现在是普通专员苏晚,住公司宿舍,加班到半夜,很符合人设。”

“随你。”苏国栋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顺手把那张背对着门口的相框转过来。照片里是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骑在一辆很旧的二八自行车前杠上,笑得露出一排豁牙。背景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厂区大门,门头上“恒远机械厂”几个字已经褪了色。

他看了几秒,把相框重新扣回桌面。

林远回到后勤部仓库时,老赵正等在门口。“怎么样?董事长找你什么事?”

“问了问仓库管理的情况,还有最近各部门的申领量。”林远拿起刚才放下的推车把手,“让我继续做好本职工作。”

老赵拍了拍他的背,没再多问。林远把推车推进走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来自苏晚,只有四个字:“今晚还见。”

他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揣进口袋时,林远注意到自己那件工装外套袖口磨出的毛边。他想起苏国栋最后问电驴时那个表情,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一个集团的董事长,操心一辆破电驴——这背后大概藏着他在后勤部三年都没弄明白的事。

推车经过市场部楼层时,电梯门开了一下。林远没有出去,但透过门缝,他看到苏晚正坐在靠走廊的工位上,低头对着一沓文件做标记。她似乎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电梯方向看了一眼。门合上了,林远在金属门板的反光里看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他把推车推回仓库,开始清点今天的申领单。城南项目组又提交了新的打印需求,数量是昨天的两倍。林远拿起笔在单子上画了个圈,把单子折好放进抽屉。抽屉最里面,那个装着存储卡的小信封安安稳稳地躺在角落。

窗外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照进仓库高窗,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林远弯下腰继续整理货架,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安静,仔细,不急不缓。只是这一次,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第九章 电梯里的对峙

电梯门在地下一层打开时,苏晚正低头核对手机上林远发来的那份耗材清单。她刚迈出半步,就看见周雪从消防通道拐出来,高跟鞋敲在瓷砖上的声音又急又脆,像一串打在铁皮上的冰雹。

“苏晚。”周雪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臂抱在胸前,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在袖口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这么晚才走?市场部的加班费可不包括试用期员工。”

“周总监也没走。”苏晚把手机收进口袋,神色平静,“我把城南项目的资料按时间轴重新梳理了一遍,明天早上放您桌上。”

“你倒是勤快。”周雪嘴角扯了一下,眼神却冷得厉害。她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香水味裹挟着一种压迫感扑过来,“我问你,前天下午你是不是去过打印室?”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前天的监控记录会显示自己进出打印室,如果否认反而显得心虚。“去过。我去拿项目组的装订材料,陈哥让我去帮忙。”

“帮忙?”周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电梯间里回荡,“苏晚,你进公司才几天,对项目的事未免太热心了。打印室那种地方,不该你去的就别去。有些文件也不是你该看的。”

苏晚抬起眼,目光不躲不闪。“周总监,我分内的工作是把项目组需要的资料整理归档。如果打印室有我不能看的东西,麻烦您明确告诉我哪些不能碰,我好避开。”

这话说得客气,但周雪听得出骨头。她脸色沉下来,手指在抱着的胳膊上停住了。“你是在跟我讲条件?”

“我在跟您确认工作边界。”

“好。”周雪点了点头,嘴角那点假笑彻底消失了,“既然你想要边界,那我就给你划清楚。城南项目是市场部的核心工作,由我直接负责。你一个试用期专员,做好我交办的事就够了。其他的,别问,别看,别打听。听懂了吗?”

苏晚抿了一下嘴唇,正要开口,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林远推着那辆半人高的蓝色推车走出来,车上码着几箱新到的档案盒,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还攥着刚签完字的申领单。抬头看见苏晚和周雪面对面站着,脚步顿了一下。

周雪转头瞥了他一眼,认出是后勤部的人,没放在心上,又把目光收回去:“苏晚,我最后说一次。试用期能不能过,是我签字说了算的。你自己掂量。”

“周总监。”林远把推车往墙边靠了靠,声音不高,但很稳,“苏晚是我介绍来公司的。”

这句话在安静的电梯间里格外清晰。周雪的表情僵了半秒,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介绍的?”

“对。”林远往前走了半步,和苏晚并肩站着,手里的申领单卷成了筒攥在掌心,“我在后勤部干了三年,老赵可以证明。苏晚刚回国那阵子托我帮她找工作,我看她专业对口,就让她投了市场部的岗。之前没跟您说,是怕您觉得有后台的新人不好带。今天正好碰上,跟您报备一下。”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表情也自然,好像真有这么回事。周雪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不确定林远在恒远集团有什么关系——一个后勤部的普通职员,按理说介绍人不算什么,但他刚才说“三年”的时候那种笃定,又让她心里打鼓。董事长今天还单独找他谈话,这事她下午就听说了。她不知道谈话内容,但能让董事长亲自召见一个后勤员工,这本身就不正常。

周雪把抱着的胳膊松开,理了理西装下摆。“行,既然是你介绍的人,那我给个面子。”她看了苏晚一眼,声音压得低了些,“不过苏晚,该说的我都说了。好自为之。”

她转身往车库方向走,高跟鞋声渐渐远了。苏晚偏过头看着林远,发现他攥着申领单的手指关节还有点发白。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林远松开手,把卷皱的单子一点点展平。“多一个人知道你上面有人,就少一分麻烦。”

“可你没有义务替我扛这些。”

“不是替你扛。”林远把展平的单子放回推车上,“是我自己愿意说的。老赵以前教过我,在公司做事,能帮人挡一步就挡一步。何况——”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弯腰去收拾推车上的档案盒。

苏晚看着他后颈上被仓库日光灯烤出的细汗,忽然想起电梯关门那一刻他透过门缝看进来的眼神,很亮,像在确认什么。她没再追问后半句是什么,只是从推车上抱起一摞档案盒:“这些放哪?我帮你搬。”

“不用,我自己来,你早点回去休息。”

“少废话。”苏晚已经抱着箱子往货梯方向走了,“你帮了我,我帮你搬几个箱子怎么了。”

林远看着她的背影在货梯口站定,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快跟上,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热水袋捂了一下。他推着车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货梯。电梯上行的时候,轿厢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苏晚忽然开口:“林远,你今天说的话,我会记住。”

“什么话?”

“‘是我介绍来的’。”苏晚把箱子往上托了托,侧脸在灯光里显得线条分明,“在这个公司里,你是第一个主动站出来说是我靠山的人。”

林远低头看着推车上的档案盒,耳朵有点热。“也不算靠山,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你不该一个人面对这些。”

货梯到了后勤部楼层,门打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仓库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苏晚把箱子放在门口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项目组要提交新一轮打印需求,我晚上统计好发你。”

“好。”

“还有——”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眉心微微蹙着,“周雪那边你别担心,我有分寸。”

林远点点头,看着她转身走向楼梯间。走了几步苏晚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通往楼上的台阶转角飘下来:“林远,电驴明天还骑吗?”

“骑。”

“那下班还在老地方等。”她顿了顿,“我想吃上次路过那家包子铺的梅干菜包。”

脚步声往上一层层远了。林远站在走廊里,听见仓库里传来老赵咳嗽的声音,大概是被灰呛的。他推着车推门进去,老赵正把一摞旧账本往柜子里塞,头也不抬地问:“刚跟谁说话呢?听着像市场部那个新来的姑娘。”

“嗯,她来拿档案盒。”

老赵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嘟囔了一句:“市场部的人最近来得勤啊,城南那个项目怕是不太平。”他顺手把柜子门关上,金属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扇暂时关上的门,也像什么东西正要被打开。

第十章 开标前夜

开标前夜,恒远集团大楼只剩零星几层还亮着灯。林远把电驴停在老位置,没急着上楼,先绕到打印室那层走了一圈。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感应灯灭着,他摸黑站了一会儿,确认这地方正对着打印室后门,角度刚好能看见进出的人。

苏晚下午发来消息,说今晚周雪没让她加班,理由是“新人早点回去熟悉环境”。林远回了个“好”,两个人没再多说,但都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周雪要支开她。

晚上九点四十分,林远蹲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亮度拉到最低。走廊里传来打印室门开合的声音,节奏很轻,不像正常加班的人。他屏住呼吸,从门缝往外看。周雪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快步走向电梯方向。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戴一顶棒球帽,脸被帽檐遮了大半。周雪把文件袋递过去,男人接过来掂了掂,两人没说话,电梯门合上之前,男人伸手按了负一层。

林远举起手机,快门声被他提前关掉了。画面定格在周雪递出文件袋那一瞬间,棒球帽男人的侧脸也拍进去半张。他手心全是汗,等电梯楼层数字跳到负一,才从消防通道出来,快步走向楼梯间。

与此同时,市场部办公区角落里,苏晚面前的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她没开顶灯,只留着工位上的小台灯,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服务器后台的访问日志在她指尖一行行往下滚,她盯着标书系统那条异常登录记录看了很久——下午六点零七分,正是周雪让她下班的时间点。有人用周雪的账号从外部IP登录,下载了城南项目标书终稿的压缩包。下载完成时间,六点十一分。那个时间周雪还在办公室,但苏晚记得很清楚,她走的时候周雪正对着手机笑,屏幕上的聊天对象她没看清,只瞥到对方头像是一张风景照。

苏晚没有权限删除记录,但她有权限给自己开一个临时镜像备份。她把那段日志连同IP归属地查询结果一起拷进加密文件夹,又写了一段备注,标明操作时间和操作人。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指有点发麻。

十点二十分,两个人在公司后门的包子铺门口碰头。这家店开到凌晨,铁皮棚子里支着几张折叠桌,老板正在收摊前最后一笼包子。林远要了两个梅干菜包,递给苏晚一个。苏晚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你拍到了?”

“拍到了。周雪把东西交给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电梯里接的头,没说话。”林远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刚亮就被苏晚按住了手。

“别在这儿看。”她把包子咽下去,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回你车上。”

林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两人走到停车场角落,电驴停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苏晚把外套脱下来兜在两人头上挡光,林远调出照片,屏幕上周雪的侧影和棒球帽男人的半张脸清清楚楚。苏晚放大看了几秒,说:“这人我见过,上个月项目对接会他来过,坐在竞争对手公司的席位上。”

“你确定?”

“确定。他右耳后面有块胎记,照片里没拍到,但那天我递名片的时候看到了。”苏晚把自己的手机也掏出来,打开加密文件夹给林远看服务器日志。“周雪账号六点零七分从外部登录,下载了标书终稿。我留了镜像备份,原始日志我没权限动,但这份可以证明有人在那个时间点从外面拿走了文件。”

两个人蹲在电驴旁边,路灯在几米外投下一圈昏黄。林远把两张截图来回切换着看,忽然说:“时间对不上。”

“哪里?”

“你这份日志显示下载完成是六点十一分,但周雪是六点二十三分才把文件袋交给那个男人的。中间隔了十二分钟。”

苏晚皱起眉,拿过手机重新看了一遍。“如果她六点十一分就已经把电子版传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再跑一趟打印室?”

“两种可能。”林远把包子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第一,她手上那份文件袋里装的不是标书,是别的东西。第二,对面要的不只是电子版,还要一份有签字盖章的纸质版做保险。”

苏晚把两个可能性放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够不够?”

“够证明有人泄密,但不够证明是陈明远指使的。”林远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周雪一个人扛下来,陈明远照样能把自己摘干净。”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把外套从头上扯下来叠好。“那怎么办?明天就开标了。”

“你怕不怕?”林远忽然问。

苏晚看着他,路灯的光刚好照进他眼睛里,那双眼睛在白天看着总是温和甚至有点钝,这会儿却亮得扎人。“怕什么?”

“怕陈明远这种人。”林远把电驴的支架踢起来,推着车往外走,“我是怕的。他位置高,关系多,真要动我们这种基层员工,连痕迹都不会留。”

苏晚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那你为什么还做?”

“怕归怕,但更怕做错事没人管。”林远把车推到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爸以前在厂里被人栽赃过,全车间没人敢说话。后来是个退休的老师傅站出来的,没别的本事,就是肯说一句真话。我那时候就想,以后遇到这种事,我也得当那个老师傅。”

苏晚站在他面前,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伸手把电驴后座上的灰尘掸了掸。“明天开标,我进会场,你留在外面。”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个身份可以用。”苏晚跨上后座,拍了拍前面的坐垫,“走吧,送我回去。明天早上七点,公司门口见。”

林远发动电驴,电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苏晚在后座上掏出手机,把加密文件夹设了一个共享链接,收件人填的是苏国栋的工作邮箱,但设置了定时发送,明早八点自动投递。她做完这些把手机收进口袋,伸手轻轻攥住了林远外套的后摆。

电驴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往城东开,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苏晚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林远都听清了:“林远,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冲动。”

“好。”

“还有——”

“什么?”

“梅干菜包挺好吃的,明天你还买。”

林远没回头,但苏晚感觉到他后背绷紧的肌肉松了一点,电驴往前开得更稳了。远处恒远集团大楼顶端的指示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看着所有还没睡的人,也等着天亮之后要发生的一切。

第十一章 开标风暴

开标会议定在恒远大厦三楼多功能厅,早上八点半开始。

林远七点就到了公司门口,破电驴停在侧门边那棵老槐树下面。他没进去,靠在车座上把昨晚拍的视频又看了一遍,用手机剪辑软件把最清楚的几帧截出来,放大,存了三份。他做完这些抬头,看见苏晚从出租车上下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得很利落,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你站这儿干什么?”苏晚走过来,压着声音问。

“等你。里面什么情况?”

“周雪七点半就进了会场,带着她的团队在调试设备。陈明远还没到,但他的秘书刚才搬了两箱矿泉水进去。”苏晚停了一下,“来的人比预计多了一倍,对面公司来了六个,有个副总亲自坐镇。”

林远皱起眉。“这说明他们对结果很有把握。”

“对。”苏晚看了一眼手机,“我的定时邮件八点整发到董事长邮箱。还有不到十分钟。”

“那我们进不去了?”

“不用进去。”苏晚把公文包打开一条缝,从里面取出一张胸牌递给林远,“这是后勤保障证,你挂着这个可以进会场后场。我在里面主会场。无论发生什么,你不要出声,不要站起来,手机保持静音。”

林远接过来挂上,两人一起从侧门进了大楼。电梯里苏晚按了二楼,林远按了三楼。电梯快到的时候苏晚忽然说:“昨晚我查了陈明远的履历,二十年前他和董事长一起创办恒远之前,在另一家公司做过三年采购主管,那家公司后来破产了,原因是一笔糊涂账没对上。”

“你是说他的底子本来就不干净?”

“没有证据,只是觉得他这个人做事太有条理了。有条理到连暴露的风险都算得很清楚。”电梯叮一声到了二楼,苏晚往外走了一步,回头看了林远一眼,“你信我吗?”

“信。”

苏晚点了下头,快步走进走廊深处。电梯门合上,林远按了三楼。

多功能厅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人,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恒远团队坐左边,竞争对手代表坐右边,中间是评审专家席。苏晚进去的时候周雪正在跟对面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笑,看见苏晚进来,脸上的笑意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苏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面前摆着恒远集团城南科技园区项目标书终稿的纸质版本,封面上盖着公章。她翻开第一页,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周雪的方向——周雪面前摆着的是前天的第二稿,不是终稿。苏晚心里有数了。

八点二十五分,苏国栋走进会场。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夹克,跟平时董事长做派不太一样,显得随意,但气场压得整间屋子安静下来。陈明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

“开始吧。”苏国栋在主位坐下,没看任何人。

主持人宣布开标流程,先由恒远方陈述标书要点,再由评审专家质询,最后公布各家报价。苏晚听到自己公司陈述人照本宣科地念完那些她参与写过的内容,心里一阵发紧——念的完全是终稿的内容。

报价环节,主持人拆开密封袋,读出的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竞争对手的报价:八千六百三十七万。

恒远的底价:八千六百六十三万。

太近了。近得不像正常竞争。涵差千分之三,在这个行业里,这已经不能叫巧合。

苏国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陈明远。”

“董事长。”陈明远放下保温杯,坐直身体。

“你怎么看这个报价?”

“这个……”陈明远皱起眉头,语气沉重又得体,“差距太小了,确实不正常,我建议立刻启动内部调查,从参与标书制作的人员开始查起。我们恒远内部,可能出了一些问题。”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在检讨自己,实际上已经把火引向了标书团队——而苏晚就在那个团队里。

苏晚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周雪坐在斜对面,嘴角几乎要压不住地往上翘。

苏国栋没有接陈明远的话,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在查内鬼之前,我先给大家看两样东西。”他侧头看了助理一眼,助理立刻上前把手机投到会议大屏上。

第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上是深夜的走廊监控,打印室门口,周雪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男人的侧脸一闪而过,但他伸手接文件袋时右耳后面露出了一小块深色印记。

“胎记。”苏晚轻声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对面公司那个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脸色一瞬间变了。

视频还在播,第二个画面切进来。是一份服务器日志的截图,时间戳显示昨晚六点十一分,用户名为“zhou.xue”的账号从外部IP下载了城南项目标书终稿文件。

全场哗然。

陈明远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董事长,这是周雪的个人行为,我完全不知情,我建议立刻把周雪交给——”

“坐下。”苏国栋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陈明远卡了一拍,慢慢坐了回去。

“周雪。”苏国栋看向她,“你有什么说的。”

周雪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地往陈明远那边飘。陈明远没有看她,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打字。

“我……我……”周雪的声音发颤,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苏晚这时候从座位上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纸质文件,走到会议桌中央放好。“董事长,这是我整理的项目标书访问记录。从项目启动到今天,标书系统一共被人从非公司IP登录过七次,每一次的MAC地址我都做了比对,五次来自周雪总监的私人平板电脑。另外两次来自一个固定IP,归属地是城西一家商务酒店的会议室。我查过会议预定记录,那间会议室在六次项目评审会期间,都被同一个账户预定。”

“什么账户?”苏国栋问。

苏晚看向陈明远的秘书。“陈总的秘书用自己的名字订的,但付款的信用卡,是陈总本人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陈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在一种很冷静的神情上。他慢慢开口:“苏晚专员,你是什么时候进公司的?”

“上周三。”

“入职一周的新人,能接触到标书系统后台的访问日志?”陈明远看向苏国栋,嘴角甚至挂了一丝苦笑,“董事长,我承认我管理有疏忽,周雪这件事我有失察的责任。但这个苏晚,一个刚入职的新人,短短几天就挖出这么多所谓的证据,您不觉得蹊跷吗?我甚至怀疑——”

“你怀疑什么?”苏国栋看着他。

“我怀疑这本身就是有人做的一个局。”陈明远声音沉下来,“城南项目关系重大,竞争对手想搅浑水,苏晚出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太巧了。”

周雪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声音又尖又哑,像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陈总,您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您给我银行卡上打的那三十万,我已经花了两万,您要不要查查流水?”

陈明远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上周五您跟我说,只要把标书终稿给对面,城南项目黄了,苏国栋自己就坐不稳了,您上去了,我就是市场部副总。”周雪的声音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在喊,“现在出了事您往我身上一推,您觉得我会认吗?”

满场死寂。

苏国栋站起来。他没看陈明远,而是看向会议桌两侧所有恒远的人。“二十年前我和陈明远一起创业,我跑市场他管采购。第一年年底对账差了八千块,他说是供应商算错了,我信了。”他顿了一下,“后来公司做大了,他说什么我都信。直到上个月,城南地块的历史档案里翻出一份旧合同,当年那八千块去哪了,我才知道。”

“苏国栋,你——”陈明远站起来,手指着苏国栋,但话没说完,苏国栋身后的助理已经上前一步。

“解除陈明远在恒远集团的一切职务,即刻生效。”苏国栋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相关材料移交给法务部门。周雪同步停职,配合调查。”

陈明远被助理请出会议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但苏晚没躲,直视着他。陈明远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苏国栋转向评审专家席。“开标结果作废,恒远集团申请重新招标,所有责任由我本人承担。各位的差旅费恒远全部报销,今天的事,让大家看笑话了。”

会场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席。苏晚回到座位上收东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我在外面。”

她收拾好文件往外走,在走廊尽头看见林远靠着墙站着,后勤保障证还挂在脖子上。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林远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苏晚的手空了以后抬起来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你拍的视频放出来的时候,”苏晚轻轻说,“我看到周雪的肩膀一下子就塌了。”

“她也是被人推到前面的。”林远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真正该塌的是陈明远。”

苏晚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我爸刚才看了我三眼。第一眼是在我说标书日志的时候,第二眼是在周雪供出陈明远的时候,第三眼是陈明远被带出去的时候。”

“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苏晚按下电梯按钮,“但我知道他认出了我整理的那份访问记录里的排版格式。”

“什么格式?”

“我从小帮他整理文件养成的习惯,页脚留白比别人多两毫米,页码靠右偏一公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苏晚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林远站在她旁边,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忽然说:“那你爸应该也知道了,帮你查这些的是后勤部的人。”

“嗯。”苏晚没睁眼,“他知道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空荡荡的大堂。苏晚睁开眼,往外走,林远跟上去。两人走出恒远大厦侧门,老槐树的影子被上午的太阳拉得短短的。破电驴还停在原处,车座上落了两片叶子。

苏晚走过去,把叶子掸掉。“带我一段。”

林远看着她。“去哪儿?”

“哪儿都行。”苏晚跨上后座,“先离开这儿。”

第十二章 真相与身份

苏晚说要走,林远就骑。电驴从恒远大厦后巷拐出去,上了主路,风把苏晚的头发吹得往后扬。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她半眯着眼,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跟刚才会议室里那个盯着屏幕报日志的人完全是两副模样。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晚拍了拍他肩膀:“前面那个公园,停一下。”

公园不大,几棵老银杏,一排木头长椅,上午没什么人。林远把车支好,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来。苏晚从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林远接过来喝了两口,还给她。她也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

“陈明远那事,还没完。”苏晚说。

“我知道。他背后还有人。”

“你怎么知道?”

“周雪银行卡的三十万,走的是对公账户,开户行在城南。”林远把瓶子放下来,“陈明远没那么笨,用自己公司的账户打钱留把柄。那账户要么是空壳公司,要么背后还有人给他出钱。”

苏晚偏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托银行的朋友帮忙看了一眼流水摘要。”林远说得轻描淡写,“你要看的话,我回去把截图发你。”

苏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瓶水,忽然笑了一声。“后勤部的人半夜查银行流水,这事说出去谁信。”

“后勤部的人也能有朋友。”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晚把水瓶放在膝盖上,转过脸来,“林远,我认真问你一件事。你本事不差,为什么一直在后勤部搬箱子?”

林远沉默了几秒。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膝盖上碎成一片一片。“我爸生病那几年,家里把能花的钱都花了。我大二休学,后来就没回去。”他顿了一下,“学历拿不出来,好点的岗位进不去。老赵当时在后勤部招人,不卡学历,我就来了。”

“干了几年了?”

“三年多。”

“三年多你摸遍了集团所有部门的耗材申领规律。”苏晚盯着他,“你连市场部打印纸用得快还是慢都知道。”

林远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苏晚把水瓶盖子拧好,站起来。“走吧,回公司。我爸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让咱俩下午两点去他办公室。”

“咱俩?”

“原话是,‘叫后勤那个小伙子一起来’。”苏晚把包往肩上挎好,“走吧,别让他等。”

下午一点五十,林远和苏晚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上。苏晚伸手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苏国栋的声音,低沉平稳:“进来。”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并不豪华。一张实木办公桌,一排书架,窗台上一盆养了好些年的君子兰。苏国栋坐在桌后,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两人坐下,助理端了茶进来,又退出去关了门。

苏国栋先看苏晚,看了一会儿,开口第一句话是:“页脚还是留那么宽。”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习惯了。”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帮我整理文件,到现在还是这个毛病。”苏国栋把老花镜折起来放在桌上,“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回国了不回家住,在外面租房子,问我是不是又跟你吵了。”

“我没跟她说是您让我进公司的。”

“她知道。”

苏晚愣了一下。苏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入职第二天她就知道了。你跟她说的是去外地出差,可你妈认识公司前台小刘,小刘跟她闲聊天提了一句市场部来了个新人姓苏。”

苏晚抿了抿嘴,没说话。

苏国栋这才把目光转向林远。林远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茶杯没动。

“你知道她是谁?”苏国栋问。

“今天上午在会议室才知道的。”林远回答。

“之前没怀疑过?”

“怀疑过。她整理文件的习惯跟苏董事长您很像,页脚留白多,页码靠右。不过我没往那方面想。”

苏国栋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你观察力不错。老赵跟我说过,你进后勤部第一年就把仓库所有物品的保质期做了张表贴在墙上,到现在还在用。”

林远没想到老赵会跟董事长提这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苏晚在旁边轻声咳了一下。苏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晚是我女儿。”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林远,“从进公司第一天起,她就在查城南项目的事。她自己跟我要的这个活,说不想挂空衔,要实打实干。我答应她,但如果出了事,我兜着。”

他停了一下。“她第一天坐你的电驴回来,到家就给我发消息,说公司里最实在的人是你。我回她,才一天你就看出来了?她说,电驴后座坐上去不颠,说明骑车的人注意路况,一个注意路况的人做事不会差。”

林远转头看苏晚,苏晚耳尖有点红,目光故意偏到窗台那盆君子兰上。

苏国栋继续说:“城南项目重新招标,团队要重组。市场部缺一个项目经理,我跟几个副总商量了,想让你过来。”

林远抬眼看苏国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董事长,我大学没毕业。”

“你大学学什么?”

“市场营销。”

苏国栋点头。“你能力够了。陈明远这事你查了几天?”

“前后加起来不到四天。”

“四天你摸清了打印室出入记录、市场部耗材波动曲线,还托人查了一笔三十万的流水。”苏国栋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实,“我公司里正经的市场专员,干一个月都未必有你这两下子。学历的事往后放,我今天问的是,你愿不愿意来。”

林远沉默了几秒。“城南项目的项目经理,要对接的是投标方和评审专家。我后勤部的身份——”

“你的身份是我任命的项目经理。”苏国栋打断他,“你说行就行。”

林远看了苏晚一眼。苏晚什么也没说,只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那我来。”林远说。

苏国栋嗯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城南项目组现有人员名单和岗位空缺,你拿回去看,明天把你想用的人报给我。后勤部那边老赵那边我去说,你把手上的活交接一下。”

林远接过文件,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才发现手心里有汗。他把文件收好放在膝盖上,苏国栋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那辆电驴多少钱买的?”

“八百,二手的。”

苏国栋沉默了一瞬,然后摆摆手。“去吧。苏晚你留一下。”

林远站起来,跟苏国栋鞠了个躬,又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林远辨认出来,是“停车场”。

他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走廊很长,日光灯白晃晃的。林远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把那份文件打开看了一眼。第一页是项目组名单,第二页是一张空白的岗位推荐表。他把文件合上,塞进外套内袋,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他胸前那张后勤保障证吹得翻了个面。

第十三章 升职之后

林远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他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把那份文件从内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项目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苏晚,岗位写的是“市场部专员(项目协调)”,后面跟着七八个陌生名字。第二页的岗位推荐表一片空白,等着他填。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负一层,脑子里还在过那张表。到后勤部的时候老赵正蹲在地上数打印纸,见他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董事长找你啥事?”

林远把文件递过去。老赵接过来翻了翻,眉头越挑越高,到最后干脆把文件往柜台上一拍,哈哈笑了两声。

“好小子!经理!城南项目的项目经理!”他拍着林远的肩膀,拍得林远往前晃了一下,“我就说嘛,仓库里那点活留不住你。去年你给部门做的那个耗材使用分析表,我就觉得你不该蹲在后勤部。”

“赵哥,我走了你这边——”

“少来这套。”老赵摆手,“我在这儿干了十几年,谁来都能搭把手。你前面那任后勤主管退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后勤部不能留太能干的人,留久了是耽误人家。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明白了。”

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钥匙,打开最下层那个铁皮柜,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你来了之后做的那些表格、总结、流程优化方案,我都收着呢。你带去市场部,用得上。”

林远接过档案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赵会把这些东西专门存起来。

“别感动啊。”老赵呵呵笑,“我就是觉得你写的东西清楚,扔了可惜。对了,你下午去市场部报到?”

“嗯,交接完就去。”

“市场部那帮人,你心里有数?”

林远没说话。老赵收了笑,压低声音:“周雪被辞了,但她在市场部待了三年,底下的人有她的旧部。你过去是空降的,又没学历,背后肯定有人嚼舌头。你自己掂量。”

林远点头。“我知道。”

下午两点,林远抱着一个纸箱走进市场部。纸箱里装着老赵给他的档案袋、一本用了三年的工作笔记、一个印着后勤部字样的保温杯。他刚在工位坐下,隔壁两个员工就凑在一起嘀咕。声音不大,但隔间只有半人高,挡不住。

“就是他?后勤部调过来的?”

“听说董事长亲自点的。苏晚也在项目组里,两个人之前就认识。”

“啧,难怪。有人好办事。”

林远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打开电脑开始看项目资料。他没回头,也没接话。旁边的议论声又持续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反应,渐渐散了。

苏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摞打印材料,路过林远工位时把其中一份抽出来放在他桌上。“城南项目上个月的进展报告,你先看这个。下午四点项目组开会,周雪之前定的方案有一半要推翻重来。”

她说完就走了,语气公事公办,跟对其他同事没什么两样。林远翻开报告,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周雪留下的方案预算部分明显虚高,好几个环节的报价比市场均价高出两成。他在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小问号。

四点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林远扫了一圈,有三个面孔他上午在董事长办公室那份名单上见过,剩下五个是市场部原班人马。苏晚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摊着笔记本。

“先过一遍方案框架。”苏晚开口,语气平淡,“城南项目重新招标的窗口期只有二十天,周雪之前做的方案用了大量外包,成本高、周期长。我建议自主完成核心模块,外包部分压缩到标书制作和场地布置两个环节。”

话音刚落,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就举手:“苏专员,周总监之前定的外包名单已经走了审批流程,现在推翻的话流程要走回头路,时间上恐怕来不及。”

苏晚看了他一眼。“李哥,审批流程卡在哪个环节?”

“财务那边说预算超标了,一直没批下来。周总监本来打算这周去找陈副总签字。”

苏晚翻开面前的材料:“预算超标正好说明这个方案有问题。如果按原方案走,整个项目利润空间被压到百分之五以下,中标了也是赔本赚吆喝。我让财务把预算驳回意见发过来了,你们看一下第三页备注。”

她把打印材料传下去。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只有翻页的声音。林远注意到那个姓李的同事看完材料后没再说话,但跟旁边一个女同事交换了个眼神。

“我补充一点。”林远开口,所有人都看过来,“周雪方案里外包环节的报价,我上午查了一下,印刷类供应商的报价比同类公司高出至少一成五。如果现在重新比价,时间上完全来得及,因为审批流程本身卡在财务那里没动,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供应商重新筛一遍。”

他说完,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苏晚点了一下头。“林经理牵头做供应商比价,三天内出结果。其他人把各自负责模块的方案初稿后天交给我。散会。”

同事们陆续起身。林远收拾材料的时候,那个姓李的男同事从他身边走过,停了一下。

“林经理。”他压低声音,“后勤部过来的,能看得懂市场方案?”

林远把材料装进文件袋,抬头看他。“看不懂的地方我会问。”

对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行,那您慢慢问。”说完走了。

苏晚在门口等他。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人了。苏晚偏头看他:“李成在周雪手底下干了三年,周雪走了他最慌。”

“我看出来了。”

“你刚才说供应商比价三天出结果,是不是太赶了?”

“不赶。”林远说,“我今晚把近三年城南项目相关的供应商报价整理出来,明天先筛一遍。三天够用。”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你后勤部那个老赵,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赵哥?”

“他说‘帮我照顾好小林,他是个实在人’。”苏晚把手机屏幕递过来,老赵的消息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林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赵哥一直挺照顾我。”

“看出来了。”苏晚收回手机,“明天早上八点项目组晨会,别迟到。”

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林远站在走廊里,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忽然想起什么,追了两步。“苏晚。”

她回头。

“董事长说的那个电驴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耳尖有点红,瞪了他一眼。“谁往心里去了?我那是客观评价你的驾驶技术。”说完快步走进电梯,门关得比平时快。

林远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站了一会儿,抱着文件袋回了工位。桌上那盆绿萝旁边,老赵给他的档案袋还搁着,牛皮纸面上有他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去年年底写的:仓库常用物品最低库存提醒表。字迹工整,笔画清晰。他把档案袋打开,抽出最上面那张表,看了看,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第一行他敲了三个字:供应商。

第十四章 项目地风波

第二天一早,林远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城南科技园区的地块现场。项目地在三环外,原是城郊的一片空地,围挡圈了大半年,里面杂草长得半人高。苏晚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围挡边上,手里捏着一根拔下来的狗尾巴草,看远处。

“看什么呢?”苏晚走过去。

“那边。”林远抬手一指。

苏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围挡内侧靠近河渠的那片地上,绿油油的一片,不像杂草。她眯着眼仔细辨认,是玉米苗,旁边还有几垄刚翻出来的新土,种着小白菜。

“谁种的?”苏晚皱眉。

“我问了值班的老大爷。”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是村里几户人家的地,流转手续还没走完,项目组进场的时候没谈拢,老人家舍不得荒着,就自己种了。周雪那边的方案里没提这个情况。”

苏晚的眉头拧得更紧。项目重新启动在即,用地范围内但凡有纠纷,规划审批就过不了,工期一拖就是按月算。“找村委会?”

“找了。村委会说那块地有两户人家的流转合同没签,补偿款他们觉得低了,一直僵着。”林远看了一眼手机,“我约了其中一户,现在过去。”

苏晚没犹豫:“我跟你一起。”

两人沿着围墙根走了快一里地,拐进一个叫柳沟村的小村子。林远在一户院墙斑驳的人家门口停下,门虚掩着,院子里有鸡叫声。他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大娘,我是恒远集团项目部的,昨天给您打过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后,眯着眼打量他们,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林远脸上。“你们来也没用,钱不到位,地我就不交。”话说得硬,但声音发虚。

林远没接这个话茬,反倒问了一句:“大娘,您家屋顶是不是漏雨?”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刚才在路上看见您家房后那面墙,水渍到了半人高。这两天有雨,不修的话屋里该潮了。”

老太太抿着嘴没说话,算是默认。林远接着说:“我今天带了两个人过来,材料钱我出,给您把屋顶补了。补完咱再谈地的事,您看成不?”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十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苏晚在旁边没插嘴,只是安静地站着。最后老太太侧了侧身子,把门让开一条缝:“……进来坐吧。”

当天下午,林远叫来的两个工人上了房,把老太太家后屋的瓦片翻了一遍,换了三块碎瓦,补了裂缝。他自己在院子里和泥递瓦,一身灰。苏晚没走,帮着清理院子角落堆的旧木板。老太太起初坐在堂屋里冷眼看着,后来端了两碗水出来,放在院里石桌上,嘴硬道:“我不欠你们人情。”

林远从房顶上下来洗手,笑道:“大娘,您不欠我人情。您这房子要是漏坏了,回头谈地的事天天惦记着修房,哪有心思跟我谈价?”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没绷住,扭过头去。

第二天,林远又去了一趟。这次他把周边几户人家的情况都摸了一遍,哪家青壮年在外打工、哪家老人常年吃药、哪家地里的菜是主要收入来源,记了满满两页纸。苏晚在项目组临时办公室整理这些信息,按户做了补偿对比表,把原来的补偿标准和村里其他项目的标准拉平了看,发现问题出在流转期限上——原方案是一次性补偿,而村民想的是逐年递增。

第三天下午,林远带着重新拟的补偿方案走进柳沟村。第一户走访的就是种玉米那家的男主人,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胳膊上晒得黝黑。林远把方案摊在院里的水泥桌上,一条一条解释。汉子听完第一页,抬头问:“这个递增比例,是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写进去,盖章。”

汉子又低头看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前两天给我们村老太太修房顶的,是你吧?”

林远点头。

汉子把方案往他面前一推。“行,我签。就冲你修那个房顶,你不是糊弄人的。”

后面几户也顺利。到第三天傍晚,所有未签的流转合同全部签完。苏晚把签好的文件收进文件袋,站在村口等林远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

“你之前说,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苏晚忽然开口,“可你做事的路数不像搞市场的,像做过基层工作的。”

林远沉默了几步。“我父亲以前在街道办上班,小时候放假,他带着我去居民家里走访。他说跟人打交道,你先看他缺什么,再想你能给什么。光讲政策没人听你的。”

苏晚偏头看他。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鼻梁上有薄薄一层汗。“难怪老赵说你实在。”她顿了顿,“项目启动会定在下周一。你今晚把供应商比价初稿发我,我们一起过一遍。”

“行。”

两人走到路口,林远那辆电驴停在树底下,后视镜上落了一片叶子。苏晚看了一眼那辆车,忽然说:“明天去项目现场,你还骑这个?”

“交通基本靠它。”

“那行。”苏晚拉开副驾车门,坐进项目组配的那辆旧帕萨特,摇下车窗冲他补了一句,“明天给我也准备一顶头盔,粉色的。”

林远扶着车把手,看着帕萨特尾灯消失在路口。他低头笑了笑,把后视镜上的叶子摘下来,跨上车。车把一拧,电驴发出熟悉的、不太体面的嗡嗡声,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亮了他公文包里那沓刚签完字的合同,也照亮了前面很长的一段路。

第十五章 父亲的旧账

项目地块的权属档案存放在集团行政楼地下一层的档案室里,铁皮柜子一溜排开,灰尘在日光灯管下浮浮沉沉。林远是趁着中午休息时间来的,手里攥着老赵签过字的调档单。他原本只想查近五年的土地流转记录,柜台后面的管理员大姐却指错了方向,把他领到了老档案区。

最角落那只柜子打开时,一股旧纸浆的气味扑面而来。林远翻了半天,在一摞发黄的复印件里摸到了城南科技园区那块地的原始协议。签章页上清清楚楚盖着恒远集团和另一家公司的公章,日期是二十一年前。他本来只是核对一下边界图,却注意到股权变更条款下面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潦草,写着“苏总知悉,暂由陈代持”。

林远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往下翻,后面附着三份股份转让确认书,一份是苏国栋签字将百分之十二的股份转给陈明远代持,另外两份是陈明远在这二十年间分两次把代持股份转为个人持有,而苏国栋的签字确认页,一份比一份模糊。最底下那份的签字日期,正好是苏国栋妻子病重的那一年。

林远把材料一页一页拍下来,手有点抖。他坐在档案室的地板上,周围是堆成小山的旧文件夹,日光灯嗡嗡响着。他反复看了三遍那几份签字文件,确认了一个事实:陈明远当年利用苏国栋忙于家事的空档,把代持变成了实持。

下午两点,林远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苏国栋正在看城南项目的进度报告,抬头见是他,有些意外。“项目上的事找苏晚就行,不用专门跑上来。”

“董事长,我在查地块历史资料的时候,翻到了一些东西。”林远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份二十一年前的股份代持协议。

苏国栋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沉静,又从沉静变成一种近乎空白的僵硬。他放大那行手写批注,放大三份签字确认书,最后停在那份日期模糊的授权页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苏国栋鬓角的白发上。他把手机轻轻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二十一年了。”苏国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当年这块地是和明远合伙拿的,我出七成资金,他出三成,但工商注册的时候他说为了方便操作,让我先把一部分股份挂在他名下代持。我那会儿……”他顿了一下,“晚晴她妈在住院,我每天医院公司两头跑,这种手续上的事没细看。”

林远没说话,安静地站着。

“后来公司做大了,我也没再翻过这块地的旧账。每年分红他做得滴水不漏,该给我的那部分一分不少。”苏国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一直以为他只是精明,没想到精明的根子埋在这儿。”

他抬起头看林远,目光里有一种被岁月反复冲刷后的疲惫。“这些材料你从哪里找出来的?”

“地下一层档案室,最里面那个柜子,市场部上个月清退了一批旧档案,管理员随手塞进去的。”

苏国栋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我没跟任何人说,苏晚也不知道。”

苏国栋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恒远集团的写字楼在日光下反射着冷光。他背对着林远,肩膀微微塌下去一截,这个在商场上以强硬著称的男人,此刻的背影显出几分老态。

“当年他主动提出代持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但没往深处想。创业那会儿睡一张上下铺的交情,谁防谁?”苏国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父亲的事,老赵跟我说过。你退学回来照顾家里,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看人看事比一般人透。”

林远垂下眼。“董事长,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苏国栋转过身来,脸上的疲惫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冷峻。“怎么处理?先不动他。城南项目他做了那么多手脚,正好新旧一起算。”他走到林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份材料,暂时只有你知我知。晚晴那边你也不用提,她现在压力够大了。”

“我明白。”

“还有,”苏国栋收回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能力不只在后勤部。城南项目你跑得不错,等这件事了结,我重新安排你的岗位。你先回去,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林远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苏国栋叫住了他。

“林远。”

他回头。

苏国栋站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按在那份旧协议的打印件上,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晚晴第一天坐你电驴回来,跟我说公司里有个骑破电驴的同事挺有意思。我当时没当回事。”他顿了顿,“现在我明白了。”

林远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微微鞠了一躬,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从尽头的窗户铺进来,照得地面一片暖黄。林远站在电梯口等电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份签字确认书。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晚正站在里面,手里抱着一摞供应商比价表,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上来了?”

“找董事长汇报一下项目上的材料。”林远走进电梯,站在她身侧。

苏晚偏头看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中午没睡。”林远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你比价表初稿弄完了?”

“就差两家没填。”苏晚把最上面那份递给他,“你看看供应商资质那一栏,我觉得有问题。”

林远接过来翻了两页。电梯降到一楼,门开了,外面是繁忙的大厅,人来人往。两人并肩往外走,苏晚还在讲那家供应商的注册资金和实际办公地址对不上,林远听着,偶尔插一句。走到大楼门口时,他的电驴还停在老地方,后视镜上落了新的一片叶子。

“明天去项目现场,几点出发?”苏晚问。

“八点半,我在这儿等你。”

“行。”苏晚往停车场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头盔别忘了。”

林远点了下头,看着她的背影融入暮色里。他低头解锁电驴,骑上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国栋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材料收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拧动车把,电驴发出那声熟悉的、不太体面的嗡嗡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亮他公文包里那份加密过的电子材料,也照亮了前方那条越来越窄、但越来越清的路。

第十六章 暴雨中的抉择

雨是从下午四点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斜线,打在城南科技园区项目指挥部的活动板房顶上,声音清脆。到了傍晚六点,天色彻底暗下来,雨势骤然变猛,像是有人把整条河掀翻了扣在城市上空。林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白茫茫一片,连对面五十米的塔吊都看不清了轮廓。

手机响了,是工地现场负责人老孙打来的。

“林经理,南侧临时排水沟堵了,水全往低洼处灌,那边还有几个工人在抢修,水已经淹到膝盖了。”

林远心头一紧。“谁让他们进去的?下午不是发了通知让所有人员撤离现场吗?”

“老周他们几个不放心那几台抽水泵,说搬出来再走,结果水涨得太快了。”

“你别动,我马上过去。”

林远挂了电话,抓起桌上的雨衣就往外跑。刚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是苏晚,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提着一把被风吹翻了骨架的伞。

“你怎么来了?”林远拉了她一把,把她拽回走廊里避雨。

“值班表上今天是我留守。”苏晚把破伞往地上一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听到老孙给你打电话了,南侧排水出问题了?”

“几个工人被困在里面。”林远把雨衣往她手里一塞,“你待在指挥部,我去。”

“我跟你一起。”

“苏晚,外面是暴雨,不是开玩笑的。”

苏晚已经转身从门后抽出了另一件备用雨衣,套在身上,回头看他。“我在这里坐得住吗?”

林远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滴,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他没再拦,只说了句:“跟紧我。”

两人冲进暴雨里。雨点砸在身上像小石子,视线几乎为零,只能凭着记忆和那几盏忽明忽暗的临时路灯辨认方向。脚下的泥地已经变成了黏稠的泥浆,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脚。林远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苏晚还在他身后。

靠近南侧排水沟时,水已经漫过了小腿肚,冰凉刺骨。远处隐约能看到几点手电筒的光在晃动。

“老孙!”林远扯着嗓子喊。

“这儿!林经理,这儿!”老孙的声音从侧方传来,淹没在雨声里。

林远循着声音蹚水过去,苏晚紧跟在后面。到了跟前,只见三个工人站在一处稍微高一点的土包上,水已经漫到了他们腰际。旁边那几台抽水泵歪倒在泥水里,只露出半截机身。

“还有人呢?”林远数了数人头。

“老周还在里面!”一个工人指着左边那片黑漆漆的工棚区,“刚才架子倒下来,他腿被压住了,我们拉不动!”

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工棚已经大半泡在水里,只露出几根倾斜的钢架和彩钢瓦的尖顶,在雨幕里摇摇欲坠。

“你们往后退,退到东边那个料台上去,那里地势高!”林远对老孙喊,“盯着他们,别让他们再跟过来!”

“林经理你——”

林远已经转身往工棚方向蹚过去了。水越来越深,从膝盖漫到了大腿。苏晚在身后叫他:“林远!你等一下,太危险了!”

“你在外面等着!”他头也不回。

雨声太大,他的声音几乎被吞没。苏晚看着他一步步朝那片黑影走过去,水已经到他腰了,每走一步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林远摸到了工棚的边沿,钻进那片摇摇晃晃的钢架底下。水里的漂浮物不断撞着他的腿,他摸索着往前,终于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

“老周?”

“这儿……林经理……”

林远循声摸过去,看到老周半躺在水里,一条腿被倒下来的钢架横梁死死压住,整个人只剩头露在水面上。水还在涨,已经淹到了老周的下巴。

“别慌。”林远钻到横梁下面,用肩膀顶住钢梁,双手扣住横梁底部,全身发力往上抬。钢梁纹丝不动。他调整姿势,把腰弯得更低,肩膀垫在横梁正下方,咬着牙往上顶。雨水糊住了眼睛,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肩胛骨传来撕裂般的疼。

横梁终于松动了。老周趁机把腿抽出来,林远猛地发力,把横梁掀翻到一侧,水花四溅。

“能走吗?”

“能……能走……”

林远架着老周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外挪。头顶的彩钢瓦被风掀得哗哗作响,有一片整个飞了出去,在雨幕里打着旋。钢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随时都可能塌下来。

外面,苏晚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工棚的方向。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每一秒都像被人拉长了十倍。她的腿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但她不肯往后退一步。

终于,两个模糊的身影从雨幕里走了出来。林远架着老周,弓着背,走得极其吃力。苏晚蹚水迎上去,从另一侧扶住老周的胳膊。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往东边的料台走。雨势在那一刻似乎到了顶峰,风把雨点横着抽过来,打在脸上像针扎。料台上,老孙和其他几个工人接应上来,把老周拉了上去。

林远站在水里,大口喘着气。苏晚转过身看他。

他浑身泥浆,雨衣早就破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肩膀一侧的衣服撕裂开,露出里面被钢梁磨破的皮肤,渗着血丝。他在水里站得不太稳,一只手按着另一边的肩膀。

苏晚朝他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水花在她身边炸开。走到他面前时,她什么都没说,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混着雨水的眼泪滚烫地渗进他湿透的衣服。林远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她的背上。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几乎听不清,但他感觉到了她肩膀的颤抖。

“我没事。”他说。

苏晚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林远。”她用力抓着他的手臂,像是怕他下一秒又会冲进雨里。“你现在……不只是同事了。”

雨声铺天盖地,这句话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林远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的姑娘。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料台上,老孙正带着人给老周裹毯子。远处的塔吊灯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圈昏黄。苏晚松开手,退了一步,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走吧,”她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老周得送医院。”

林远跟着她往料台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暴雨吞没的工棚区。彩钢瓦和钢架在水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

他转过头,苏晚正站在两步之外等他。雨水在她身后织成一道帘子,远处的灯光把她淋湿的侧脸照得发亮。

他走过去,和她并肩。

暴雨终将过去,而这条从电驴后座延伸出来的路,还要走很久。

第十七章 董事会的投票

董事会会议室在恒远大厦顶楼,三面落地窗,能俯瞰大半个城区。林远站在门外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昨晚从工地回来后在宿舍随手洗的,领口皱巴巴的。他抬手理了理,深深吸了口气。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拉开,董事长助理程姐探出头来:“林远,进来吧。”

二十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林远走到长桌一端的空位坐下,对面是陈明远,嘴角挂着一丝笑。

苏国栋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项目总结报告,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人都到齐了,”他开口,“城南科技园区一期工程昨天正式交付,甲方验收评分九十七点六,创了我们恒远项目的历史新高。今天这个会,就一个议题。”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项目部报上来的记功名单,我看了,有三个人。林远,苏晚,还有工程部的老孙。苏晚和老孙的事后面再说,今天先说林远。”

陈明远旁边的独立董事、集团法务顾问马长河清了清嗓子:“苏董,林远同志确实在暴雨抢险中有突出表现,这一点大家都认可。但我这里有个情况需要说明,林远同志目前的学历是高中,档案里记录是大二退学。从后勤部直接调到市场部副总监的位置,跨度太大了,下面的人怎么说?市场部可是集团的核心部门。”

他说得很客气,但意思摆在那里。几个人跟着点头。

苏国栋没看他,目光落在林远身上。“林远,你跟大家说说,城南这个项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参与的?”

林远抬起头,声音平稳:“正式调项目组是三个月前。但在此之前一个半月,我就在关注了。当时我还在后勤部,发现市场部申领的打印纸和装订耗材数量异常,就留了个心。后来苏晚调取了服务器打印日志,我核对了仓库出入库单,两份记录对不上,中间差了一百多页的打印记录。”

“这些我已经在会上汇报过。”苏国栋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查?”

“因为标书连着泄了三次。”

“你一个后勤部的,凭什么管标书的事?”

“我在后勤部干了三年,”林远说,语气很平,“市场部每个项目组领了多少纸、多少装订钉、多少档案袋,我比他们自己还清楚。正常标书五版定稿,打印量不会超过八百页。那个月市场部领了四千多页纸,装订钉领了六盒。这不是正常做标书,这是有人在一遍一遍地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马长河皱了皱眉,翻着手里的材料。

苏国栋端起茶杯,又放下来:“马顾问刚才说学历。我问问在座各位,上个月十五号晚上那场暴雨,谁在现场?”

没有人说话。

“工棚里六个人,水淹到腰,钢架随时塌。林远进去救人的时候,你们谁在?”

还是没人应声。

苏国栋又把目光转向马长河:“老马,你是法务出身,我问你,城南项目开标当天,竞争对手报价跟我们差千分之三,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把底价卖出去了?泄密的事查了半个月没查出个结果,是林远从后勤仓库的领用记录里发现了破绽。你觉得他那张文凭值多少钱?”

马长河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低头喝了口水。

陈明远始终没开口,只是把面前的一支笔拿起来又放下,指关节泛着青白。

苏国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声音沉下来:“我十六岁出来干活,在码头扛了三年麻袋。恒远集团从一间三十平米的门面房做到今天这个规模,靠的从来就不是那些纸面上的东西。”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我提议,林远同志任市场部副总监,分管城南科技园区后续招商运营工作,直接向总裁办汇报。现在表决。”

“同意。”第一排的营销中心总经理举了手。

“同意。”工程管理中心的老总也举了手。

一只只手举起来。马长河犹豫了几秒,也抬起了右手。陈明远是最后一个,他慢慢把手举到桌面以上,眼睛盯着林远,嘴角那抹笑已经不见了。

“全票通过。”程姐数完票数,把决议文件递到苏国栋面前。苏国栋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文件转向林远。

“签字。”

林远走到主位前,握起桌上的笔。笔杆上印着恒远集团的标志,比他平时领办公用品时签字的笔重了不止一倍。他签下自己的名字,运笔平稳,笔画落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从今天起,”苏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市场部那个位子是你的了。别给我丢人。”

林远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二十几张面孔,微微鞠了一躬。“谢谢苏董,谢谢各位董事。我会把事情做好。”

散会时,陈明远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慢,眼角余光扫过来,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恭喜啊,林副总监。仓库那点事,你钻研得挺深。”

林远侧头看他:“陈总,仓库的事我钻研了三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陈明远的脸色变了变,加快脚步走了出去。走廊里只剩下林远一个人。落地窗外,城南方向的天际线清晰可见,科技园区的几栋主楼已经亮起了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晚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恭喜,搭档。”

林远盯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同喜。”

手机还没装进口袋,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苏晚的第二条消息:“对了,楼下等你。电驴后座还有位置吗?”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他对着光洁的梯门整理了一下那件皱巴巴的衬衫,然后笑了。

第十八章 电驴后座的新风景

早上六点四十,林远准时从出租屋出发。

钥匙插进电驴的锁孔,拧了两下没反应,第三下才听见电机“咔”的一声通了电。仪表盘亮起来,电量显示两格半,够跑一个来回。这辆二手车他骑了三年,除了车筐有点锈、后座皮垫裂了一道缝,其他毛病没有。修车铺的师傅说你这车再骑两年没问题,林远觉得这话靠谱。

骑到公司总部楼下,远远就看见苏晚站在大门口的石阶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电脑包,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看见林远的电驴从非机动车道上拐过来,她抬手招了招,笑得很自然。

林远把车停在她面前,脚撑支好。“你怎么在这儿站着?今天不是要去项目部报到吗?”

“报到是八点半的事。”苏晚绕到车尾,低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皮垫那道裂缝比前两天好像又宽了一点,“还能坐吗?”

林远扭头看她,有些哭笑不得。“你现在是城南项目的项目经理了,苏晚。这后座裂了口子,硌得慌。”

苏晚把电脑包往车筐里一放,帆布袋往肩上一甩,直接跨了上来。她的重量让车身后半截往下一沉,减震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全公司最低调的人带我,我最有面子。”她拍了拍林远的后背,“走,先去项目部转一圈,再去办公楼。”

林远没再说什么,松开刹车,电驴慢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非机动车道上全是共享单车和电动车,他们的车夹在中间,不快也不慢。苏晚坐在后座,两只手虚虚地搭在车尾的铁架上,风从侧面灌过来,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翻起来。

“你冷吗?”林远偏了一下头。

“不冷。你专心骑。”

过了两个红绿灯,拐上城南的宽路,车流一下子稀了。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空地,现在马路两边立起了围挡,围挡上的项目效果图被风吹得有些卷边,但上面“恒远科技园区”几个大字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再往前骑五百米,围挡尽头,几栋灰白色的主楼已经封了顶,工人们在楼体外墙挂玻璃幕墙的骨架,阳光打在上面,整栋楼像披了一层鳞甲。

林远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苏晚从后座直起身,下巴搁在他肩膀旁边,看着那些楼。“上个月我来看的时候还在绑钢筋,现在幕墙都挂上了。”

“工期赶得紧,”林远说,“暴雨耽误了十二天,后面得补回来。”

“你倒记得清楚。”

“项目上的事,记不住不行。”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随手拨开。“林远。”

“嗯?”

“那天苏董在董事会上说的那些话,我后来听程姐转述了一遍。”她的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听起来比平时轻,“他说你从仓库领用记录查到打印日志,又比对出入库单,中间差了那一百多页的记录。”

“嗯。”

“你就靠四百页打印纸、六盒装订钉,把陈明远那帮人钉死了。”

林远没答话,右手拧了一下车把,电驴从一个小水坑旁边绕过去。轮胎碾过路面接缝,车身轻轻颠了一下。

“也靠你,”他说,“服务器日志是你调的,要不是你发现周雪把标书文件拷进优盘,我们光有打印记录也串不成链条。”

苏晚笑了一声。“我们俩在这儿互相夸,是不是有点不太谦虚?”

“实事求是。”林远说,“苏董说的,做事要实事求是。”

电驴骑到园区东门,林远把车停在临时停车棚里。两人下了车,苏晚把电脑包从车筐里拿出来,拍了拍上面落的灰。园区内部还在施工,电钻声和敲打声混在一起,从主楼方向传过来。

他们沿着临时铺设的水泥路往里走,经过一号楼的时候,林远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这栋楼是园区的主楼,总共十二层,外立面已经完成了一大半。透过还没贴完玻璃的框架,能看见内部的挑高大厅和旋转楼梯的雏形。

“去年冬天,这块地还是一片荒地。”林远说。

“你记得?”

“我来拉过办公用品。市场部当时在旁边的活动板房里做前期调研,我送了三趟A4纸。”

苏晚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说真的,这栋楼立起来,有你一半的功劳。”

“也有你的一半。”林远转头看她,“标书是你先察觉不对的,周雪调包的事也是你冒着风险查出来的。没有你,我连市场部的门都进不去。”

苏晚没接话,只是看着那栋楼,嘴角弯了弯。晨光照在她脸上,原本因为加班而有些发青的眼圈淡了不少。她掏出手机对着主楼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转过身,把镜头对准了停车棚里那辆破电驴。

“你拍它干什么?”林远问。

“留个纪念。”苏晚按下快门,“全公司最低调的人,骑着全公司最破的车,干着全公司最要紧的事。这张照片以后挂在我办公室墙上。”

“别挂,让人看见不好解释。”

“有什么不好解释的。”苏晚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我第一天从机场坐这辆车回公司,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林远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走吧,该去办公楼了。你今天第一天以项目经理身份报到,别迟到。”

两人转身往回走,经过停车棚时,林远顺手把电驴的锁又检查了一遍。苏晚站在棚子外面等他,风衣的衣角被风掀起来,她伸手按住。

“明天还骑这个上班?”她问。

“骑。”

“后座还载人吗?”

林远锁好车,直起身来,看着她。晨光从园区主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亮斑。

“你想坐就坐。”他说。

苏晚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听着比平时放松了许多。“行。那说好了,明天早上老地方,六点四十。”

“六点四十太早了,你住的地方比我还远。”

“我起得来。”苏晚已经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了,风衣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你负责骑车,我负责指路。城南这片我比你熟。”

林远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车棚里那辆灰扑扑的电驴。车筐的锈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后座上皮垫的裂缝像一道浅浅的笑纹。他想起两个月前接到老赵通知去机场的那个早晨,想起苏晚看见这辆车时忍不住笑出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辆八百块买来的二手电驴,后座会坐上恒远集团的千金,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四百页打印纸、六盒装订钉,从仓库走进董事会。

他迈步跟上去,和苏晚并排走在一起。园区里的工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电钻声、敲打声、卡车的引擎声混成一片。前方一号楼的幕墙玻璃反射着朝阳,亮得有些刺眼。

苏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一点,和他保持着相同的步幅。

第十九章 从电驴到未来

苏国栋选的饭馆在城南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漆都掉了两块。林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以为董事长请吃饭,至少得是个像样的酒店。

苏晚推了他一把。“进去啊,我爸挑地方,从来不看装潢。”

包间里只有一张圆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边角有些起毛。苏国栋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拿着手机看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来了。坐。”

苏晚拉开林远旁边的椅子坐下,林远跟着坐下,背挺得很直。苏国栋给他倒了杯茶,林远赶紧双手接住。

“别紧张。”苏国栋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今天不谈工作。”

“好的,苏董。”

苏国栋看了他一眼,没纠正称呼,只是把菜单推过来。“你们点菜,我吃什么都可以。”

苏晚接过菜单,问了服务员几个菜的做法,利索地点了四菜一汤。服务员走后,包间里安静了几秒,能听见隔壁桌客人说话的声音从薄墙那边透过来。

苏国栋放下茶杯,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很旧,边角都磨白了,封口处缠着几圈棉线,打的结已经松散发毛。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林远面前。

林远没动。“苏董,这是?”

“打开看看。”

林远看了苏晚一眼,她也一脸不解。他解开棉线,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些开裂,展开之后是一张手写的借条。

借款金额:捌万元整。

借款人:林建国。

日期是十二年前。

林远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半天没动。林建国是他父亲的名字。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父亲的字他认得,横写得特别宽,竖总是往右歪,小时候他模仿过很多次,总学不像。

“我爸……”林远的声音有点干,“跟您借过钱?”

苏国栋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是一张合影,背景是恒远集团老厂区的大门,铁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照片里站在中间的是苏国栋,年轻了十几岁,头发还是黑的。站在他左边的人穿着蓝色工装,身材高瘦,笑容憨厚。

是林远的父亲。

“你爸在恒远干了八年。”苏国栋的手指在照片上林建国的那张脸上点了一下,“机修车间,技术最好的钳工。那几年厂里设备老旧,生产线经常出故障,每次都是你爸带着人连夜抢修。有一回德国进口的冲压机坏了,厂家报价维修费二十万,你爸琢磨了三天,自己画图改了零件,花了两千块就修好了。”

苏晚安静地听着,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桌沿上,离林远的手很近。

“后来你奶奶生病,你爸要回老家照顾。他没跟我开口,是车间主任告诉我他急着用钱。我让人送过去八万块,你爸非要写借条。”苏国栋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笑意很淡,“我说不用写,他不肯。他说苏总您信我,我就得给您一个交代。后来你奶奶还是走了,你爸也没再回来,在老家开了个农机维修铺。”

林远记得那个铺子。一间临街的小门面,门口永远堆着待修的拖拉机和水泵,父亲钻在机器底下,只露出两条沾满油污的裤腿。他上初中的时候,放学就去铺子里帮忙递扳手。父亲的手上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油渍,但数钱的时候特别仔细,一张一张码整齐。

“我后来去你们县里找过他。”苏国栋的声音低了下来,“铺子关了。邻居说你们搬走了,你爸身体不太好。”

林远的喉咙有些紧。父亲在他大二那年查出了肝癌,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那笔借条的事,父亲一个字都没提过。家里翻遍了也没找到任何记录,母亲说父亲走之前把铺子转给了徒弟,什么都没交代。

“他大概是觉得没脸见您。”林远说,“钱没还上,人先走了。”

苏国栋摇头。“我找他不是为了要钱。那张借条我一直留着,是因为你爸是恒远最困难那几年,帮我撑过半个厂子的人。我欠他的,比八万块多得多。”

他把借条重新推到林远面前。“这笔钱不用还了。你爸教会我的道理,做企业先做人,做人要讲良心。这笔账,你早就替他还清了。”

林远抬起头。

“城南项目,从你在后勤部追踪打印记录开始,到开标那天你拿出的视频证据。”苏国栋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落在桌面上,“你做的这些,跟你爸当年连夜抢修机器是一个道理。不是为了表现给谁看,就是觉得事情该这么做。”

苏晚的手轻轻覆上了林远的手背。她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收紧了一点。林远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低下头看着那张泛黄的借条,父亲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旁边苏国栋用红笔标注的“已还”两个字。

“苏董。”林远开口,声音有些哑,“这钱我还是想还。”

苏国栋看着他。

“不着急,慢慢还。等我攒够了,打到公司账上。”

苏国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实在,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行。你还,我收。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以后别叫苏董了。叫叔。”

苏晚的手在林远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林远看着苏国栋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董事长的威压,只是一个经历过风浪的普通长辈,在对晚辈说一句等了很久的话。

“叔。”林远端起茶杯,站起来,“我敬您。”

苏国栋也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但清脆。苏晚跟着起身,三个杯子在蓝白格子的桌布上方碰到一起。她看着林远,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东西在灯光下打转。

“坐下吃菜。”苏国栋先坐下,拿起筷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服务员正好端进来第一道菜,热气腾腾的,把包间里有些发紧的空气冲淡了。林远把借条小心地折好,放回文件袋,又看了一眼那张老照片。照片里的父亲年轻、精神,笑得无忧无虑。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边,拿起筷子。苏晚给他夹了一块鱼,又给苏国栋盛了碗汤。桌上的气氛松了下来,苏国栋问起城南项目验收的细节,林远一一答了,中间苏晚插了几句技术上的补充。三个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把一桌菜吃了大半。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老街两旁的路灯刚换过,光线很白。苏国栋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流。

“明天开始,市场部副总监的任命就下文了。”他转头看林远,“有压力没有?”

“有。”

“有就对了。”苏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晚,“周末回家吃饭。”

苏晚应了一声。苏国栋自己开了车来,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尾灯汇入主路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远和苏晚站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从街口吹过来,有些凉。苏晚把风衣扣子扣上,侧头看他。

“你爸那时候,为什么不来集团找苏叔?”

“他大概觉得开口要钱还不够,还要找人帮忙,太没出息。”林远把手插进口袋,“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愿意欠别人。”

苏晚没再问。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街对面水果摊的老板在收摊,把一箱箱橘子搬上三轮车。

“明天早上。”苏晚说。

“六点四十。”林远接上。

“老地方。”

“嗯。”

苏晚走下台阶,往地铁站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林远。”

“嗯?”

“你爸要是知道你干得这么好,一定很骄傲。”

林远站在台阶上没有动。远处地铁站的灯箱亮着,苏晚的身影在灯光里显得很清晰。她冲他挥了一下手,转身走进了地铁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旧文件袋,把它小心地夹在腋下。老街上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饭馆褪色的招牌底下。明天要早起,电驴的电昨晚充满了,后座的皮垫今天下午刚用胶带补过。城南科技园的幕墙玻璃还剩最后几块没装完,市场部的新办公室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文件夹。

他迈开步子,走向街口停着的那辆灰扑扑的电驴。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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