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娶凯瑟琳的时候,四十五岁,她五十六岁。
国内的朋友听说这事,第一反应都是沉默几秒,然后问一句“图啥”。我没解释过,因为解释不清。我在温哥华做过程序员,她是做房地产投资的,认识她的时候我还在给别人修电脑。她穿衣服不讲究,开一辆旧沃尔沃,去超市会攒积分券。唯一一次让我觉得她可能有点钱,是她说她在西温有套房子,全款买的。
我们结婚没办婚礼,就在家里请了她两个朋友吃了顿饭。她前夫是她的商业合伙人,离婚后还是朋友。她说她这辈子忙着赚钱,没顾上好好过日子,现在想找个踏实的人。我说我挺踏实的,就是没钱。她说她有钱,不需要我操心。
今年年初她说想跟我回成都看看。她心脏不太好,做过搭桥手术,长途飞行前我有点担心。她说没事,顺便去华西做个全面体检,那边的医生她信得过。
体检那天我全程陪着。抽血、心电图、心脏彩超,一套做下来两个多小时。最后一项做完,护士让我在外面等,说医生要单独交代几句。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刷手机,没太当回事。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走出来,手里捏着报告单,看了我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诊室里面。他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问我:“你是她家属?”
我说我是她丈夫。
他点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报告单翻到基本信息那一页,用食指点了点姓名栏。那上面印着凯瑟琳的全名,后面跟着两个中间名,我平时从没留意过。
“你知道她是谁吗?”他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里面的人听见。
我第一反应是她病情不好。我说我知道,她心脏做过搭桥,是不是指标有问题。
他摇头,说不是病情的事。他又指了指那个名字,说:“我以前在温哥华总医院心外科实习过,她是我们那边出去的。我导师的论文里引用过她的手术案例。她以前是心脏外科医生,很有名。”
我站在原地没动。走廊里有消毒水味,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跟我说她做房地产。
回去的路上我没提。晚上在酒店,她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她很久。她抬头问我怎么了,我说今天那个医生跟我说了一些话。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你以前是医生。”
她把毛巾放在腿上,没说话。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叹了口气,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三十多岁的时候是做心外科的,后来出了一次事,一个病人没下手术台。不是我的责任,但家属闹了很久。我受不了,就转行了。”
她停了停又说:“后来做房地产赚了钱,就更不想提以前的事了。我怕你多想。”
我说你瞒了我三年。
她说:“我没瞒。只是没说。这两件事不冲突。我曾经是个医生,后来不做了,现在做生意。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那天晚上没怎么睡着。说实话我不是生气,我是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她。我知道她喝咖啡不放糖,知道她晚上睡觉前要看半小时书,知道她下雨天膝盖会疼。但我不知道她拿过手术刀,不知道她有过那样的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窗边喝咖啡,问我是不是想回国。我说没有,我就是需要想一想。
她笑了一下,说:“你不用想太多。我就是个退休的外科医生,后来改行做房地产,现在是你老婆。你要是觉得我骗了你,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欠你一个解释,因为那段过去跟我嫁给你这件事没有关系。”
她说得对,但我心里还是堵了几天。
回加拿大之前,她带我去了趟温哥华总医院。我们没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她指着三楼走廊尽头的一个窗户说,那以前是她的办公室。然后她转身就走,什么都没再说。
我跟在她后面,看到她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稍微低一点,那是常年站手术台落下的毛病。我突然觉得,她是谁这件事,好像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选择跟我过了三年日子,没吵过架,没红过脸。
现在还是她做饭我洗碗,她种花我修草坪。那家体检报告我到现在也没仔细看过第二页,上面写什么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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