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茶杯往桌上一拍的时候,水溅出来,正好落在我手背上。
不烫,温的。
“你跟她离了,妈再给你找个好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我丈夫。我丈夫坐在沙发那头,头低着,像在数自己拖鞋上的线头。我站在茶几这边,手里还拎着刚收进来的儿子的校服。
屋里静了大概三秒。
我把校服往沙发扶手上一搭,说:“行,离就离。”
婆婆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接得这么痛快。她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你配不上我儿子”“这个家你也没出过多大力”“孩子我们老陈家养得起”,全卡在嗓子眼。
我丈夫终于抬头了。他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眼神我认识,不是惊讶,是慌。他没想到他妈会当着我的面把这话说出口,更没想到我连一句“凭什么”都没问。
我转身进了卧室。
儿子正趴在书桌上写作业,铅笔尖断了一截,他举着半截笔头冲我笑:“妈妈,你看,一用力就断了。”
我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卷笔刀,蹲下来给他削铅笔。手有点抖,削了两下没削好。儿子歪着头看我:“妈妈你手怎么啦?”
“没事。”我把削好的铅笔递给他,“你先把作业写完。”
然后我拉开衣柜,把最上面的行李箱拖出来。
箱子是去年带儿子回娘家住时买的,灰蓝色,轮子有点涩。我打开,往里放衣服。没怎么挑,抓到哪件算哪件。儿子从书桌前扭过身子,书包还抱在怀里,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
他问的是“我们”。
我手停了一下,说:“去姥姥家住几天。”
“爸爸去吗?”
我没回答。
客厅里婆婆还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门缝里钻:“你看见没,她早就想走了,连句软话都没有。这种女人,你还留着过年?”
我丈夫还是没吭声。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外面听见。儿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着书包跟在我身后。我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家里的。我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拍在鞋柜上。
“啪”一声,不重,但脆。
婆婆从客厅探出头来,看见我脚边的箱子和站在我身后的儿子,脸色变了:“你走就你走,你把我孙子带走干什么?”
我直起身,看着她:“你儿子都跟我离了,孩子跟着我,不是应该的吗?”
“谁说我儿子要跟你离了?我是说让他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我打断她,“我同意了。明天就办。”
我拉着箱子,另一只手牵起儿子,推开门走了。
从我家到娘家,打车不到半小时。路上儿子一直没说话,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
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手指碰到儿子手背的时候,他小声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没有。”我说,“是妈妈先不要他了。”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妈开门的时候,看见我身后的箱子,又看见我儿子眼圈有点红,什么都没问,先蹲下来把孩子搂住:“姥姥给你热了牛奶,先进去喝。”
儿子跟着姥姥进了屋。我站在门口,突然有点迈不动腿。
我妈回过头:“愣着干什么?进来。”
我进了门,把箱子靠在墙边。我妈没问我怎么回事,只是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递给我时说了一句:“先住下,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我接过水,坐在沙发上,水杯烫得我两个手倒来倒去。
那一晚我睡在娘家我原来的小房间。床单是我妈新换的,有股洗衣液的清香味。儿子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我侧躺着,脸朝着窗户。外面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暗下来。
手机放在枕头边。
我隔一会儿就按亮一次。没有电话,没有消息。连平时那些推送广告都少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做了早饭。儿子吃得很快,吃完就去看电视。我妈坐在我对面,一边剥鸡蛋一边说:“你爸今天去你表叔家帮忙,中午不回来。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陪我去趟菜市场。”
我没说话。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到我碗里:“你那个婆婆,又说什么了?”
我咬了一口鸡蛋,蛋黄有点噎。我喝了两口水才开口:“她让我跟她儿子离婚。我答应了。”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第二个鸡蛋:“他呢?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我妈把鸡蛋壳往桌上一堆,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他那个妈,一辈子就那样,你嫁过去这么多年,她哪天真把你当自家人看过?我不说,是怕你难做。现在好了,她自己把话挑明了。”
我没接话。
我妈又说:“你答应离婚,是真想离,还是气话?”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儿子突然从客厅跑过来,手里举着遥控器:“姥姥,电视没信号了。”
我妈起身去调电视。我坐在饭桌前,看着碗里剩的半个鸡蛋,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后悔。
是那种你憋了太久,终于把话顶回去之后,才发现对面根本没人接的落空感。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婆婆第一次来家里,进门先摸了一下门框上的灰,说“这卫生不行”。我丈夫笑着说“妈,我们上班都忙”。婆婆没理他,转头对我说:“女人再忙,家里也得收拾利索。我儿子从小没吃过苦。”
那时候我还傻,觉得老人就是嘴碎,忍忍就过去了。
后来生了儿子,月子里她来伺候。我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她站在床边说:“你妈生你的时候也这样?我们老陈家可没这毛病。”我丈夫在旁边泡奶粉,手忙脚乱,一句话不敢接。
再后来,孩子上幼儿园,我工作忙,想让我妈帮忙接送。婆婆知道了,在饭桌上说:“自己生的自己带,别老麻烦娘家。我们那时候谁帮过一把?”
我丈夫就坐在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吃饭,别说了。”
“别说了”这三个字,我听了快十年。
每次都是这样。他妈说什么,他就当没听见。我受了委屈,他就让我别计较。我要是真急了,他就躲。躲不过去就叹气,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以前总觉着,他是老实,不是坏。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妈把“离婚”两个字摔在桌面上,他还是没说话。
我这才发现,他不是不会处理,是不想处理。只要我不闹,他妈不逼他,他就能一直缩着。
我把最后半个鸡蛋吃完,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衣服上。我妈走过来,把水关小:“你冲碗还是冲自己呢?”
我没回头。
“妈,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我妈没说话,伸手把我手里的碗接过去,用抹布擦干,放进碗柜。然后她说了句:“你不傻。你是心软。”
傍晚的时候,儿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小孩骑自行车。我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手机放在膝盖上。
屏幕一直黑着。
我点亮,又按灭。点亮,又按灭。
儿子突然说:“妈妈,爸爸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喉咙一紧。
“他可能忙。”我说。
“他以前每天都给我打一个电话的。”儿子转过头看我,“就睡觉前,问我作业写完没有。”
我这才想起来,以前每天晚上,丈夫都会给儿子打个电话,哪怕在家也说,就隔着一道门。有时候儿子睡着了,他就站在门口看一眼,把灯关了。
从昨天到今天,一个都没有。
我把儿子拉过来,让他坐我腿上。他有点重了,腿压得我发麻。但我没松手。
“爸爸可能也在想事情。”我说。
儿子没说话,低头掰自己的手指头。
天慢慢黑下来。我妈在厨房炒菜,油锅响起来,有葱花味飘过来。我听见铲子和铁锅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实在。
我拿起手机,翻到丈夫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他问我:“家里还有洗衣液吗?”
我没回。
现在往上翻,全是一问一答,短的,三五个字。买菜、接孩子、交电费、拿快递。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聊的了,可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来的。
我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儿子想你了。”
又删了。
再打:“你什么意思?”
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天。天已经全黑了,楼下小孩的笑声散得干干净净。
那一晚我又没睡好。手机放在枕头边,半夜亮了一下,我猛地睁眼去拿。
是一条垃圾短信,告诉我某商场周末打折。
我盯着屏幕上的光,心里那点热气一点点凉下去。
第三天,我决定不再等了。
早上起来,我把箱子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回柜子。我妈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早饭端到桌上。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有点大。
我正把最后一件外套往衣架上挂,手机响了。
是婆婆。
我愣了一下,没马上接。铃声响了五六下,我划开。
电话那头很吵,像有风声,又像有人喊。婆婆的声音在抖,断断续续的:“你……你回来一趟……我儿子出事了……”
她说的“我儿子”,是我丈夫。
我握紧手机:“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你回来一趟……妈不知道怎么办……”她声音忽然小下去,像被什么打断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家属到了没有?”
我脑袋“嗡”了一下。
我下意识问:“他现在人在哪儿?”
婆婆像是才听见我说话,带着哭腔重复:“在医院,在医院,你快来,妈一个人弄不动。”
我又问:“医生怎么说?”
“还没检查完,还没检查完……”她越说越乱,旁边有人让她先去挂号,她应了一声,又冲电话里喊,“你别不管他啊,他这两天饭都没好好吃。”
我手指攥得发白。
电话挂断后,屋里动画片的声音还在响。儿子坐在沙发边缘,回头看我:“妈妈,是爸爸吗?”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摘:“怎么了?”
“他进医院了。”我说。
我妈眉头皱起来,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骂婆婆,只问:“重不重?”
“她没说清,得等医生检查。”
我站在原地,脚下像粘着。说实话,听见“医院”两个字时,我心里那点硬气一下塌了半边。可一想到三天前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我脚又像被什么拽住。
儿子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我跟前:“妈妈,爸爸疼吗?”
我蹲下来,替他把歪掉的衣领理好:“妈妈先去看看,你在姥姥家听话。”
他一把抓住我的袖口:“我也去。”
“医院人多,你先不去。”
“我想爸爸。”他声音低下去,“他是不是因为我们走了,才出事的?”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是。”我抱住他,“大人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是这么说,我自己却没法不想。
我回屋换衣服,拿包的时候,手在柜子边停了好一会儿。那串家里的钥匙不在身上,还在他家鞋柜上。我走得干脆,连门都是带上的,没给自己留一点回头的东西。
我妈站在门口,把一把伞递给我:“外面阴天,拿着。”
我没接:“又不一定下雨。”
“拿着沉不了多少。”她把伞塞进我包里,又说,“去看看是应该的,别让人说你心狠。可你记住,你是去看人的,不是去低头的。”
我点点头。
出门前,儿子又喊我:“妈妈。”
我回头。
他抱着书包站在玄关,眼睛红红的:“你跟爸爸说,我作业写完了。”
“好。”
到医院时,门诊楼前人来人往。我没心思看别的,按着婆婆发来的位置往里走。走廊里有消毒水味,混着楼下食堂飘上来的饭菜味,闻得人胃里发紧。
婆婆坐在检查室外的塑料椅上,头发乱了,外套扣子扣错一颗。她看见我,先是站起来,嘴唇抖了抖,像要摆婆婆的架子,可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来了。”
我没应这句,直接问:“人呢?”
“在里面。”她指了指关着的门,“刚才医生让再做个检查,说结果没出来前不能乱走。”
“怎么出的事?”
婆婆避开我的眼睛:“他早上说要出去买烟。我让他别去,他非去。下楼时人没站稳,摔了一下,头碰到旁边的东西。邻居听见动静出来,帮着叫的人。”
“他这两天为什么没好好吃饭?”
婆婆的脸僵住。
我盯着她。
她坐回椅子上,手搓着衣角,半天才说:“他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屋里。我跟他说话,他也不怎么答。第二天我让他给你打电话,把事情说清楚,他说你正在气头上,打了你也不会接。”
我差点笑出来。
“我不接,他就不会发消息?不会来门口等?不会让儿子听一句?”
婆婆抬头看我,眼圈红着:“我哪知道他这么没用。”
这话要搁三天前,我能跟她吵起来。她嘴里的“没用”,是她儿子没按她的意思办;我心里的“没用”,是他连自己的小家都护不住。
可检查室的门就在眼前,我没力气争。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护士叫家属进去扶人。
我先站起来。
丈夫躺在移动床上,额角贴着纱布,脸色很白,嘴唇干得起皮。他看见我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黑屋里有人拨了下开关。可那点亮很快又灭了,他偏过头,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我本来一肚子话,听见这四个字,火气又上来了。
“我不来,等着你妈一个人在走廊里哭?”
他闭了闭眼,没反驳。
护士提醒:“先别吵,病人刚处理完,还要等检查结果。家属帮忙把东西拿好,跟我们去旁边等。”
我接过他的外套和手机。手机屏裂了一道细缝,壳里还夹着儿子上周塞给他的小贴纸,是只歪歪扭扭的恐龙。
婆婆想过来扶床,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她大概是慌了一路,这会儿看见人醒着,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摆母亲的谱。
我没看她,只跟着护士往前走。
安排好临时观察的地方后,婆婆去拿单子。床边只剩我和他。他躺着,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上有擦破的痕。
我把温水倒在杯盖里,递过去:“能喝吗?”
他点点头,撑着想坐起来,刚动一下就皱紧眉。
我伸手托住他的后背。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也僵了一下。
这三天我想过很多次,再见面一定不能先碰他,不能先心疼他,不能让他觉得我离了这个家就过不下去。可真看见他疼得额角冒汗,我的手还是比脑子快。
他喝了两口水,低声说:“儿子呢?”
“在我妈那儿。”
“他有没有害怕?”
“他问你疼不疼,还说作业写完了。”
丈夫眼睛红了。
他别过脸,盯着墙上的白瓷砖,半天说:“我不是不想给他打电话。”
我把杯盖放下:“那是为什么?”
“我不敢。”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脚面上。
他接着说:“那天你走以后,我追下楼了。可我妈在后面喊,说我要是敢去接你,她就回老家,以后再也不管我。我站在小区门口,看见你上了车,又回来了。”
我心里一阵发冷。
“所以你就三天一个字都没有?”
“我想等她气消。”他说,“也想等你气消。我以为你回来拿东西,或者骂我一顿也行。你平时骂出来,我反倒知道该怎么哄。可你什么都没说,直接同意离婚,我怕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又没劲。
“你怕的到底是我离婚,还是你妈生气?”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正好婆婆拿着一叠单子回来,听见我最后一句,脚步停在床边。她把单子放到床头柜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医生说结果还要再等,先观察。钱我交了一部分,不够再说。”
我没看单子,也没问多少。
这个时候算账,显得我多冷血似的。可我也知道,有些账不是钱,是人心。
婆婆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出去给他买点吃的。”
丈夫开口:“不想吃。”
“医生没说不能吃,垫两口。”婆婆说完,又看向我,“你想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
结婚这么多年,她很少用这种语气问我。以前一家人吃饭,她只会说“这个菜有营养,你多吃点,别瘦了别人还以为我们家亏待你”,听起来像关心,落下来全是规矩。
我说:“不用。”
她点点头,拎着包出去了。
病房里一下安静不少。旁边床上有人在低声说话,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丈夫看着天花板,忽然说:“那天的话,我不该不吭声。”
我没接。
他偏头看我:“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挺不像样。你都走了,我又躺这儿,才想起来说。可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我每次都说让你忍忍,其实是我自己不敢出头。”
我把他的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裂屏朝下。
“你现在知道了。”
“嗯。”
“晚了。”
他眼里的光暗下去,手指抓紧被角:“我知道。”
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包放在膝盖上。包里有我妈硬塞的伞,伞柄硌着我,让我一直清醒着。
没过多久,婆婆提着粥回来。她把小桌板支好,动作有点笨,粥盒开了两次才打开。她拿起勺子想喂,丈夫看了我一眼,说:“妈,我自己来。”
婆婆手停在半空。
我也抬头看他。
他从她手里接过勺子,虽然动作慢,但没再像以前那样默认她安排一切。婆婆脸上有点挂不住,却没发作,只把咸菜推到一边:“医生说先吃淡的。”
丈夫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
婆婆收拾餐盒时,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走到走廊尽头接。声音隔着门缝飘进来,起先还压着,后来有点急:“……人已经在医院了,她来了……我怎么知道以后怎么办,先把人看好……你别在电话里教我做事。”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也没兴趣猜。
丈夫却低声说:“可能是我姨。”
我没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等我能出去,我去看看儿子。”
“你先把自己弄明白吧。”
“那离婚的事——”
我心口一紧。
他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催你。我是想说,真要离,也得走正规流程,不是我妈一句话就能定。可我不想离。”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把话说完整。
我看着他额角的纱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走廊里的风从门缝吹进来,带着一点潮味。婆婆推门进来,头发被吹乱了些。她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小票,走到我跟前,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正是我拍在鞋柜上的那串。
钥匙圈上还挂着儿子以前买玩具送的小牌牌,边角磨得发亮。
婆婆把钥匙递过来,没有看我的眼睛:“你走得急,这个落家里了。家里门不能老没人管,你……你拿着方便。”
我没马上接。
她的手就那么伸着。
丈夫也看着那串钥匙,没替我拿,也没替他妈打圆场。
过了几秒,我伸手接过来。金属钥匙凉得很,硌在掌心里。
婆婆明显松了口气,却又说:“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回去。”
我抬眼看她。
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低下去:“我的意思是,他这边总得有人搭把手。你要是愿意,就帮着看看;你要是不愿意……”
她卡住了。
大概“不愿意”后面的话,她这辈子都没怎么学着说过。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正好碰到那把伞。一个是我妈让我别低头,一个是婆婆让我回去开门。两样东西挨在一起,硌得人心烦。
这时护士进来通知,说有一项检查结果出来了,需要家属过去听一下。婆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没听清。
丈夫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我先站起身:“我去。”
婆婆猛地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们还没办手续,我还是他的妻子;可三天前,也是她当着我的面,把我从这个家里往外推。
我跟着护士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
走廊里的灯白得发闷,照得人眼睛发干。护士推门进去,示意我坐。医生翻着手里的检查单,问我是不是家属。我点头,说我是他妻子。
医生把单子往桌上一放,说问题不算太大,头部磕碰,检查下来没见明显出血,但有些指标要再观察,人得留一两天。关键是他这段时间没怎么吃东西,身体底子有点虚,精神也绷得太紧,摔那一下不全是意外。
我听着,没插嘴。
最后医生补了一句:“回去以后别让他一个人硬扛,家里的事能缓就缓一缓。”
我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出来。
走廊拐角,婆婆站在墙边,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缴费小票的塑料袋。她见我出来,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眼睛往我脸上找答案。
“医生怎么说?”
“没大问题,但要留院观察。这两天吃饭睡觉都不好,人虚,摔了。”
婆婆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她。她头发还是乱的,后脑勺有一撮翘着,像睡醒没梳。三天前那个拍着桌子让我“离了再找个好的”的人,这会儿站在医院走廊里,连问一句“他有没有事”都问得发颤。
我忽然不觉得痛快。
也不觉得心疼她。
就是累。
“你进去陪他一会儿。”我说,“我去楼下把住院手续补一下。”
婆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钱的事,你别急,我先垫着。你俩的事,等他出院再说。”
我没接话。
下楼时我走得很慢。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手机骂,有人蹲在墙角吃盒饭。我排队补完手续,又去窗口问了一句费用。婆婆确实先交了一部分,但后续还有缺口。
我站在大厅门口,给单位请了假。领导没多问,只说家里事要紧。
挂断电话,我走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塑料瓶捏在手里,咯吱响。我没喝,就那么站着。
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人怎么样?”
“没大事,医生说留院观察一两天。是没吃饭,又摔了一下。”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今晚回来不?”
我抬头看了眼天。阴天,云压得低,空气里一股潮味。
“我晚点回。”
“行。”我妈说,“儿子我哄着。你别在那边硬撑,听见没?”
“嗯。”
挂了电话,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回到病房时,婆婆坐在床边,正给丈夫擦手。她动作很轻,一边擦一边说:“你从小就倔,让你吃早饭你不吃。现在好了,摔成这样,你让妈怎么办?”
丈夫没说话,眼睛看着门口。
看见我进来,他手往回缩了一下,像怕他妈又被我撞见什么。婆婆也站起来,把毛巾放回盆里,说:“你来了正好,我去问问护士晚上能不能留人。”
她出去后,丈夫低声问我:“医生是不是说别的了?”
“没有。”我把水放到床头柜上,“就是让你别硬扛。你妈说你两天没怎么吃饭。”
他偏过头,喉结动了一下:“吃不下。”
“因为你妈逼你离婚,还是因为我走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有。”
我坐到椅子上,包放在腿边。那把伞从包里露出一截,黑色的,像个提醒。
“我走那天,你要是追上来,我可能就不走了。”我说。
他猛地看我。
“可你没追。”我看着他额角的纱布,“你站在小区门口,看见我上车,又回去了。你妈一喊,你就回头。”
他嘴唇发白:“我……”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这三天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气你妈,我是气你。她怎么说我都能忍,可你一次都没站在我这边。哪怕你当时说一句‘妈,这是我媳妇’,我都不会走。”
丈夫的眼圈又红了。
他抬起手,像是想碰我,又放下:“我知道我窝囊。”
“知道和改,是两回事。”
“我会改。”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改不改,不是躺在床上说一句就行的。
晚上七点多,婆婆回来了。她拎着两个盒饭,把其中一个递给我:“你先吃。我吃过了。”
我打开盒饭,是西红柿炒蛋和米饭。味道一般,但我确实饿了。丈夫只能喝点稀的,婆婆喂了他几口,他摇头说不要了。
病房里的灯调暗了。隔壁床的病人睡了,呼噜声一起一伏。我坐在椅子上,手机翻了翻,儿子的班级群里有几条通知,我回了“收到”。
婆婆坐在床尾,一直没怎么说话。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他上小学那年,他爸身体不好,家里里外都靠我。我那时候就想着,儿子不能离开我。后来他结婚,我知道你不错,可我就是不放心。”
我没抬头。
“这次是我不对。”她说。
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丈夫的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不该当着他的面说那些。”她停了停,“更不该让他夹在中间。他这两天不吃饭,我急,但我也知道,是我把他逼狠了。”
我没接话。
这是她第一次认错。可我心里清楚,认错和改,也是两回事。
丈夫躺在病床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我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又把他脚边的被子掖了掖。
婆婆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坐回椅子上,说:“今晚我留下。你回去休息,明天再来换我。”
婆婆摇头:“我不走。”
“你在这坐一天了,身体扛不住。”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湿:“你肯留下,我……”
“我不是为了你。”我说,“他是我儿子的爸。我们还没办手续。”
婆婆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晚我靠在椅子上,半睡半醒。半夜护士来换药,我醒过来,看见婆婆趴在床尾,身上披着那件扣错扣子的外套。丈夫的手搭在被子外,我伸手试了试,不凉。
天快亮时,我出去洗了把脸。洗手间的镜子里,我脸色很差,眼睛下面一圈青。我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想起三天前在娘家,我也这样盯着手机等消息。
不一样的是,这次我不等了。
第二天上午,丈夫的精神好了些。医生来查房,说再观察一晚,明天没问题就能回家。婆婆明显松了口气,赶紧问回家要注意什么。医生说得清淡饮食、别熬夜、别动气。
婆婆点头,记得比谁都认真。
中午,我妈带着儿子来了。儿子一进病房就扑到床边,想抱又不敢,小手悬在半空:“爸爸,你头还疼吗?”
丈夫伸手把他拉近,声音有点哽:“不疼了。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儿子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妈妈说你疼,我就想来看看你。”
丈夫翻开作业本,一页一页看,看得特别慢。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爷俩,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妈把我拉到走廊上:“昨晚没睡?”
“眯了一会儿。”
“你婆婆呢?”
“在里面。”
我妈朝门里看了一眼:“她没再说什么?”
“她说这次是她不对。”
我妈哼了一声:“现在说不对,早干什么去了。”
我没说话。
我妈又看我:“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我说,“先等他出院。”
“你心里得有数。”我妈压低声音,“他要是真能改,我不拦你。可你不能因为他摔了一下,就把那口气咽回去。有些事,咽下去就是一辈子。”
我点头。
下午,婆婆出去买水果。病房里只剩我和丈夫。儿子跟我妈先回去了,临走前在丈夫脸上亲了一下。
丈夫看着我:“我想明天出院后,去你妈家接你们。”
“接我们回哪?”
“回家。”
我没接话。
他坐起来一点,认真说:“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我不怪你。等我能动了,我第一件事就是跟我妈把话说明白。以后她再掺和,我搬出来住。”
我看着他:“你先别说搬出来。你先当着你妈的面,把‘别再管我们的事’这句话说出来。一个字都别少。”
他点头:“好。”
我盯着他:“别点头。做给我看。”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晚上,婆婆从家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过来,还带了一壶汤。她盛了一碗给我:“你喝点,我看你脸色不好。”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汤是排骨炖的,不咸不淡,热乎乎的。
婆婆坐在床边,忽然说:“明天出院,你们回哪里住?”
丈夫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他妈:“妈,我们的事,我们自己商量。”
婆婆愣了一下。
我端着汤碗,没抬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婆婆声音有点紧。
“就是字面意思。”丈夫声音不大,但没躲,“以后我们怎么过,你别管了。你帮我们带孩子,我们记你的好。可离婚不离婚,回不回那个家,得我们自己定。”
病房里安静下来。
汤碗里的热气往上飘,我闻着那股排骨味,心里像有根线慢慢绷直了。
婆婆看着我,又看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不管了。”
她起身去收拾柜子上的东西,背对着我们,动作有点乱。
我放下碗,看向丈夫。他额角还贴着纱布,手却不再攥被角,就那么平平地放在腿上。
第二天上午,医生看完最后一项结果,说可以办出院。我去窗口结账,婆婆已经先交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刷了卡。钱不多,但也不少。缴费单我折好放进包里,跟那串钥匙放在一起。
出院时,婆婆走在前面,提着那壶没喝完的汤。丈夫走得很慢,我走在他旁边。到医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天。
天还是阴的,但雨没下下来。
“我先回我妈那儿。”我说。
他点头:“我送你。”
“不用。你回去休息。”
他看着我:“那我晚点给儿子打电话。”
“嗯。”
我拦了辆车。上车前,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儿子的恐龙贴纸,从他手机壳里抠下来的,边角还有点翘。
“你帮我带给他。”他说,“就说爸爸一直带着。”
我攥着那张贴纸,上了车。
车开出去一段,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医院门口。婆婆站在他旁边,想扶他,又没扶。
我收回视线,把贴纸小心地夹进手机壳里。
回到娘家,儿子跑过来抱我。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人出院了,没大事。
“那你呢?”我妈问。
我坐在沙发上,把包放在膝盖上。包里有缴费单、钥匙、手机,还有那张恐龙贴纸。
“妈,我想再试一次。”我说。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试可以。但这次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离了他活不了。你是愿意回去,不是没地方去。”
我点头。
那天晚上,丈夫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抱着手机在阳台上笑,说“爸爸你明天还打吗”。丈夫说打,天天打。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比在医院时稳了些。
挂了电话,儿子跑过来:“妈妈,爸爸说后天来接我们。”
“你高兴吗?”
“高兴。”他想了想,又说,“可我也喜欢姥姥家。”
我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又过了一天,丈夫来了。他穿着件深色外套,额角的纱布换成了小块的。我妈开的门,没给他脸色,只说了句:“进来吧。”
他站在玄关,没往里走。我坐在沙发上,儿子在旁边看动画片。
“妈。”他先叫了我妈一声。
我妈“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向我:“我昨天跟我妈说清楚了。以后我们的事,她不掺和。她答应了。”
我看着他:“你当着她面说的?”
“当着她面。我姨也在。”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知道光说不够。你可以先不搬回去,我先每天过来看你和儿子。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行了,再回家。”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放了一杯在他面前。
“先坐下吧。”我妈说。
他坐下来,背挺得很直。
儿子凑过去,指着他额角:“爸爸,还疼吗?”
“不疼。”
“那你以后别不吃饭了。”
丈夫眼睛一红,把儿子搂进怀里:“好。”
那天晚上,我留他在娘家吃了晚饭。他没怎么说话,但一直给我妈夹菜。我妈没拒绝,也没多热情。
饭后,他主动去洗碗。我妈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人倒是肯改了。但你要记住,别急着回去。让他多跑几趟。”
我点点头。
丈夫走的时候,我把那串钥匙从包里拿出来,在手里攥了攥,又放回去。
他看见了,没问。
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慌,也不是躲。
是等。
又过了一周,丈夫每天下班都先来娘家,陪儿子写作业,帮我妈拎菜。周末他带着儿子去公园,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杯我喜欢的奶茶。婆婆打过一次电话,没催我回去,只问孙子怎么样。我说挺好。她“嗯”了一声,就挂了。
我没搬回去。
也没把钥匙还回去。
有一天晚上,儿子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那串钥匙就放在手边,金属在月光下泛着点光。我拿起来,摸着钥匙圈上那个小牌牌,想起我拍在鞋柜上的那天。
那时候我拍下去,是告诉自己:这个家我不要了。
现在钥匙在我手里,我却不知道,这个家我还要不要。
丈夫改了不少。可每次他说“回家吧”,我都没松口。说不上是还在生气,还是怕一回去,他又变成那个坐在沙发上数线头的人。
第二天早上,儿子背好书包,站在门口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自己家?”
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手停了一下。
“快了。”我说。
可我心里清楚,这个“快了”,不是时间问题。
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再把钥匙插进那扇门。
如果门后还是他坐在沙发上不说话,还是婆婆站在客厅里拍桌子,那我宁愿一直把钥匙放在包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丈夫发来的消息:“今天下班我去接儿子。你想吃什么,我买。”
我打了一行字:“你先把这话当着你妈说一遍。”
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行。”
我站起身,把钥匙塞回包底,拉着儿子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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