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她的月季换盆。电话是李阿姨打来的,声音抖得厉害,像冬天里被风刮破的塑料布。我妈听了两句,手里的花铲就掉进了土里,半天没拔出来。
她说,小凯没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小凯是李阿姨的儿子,我跟他算不上熟,但也不算生。小时候我妈跟李阿姨是厂里的同事,住一个筒子楼,两家门对门。后来厂子倒了,各自搬了家,联系却一直没断。逢年过节,我妈会带我去李阿姨家坐坐,李阿姨也会提着水果来我家。小凯比我大三岁,我上初中那会儿,他已经上高中了,个子高,瘦,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我这种咋咋呼呼的性子完全不一样。我妈老拿他教育我,说你看人家小凯,斯斯文文的,哪像你,整天跟个猴儿似的。
我那时候烦他,觉得他假模假式的,后来长大了,倒觉得他其实挺好的,就是话少,闷。
小凯今年三十八岁,比我大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我妈放下电话,愣了好一会儿,才跟我说,小凯是夜里走的,心梗,早上他媳妇叫他起床,人已经凉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我妈眼圈红了,她跟李阿姨做了大半辈子的朋友,看着小凯长大的,这份感情我理解不了,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我问我妈,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妈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叹了口气,说,先别去,让李阿姨缓一缓。她说完,又蹲下去捡那把花铲,手还在抖,月季的刺扎了她一下,她也没吭声。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坐在床上,脑子里空空的。我跟小凯最后一次见面,好像是半年前,在超市门口,他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一袋米和一箱牛奶。我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冲我笑了笑,说,哟,你也来买东西。我们站在那儿聊了几句,他说他最近调了岗位,忙,但还行。我说那你有空来家里坐坐,我妈老念叨你。他说好,回头就去。然后我们就分开了,他往东,我往西,谁也没回头。
那居然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丧事办得很简单,李阿姨说小凯生前不爱热闹,不想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我去吊唁的时候,看见小凯的媳妇小周,瘦了一大圈,眼睛肿得像核桃,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那是小凯的女儿,叫朵朵。朵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大眼睛到处看,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小周看见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说,你来了。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再说话,低头去哄朵朵,朵朵伸手去摸她妈妈的脸,说妈妈不哭。小周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朵朵的头发上。
我别过脸去,看见李阿姨坐在角落里,头发白了一大片,背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已经揉得皱巴巴的,眼睛干干的,没哭,就那么坐着,看着墙上小凯的遗照。遗照上的小凯还是那副斯文的样子,戴着细框眼镜,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头硌人。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那张照片。
我妈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李阿姨肩膀上,轻轻拍着。谁也没说话,屋子里只有朵朵偶尔发出的咿咿呀呀声,还有窗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丧事结束后,小周开始整理小凯的遗物。她本来想请几天假,但单位催得紧,她只能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收拾。有一天晚上,我妈让我给她送点吃的过去,我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热菜,敲开了小凯家的门。
小周开的门,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她接过东西,说谢谢,然后站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我本来想走,但看见她身后客厅里的灯亮着,地上摊着好几个纸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东西,我就多嘴问了一句,收拾得怎么样了。
小周抿了抿嘴,说,还在收拾,东西太多了。
我说,我帮你吧,反正我也没事。
她犹豫了一下,侧了侧身,让我进去了。
客厅里乱得下不去脚,纸箱子堆得到处都是,有衣服,有书,有杂物,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小周蹲在一个纸箱子前,手里拿着一本相册,翻了几页,又合上了,放回箱子里。她抬头看见我,说,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小周又蹲回了那个箱子前,手里拿着一本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没说话,把存折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本银行存折,户名是小凯,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存取款记录。我翻了几页,发现最近半年,每个月都有几笔取款记录,金额不大,几千块,但频率很高,有时候一个月取七八次。
我皱了皱眉,说,他取这么多钱干嘛。
小周说,我不知道。她顿了顿,又说,他工资卡在我这儿,每个月工资到账,他留两千块零花,剩下的都转给我。我以为他手里没什么钱,可这本存折,是他另外开的户,我从来没见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把存折还给她。她接过去,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一边,继续翻箱子。
我们俩沉默地收拾了一会儿,小周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从箱子底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带封着,上面什么都没写。小周看了我一眼,我看着她,她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沓纸,有银行对账单,有催款通知单,还有一些手写的借条。
小周一张一张地看,越看脸色越白。我凑过去,看见最上面那张催款通知单上写着:某某网贷平台,欠款金额,四万八千元。下面还有几行小字,什么逾期利息、滞纳金之类的,我没细看。
小周的手开始抖,她翻到第二张,又是一个网贷平台的催款单,欠款金额,六万三。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每一张上面都盖着红章,每一张上面的金额都不一样,但加起来,数目大得吓人。
小周把那些单子摊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数,数完,又数了一遍。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发白,说,七家,一共,一百五十万。
我愣住了。
一百五十万。对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小凯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七八千块,他怎么可能欠下这么多钱?我蹲下来,拿起那几张催款单,仔细看了看,发现最早的欠款记录,是五年前。五年前,小凯刚结婚,朵朵还没出生。
小周忽然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我说。他说他每个月留两千块零花,剩下的都交给我,我以为他手里没什么钱,可他,他什么时候借了这么多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也许是他做生意亏了,或者有什么急事要用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看见了那几张借条。
借条一共三张,都是手写的,字迹是小凯的,我认得。第一张写着:今借到王某某人民币十万元整,用于周转,承诺一年内归还。落款是小凯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第二张写着:今借到刘某某人民币八万元整,用于投资,承诺两年内归还。落款也是小凯的名字,日期是两年前。第三张写着:今借到陈某某人民币五万元整,用于生活所需,承诺一年内归还。落款还是小凯的名字,日期是一年前。
三个不同的名字,三个不同的日期,三笔不同的金额。王某某,刘某某,陈某某。听名字,都是女人。
小周也看见了那三张借条,她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完,又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一遍。她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捏得发白。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很久,小周才开口,她说,这三个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催款单和借条,心里翻江倒海。小凯在我印象里,一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话不多,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不良嗜好。他怎么会欠下这么多钱?又怎么会跟三个不同的女人借钱?
我想起最后一次在超市门口见到他的样子,他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一袋米和一箱牛奶,冲我笑了笑,说最近调了岗位,忙,但还行。他那时候笑得挺正常的,看不出有什么心事。可谁知道,他背后藏着这么多事。
小周把那三张借条叠好,放进信封里,又把那些催款单也收起来,塞回箱子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这事儿,先别跟我妈说。
我说,那这些钱……
小周说,我不知道。她顿了顿,又说,我得想想。
我没再说话,帮她收拾了一会儿东西,就告辞了。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凯家的窗户,灯还亮着,小周的身影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回到家,我妈问我,小周怎么样了。我说,还行,就是收拾东西,累。我妈叹了口气,说,可怜见的,一个人带着孩子。我没接话,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中午吃饭,同事问我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同事说,那你去休息室躺会儿。我说不用。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全是那七张催款单和三张借条。
一百五十万。三个女人。
小凯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欠下这么多钱?他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怎么会跟三个不同的女人借钱?那些女人是谁?她们跟小凯是什么关系?小凯借了钱,还了吗?如果没还,那些女人会不会找上门来?
我越想越乱,下午干活的时候出了好几个错,被领导说了两句。我没辩解,低头认了错。
晚上下班回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坐在桌边等我。我洗了手坐下,我妈给我盛了碗汤,说,今天小周给我打电话了。
我抬头,问,她说什么了?
我妈说,她说她明天想过来坐坐,跟你聊聊。
我说,跟我聊什么?
我妈说,她没说,就说想跟你聊聊。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汤。汤是排骨冬瓜汤,我妈炖了一下午,汤色奶白,冬瓜炖得软烂,排骨一抿就脱骨。可我喝着,觉得没什么味道。
第二天下午,小周果然来了。她穿了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她进门,我妈招呼她坐,给她倒了茶。她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没喝,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妈坐在她旁边,也没催她。过了一会儿,小周才开口,她说,阿姨,我想跟您儿子说点事。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我妈说,那你们聊,我去厨房收拾。她起身去了厨房,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就剩我和小周。她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那七张催款单和三张借条。
小周说,我昨晚想了一夜,还是想不明白。她说,小凯他,到底是怎么了。
我没说话,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又看了一遍。催款单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借条上的字迹是小凯的,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文件。
小周说,我查了他的手机,微信、支付宝、银行卡,能查的都查了。他工资卡里就剩几百块钱,支付宝里一分钱没有,微信零钱也是空的。他说他每个月留两千块零花,可这两千块,他花到哪儿去了?
我说,会不会是打游戏,或者赌博?
小周摇摇头,说,他不打游戏,也不赌博。他下班就回家,周末就在家带孩子,偶尔出去跟朋友吃个饭,也都是正常消费。他没什么烧钱的爱好,衣服都是穿好几年的,手机也用了四五年没换。
我皱了皱眉,说,那他怎么会欠这么多钱?
小周说,我也不知道。她说着,眼圈又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说,我跟他结婚五年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钱的事。我以为我们家的日子虽然不宽裕,但也不算紧,每个月工资到账,他转给我,我存起来,一年也能存个几万块。可谁知道,他背着我,欠了这么多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三张借条,你认识那三个人吗?
小周摇摇头,说,不认识。她说,我翻了他的手机通讯录,翻了微信好友,翻了QQ,翻了所有能翻的地方,没找到这三个名字。他好像,好像把跟她们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周说,我不知道。她说,那些网贷,逾期不还,会利滚利,越滚越多。那些借条,如果人家拿着找上门来,我也得认。可我没钱,我一个月工资就四千多,还要养朵朵,还要还房贷,我拿什么还?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砸在茶几上。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说,对不起,我失态了。
我说没事,你心里难受,哭出来好受点。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不是难受,我是,我是害怕。她说,小凯走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我一个人,带着朵朵,我怎么收拾?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百五十万,对谁来说都不是小数目,更何况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她丈夫死了,留给她一堆债,还有三张不明不白的借条,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扛得住?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她看了看小周,又看了看我,说,先吃点水果。小周说谢谢阿姨,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我妈说,小周啊,阿姨说句不好听的,你别怪阿姨。她说,小凯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心眼不坏,就是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欠了这么多钱,肯定有他的难处,只是他没跟你说。
小周说,我知道,阿姨,我不怪他。我就是,我就是想不明白,他有什么难处,不能跟我说?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
我妈叹了口气,说,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觉得天塌下来自己顶着就行,不想让家里人跟着操心。可他不知道,他这一走,你一个人,怎么顶得住。
小周又哭了。我妈坐过去,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小周在我家坐到很晚,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我送她下楼,她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站在路灯下,看着我,说,你说,我该不该去查查那三个女人?
我说,你查了又能怎么样?
她说,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把钱花到哪儿去了。
我说,知道了又怎么样?他已经走了,你知道了,只会更难受。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不知道,我这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
我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抱着那个信封,一步一步地走,背影看起来又瘦又单薄。
我上楼回家,我妈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看见我进来,她说,小周走了?
我说,走了。
我妈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她想知道小凯的钱花到哪儿去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这孩子,苦命。
我没接话,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催款单和借条。一百五十万,七家网贷,三个女人。小凯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我想起小时候,小凯家住在筒子楼里,条件不好,他爸走得早,李阿姨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小凯从小就懂事,学习好,从不乱花钱,衣服穿破了补一补接着穿。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毕业找了份工作,又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可谁能想到,他背地里,居然欠了这么多债。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窗外月光照进来,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地的盐。
过了几天,小周又给我打电话,说她想通了,想去查查那三个女人。她说她不是为了追究什么,就是想弄明白,小凯到底把钱花在哪儿了。她说她问过小凯的几个朋友,都说不知道他借钱的事。她说她翻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也没找到任何跟那三个女人有关的东西。
我劝她,说算了,人都走了,查清楚了又能怎样。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不查,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我没再劝她,说,那你查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她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堵得慌。
又过了一个星期,小周给我打电话,说她想让我陪她去见一个人。我问是谁,她说,是那三张借条里的第一个名字,王某某。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找到她的?
小周说,我托了人,查了户籍信息,找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住在城东。她说,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说她认识小凯,愿意跟我见一面。
我说,你一个人去,不安全吧?
小周说,所以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我犹豫了一下,说,行。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接小周。她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她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捏得发白。
我发动车子,问她,约在哪儿?
她说,城东那家咖啡馆,她说她在那儿等我。
我嗯了一声,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一路上,小周没怎么说话,我也没开口。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倒,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明一块暗一块的。
到了咖啡馆,我们推门进去。里面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烫着卷发,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涂着红指甲。她看见我们,站起来,冲我们招了招手。
小周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我坐在小周旁边。
那个女人打量了我们一眼,说,你就是小凯的媳妇?
小周点点头,说,是。
那个女人说,我叫王姐,你叫我王姐就行。她说,小凯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小周说,谢谢。她顿了顿,又说,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你跟小凯,是什么关系?
王姐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他跟我说,他媳妇身体不好,家里开销大,他工资不够用,想跟我借点钱周转。她说,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借给他了。他写了借条,说一年内还,可到现在,一分钱没还。
小周说,他跟你借了十万?
王姐说,对,十万。她说,那是我攒了好几年的钱,本来是给我儿子结婚用的。他说他三个月就能还上,可三个月过去了,没动静。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再等等,手头紧。我又等了一个月,再打,他就不接了。
小周说,他有没有说,他借钱干什么用?
王姐摇摇头,说,没说。他说是周转,我问他是做什么生意的,他说不是生意,就是家里有点事。我再问,他就不说了。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跟你借钱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王姐想了想,说,挺正常的。他说他刚调了岗位,工资涨了,但家里开销也大了,一时周转不开。他说得挺诚恳的,不像是在骗人。
小周没说话,低头看着桌面。我坐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也在琢磨。小凯跟王姐借钱,说家里开销大,可小周说,他们家的日子虽然不宽裕,但也不至于要借钱周转。那他说家里开销大,是什么意思?
王姐见小周不说话,又说,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当时借钱给他,是觉得他是个老实人,不会骗我。可后来他不接我电话,我才觉得不对劲。我去他单位找过他,他躲着不见我。我又去他家楼下等过,看见他抱着孩子出来,我就没好意思上去。
小周抬起头,说,你后来见过他?
王姐说,见过一次。她说,那是我最后一次找他,在菜市场门口。他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拉着我走到一边,说王姐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还你。我说我儿子要结婚了,急着用钱,他说他知道,他正在想办法。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头都没回。
小周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姐想了想,说,大概一年前吧。她说,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
小周没再说话。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在抖。
从咖啡馆出来,小周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她说,第二个名字,刘某某,我也约了,明天下午。
我说,你这么快就找到了?
她说,托了人,查了户籍。她说,这个刘某某,住在城西,是个开小卖部的。
我说,你一个人去?
她说,你陪我。
我点点头,说,行。
第二天下午,我们又去了城西。刘某某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说话嗓门很大。她看见我们,也没客气,直接说,你们是小凯的家属?
小周说,是。
刘某某说,他欠我八万块钱,到现在一分没还。她说,他跟我借钱的时候,说是要投资一个什么项目,稳赚不赔,三个月就能回本。我说我不懂那些,他说不用我懂,他懂就行。我看他说得头头是道的,就信了。
小周说,他有没有说,是什么项目?
刘某某说,说了,什么新能源,我也没记住。她说,他说他朋友拉他入伙,投十万,半年能翻一番。我说我没那么多钱,他说八万也行,先投着。我就把攒的八万块给他了。
小周说,后来呢?
刘某某说,后来?后来就没消息了。她说,我给他打电话,他说项目还在筹备,让我别急。我又等了一个月,再打,他说项目黄了,钱被套住了,他正在想办法。我说那你把我的钱还我,他说再等等。我等到现在,也没等到。
小周说,你有没有见过他?
刘某某说,见过几次。她说,有一次我去他单位门口堵他,他出来看见我,吓了一跳,拉着我走到一边,说刘姐你别在这儿闹,让人看见不好。我说我不闹,你把钱还我。他说他正在凑钱,让我再宽限几天。我说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他说这次是真的,他马上就能凑齐了。
小周说,他看起来,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刘某某想了想,说,瘦了。她说,以前他挺精神的,那次见他,瘦了不少,眼睛下面乌青乌青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我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说没事,就是工作忙。我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他说没有,真没有。他说完就走了,后来再打电话,就不接了。
小周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刘某某的小卖部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小周走在我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说,你说,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她说,他借了这么多钱,又说投资什么项目,可我从没听他说过。他每天下班就回家,周末就在家带孩子,他哪来的时间去搞什么投资?
我说,也许,他是被人骗了。
小周说,骗了?谁骗他?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也许他认识了一些人,那些人拉他入伙,说能赚钱,他就信了。他投了钱,项目黄了,钱拿不回来,他又不敢跟你说,就到处借钱,想填窟窿。可窟窿越填越大,最后填不上了。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我是他媳妇,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说,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觉得丢人,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小周说,丢人?命都没了,还怕丢人?
我没说话。她站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理。过了很久,她才说,走吧,回家。
我开车送她回去。一路上,她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我开着车,心里也在翻腾。小凯的事,越来越复杂了。他欠了七家网贷,还跟三个女人借了钱,加起来一百五十多万。他一个普通上班族,怎么会欠这么多钱?他到底把钱花到哪儿去了?
我想起王姐说的,他说家里开销大。想起刘某某说的,他说要投资什么新能源项目。这两个说法,完全对不上。他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送小周到家,她下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第三个名字,陈某某,我还没找到。
我说,不急,慢慢找。
她说,我总觉得,这个陈某某,可能知道点什么。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那张借条上写的,是“生活所需”。她说,王姐那张是“周转”,刘某某那张是“投资”,只有这张,写的是“生活所需”。生活所需,说明他借钱是为了过日子。可他每个月有工资,家里开销也不大,他为什么要借钱过日子?
我愣了一下,说,也许,他有什么别的开销,是你不知道的。
小周看着我,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也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想让你知道。
小周没说话,转身开了门,进去了。门关上,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上车回家。
晚上,我妈问我,小周那边怎么样了。我说,还在查。我妈叹了口气,说,查来查去,能查出什么?人都没了。我说,她心里有个坎,过不去。我妈没再说话,低头收拾碗筷。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凯的样子,小时候的,长大后的,最后一次在超市门口见到的。他冲我笑,说最近调了岗位,忙,但还行。他笑得挺正常的,看不出有什么心事。可谁知道,他背后藏着这么多事。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想,小凯,你到底怎么了?
又过了几天,小周给我打电话,说,陈某某找到了。
我说,在哪儿?
她说,在城南,一个小区里。她说,我托人查了,她住在城南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说,我给她打了电话,她听说我是小凯的媳妇,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上来吧。
我说,你去了?
她说,去了。她说,我现在就在她家楼下。
我说,你等我,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开车往城南赶。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个陈某某,借条上写的是“生活所需”,她跟小凯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听说小周是小凯的媳妇,会沉默那么久?
到了城南那个老小区,我停好车,看见小周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我走过去,她看了我一眼,说,走吧,六楼。
我们爬楼梯上去,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几盏,时亮时灭。到了六楼,小周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看起来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一件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侧了侧身,说,进来吧。
我们进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但家具都旧了,沙发皮都磨破了。陈某某给我们倒了水,坐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没说话。
小周先开口,她说,我是小凯的媳妇,我姓周。
陈某某点点头,说,我知道。
小周说,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陈某某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我前男友。
我愣了一下。小周也愣住了。她看着陈某某,说,前男友?
陈某某说,对。她说,我们五年前认识的,处了半年,分手了。
小周说,他跟你借钱,是分手之后?
陈某某点点头,说,分手之后,他来找过我一次,说手头紧,想借点钱。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借给他了。他说一年内还,可后来,就没消息了。
小周说,他跟你借钱的时候,有没有说,他借钱干什么?
陈某某摇摇头,说,没说。她说,他就说手头紧,周转不开。我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说没有,就是一时困难。我看他挺着急的,就把钱借给他了。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跟你借钱的时候,你们还有联系吗?
陈某某说,没有。她说,我们分手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他忽然来找我,我也挺意外的。
小周说,那他有没有提过,他结婚的事?
陈某某看了小周一眼,说,提过。他说他结婚了,媳妇挺好的,还有个女儿。他说他挺知足的。
小周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过了一会儿,她说,他跟你借钱,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你们分手了,他忽然来找你借钱,你就不怕他不还?
陈某某说,怕。她说,可他说他实在没办法了,找不到别人借。他说他认识的人里,就我还能信得过。我心一软,就借给他了。
小周说,他有没有说,他为什么找不到别人借?
陈某某想了想,说,他说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说他媳妇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他不想让她操心。
小周的手抖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她裤子上,她也没去擦。她抬起头,看着陈某某,说,他跟你说的?
陈某某说,对。他说他媳妇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他不想让她操心。
小周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身体挺好的。
陈某某愣了一下,说,啊?
小周说,我说我身体挺好的。她说,我从来没生过大病,也没住过院。他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陈某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我坐在那里,心里也翻腾着。小凯跟陈某某说,他媳妇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可小周身体明明好好的。他为什么要撒谎?他为什么要跟一个已经分手的前女友,编这种谎话?
小周站起来,说,走吧。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我跟上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某某一眼。她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了楼,小周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我追上她,说,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她说着,声音有点抖。她说,我就是没想到,他会跟别人这么说我。
我说,也许,他就是随口一说。
她说,随口一说?他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是不是觉得,我要是知道他欠了这么多钱,会跟他闹?他是不是觉得,我靠不住?
我说,你别多想。他可能就是,不想让你担心。
小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说,他不想让我担心,可他欠了一百五十万,他一个人扛着,最后把自己扛死了。他要是早点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凯已经走了,说什么都晚了。
小周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回到家,我妈问我,查得怎么样了。我说,查清楚了。我妈说,那三个女人,都是谁?我说,一个是普通朋友,一个是开小卖部的,一个是前女友。我妈说,那钱呢?钱花到哪儿去了?
我说,不知道。她们都说,不知道小凯拿钱干什么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接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小凯的事,像一团乱麻,越扯越乱。他欠了七家网贷,跟三个女人借了钱,一共一百五十多万。可这些钱,到底花到哪儿去了?他说家里开销大,说投资新能源,说生活所需,三个说法,三个不同的理由。他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我想起陈某某说的,他说他媳妇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可小周身体好好的。他为什么要撒谎?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连自己的媳妇都不能说?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小凯这个人,我自认为还算了解,他老实,本分,没什么花花肠子。可现在看来,他背地里藏着太多事了。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又过了一个星期,小周给我打电话,说,我想去他单位看看。
我说,去他单位干嘛?
她说,我想问问他的同事,他平时到底在干什么。她说,也许有人知道点什么。
我说,人都走了,你去问,人家会跟你说吗?
她说,试试吧。她说,我总得弄明白,他到底把钱花到哪儿去了。
我拗不过她,就陪她去了。小凯的单位在城东,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贸易的。我们到了门口,小周跟门卫说了来意,门卫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自称是小凯的部门主管。
小周说,您好,我是小凯的媳妇,我想问问,他平时在单位,有没有什么异常?
主管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小周是吧?小凯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节哀。
小周说,谢谢。她说,我想问问,他平时在单位,有没有什么异常?
主管想了想,说,小凯这个人,工作挺认真的,就是话少,不爱跟人交流。他说,他平时下了班就回家,很少参加同事聚会。有一次部门聚餐,他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家里有事。
小周说,他有没有提过,他借钱的事?
主管摇摇头,说,没有。他说,他要是不说,我们谁也不知道。
小周说,那他平时,有没有跟什么人走得近?比如,外面的人?
主管想了想,说,有一阵子,他好像认识了一个什么人。他说,大概一年前吧,有个人来单位找过他,是个男的,三十多岁,穿得挺体面。他们在大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小凯脸色不太好看。后来那个人走了,小凯回来,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
小周说,那个人是谁?
主管说,不知道。他说,小凯没提过,我们也没问。
小周说,那个人长什么样?
主管想了想,说,挺高的,瘦,戴一副墨镜,看不清脸。他说,他开一辆黑色的车,什么牌子我没注意。
小周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站在旁边,心里也在琢磨。一个男的,来找小凯,小凯脸色不好看。那个人是谁?他来找小凯干什么?跟小凯借钱的事,有没有关系?
从单位出来,小周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说,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拉他投资的人?
我说,有可能。
她说,如果找到那个人,也许就能弄清楚,钱到底去哪儿了。
我说,可那个人是谁?我们怎么找?
小周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去再翻翻他的东西,也许能找到线索。
那天晚上,小周又翻了一夜小凯的遗物。第二天早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哑,说,我找到了。
我说,找到什么了?
她说,一张名片。她说,在他一件外套的内兜里,有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她说,那个人,姓赵。
我说,赵什么?
她说,名片上就印着一个“赵”字,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单位,没有职务。她说,我打过去试了,关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我想找到这个人。
我说,怎么找?
她说,我去他单位门口守着。她说,那个人既然来找过他,说不定还会再来。
我说,你疯了?你还要上班,还要带孩子,你哪有时间天天去守着?
她说,我请假。她说,我豁出去了。
我劝她,说你别冲动,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她说,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她说,我总得知道,他到底把钱花到哪儿去了。
我拗不过她,只好说,那我陪你一起去。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小凯的单位门口,在马路对面找了个地方蹲着。小周戴着帽子,戴着口罩,眼睛死死盯着单位大门。我坐在她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心里觉得这事儿挺荒唐的。我们俩,一个寡妇,一个闲人,蹲在人家单位门口,等着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
等了两个多小时,天都快黑了,也没等到。小周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她说,今天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我说,你明天还来?
她说,来。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第三天,又去了。第四天下午,小周忽然抓住我的胳膊,说,你看,那辆黑车。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单位门口。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正在打电话。
小周说,就是他。她说,主管说的,就是这辆车。
我说,你确定?
她说,我确定。她说,我查过监控,那辆车来过好几次。
我们看着那辆车停了一会儿,然后开走了。小周记下车牌号,说,我去查查这辆车。
我说,你怎么查?
她说,我有办法。
过了两天,小周给我打电话,说,查到了。她说,那辆车,登记在一个叫赵某的人名下。她说,我托人查了,这个赵某,以前开过一个投资公司,后来公司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说,投资公司?
小周说,对。她说,我怀疑,小凯就是被他拉去投资的。
我说,那钱呢?钱是被他骗走了?
小周说,不知道。她说,我得找到这个人。
我说,你找到他又能怎么样?他要是骗了小凯的钱,他会承认吗?
小周说,我不需要他承认。她说,我就是想当面问问他,小凯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去。
小周说,不用。她说,我自己去就行。
我说,你一个人去,万一他……
小周说,我不怕。她说,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他?
我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周一个人去找那个赵某,会不会出事?那个赵某,要是真骗了小凯的钱,他会老老实实跟小周说吗?
第二天中午,小周给我打电话,声音平静得吓人。她说,我见到他了。
我说,你在哪儿?
她说,在他公司楼下。她说,他公司又开了,还是做投资,换了个名字。
我说,他说什么了?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小凯确实投了钱,投了二十万。他说,项目亏了,钱拿不回来了。
我说,二十万?他哪来的二十万?
小周说,他说,小凯是分几次投的,第一次五万,第二次十万,第三次五万。他说,小凯投的时候,说这些钱是他攒的,还有一部分是借的。
我说,他有没有说,项目是怎么亏的?
小周说,他说,项目方跑路了,钱被卷走了。他说他也在找那个项目方,也赔了不少钱。
我说,你信吗?
小周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小周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几个菜,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小周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眼神是空的。我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你说,小凯他,是不是傻?
我说,怎么了?
她说,他投了二十万,说是攒的,还有借的。他一个月工资七八千,攒二十万,得攒多久?他借了那么多钱,投进去,全亏了,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他可能,觉得丢人。
小周说,丢人?他欠了一百五十万,最后命都没了,还怕丢人?
我没说话。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抬起头,说,我明天,想去看看他。
我说,去墓地?
她说,嗯。她说,我想跟他说说话。
第二天,我开车送她去墓地。小凯的墓在城郊,一个不大的公墓,墓碑是新的,上面贴着他的照片,还是那副斯文的样子,戴着细框眼镜,嘴角微微往上翘。
小周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没说话。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去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她说,小凯,你欠的那些钱,我替你还。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说,网贷那边,我跟他们谈了,可以分期还。那三个人的钱,我也跟她们说了,会慢慢还。她说,我算过了,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加上我晚上接点手工活,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多。我慢慢还,总能还清的。
她说,朵朵还小,我不能让她背上这些债。她说,你走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我替你收拾。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墓碑前的石板上。她蹲下去,用手摸着墓碑上小凯的照片,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一起扛?
风还在吹,树叶沙沙地响。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酸得厉害。她蹲在那里,哭了很久,才站起来,擦了擦脸,说,走吧。
我开车送她回去。一路上,她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没说话。到了她家楼下,她下车,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
我说,没事。
她说,以后,可能还得麻烦你。
我说,有事你就说话。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楼。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我妈问我,小周怎么样了。我说,她说她要替小凯还债。我妈愣了一下,说,那么多钱,她怎么还?我说,她说慢慢还,总能还清。我妈叹了口气,说,这孩子,跟她妈一样,犟。
我没接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后来,小周真的开始还债了。她白天上班,晚上接手工活,周末还去摆地摊。她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每次见到我,都笑呵呵的,说,这个月还了八千,下个月还能多还点。
那三张借条,她也处理了。王姐的钱,她分三年还清,每年还三万多。刘某某的钱,她分四年还,每年还两万。陈某某的钱,她一次性还了,那是她娘家借给她的。
我问她,陈某某那五万,你哪来的钱?她说,我妈给的。她说,我妈把她的棺材本拿出来了,说先还上,别欠着人家的。
我没说话。李阿姨,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钱,拿出来替儿子还债。她心里,该有多疼。
日子一天一天过,小周还在还债。有时候我去看她,她蹲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账本,一笔一笔地算。朵朵在旁边玩,看见我来了,跑过来喊叔叔。我抱起她,她咯咯地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小周抬头看我一眼,说,你来了。我说,嗯,来看看你们。她说,坐,我给你倒水。我说不用,我自己来。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看见她又低头在算账。
我抱着朵朵,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算账。朵朵伸手去够茶几上的一个苹果,够不着,急得直哼哼。我弯腰把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去,张嘴就咬,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我的胳膊上,凉凉的。
小周抬起头,看见这一幕,笑了一下,说,这孩子,跟你亲。
我说,她跟谁都亲。
小周没接话,又低下头去算账。我抱着朵朵,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见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一些旧衣服和杂物。我问她,这些是什么?小周说,小凯的东西,我收拾了一部分,剩下的还没整理完。她说,我打算等债还完了,再慢慢收拾。
我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不知道。她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她说,反正我年轻,等得起。
我没说话。我放下朵朵,蹲下来,翻了翻那个纸箱子。里面有一些旧书,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铁盒子。我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有钢笔,有钥匙扣,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小凯年轻时候拍的,大概二十出头,站在一棵树下,穿着白衬衫,笑得阳光灿烂。我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小周走过来,说,那是什么?
我说,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些小东西。
小周蹲下来,打开盒子,翻看里面的东西。她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说,他年轻的时候,挺好看的。
我说,是挺好看的。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盖好,放回箱子底。她说,这些东西,我先留着,等朵朵长大了,给她看。
我说,好。
那天我在小周家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走。她送我下楼,站在楼道口,说,你以后,不用老来看我们。
我说,我乐意来。
她说,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去了。我站在楼下,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风有点凉,我拉了拉衣领,往家走。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去看看我妈,偶尔去看看小周和朵朵。小周还在还债,每个月还一点,她说她算过了,照这个速度,大概要还八年。
八年。她今年三十四岁,还完债,四十二岁。那时候,朵朵也上初中了。
我有时候想,小凯要是还在,看到小周这样,会不会后悔?他欠了一百五十万,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把自己扛死了。他要是早点说出来,跟小周一起想办法,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他走了,留下这个烂摊子,让小周一个人收拾。
我妈有时候念叨,说小周这孩子,命苦。我说,她自己不觉得苦。我妈说,她嘴上不说,心里苦。我没接话。
有一天晚上,我路过小周家楼下,看见她家的灯还亮着。我停下车,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窗户里人影晃动,大概是朵朵在跑,小周在后面追。过了一会儿,灯灭了,窗户黑了下来。
我发动车子,回家了。
又过了几个月,小周给我打电话,说,我找了一份新工作。
我说,什么工作?
她说,一个会计事务所,做账。她说,工资比原来高一些,一个月六千多。她说,这样我就能还快一点了。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就是晚上可能更忙了,手工活可能没时间做了。
我说,那你就少做点,别把自己累坏了。
她说,我知道。她说,我还得留着命,还债呢。
她说完,自己笑了。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楼下的绿化带上,绿油油的。我想起小凯,想起他最后一次在超市门口冲我笑的样子。他说他调了岗位,忙,但还行。他那时候,大概已经欠了很多钱了。可他还能笑出来,跟我说还行。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日子还在往前走。小周还在还债,朵朵在长大,我妈的月季又开了花。我偶尔去看她们,带点水果,带点零食。朵朵越来越活泼,看见我就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叔叔。我抱起她,她伸手去揪我的头发,咯咯地笑。
小周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笑着说,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我说,挺好的,活泼点好。
小周没说话,低头去收拾茶几上的东西。我看见她的侧脸,比以前圆润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一些。她还在还债,但没那么瘦了。
有一次,我问她,债还了多少了?
她说,还了三十多万了。她说,还有一百多万。
我说,慢慢来,不着急。
她说,嗯,不着急。她说,反正我年轻,等得起。
她说完,又笑了。我也笑了。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朵朵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小周坐在沙发上,看着朵朵,眼神温柔。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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