滤过
林夏推着自行车走进小区时,左腿又开始发沉。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像有人往她小腿里注了水,涨得发酸。她把车停好,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
四十八岁这年,她学会了很多事。比如如何用一只右手系鞋带,比如如何在下楼时让左腿先走,比如如何把“我没事”说得跟真的一样。
“夏夏回来了?”隔壁王婶探出头,“你妈今天又念叨你了。”
林夏笑了笑,从车筐里拎出刚买的菜。塑料袋勒着手指,她换了只手,左手的指节有点僵,不听使唤。肾病引发的水肿最先找上手指,早上起来戒指戴不上,晚上又摘不下来。
四楼,没电梯。她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处停下来喘气。以前她能一口气跑六楼,现在爬四楼要歇两次。她把这归咎于年纪,四十八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
母亲坐在客厅的旧藤椅里,腿上搭着毛毯,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听见开门声,母亲转过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今天累不累?”
“不累。”林夏把菜拎进厨房,“您今天腿怎么样?”
“好多了。”母亲拍了拍右腿,“你上次买的膏药管用。”
林夏没接话。她知道那膏药是上个月买的,母亲一直舍不得贴,说要省着用。她打开冰箱,把菜放进去,顺便看了一眼那盒没开封的膏药,还在角落里搁着。
晚上给母亲洗完脚,林夏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边,卷起裤腿。左小腿比右腿粗了一圈,按下去就是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她盯着那个坑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裤腿,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摸到枕头下的化验单。三个月前的那张,肌酐值是二百多。医生建议做肾穿刺,她没去。母亲八十二了,她不敢冒险。万一查出什么,万一要住院,母亲谁照顾?
她翻了个身,把化验单塞回枕头下。
第二天早上,林夏是被腿抽筋疼醒的。她咬着牙坐起来,小腿硬得像石头。她知道该去医院了,可今天要带母亲去社区体检,约好了的。
她扶着墙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脸有点肿,眼皮耷拉着。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拍了两下,试图把浮肿拍下去。拍也没用,但她还是拍了。
社区医院里人不多。林夏安顿好母亲,自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抽血窗口开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林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周明,高中同学,她至少有二十年没见过了。他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肾内科的胸牌,头发比高中时少了些,但笑容还是那样。
“你怎么在这儿?”林夏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在这儿上班。”周明在她旁边坐下,“你呢?哪里不舒服?”
“陪我妈体检。”她指了指诊室的方向。
周明看了一眼她按着腿的手,没再多问。他留下一个电话号码,说:“有空聚聚,老同学叙叙旧。”
林夏把号码折好放进兜里,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母亲体检完,社区医生把林夏叫到一边,小声说:“阿姨肾功能不太好了,您得带她去大医院看看。”
林夏点头。她没告诉医生自己也是患者。她习惯了先顾母亲。
那天晚上,母亲睡着后,林夏拨通了周明的电话。她本不想打,但腿又肿了,鞋子穿不进去,明天还要上班。
“周明,是我,林夏。”她停顿了一下,“我想问问你,肌酐二百多,严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在哪家医院看的?明天来我们医院吧,我给你安排。”
林夏第二天请了假,去了周明的医院。一系列检查做完,周明看着报告,眉头皱起来。
“IgA肾病,可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放下报告,“你需要做个肾穿刺确认一下。”
林夏看着报告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耳边嗡嗡响。她听见自己问:“严重吗?”
“及时治疗的话,可以控制。”周明看着她,“但如果不管,会发展到肾衰竭。”
肾衰竭。这三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她心上。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母亲。母亲八十二了,如果她倒下了,母亲怎么办?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能住院,我妈没人照顾。”
周明看着她,没有像其他医生那样说“身体要紧”这种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们先门诊治疗,你按时来复查。”
林夏开始吃药。激素、免疫抑制剂、降压药,一把一把往嘴里送。药费不便宜,她算了算,每个月要多花两千多。她没告诉母亲,只说感冒了,吃点药。
激素的副作用很快来了。脸肿了一圈,背上的肉厚起来,晚上睡不着觉。她对着镜子看自己,认不出来。四十八岁的女人,看起来像六十。
有一次去接母亲散步,母亲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夏夏,你脸怎么肿了?”
“过敏。”她笑笑,“春天花粉多。”
母亲信了。她总是信她。从小到大,她说什么母亲信什么。小时候她摔破膝盖不敢说,母亲没发现;她考砸了不敢说,母亲没发现;她离婚那年,母亲到现在都不知道。
她把所有的难都藏起来,给母亲一个太平日子。
治疗三个月后,周明说:“你的指标在好转,但情绪也很重要。你太紧张了,对身体不好。”
林夏笑了笑。她确实紧张。每次复查前一周就开始睡不着,生怕指标又升上去。她怕的不是死,是母亲没人管。
“我给你找个病友群吧,”周明说,“里面都是肾病患者,你可以聊聊。”
林夏摇头:“我没时间。”
其实是没心力。她每天六点起床,给母亲做饭,扶她上厕所,然后骑车去上班。中午赶回来给母亲热饭,下午再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收拾。她没有时间生病,更没有时间找人倾诉。
但周明还是把她拉进了一个微信群。群里人不多,十几个人,都是肾病。林夏不说话,只看。看他们讨论药量、饮食、肌酐值,也看他们偶尔抱怨一句“今天又没力气”。
有一天,群里一个叫“老张”的人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肌酐降到150了!坚持了两年,终于看到希望了!”
后面跟着一串祝贺。林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两年。他花了两年才降到150。她呢?她需要多久?
那天晚上,她翻出枕头下的化验单。最新的那张,肌酐值160。比上次又降了一点。她看了又看,把化验单折好,压在枕头下。
第二天是复查日。她照例先安顿好母亲,然后去医院。抽完血,坐在走廊等结果。周明路过,在她旁边坐下。
“最近怎么样?”
“还行。”她习惯性地说。
周明看了她一眼:“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眉毛都是皱着的。”
林夏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眉毛。
“你可以说实话的。”周明说,“在我这儿不用逞强。”
林夏低下头,看着自己肿大的手指。她突然很想说话。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想告诉他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告诉他她梦见自己躺在床上起不来,而母亲在旁边喊她她不应。
但她只是说:“我怕。”
这是她说得最诚实的一次。
周明没有安慰她。他说:“怕就对了。不怕才奇怪。但你不能让怕把你压垮。你现在指标在好转,说明治疗有效。你要相信,会好的。”
会好的。这三个字林夏听过无数次,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敷衍。但从周明嘴里说出来,她信了一点。
那天拿了药回家,林夏没有直接上楼。她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她卷起裤腿看了看,左腿还是肿,但比前几天好了一点。她按了按,坑浅了些。
一个小孩跑过来,皮球滚到她脚边。她把球捡起来递过去,小孩说“谢谢阿姨”,跑远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家走。四楼,她扶着栏杆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处停了停。喘了两口气,继续走。
推开门,母亲在藤椅里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林夏把声音关小,拿了条毯子给母亲盖上。母亲动了动,没醒。
她走到厨房,开始做饭。切菜的时候,左手还是有点不听使唤,但刀拿得稳。她炒了个青菜,蒸了条鱼,煮了锅粥。端上桌的时候,母亲醒了。
“真香。”母亲眯着眼笑。
林夏把筷子递过去:“吃吧。”
吃饭的时候,母亲突然说:“夏夏,你最近瘦了。”
“没有。”
“瘦了。”母亲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林夏摇头:“真没有。”
母亲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夏夏,妈不是老糊涂。妈知道你身体不好。你每次从医院回来,都偷偷看化验单。”
林夏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的菜掉回碗里。
“妈不问是什么病,”母亲继续说,“妈就是想告诉你,你别光顾着照顾妈,也顾顾自己。妈活了八十二了,够了。你才四十八,你还有日子要过。”
林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拼命忍住,低头扒饭。米饭和着眼泪,咸的。
“妈,您别胡说。”她的声音哑了。
“我没胡说。”母亲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我闺女这么孝顺,是我的福气。但我不想我的福气,是用我闺女的命换的。”
那天晚上,林夏抱着化验单哭了一场。然后她把化验单收进抽屉里,换了张新的在枕头下。她给周明发了一条微信:“下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周明秒回:“下周三。我帮你约好了。”
她又发了一条:“谢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会好的。”
一年后,林夏的肌酐降到了正常范围。周明说,这是临床缓解,肾功能明显恢复。她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坐在长椅上不敢动的自己,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想起母亲说的那句“顾顾自己”。她掏出手机,在病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肌酐正常了。一年前我160,今天85。会好的。真的会好的。”
群里炸了。祝贺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老张发了个拥抱的表情,说:“恭喜!下一个就是我!”
林夏笑了。她收起手机,往家走。四楼,她扶着栏杆往上走。这次她一口气走到了四楼,没有歇。
推开门,母亲在藤椅里等她,桌上摆着两碗粥。
“回来了?快吃,凉了。”
林夏坐下来,端起碗。左手还是有点僵,但她拿得稳。她喝了一口粥,抬头看见母亲在看她,眼神里有光。
“妈,”她说,“我好多了。”
母亲点点头:“妈看出来了。你脸不肿了,走路也不喘了。”
林夏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粥。
窗外太阳很好,照进来满屋子亮。她想起那个下午,坐在花园长椅上捡皮球的小孩,想起周明说的“会好的”,想起自己在群里发的那个“真的会好的”。
是真的。会好的。
但首先,她得先顾好自己。只有她好了,才能照顾母亲。这个道理,她用了一年才真正明白。
粥喝完了。林夏站起来收碗,母亲拉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干枯温暖,包着她的手,像小时候一样。
“夏夏,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好了。”
林夏弯下腰,把脸埋在母亲肩膀上。母亲拍了拍她的背,像拍一个小孩。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林夏直起身,把碗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不肿了,戒指能戴上了。
她关了水,擦干手,走回客厅。母亲在藤椅里又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她把声音关小,拿了条毯子给母亲盖上。
然后她坐到窗前,拿起一本书。阳光落在书页上,字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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